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勞倫特贊成道,「我也一樣。」
他又朝我靠近了一步,這一次的動作非常明顯。
「維多利亞找到你了嗎?」我緊張得幾乎沒法呼吸,想方設法分散他的注意力。這是我最先想到的一個問題,但一說出口我就後悔莫及。維多利亞——和詹姆斯一道追獵我,後來不見了蹤影——並不是我在這個特殊時刻應該想到的人。
但是這個問題果然令他止住步子。
「是的,」他停下腳步,「實際上,我到這裡來倒幫了她一個大忙。」他扮了個鬼臉,「她可能會不高興。」
「為什麼?」我迫切地問,希望他繼續說下去。他將視線從我身上轉移到樹叢中,我抓住這個機會,偷偷地向後挪了一步。
他又看著我,笑了起來——這表情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黑髮天使。
「因為我會殺了你。」他用誘人的嗓音說道。
我搖晃著向後退了一步,腦子裡的聲音發狂似的咆哮著,根本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她想親手殺了你,」他興沖沖地說,「她想除掉你,貝拉。」
「我?」我尖聲叫道。
他搖了搖頭,輕聲笑著說:「我理解,我一開始也不太相信。但是,詹姆斯是她的愛人,而你的愛德華殺死了他。」
即使是死到臨頭了,我一聽到他的名字還是感到心如刀割。
勞倫特沒有察覺到我的反應:「她認為殺你比殺愛德華本人更合適——公平交易,以牙還牙。她讓我來打探一下情勢,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找到你了。也許她的計劃有漏洞——很明顯,這並不是她所預期的報復。愛德華讓你一人待在這裡,顯然你對他來說並沒有太大意義。」
我的胸口又感到一陣劇痛。
勞倫特稍稍朝我移動,我向後退了一步。
他皺了皺眉頭:「但她還是會很生氣的。」
「那為什麼不再等等她呢?」我從喉嚨裡擠出一句。
他又露出不懷好意的笑臉:「你現在遇到我真不是時候,貝拉。我到這裡來並不是執行維多利亞的命令——我是來獵食的。我餓極了,而你聞上去……簡直令人垂涎欲滴。」
勞倫特滿意地看著我,就好像他的話是對我的讚美。
「嚇嚇他。」那個美好的幻影命令道,他的聲音因為焦慮變得不一樣。
「他會知道是你殺了我,」我順從他的意思,「你逃不掉的。」
「不可能。」勞倫特咧嘴而笑,他環視著這一小片空地的四周,「一場雨就能把所有的氣味沖洗掉。沒有人能找到你的屍體——你會像其他人一樣失蹤。如果愛德華想調查整件事的話,他也沒理由懷疑我。我對你沒有任何偏見,貝拉,這是真的,我只是太餓了。」
「求求他。」我的幻影乞求著。
「求你了。」我屏住呼吸。
勞倫特搖搖頭,面色溫和:「換個角度想想吧,貝拉。找到你的人是我,你已經很幸運了。」
「是嗎?」我隨便應付了一句,搖晃著又向後退了一步。
勞倫特跟了過來,體態輕盈而優雅。
「是的,」他向我保證,「我的動作很快,你不會感到任何痛苦,我保證。哦,事後我會對維多利亞撒個謊,安撫一下她。如果你知道她的報復計劃的話,貝拉……」他慢慢地搖搖頭,似乎還帶著一絲厭惡的神情,「我發誓你會感謝我的。」
我驚恐萬分地盯著他。
一陣微風穿過我的髮絲吹向他那邊,他嗅了嗅。「垂涎欲滴。」他重複了一句,使勁地吸了口氣。
我緊張得向後退縮,幾乎不敢睜開眼睛。愛德華憤怒的咆哮聲在我的腦中迴響。我再也忍不住了,一遍又一遍呼喚著他的名字。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我快要死了,現在就讓我毫無顧忌地想念他吧,愛德華,我愛你。
我眯縫著眼睛,發現勞倫特屏住了呼吸,突然將頭轉向了左邊。我始終看著他,不敢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別處,儘管他並不需要任何東西來分散我的注意力或者玩什麼把戲來控制我。當我發現他在慢慢地後退時,我簡直不敢相信。
「難以置信。」他說,他說得很慢,我幾乎聽不見。
我不得不向四周望去,雙眼掃視著草地,尋找使我的生命又多延續了片刻的插曲。一開始我什麼也沒看見。我又看了看勞倫特,他正迅速地後退,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樹叢。
這時,我也看到了,一個巨大無比的黑影從寧靜的樹叢中緩緩地移動出來,徑直朝著吸血鬼走去。真是個龐然大物——同一匹馬差不多高,但是比馬要壯實得多。它張開大嘴,露出一排如利刃般的門牙。令人發憷的咆哮聲穿過門牙,響徹整片草地,好似雷聲陣陣。
是一頭熊,但它根本就不是熊,這個巨大的黑傢伙一定和最近的失蹤事件有關。從遠處看,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是頭熊,還有其他什麼動物能這麼龐大、結實呢?
我真希望自己是從遠處看著它,但事實上,它就在離我僅有十英尺遠的草地上緩慢地移動著。
「別動。」愛德華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注視著這個龐然大物,絞盡腦汁地想著它到底是種什麼動物。從它的形態和移動的樣子來看,應該屬於犬科動物。我只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這個答案讓我感到恐怖。我從沒意識到,狼竟然能長得如此巨大。
它又發出一聲咆哮,我嚇得渾身發抖。
勞倫特已經退到了樹叢邊。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勞倫特為什麼會害怕呢?雖然這匹狼看上去的確很嚇人,但它畢竟只是動物。吸血鬼怎麼會害怕動物呢?勞倫特確實害怕了。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樣充滿恐懼,瞪得大大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解釋了我的疑問。突然間,巨狼的身後又跟出了兩匹狼,它們尾隨在巨狼的兩側,靜靜地走上草地。其中一匹是深灰色的,另一匹是棕色的,它們都不如第一匹巨狼高大。深灰色的那匹離我只有幾步遠,它死死地盯住勞倫特。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又有兩匹狼出現了。它們像南飛的大雁一樣,排成了一個v字。剛從樹叢中出來的一匹紅棕色的狼離我最近,我幾乎一伸手就能摸到它。
我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向後跳了一步——這也許是我有史以來做過的最愚蠢的事情。我愣在那裡,等著這群狼轉向我這邊,顯然,我是更加容易到手的獵物。一時間,我很希望勞倫特能抓住機會,趁勢剷除狼群——這對他來說應該易如反掌。我想,與其被一群狼分食,倒不如死在勞倫特手下。
聽到我的喘息聲後,離我最近的那一匹紅棕色的狼微微地轉過頭來。
它的眼睛顏色很深,接近黑色。它盯著我看了一會兒,那雙眼睛十分有神,簡直不像是野獸的眼睛。
當它看著我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了雅各布——又一次感到萬幸。至少我是一個人來到這個野獸出沒的魔幻草地,至少雅各布不會死,至少他不會因我而死。
領頭的巨狼又發出一聲低嚎,紅棕色的狼迅速地扭過頭去,再次盯住勞倫特。
勞倫特瞪著這群狼,震驚和恐懼暴露無遺。我能理解他的震驚,但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轉過身鑽進樹叢。
他逃跑了。
狼群疾跑追了上去,一下子就穿過草地,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和腳步聲令我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它們匿跡於樹叢中,巨大的聲響也隨之消失。
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的腿一軟倒在地上,用手支撐著身子,禁不住哭了起來。
我知道我必須馬上離開。狼群會花多長時間追勞倫特?它們會回來找我嗎?或者勞倫特是不是已經把它們都解決了?他會是那個回來找我的人嗎?
但是我完全不能動彈,我的胳膊和腿不停地顫抖,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站立起來。
我的思緒還停留在害怕、恐懼或者疑惑之中,我完全不能理解所看到的一切。
吸血鬼見到狼是不會逃跑的,狼的牙齒再鋒利也沒法對付吸血鬼那花崗岩般的皮膚。
狼群應該和他保持距離才對。儘管它們體形龐大、無所畏懼,但它們去追勞倫特一點也不合理。他那冰冷的大理石的皮膚聞上去根本就不是什麼珍饈佳餚。那麼,它們為什麼放棄活生生的柔弱的我,而去追逐勞倫特呢?
我實在弄不明白。
一陣涼風吹過草地,草兒隨風搖擺,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草地上移動。
我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儘管風不大,我還是被吹得站不穩腳。我踉蹌著轉過身,在驚惶中一頭衝進了樹叢。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簡直是痛苦的煎熬。我花了來時三倍的時間才穿過樹叢。
剛開始的時候我根本沒留意自己正去向何處,只顧著回想剛剛逃離的那個地方。當我意識到必須使用指南針的時候,我已經深陷陌生而險惡的深山老林。我的雙手抖得厲害,我只好把指南針放在泥地上尋找方位。每過幾分鐘,我都會停下來,放下指南針,檢查我行進的方向是否是西北方,聽見——當我停下慌張的腳步時——樹叢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耳語。
一隻松鴉的鳴叫聲嚇了我一跳,我跌入一片厚厚的雲杉叢中,擦破了手臂,頭髮纏在了樹枝上。有隻松鼠突然躥了出來,我嚇得尖叫起來,聲音大得連我自己的耳朵都受不了。
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我回到了空蕩蕩的道路上,停車的位置還要向北走大概一公里。我已經是精疲力竭,一路步履蹣跚,終於找到了我的車。我爬進車裡,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我使勁按下車栓,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汽車的引擎聲讓人恢復了神志,我努力控制住眼淚,以最快的速度朝大路開去。
回到家時,我清醒了許多,但還是心緒煩亂。查理的車停在車道上——我沒意識到時候不早了,天色已經暗下來。
我砰的一下關上大門,隨即將門反鎖。「貝拉?」查理叫道。
「是我。」我的聲音顫動。
「你去哪裡了?」他從廚房出來,一臉不滿,對我大聲地嚷道。
我想了想,他也許給斯坦利家打過電話了,我最好實話實說。
「我去徒步旅行了。」我承認道。
他的目光變得十分嚴厲:「為什麼不去傑西卡那裡?」
「我今天不想看微積分。」
查理將手臂在胸前交叉:「我警告過你不要去森林。」
「是的,我明白。放心吧,我不會去了。」我渾身哆嗦起來。
查理似乎是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我。我想起了在樹叢中的遭遇,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
「怎麼了?」查理追問道。
這一次,我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至少透露一部分實情。此刻,我的樣子實在不適合假裝享受過了一天美好的森林時光。
「我看到熊了。」我努力說得鎮定些,但是聲音尖銳而顫抖,「但又不是熊——是一種狼,一共有五匹。黑色的那匹最大,還有灰色的、紅棕色的……」
查理瞪圓了眼睛,眼神中滿是恐慌。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雙肩。
「你還好吧?」
我無力地點點頭。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它們並沒有注意到我。它們離開後,我跑出森林,但摔了好多跤。」
他鬆開我的雙肩,把我摟在懷裡。過了好久,他一句話也沒說。
「狼。」他喃喃自語道。
「什麼?」
「護林員說那些足跡不像是熊留下的——但是狼的腳印不可能那麼大……」
「那些狼奇大無比。」
「你剛才說你看到了幾隻?」
「五隻。」
查理搖搖頭,憂慮地皺起眉,他最後用沒商量的口氣說道:「以後再也不許徒步旅行了。」
「沒問題。」我滿口答應。
查理打電話給警局報告了我看到的一切。我捏造了看到狼群的具體地點——聲稱我當時是在通向北面的一條小道上。我不想讓父親知道我走了多遠。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在勞倫特可能搜尋我的地方出現,一想到這一點我就感到不舒服。
「你餓了嗎?」他掛了電話,問我。
儘管我一天沒吃東西,已經飢腸轆轆,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只是有點兒累。」我告訴他,然後朝樓梯走去。
「嘿,」查理說道,他突然又變得疑慮重重,「你不是說雅各布今天外出了嗎?」
「這是比利說的。」我向他解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提這個問題。
他觀察著我的表情,似乎對我的反應比較滿意。
「嗯。」
「怎麼了?」我問道。他提問的時候彷彿是在暗示說我早上對他撒謊了,而且不是和傑西卡一起學習這件事。
「是這樣的,我去接哈里的時候,看見雅各布和一幫朋友站在商店門口。我向他揮手打招呼,但是他……好吧,也許他沒看見我。我想他是在和朋友們爭執什麼。他看上去怪怪的,好像有些心煩意亂,而且……跟以前不同,就像你看著這個孩子在長大!每次見到他,他都長得更長。」
「比利說傑克和朋友們去天使港看電影了,他們也許是在那兒等其他人。」
「哦。」查理點點頭,朝廚房走去。
我站在客廳裡,想象著雅各布和朋友爭執的樣子。也許他正在質問安布里關於山姆的事情,也許這正是他今天沒找我的原因——如果這意味著他能從安布里那裡問出個究竟,我很高興他沒來找我。
回房間之前我又檢查了一遍門鎖。真是可笑的行為,對於我下午所見到的龐然大物來說,這把區區小鎖又算得了什麼呢?我猜它們沒有大拇指就擰不開門把。但如果勞倫特來了……
或者……維多利亞。
我躺在床上,渾身使勁地顫抖,根本沒有睡意。我蜷縮成一團,想著自己所面臨的可怕事情。
我什麼也不能做,沒有任何預防措施,沒有任何藏身之地,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得上忙。
情況也許比我預計的更糟,因為所有這些可怕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在查理身上,想到這裡,我的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我的父親就睡在隔壁,距離我這個危險人物如此之近。不管我在不在家,我的氣味都會把他們引到這裡。
我顫抖得更厲害了,連牙齒也開始打戰。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幻想著不可能的情形:我想象狼群在樹叢中捕獲了勞倫特,然後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將這個死不了的吸血鬼碎屍萬段。儘管這個景象荒唐至極,但這個景象還是讓我安慰。如果狼群抓到了他,他就沒法告訴維多利亞我一個人在這裡。如果他不去找維多利亞,她一定以為卡倫一家還在保護著我。如果狼群能抓到他……
那些善良的吸血鬼再也不會回來了,如果另一類吸血鬼同樣能消失的話,該是多麼稱心的事啊。
我緊緊閉上雙眼,等待著夢境的到來——甚至期盼著噩夢的開始。總比合上眼後還能看到那張蒼白、美麗的臉龐正衝著我微笑好。
在我的想象中,維多利亞的眼睛是黑色而明亮的,充滿飢渴且滿懷期待,她的牙齒閃著銀光,嘴唇蜷起在牙齒之上,紅色的頭髮像一團烈火,亂糟糟地蓬鬆在粗蠻的臉頰兩旁。
勞倫特的話在我耳邊迴盪:如果你知道她的報復計劃的話……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不讓自己喊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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