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

山姆開始讓其他人各就各位,而我仍然趴在地上。安布里和奎爾也在我的身旁,等待著我恢復過來歸位。

我能感受到讓自己站起來帶領他們的迫切感和需要。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越來越強烈,我徒然抵抗著,退縮著趴在原地。

安布里靜悄悄地在我耳邊哼哼唧唧。他不願意想出一些話,擔心會再次讓山姆注意到我。我感覺到他無言地懇求我站起來,把這件事做完,從而結束這一切。

狼群中有恐懼,不是那麼擔心個人的得失,而是擔心集體的安危,我們無法想象今晚我們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我們會失去哪些兄弟?哪些思想會永遠離我們而去呢?清晨我們會安慰哪些悲痛的家人?

我的大腦開始和他們一起運轉,一起思考,一起應對這些恐懼。我抵著地面無意識地站了起來,抖掉我身上的外套。

安布里和奎爾欣慰地大聲喘息起來,奎爾立刻用鼻子碰了碰我的身體。

他們的腦海中充滿著我們的挑戰,我們的任務。我們一起想起我們觀摩卡倫家族為與新生吸血鬼作戰而進行的訓練,埃美特·卡倫是最強大的,但是賈斯帕會是更大的難題。他進攻時就像閃電一樣快——力量、速度和死亡交織在一起。他有多少個世紀的經驗?足以讓所有卡倫家族的人都向他尋求指導。

如果你需要側翼防衛的話,我會就位的。奎爾主動提出來,他心裡比其他大多數人都要興奮一些。那些夜晚當奎爾注視著賈斯帕講解時,他一直迫不及待地想通過跟吸血鬼較量測試一下自己的技能。對他而言,這會是一場比賽。哪怕知道自己命懸一線,他還是那樣看待此事。保羅也和他一樣,從來沒打過仗的孩子柯林和布拉迪也一樣。塞思可能也會一樣——如果敵人不是他的朋友的話。

傑克?奎爾輕輕推了我一下,你打算怎麼進攻?

我只是搖了搖頭。我無法集中精神——不得不遵守命令的強迫感就像牽線木偶的線穿在我的肌肉裡一樣,一隻腳向前,接著是另一隻腳。

塞思慢悠悠地跟在柯林和布拉迪後面——里爾站在那個位置。和其他人一起討論戰略部署時,她沒理睬塞思,我看得出她寧願不讓他參戰。她對自己的弟弟有一種母性的關懷,她希望山姆命令他回家。塞思沒注意到里爾的顧慮,他也跟著牽線木偶的線作出了相應的調整。

或許,如果你停止抗拒……安布里輕聲說道。

只注意我們的任務,那幾個難對付的。我們就能挫敗他們的氣焰,我們就能打敗他們!奎爾使自己興奮起來——就像一場大賽之前鼓舞士氣的演講一樣。

我看得出這會多麼容易——只考慮我自己的任務而不考慮其他任何事情。想象進攻賈斯帕和埃美特並不難,我們以前差一點兒就這麼做了。我把他們當成敵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現在我又能這麼想了。

我只是不得不忘卻他們所保護的與我會保護的是同一樣東西,我不得不忘記為什麼我可能希望他們贏……

傑克,安布里提醒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戰鬥上。

我的腳遲緩地挪動了一下,拉扯著往後拉的線。

抵抗毫無意義。安布里又輕聲說道。

他是正確的。我最終還是會做山姆命令我做的事情,如果他強迫我的話。而他會強迫我,這是顯然的。

阿爾法的權威是有理有據的。倘若沒有領袖的話,哪怕像我們這樣強大的狼群也不會成什麼氣候。我們不得不一起行動,一起思考,從而取得預期效果,而那要求身體聽命于思想。

要是現在山姆是錯的呢?那任何人也無力迴天,沒有人能懷疑他的決定。

除了——

有一個——那是我永遠永遠都不想有的念頭,但是現在,我的四肢全部被線拉了起來,我如釋重負地辨認出了那個例外——不僅僅是如釋重負,還有強烈的喜悅。

沒有人能違抗阿爾法的決定——除了我。

我並沒有贏得任何東西,但是我身上有一些與生俱來的東西,一些我從未要求過的東西。

我從未想過要領導狼群,我現在也不想這麼做。我不想把所有人的命運都扛在我的肩膀上,山姆在這方面永遠都會比我更勝一籌。

但是今晚他錯了。

而我生來並不是要向他卑躬屈膝的。

我一欣然接受我與生俱來的權力時,身上的束縛就逐漸消失了。

我感覺得到它在我體內聚集,既是一種自由,又是一種奇怪的空洞的權力。空洞是因為阿爾法的權力來源於他的狼群,而我沒有狼群。有那麼一瞬間,落寞的感覺使我不知所措。

我現在沒有狼群。

但是當我向山姆站立的地方走去時,大膽沉著,冷靜堅定,他與保羅、傑萊德正在部署進攻方案。他聽見我走過來的聲音時轉過身,眯起黑色的眼睛。

不。我再次告訴他。

他立刻就聽明白了,聽出我在心裡作出選擇時發出阿爾法的權威的聲音。

他往後跳了半步,驚訝地叫道,雅各布,你做了什麼?

我不會聽你的,山姆,不會為了如此錯誤的事情聽你的。

他目瞪口呆地盯著我,你寧願……你寧願選擇你的敵人而不是你的家人?

他們不是,我搖搖頭,澄清道,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他們從來都不是。直到我認真考慮要摧毀他們的時候,想清楚的時候,我才明白那一點。

不是他們,他衝我吼道,是貝拉。她從來都不是適合你的那個人,她從未選擇過你,但是你卻繼續為了她毀掉自己的生活!

這些話很難聽,但卻是事實。我大口喘著氣,慢慢領會其中的含義。

或許你是對的,但是你卻要在她身上毀掉我們的團隊,山姆。不管今晚他們有多少人倖免於難,他們的手總會沾上人命的。

我們不得不保護我們的家人!

我知道你已經作出決定,山姆,但是你不能為我決定,再也不能。

雅各布——你不能背叛部落。

我聽見他命令中阿爾法的聲音在迴盪,但是這一次卻毫無分量,這不再適用於我。他握緊爪子,試圖迫使我對他的話作出回應。

我盯著他憤怒的雙眼,伊弗列姆·布萊克的兒子生來就不會聽命於利瓦伊·烏利。

那麼,你心意已決了,雅各布·布萊克?他頸部的毛豎了起來,嘴唇咧開露出牙齒。保羅和傑萊德在他的兩側咆哮起來,氣得毛也豎起來了。即使你能打敗我,狼群永遠都不會跟隨你的!

我猛地跳回去,驚訝得叫出聲來。

打敗你?我不打算跟你打架,山姆。

那麼你有什麼計劃?我不會退位,不然你就會犧牲部落去保護吸血鬼嬰兒。

我沒讓你退位。

如果你下令他們聽你的……

我永遠都不會剝奪任何人的意志。

我話裡的弦外之音令他恐懼,他的尾巴不停地搖來搖去。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這樣我們就能彼此近距離對峙了,他暴露出來的牙齒離我只有幾英寸之遙,直到這一刻我才注意到我已經長得比他高一些了。

不可能有兩個阿爾法,狼群選擇了我。今晚你要使我們分裂嗎?你會對付自己的兄弟嗎?或者你會結束這種瘋狂的行為,再次加入我們?每個詞語都有層層命令的意味,但是卻無法影響我。阿爾法的血液在我的血管裡流淌,沒有被沖淡一絲一毫。

我能理解為什麼一個狼群從來都沒有一個以上的男性阿爾法,我的身體回應著這種挑戰。我感覺得到為我的權力防禦的本能在我心中升騰起來,狼人自我的原始中樞神經為爭奪領導權的戰役繃緊了。

我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控制這種反應上,我不會淪落到與山姆進行毫無意義的毀滅性的戰鬥之中去。他還是我的兄弟,即使我現在在抗拒他。

這個狼群只有一個阿爾法,我並不是爭奪這一點,我只是選擇我自己的道路。

你現在屬於吸血鬼聚會嗎,雅各布?

我恐懼地退縮了。

我不知道,山姆,但是我的確知道這……

他感覺到我語氣中阿爾法的分量時後退了。這對他的影響要大於他對我的影響,因為我生來就是領導他的。

我會站在你和卡倫家族之間,我不會袖手旁觀狼群屠殺無辜的——這個詞很難適用於吸血鬼,但卻是事實——人們。狼群的使命要高於這一切,帶領他們走上正確的道路,山姆。

我轉身背對著他,一陣異口同聲的咆哮在我身邊響起,劃破天際。

爪子緊緊地扎進泥土裡,我飛奔著離開了我引起的這場喧囂,我沒有多少時間。至少,里爾是唯一有希望超越我的人,我率先跑掉了。

咆哮的聲音漸漸地離我越來越遠了,當聲音繼續撕破寂靜的夜空時我感到一絲安慰,他們還沒有來追趕我。

我得趕在狼群反應過來阻止我之前警告卡倫家族。如果卡倫家族有所準備的話,就有機會讓山姆在一切都太遲之前重新考慮這件事。我飛奔著衝向我仍然憎恨的白色房子,把我的家拋在身後。家不再屬於我了,我已經不理會它了。

今天的開始就和平常一樣。夜裡雨下個不停,我趕在日出之前結束巡邏回家,和比利、雷切爾一起吃早飯,看糟糕的電視節目,與保羅為一點兒芝麻大小的事兒吵架……這一切怎會改變得如此徹底,變得如此不符合實際呢?一切怎會變得亂成一團,而我現在人在這裡,獨自一個人,成為不情願的阿爾法,迅速離開了我的兄弟,選擇了吸血鬼而不是他們?

我一直害怕的聲音打斷了我茫然的思緒——是大爪子拍打在地面上產生的輕微震動,它跟在我身後。我向前一躍而起,飛快地穿過黑黢黢的森林。我只需要離他們足夠近,這樣愛德華就能聽見我心中的警告,里爾一個人無法阻止我。

就在那時,我明白了我身後那匹狼的想法。不是憤怒,是熱情。不是追趕……是追隨。

我停止大步奔跑,踉踉蹌蹌地向前衝了兩步,然後才恢復平衡。

等一等,我的腿沒有你的長。

塞思!你以為自己在幹什麼?回家去!

他沒回答,但是當他一直緊跟在我身後時,我能感覺到他的興奮。我可以看透他,就像他看透我一樣。夜景對我而言很慘淡——充滿了絕望。對他而言,則充滿了希望。

我沒意識到我在減速,不過他倏地出現在我的側面,在我身旁適當的位置奔跑。

我可不是開玩笑,塞思!這裡沒有你的位置,從這裡離開。

那頭瘦長的棕褐色狼哼了一聲。我已經選擇支援你了,雅各布,我認為你是正確的。我不打算做山姆的後盾,當……

哦,才不是,你就是要做山姆的後盾!你趕緊滾回拉普西,去做山姆要你做的事。

不。

走,塞思!

那是命令嗎,雅各布?

他的問題突然打斷了我。我滑行了一段停了下來,腳指甲在泥巴上留下一排凹痕。

我沒有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我只是告訴你你已經知道的事情。

他撲通一聲蹲坐在我旁邊。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我只知道現在靜寂得可怕,難道你沒注意到嗎?

我眨了眨眼睛。意識到他的言外之意,我的尾巴緊張地擺來擺去,發出窸窣的聲音。這在某種意義上不是寂靜。空氣中仍然傳來咆哮聲,在西邊很遠的地方。

他們並沒有變回人形。塞思說道。

我知道這一點,狼群現在是紅色警戒了。他們會利用心靈感應清楚地瞭解各方面的情況,但是我聽不見他們在想什麼。我只能聽見塞思,沒有其他人。

在我看來,似乎分裂的狼群沒有心靈感應,呵呵。我猜我們的祖先以前沒有理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因為他們以前沒有理由分裂,根本沒有足夠多的狼來分成兩個團體。哇,真的很安靜。有點詭譎,但是感覺也還不錯,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我打賭,對伊弗列姆、奎爾和利瓦伊來說,像這樣會容易一些。只有三個人,或者只有兩個人的話,就不會那麼亂鬨鬨的了。

閉嘴,塞思。

遵命,長官。

別這樣!沒有兩個狼群。只有一個狼群,然後是我,就是這樣。所以,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如果沒有兩個狼群,那麼為什麼我們能聽見彼此的心聲,而聽不見其他人的呢?我想當你不再理會山姆的時候,那可是一個意義非常重大的動作啊。一種改變,當我跟著你走掉的時候,我想,那也意義重大。

你說得有點兒道理,我承認道,但是能改變的事情還是能變回去的。

他站了起來,開始朝東小跑。現在不是就此事吵架的時候,我們現在應該趕在山姆前面,趕緊行動……

他這麼說是對的,沒時間來爭論此事了。我又開始奔跑起來,並沒有像之前那樣拼命。塞思緊跟在我後面,在我右側佔據了傳統上的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我可以在別的位置跑,他想道,鼻子低垂了一點兒,我跟隨你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升職。

你想在哪裡跑就在哪裡跑,對我而言毫無區別。

沒有追趕的聲音,但是我們倆的速度同時加快了一些。我現在很擔心,如果我不能利用狼群的思想,情況就會更棘手。我就不會比卡倫家族更早得到進攻的警告了。

我們要巡邏。塞思建議道。

如果狼群向我們挑釁的話,我們該怎麼做?我眯起眼睛,攻擊我們的兄弟、你的姐姐?

不——我們會拉響警報,然後撤退。

答得好,但是接著怎麼辦?我不認為……

我知道,他同意道,現在不那麼確信了,我認為我們也不會跟他們打仗。不過,他們想到要襲擊我們時,不會比我們想到襲擊他們時感到更高興,那樣可能足以讓他們就此罷休。此外,他們現在只有八個人了。

別這麼……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確定該用什麼詞兒才合適,樂觀。這讓我心煩意亂。

沒問題。你希望我悲觀失望,陰陰鬱鬱的,還是閉嘴?

給我閉嘴。

能做到。

真的嗎?似乎不是這樣。

他終於安靜下來。

接著我們穿過公路,在與卡倫家接壤的森林裡穿梭。愛德華現在還不能聽見我們嗎?

或許我們應該想一想像這樣的事情:「我們是為了和平而來的。」

試試看。

愛德華?他試探性地喊了這個名字,愛德華,你在嗎?算了,現在我覺得有點兒傻。

你聽起來也很傻。


作者「斯蒂芬妮·梅爾」的其他小說

暮光之城2:新月》《暮光之城4:破曉》《暮光之城3:月食》《暮光之城1:暮色》《暮光之城:暮色重生》《宿主》《布里坦納第二次短暫生命》《暮光之城:午夜陽光》《暮光之城:新月》《暮光之城:月食》《暮光之城: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