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

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沃爾圖裡的證人們再次疑惑地皺起眉頭。

愛麗絲出現在西南角,她優雅地穿過空地。看到她的臉龐我欣喜若狂,幾乎完全失去控制。賈斯帕緊跟在她身後,銳利的雙眼炯炯有神。他們倆身後跟著三個陌生人。最前面的女人高挑結實,一頭蓬鬆的黑髮——一定是卡嘰裡。她和亞馬孫血族的其他兩個女人一樣,四肢和五官像被拉伸過一樣,她甚至比她們還要修長。

中間那個橄欖色皮膚的女人個子矮小,又長又黑的麻花辮輕輕地拍打著後背,酒紅色的眼珠嵌在深深的眼窩裡,她緊張地將對峙的雙方匆匆掃視了一番。

最後面是一位年輕的男子……他奔跑的動作不像其他人那樣迅速而流暢,咖啡色的皮膚和柚木色的眼睛與眾不同,他警惕地看了看聚集在面前的吸血鬼們。同他身前的那個女人一樣,他的黑髮也編成了一束束小辮子,只是沒有女人的辮子那麼長,他看上去俊俏極了。

他漸漸向我們靠近,一個陌生的聲音清晰可聞,令所有人震驚不已——又一個心跳聲,一個劇烈奔跑過後加速的心跳聲。

愛麗絲輕巧地越過盾牌上逐漸消散的霧氣,左躲右閃跳到了愛德華身旁。愛德華、埃斯梅、卡萊爾和我都伸出手輕撫她的胳膊。沒時間讓我們熱烈歡迎她的歸來,賈斯帕他們也跟著她穿過了盾牌。

衛士們看著我們的新成員毫不費勁地穿過了這道隱形的屏障,他們的眼神透露著心中的猜測,一群像費利克斯那樣壯實的衛士們突然滿懷希望地盯著我。在這之前,他們還不確定我的盾牌具有多大的抵抗力,現在看來,起碼它無法阻止身體上的進攻。只要阿羅一聲令下,就會爆發一場閃電戰,而他們唯一的襲擊目標就是我。我不知道査弗麗娜能讓多少敵人失明,也不知道失明的敵人是否會放慢進攻速度。至少要讓凱特和弗拉德米爾解決掉簡和亞歷克吧?這是我僅存的念想。

愛德華還未從自己策劃的意外出場中緩過勁來,但他聽到了衛士們的想法,憤怒地繃緊身子。他抑制住怒火,繼續向阿羅解釋。

「最近這幾個禮拜裡,愛麗絲在忙著尋找證人,」他對阿羅說道,「看來,她沒有空手來歸。愛麗絲,向大家介紹一下你帶回來的證人吧!」

凱厄斯怒喝道:「證人作證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宣佈你的決定吧,阿羅!」

阿羅抬起一隻手指示意他的兄弟閉嘴,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愛麗絲。

愛麗絲輕輕地朝前走了一步,向所有人介紹兩位陌生人。「這位是休伊倫,旁邊那位是她的外甥納維爾。」

她的聲音如此親切、熟悉……就好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

當愛麗絲提到兩位陌生人之間的關係時,凱厄斯瞪大了眼睛,沃爾圖裡的證人們也發出陣陣驚歎。吸血鬼世界正在發生變化,每個吸血鬼都能感受到這一點。

「說吧,休伊倫,」阿羅命令道,「向我們提供證詞。」

這個矮小的吸血鬼緊張地望了望愛麗絲。愛麗絲點了點頭鼓勵她,卡嘰裡伸出細長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是休伊倫,」女人的聲音非常清晰,但她的英語口音聽上去怪怪的,她講述故事的時候,流利得就像在背誦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謠,顯然,她已經反覆練習過,為這一刻作好了充分的準備,「一百五十年前,我還是馬普切部落的一員。我有一個妹妹,名叫碧爾。她的皮膚晶瑩剔透,所以我的父母就以‘高山之雪’替她起名。她生得楚楚動人,漂亮至極。有一天,她偷偷地告訴我,她在樹林裡遇見了一個天使,這天使會在夜裡去找她,我警告她多加小心。」休伊倫悲哀地搖了搖頭,「其實,她身上的淤傷足夠引起她的警惕。我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傳說中的利比索門,但她像中了邪一樣,完全不聽我的勸告。

「她肯定地告訴我,她懷上了黑暗天使的孩子,打算離家出走。我沒有阻攔她,因為我確信,即便是我們的父母,也會贊同將碧爾和她腹中的骨肉一同處死,我陪著她躲到了樹林裡最隱蔽的地方。她不停地尋找那惡魔,但是一無所獲。我照料她,在她虛弱的時候幫她捕獵。她將動物生吞活剝,吸乾它們的鮮血。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她懷的是怎樣一個怪胎,我想在殺死這個怪物前保住她的性命。

「可是,她非常愛肚子裡的孩子。她為孩子起名為納維爾,意思是‘叢林貓’。他越來越強壯,像叢林貓一樣兇猛,折斷了她的骨頭,但她依然很愛他。

「我救不了她,這孩子撕裂了她的肚子來到世界上,而她很快就死了。臨死前她不斷央求我,讓我照顧好她的納維爾,這是她的遺願——我應允了。

「當我準備把他從她身上抱起來的時候,他咬了我一口。我朝叢林裡爬去,心想自己必死無疑。我沒能爬多遠,因為疼痛已經讓我完全失去力氣。這個新生兒竟然找到了我,他翻過樹叢來到我身旁,靜靜地等著我。待我身上的疼痛徹底消失後,我發現他蜷縮在我身邊,睡得正香。

「我一直照顧著他,直到他有能力為自己捕食。我們在樹林周圍的村莊裡捕食,從不跟外人打交道。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離家這麼遙遠的地方,納維爾很想見見那個孩子。」

休伊倫的故事講完了,她低下腦袋,朝後退了幾步,躲在卡嘰裡身後。

阿羅撅起嘴,盯著那個深色皮膚的年輕人。

「納維爾,你已經一百五十歲了?」他問道。

「上下不超過十年,」他的聲音清晰、悅耳,讓人覺得溫暖,而且他說的英語幾乎不帶什麼口音,「我們不記自己的年齡。」

「你大概在幾歲的時候長成了成年人?」

「在出生七年以後,大概是那個時候吧,我長成了大人。」

「從那以後,你就沒有任何改變?」

納維爾聳了聳肩:「至少我沒注意到任何改變。」

我感到雅各布的身子猛地一顫,我現在還不想考慮這件事。等一切危險都過去了,我才能集中精神想想這件事。

「你吃什麼?」阿羅迫切地問道,似乎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大部分時候是吸鮮血,有時候也吃人類的食物,我能依靠其中的任一種方式存活下來。」

「你能創造吸血鬼?」阿羅指了指休伊倫,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我趕緊將注意力轉回到盾牌上,說不定他又在尋找新的藉口。

「是的,但是其他孩子都不能。」

所有人無不發出低沉的驚歎聲。

阿羅眉毛幾乎豎了起來:「其他孩子?」

「我的妹妹們。」納維爾又聳了聳肩。

阿羅一時間竟不知該看向何處,他眼神遊離,過了老半天才鎮定下來。

「你的故事似乎還沒有講完,也許你該繼續講下去。」

納維爾皺了皺眉頭。

「媽媽去世幾年後,我的爸爸來找尋我。」他英俊的臉龐微微抽搐,「他見到我非常高興。」納維爾的語氣分明在說:可我一點兒也不高興,「他有兩個女兒,但是沒有兒子。他希望我像妹妹們一樣跟著他生活。」

「當他看到我的身邊還有一個吸血鬼的時候,他大吃一驚。我的妹妹們不帶毒汁,也許這跟性別有關,也許只是巧合……誰知道呢?我有我的親人,那就是休伊倫,我沒有興趣……」他的聲音顫抖了一下,「作出任何改變。我有時會同他見見面,我又添了一個妹妹,她在大概十年前長大成人。」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凱厄斯咬牙切齒地問道。

「約翰姆,」納維爾回答道,「他自封為科學家,他認為自己正在創造一個全新的超級族群。」他毫不掩飾語氣中的厭惡感。

凱厄斯看著我。「你的女兒,她帶有毒汁嗎?」他厲聲問道。

「不帶。」我回答道。聽到凱厄斯的問題,納維爾猛地抬起頭,柚木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

凱厄斯朝阿羅看了一眼,想讓他核實我的回答,但阿羅正陷入沉思。他撅著嘴,望了望卡萊爾,接著又瞅了瞅愛德華,最後將視線停在了我身上。

凱厄斯怒吼道:「我們先把這裡的問題解決掉,然後到南方去掃除異類!」他催促阿羅。

阿羅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不清楚他想要找尋什麼,或者找到了什麼,但是,在他直視我的這段漫長而緊張的時間裡,他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他的嘴和眼微微地放鬆下來,這一刻,我知道阿羅已經作出了決定。

「兄弟,」他對凱厄斯輕柔地說道,「不存在危險。這確實是吸血鬼世界裡一個奇異的發展,但並不對我們構成威脅。這些半吸血鬼孩子們似乎跟我們沒什麼區別。」

「這就是你的決定?」凱厄斯質問道。

「是的。」

凱厄斯咆哮道:「那個約翰姆呢?那個熱衷實驗的吸血鬼?」

「也許我們應該找他談談。」阿羅贊同道。

「隨便你們怎麼處置約翰姆,」納維爾冷漠地說道,「但是,不要傷害我的妹妹們,她們是無辜的。」

阿羅表情嚴肅地向他點了點頭,然後,他滿面笑容地朝衛士們轉過身。

「親愛的同伴們,」他叫道,「我們今天不用出戰。」

衛士們一致地點點頭,收起了進攻的姿勢,站直了身子。盾牌上的霧氣隨即煙消雲散,但我仍使勁撐著盾牌,說不定這又是他們的詭計。

阿羅又轉身面對我們,我仔細地觀察著他們的表情。阿羅仍然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我感覺到他的偽裝背後是漠然和空虛,就好像他的計劃已經全部落空。凱厄斯依舊怒火中燒,但他把這團怒火藏在了心裡。顯然,他放棄了。馬庫斯看上去……十分厭倦,確實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他。衛士們恢復到面無表情、紀律嚴明的狀態,他們又合在一處,排成整齊的佇列,準備出發。沃爾圖裡的證人們小心翼翼,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衝進了樹林。發現周圍的吸血鬼越來越少,剩下的證人們加快速度逃走。不一會兒,他們全都消失不見了。

阿羅朝我們伸出手,似乎帶著一絲歉意。他身後的衛士們,連同凱厄斯、馬庫斯和沉默而神秘的婦人們一起迅速地離開。他們的佇列就像當初來這裡時一樣整齊劃一,只有三個吸血鬼像他的貼身保鏢一樣游移在他身旁。

「我們沒有動用武力就解決了所有問題,這讓我非常高興,」他甜甜地說道,「卡萊爾,我的朋友——能再次稱你為朋友,我感到萬分激動!我希望你我之間不會因此產生隔閡。我相信你能夠理解我的苦衷,沃爾圖裡肩負的巨大責任讓我們倍感壓力。」

「走吧,阿羅,」卡萊爾冷酷地說道,「請記住,卡倫家族還要守住秘密、隱藏身份,不要讓你的衛士們在這一帶捕食。」

「當然啦,卡萊爾,」阿羅向他保證道,「很遺憾,我讓你感到不悅,親愛的朋友。也許,總有一天你會原諒我。」

「也許會有那麼一天,只要你真心誠意地想同我們交朋友。」

阿羅懊悔不已地低下腦袋,迅速地往後退,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子離開,我們靜靜地看著最後四個沃爾圖裡消失在樹林中。

周圍一片寂靜,我仍然撐著盾牌。

「真的結束了嗎?」我輕聲地問愛德華。

他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是的,他們撤退了,他們是一群色厲內荏的膽小鬼。」他開心地笑出聲來。

愛麗絲也跟著他一起笑起來:「說真的,同伴們,他們不會回來了,現在大家可以放鬆啦。」

又是一陣沉默無語。

「真是走了狗屎運。」史蒂芬嘟囔道。

就在這時,所有人如夢初醒。

空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高喊。瑪吉不斷擊打希奧布翰的後背,羅莎莉和埃美特又擁吻在一起——比上次更熱烈更享受。本傑明和蒂亞緊緊擁抱,卡門和以利亞撒深情相擁。埃斯梅一把將愛麗絲和賈斯帕攬入懷中。卡萊爾熱情地感謝來自南美的客人,他們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卡嘰裡緊挨著査弗麗娜和塞娜,她們三人手指緊扣。加勒特舉起凱特,抱著她一圈一圈地打轉。

史蒂芬朝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弗拉德米爾咬了咬牙,一臉失望和不快。

我伸手到赤褐色巨狼的背上抱下我的女兒,把她緊緊地貼在我的心口,愛德華伸手將我們倆攬入懷裡。

「尼斯,尼斯,尼斯。」我反覆地低聲叫著。

雅各布張大嘴巴狂笑,他的笑聲聽上去像是咆哮,他邊笑邊用鼻尖戳我的後背。

「安靜點。」我衝他咕噥道。

「我能和你們待在一起嗎?」尼斯問道。

「永遠在一起。」我向她保證道。

我們可以永永遠遠在一起。尼斯將會健康、快樂、茁壯地成長。她會同半吸血鬼半人類的納維爾一樣,一百五十年後依舊年輕,我們所有人都將永遠在一起。

快樂像一枚爆發的炸彈,瞬間遍及周身——如此猛烈,如此強大,我懷疑自己會高興得死過去。

「永遠在一起。」愛德華在我的耳邊重複道。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抬起頭親吻了他,燃燒的激情簡直可以焚燬整片樹林。

即使真的毀掉了,我也不會注意到。

奴佛卡因,英文名為novocain,是一種區域性麻醉劑。

馬普切部落(mapuche),是智利南部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部落。馬普切族的語言是智利主要的地方性語言。文中提到兩個人名碧爾(pire)和納維爾(nahuel),在馬普切族語言中的意思分別為「高山之雪」和「叢林貓」。

利比索門(libishomen),是馬普切族傳說中的惡魔,專吸美貌女子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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