1553年春

倫敦薩福克宮

還好我沒有一心將英俊的奈德·西摩爾認做我的丈夫。他的父親重新掌權不過是曇花一現,很快便伴隨著他的死亡土崩瓦解。有人發現他正在密謀推翻約翰·達德利,於是他旋即被捕,遭受指控,並以叛國罪處死。西摩爾家族亦伴隨著他的死亡再度沒落。他那因驕傲而聞名的妻子安妮·斯坦霍普曾經懷著罪惡的自負,在晚宴進場時把我的導師,也就是亨利八世的遺孀凱瑟琳·帕爾推到一邊,這樣她就能第一個入席。現在她成了寡婦,被抓進了倫敦塔,奈德也不進宮了。我很高興自己不用和他結婚,不論他的雙眼有多和善,他的父親都是一個為人所不齒的叛國者。

我也從來不讓父親的想法進入我的禱詞,雖說我早就知道所有支援改革的教會人士、所有新教徒、每個英格蘭的活聖人都想讓我和國王結婚,帶領這個朝聖者的王國前往我們在天堂的居所。但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並沒有說這些,他堅持要和外國王室的成員結婚。但他顯然無法忍受自己迎娶信仰天主教的公主。在所有信仰新教的女孩中間,我顯然是最合適的一個,因為我和他有著相同的宗教信仰,在孩提時就成了玩伴,並且出自同一位公主的血脈。

值得一提的是,父親讓我學習修辭學,這是一種王室成員才會掌握的技能,我也學習了阿拉伯語、希伯來語、拉丁語和希臘語。我隨時能接受世人讓我戴上的王冠。我曾經和凱瑟琳·帕爾王后生活過,知道女人既能成為學者,又能成為王后。事實上,我的準備比她更充分,但我不會讓自己陷入貪圖王冠的罪惡中。

我希望愛德華國王同父異母的姐姐們在學習和宗教信仰上都能以我為榜樣,但事與願違。她們只是竭盡所能來保住自己在宮中和世人眼中的地位,而忽略了上帝,她們都不像我那樣沐浴在神聖的光輝下:瑪麗公主是堅定的天主教徒,天知道伊麗莎白信仰什麼。我的其他直系親屬也信仰天主教,比如蘇格蘭的瑪麗。她在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法國宮廷中長大。還有我那嫁給蘇格蘭人的瑪格麗特阿姨,她的女兒瑪格麗特·道葛拉斯隱居在約克郡,據說也是個天主教徒。

但是瑪麗公主離王位最近,不論我們對她的宗教信仰怎麼看,都得對她表示尊重。當瑪麗公主的隊伍大張旗鼓、炫耀國力似的進入倫敦時,鐵母親和約翰·達德利的妻子都騎馬走在了她的佇列之中,似乎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國王的繼承人,而她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我是家裡唯一一個拒絕穿上華服乘坐瑪麗的火車的人。我不會戴著繡滿花紋的兜帽四處炫耀。但是她給我寄了幾件長袍,好像是為了討我的歡心。我告訴她的侍女安妮·沃頓,說自己受不了整天聽到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伊麗莎白公主因為穿著比我更得體而被表揚,因為我只穿最樸素的衣服。英格蘭只會有一位王室神學家,也只會有一位改革家和王后凱瑟琳·帕爾的繼承人、一位引導新教的女僕,而那個人會是我。世人不會看到我穿著比伊麗莎白更華麗的衣裳,也不會看到我在一輛屬於天主教徒的火車上鬧事。

如此做法宣告了表親情誼的告終。不過我也不相信瑪麗公主很喜歡我,因為我曾經問過她的侍女為什麼要對聖體匣行屈膝禮,還羞辱了它一番。那個巨大的水晶匣子放在教堂祭壇上,裡面裝著塊做彌撒用的聖餅。我執意拯救她的靈魂,讓她聆聽聖言,這樣她就能解釋為什麼她會信仰天主教,還相信那塊麵包就是耶穌的身體。我會讓她認清這塊麵包僅僅是麵包而已,耶穌想讓信徒們知道他在最後晚餐中給他們吃的麵包是真正的麵包,同時請他們為自己祈禱。但他並沒有說那麵包就是自己的身體,他根本沒有提到這一點,你們這些笨蛋難道就不明白嗎?

我以為這會是一場妙趣橫生的討論,能讓她瞭解真相。但很不幸,儘管我很清楚自己要說什麼,她並沒有按照我的想法回答我,而是和我的設想大相徑庭。她說自己只是對著耶穌行屈膝禮,感謝他創造了我們,這個回答真是毫無意義。

「他怎麼創造的?」我有點激動地問道,「他在聖體匣裡怎麼創造我們?他難道不是由麵包師烤出來的嗎?」

但她根本沒有回答,上帝一定要原諒我沒有像修辭學課教授那樣建立論點,並且重複三次自己的觀點。我在臥室裡做得就比在博利厄的天主教堂裡好很多,這隻能說魔鬼在自我保護,而安妮·沃頓則在他毛髮叢生的蹄下。

我回到房間,對著鏡子演講。鏡中的我有著蒼白的臉頰,古銅色的頭髮,小巧的五官,鼻子上綴滿了小小的雀斑,我怕這會破壞我的美貌。

我那蒼白的皮膚就像是最上等的瓷器,但上面落著來自英格蘭夏天的塵埃,如同花粉一般。當我自己扮演辯論的雙方時,我就顯得非常有說服力:我和虛構的安妮·沃頓的靈魂較量時,自己猶如天使一般閃耀;但面對著真正的安妮·沃頓,我卻根本沒法說服她。

我發現人們的信仰的確很難改變,他們太蠢了。要使罪人悔改,光靠慈悲可不夠。我為自己練習了幾句臺詞,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傳教士那樣有力;在我練習辯論時,安妮·沃頓去見了瑪麗公主,把我說的話告訴了她,於是公主就把我當做她信仰的敵人。真是遺憾,她之前一直對我很和善,也很寵愛我,現在她鄙視我的信仰,因為她將其視作一種謬誤。我那出眾的信仰居然被視作謬誤!不過我應該原諒她這點。

我知道她不會原諒我,更不會忘記過去的事,所以我和母親一起乘坐瑪麗公主的火車時,心裡多少有點不適。但至少伊麗莎白公主現在的境況更糟,她曾對托馬斯·西摩爾不敬,現在甚至連進宮的資格都沒了。如果我是她,那肯定覺得自己早就在羞愧的地獄裡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根本不愛她,在他妻子死後,他承認自己準備娶伊麗莎白為妻,還意圖竊取王位。上帝啊,請從像伊麗莎白那樣放縱的女人手中拯救英格蘭吧!上帝啊,請從像瑪麗那樣信仰天主教的王后手中拯救英格蘭吧!上帝啊,救救英格蘭吧!如果愛德華國王沒能養出一個兒子來當繼承人,那麼整個國家就得在天主教徒、賣弄風騷的女人、法國公主和我母親之間做出選擇了!

瑪麗公主沒有待太久。她弟弟的王宮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地方。我的表舅愛德華國王咳個不停,我在他身邊讀柏拉圖的書給他聽時一直能聽到他咳嗽的聲音,雖然柏拉圖是我們都鍾愛的哲學家,但他卻很快感到了疲憊,不得不去休息。父親發現我一直在給國王讀希臘哲學家的著作,臉上隱隱帶著微笑,但其他人只是因為他看上去病懨懨的而感到擔心。

愛德華本來準備參加議會的開幕大典,但後來還是臥床不起。議會成員和律師們進出他的房間,謠傳他正在決定自己的繼承人並立下遺囑。我很難相信這是真的。他才十五歲,和我一樣大,我不相信他在寫遺囑。他還年輕,還沒有準備好離開人世。沒錯,夏天會來的,他會活得好好的,等天氣暖和了,他的咳嗽就會好起來,身體也會恢復健康。如果他肯來布拉德蓋特轉轉,坐在花園裡,再沿著河邊走走,然後在寬闊美麗的湖面上泛舟,身體一定會好轉。他的遺囑可以和其他那些寫著要緊事的檔案一起交給議會保管,並被人忘在腦後。他會結婚生子,關於誰支援哪個王位繼承人的算計都會被遺忘。他會娶一個了不起的歐洲公主為妻,她有著鉅額財富,我和她會成為好友,自己也會是宮中一個有權勢的女士,可能是個公爵夫人吧。儘管奈德·西摩爾的父親有不光彩的一面,我或許還是會和他結婚。他可能會重新得到原來的頭銜;我可能仍會成為一名學識淵博的公爵夫人,一盞閃耀在卑劣之人面前的明燈。

薩福克宮位於薩瑟克區上伯勒街西側,屬於薩福克公爵,建於15世紀,並於1522年由查爾斯·布蘭登重建成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樣式。

指蘇格蘭國王詹姆斯五世之女瑪麗·斯圖亞特,在蘇格蘭被攝政王統治時期,她在法國度過了大部分的童年時光,後嫁給弗朗西斯二世。

指瑪格麗特·都鐸,嫁給蘇格蘭的詹姆斯四世。

一般在五月或六月舉行,標誌著新一屆國會任期的開始,國王需要上臺對上下議院的議員們致辭,內容一般是今年議會準備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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