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我感覺就像——就像我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就像這一切都不真實一樣,就像我在看劣質情景劇的某種哥特式版本一樣。與成人電影中準備邀請拉拉隊長去參加舞會的呆子相反,我成了二流的「完成」儀式的狼人,準備邀請吸血鬼的老婆同居,然後生兒育女,好極了。

不,我才不願這麼做。這很變態,還是錯誤的,我打算忘記他所說的一切。

但是我會跟她談一談,我會努力讓她聽我的。

而她不會聽,就和平時一樣。

愛德華領著我朝房子的方向往回走,沒有回答,也沒有評論我的思緒。我驚訝地發現他剛才選擇停下來的地方,是不是離房子足夠遠,這樣其他人就聽不見他的竊竊私語?這就是他走那麼遠的目的嗎?

或許吧。我們走進大門時,卡倫家族的人的眼睛都充滿懷疑和迷惑不解的神情。沒有人露出討厭或憤怒的表情,那麼他們肯定沒有聽見愛德華拜託我做的事情。

我在敞開的門口猶豫了一會兒,不確定現在該怎麼辦。在這裡感覺要好一些,從外面吹進來一些至少還可以呼吸的空氣。

愛德華走進擠在一起的人群中間,他們個個挺得筆直。貝拉焦急地看著他,接著她的眼睛倏地掃了我一眼,然後她又注視著他了。

她的臉微帶灰色,變得慘白,我能明白他說緊張會讓她感覺更糟糕是什麼意思了。

「我們打算讓雅各布和貝拉私下裡談一談。」愛德華說道。他的聲音沒有抑揚頓挫的聲調,就像機器人一樣。

「除非在我的灰燼上。」羅莎莉生氣地衝愛德華說道。她仍然站在貝拉的頭旁邊,一隻冰冷的手霸道地放在貝拉菜色的臉頰上。

愛德華沒看她。「貝拉,」他用同樣空洞的口吻說道,「雅各布想和你說話,你擔心和他單獨談一會兒嗎?」

貝拉看著我,露出一臉迷惑,接著她看著羅莎莉。

「羅斯,沒事兒的。傑克不會傷害我們的,和愛德華一起出去吧。」

「可能有鬼。」金髮女郎提醒道。

「我不明白怎麼會有鬼。」貝拉說道。

「卡萊爾和我一直會在你的視線範圍內,羅莎莉,」愛德華說道,毫無感情的聲音很沙啞,流露出他的憤怒,「我們才是她害怕的人。」

「不,」貝拉輕聲說道,她的眼裡閃爍著淚花,睫毛也溼了,「不,愛德華,我沒有……」

他搖搖頭,笑了笑,看著他的微笑簡直令人痛苦。「我不是那個意思,貝拉。我沒事兒,別擔心我。」

真是令人惱火,他是對的——她因為傷害了他的感情而為難自己呢。這個姑娘是古典時期的殉道士,她完全出生在一個錯誤的世紀裡,當她為了偉大的事業讓自己成為獅子的盤中餐時,她本應該回到過去的時代的。

「所有人,」愛德華說道,他的手僵硬地指向大門,「請。」

他為了貝拉保持的鎮定搖搖欲墜,我看得出他與屋外那個心如火焚的人有多麼接近,其他人也看出來了,默默地,他們都走出門外,我則挪開為他們讓路。他們走得很快,我的心跳了兩次。房間裡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羅莎莉,她猶豫不決地站在屋子中央,愛德華仍然等在門邊。

「羅斯,」貝拉平靜地說道,「我希望你離開。」

金髮美女憤怒地看著愛德華,然後做了個手勢讓他先走,他消失在門外。她則警告地對我怒目而視,這樣看了很久,然後她也消失了。

一旦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就跨過房間,坐在靠近貝拉的地板上。我把她冰冷的雙手放在我的手心裡,小心地摩挲著它們。

「謝謝,傑克,這種感覺很好。」

「我不打算撒謊,貝兒,你真可怕。」

「我知道,」她嘆氣道,「我看起來很嚇人。」

「像從沼澤地裡鑽出來的東西一樣可怕。」我同意道。

她大笑著說:「你在這裡那麼好,微笑感覺很好,我不知道我還能忍受多少偽裝。」

我轉了轉眼珠。

「好吧,好吧,」她同意道,「我是自討苦吃。」

「是啊,你是。你在想什麼,貝兒?認真一點!」

「是他讓你對我大叫的嗎?」

「有一點,不過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認為你會聽我的,你以前從來沒聽過。」

她嘆了口氣。

「我告訴過你……」我開始說道。

「你知道‘我告訴過你’有個兄弟嗎,雅各布?」她打斷我問道,「他的名字叫‘該死的閉嘴’。」

「好名字。」

她衝我莞爾一笑,皮膚在骨頭上繃緊了:「多虧了《辛普森一家》的重播,我記住了。」

「我錯過了。」

「很有趣。」

我們有一會兒沒說話,她的手開始變得有些溫暖了。

「他真的要你跟我談一談?」

我點點頭:「讓我給你灌輸一點兒理智,有一場戰鬥在沒開始之前就輸掉了。」

「那麼為什麼你答應了呢?」

我沒回答,我不確定我是否知道原因。

我的確知道這一點——我每與她共度一秒,就會使我之後不得不承受的痛苦加重一分。就像供應有限的癮君子一樣,找我清算的那一天到了。現在我受到的影響越大,我的供應耗盡之後要忍受的痛苦就越厲害。

「會有辦法的,你知道,」她安靜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我相信那一點。」

那使我又看見了憤怒。「痴呆是你的症狀之一嗎?」我打斷她。

她大笑,儘管我的憤怒是如此真實,我的雙手在她的周圍顫抖起來。

「或許吧,」她說道,「我並不是說事情很容易就能解決,傑克,但是,我曾經歷過所有的一切之後活了下來,我怎能至此還不相信魔法呢?」

「魔法?」

「在你身上特別適用。」她說道。她在微笑,她從我的手中抽出一隻手,把它放在我的臉頰上。手比先前更溫暖了,但是放在我的皮膚上則顯得很冰涼,就像大多數事物一樣。

「和其他人相比更是如此,你擁有某種魔法,等待著使一切適合你。」她接著說。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她仍然笑著說:「愛德華曾經告訴過我關於你們烙印這件事。他說這就像《仲夏夜之夢》,像魔法。你會找到你真正在尋找的人的,雅各布,或許到那個時候這一切就會有意義了。」

要不是她看起來如此虛弱,我肯定會尖叫的。

事實也是如此,我的確對著她低聲咆哮起來。

「如果你認為烙印的事情會使現在的這種瘋狂有意義的話……」我搜尋著合適的詞兒,「你真的認為,只是因為我可能有一天會烙印上某個陌生人,事情就會變得令人滿意了?」我用手指指著她腫脹的身體,「告訴我那麼這是為什麼,貝拉!我愛你的意義何在?你愛他的意義何在?當你死了,」我咆哮著說出這些話,「那一切又怎能再令人滿意呢?所有的痛苦意義何在呢?我的,你的,還有他的!你也會害死他,並不是我在乎這一點。」她不寒而慄,但是我繼續說道,「那麼你畸形的愛情故事,最終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有任何意義,請你展示給我看,貝拉,因為我看不到。」

她嘆氣道:「我還不知道,傑克,但是不只是……覺得……這一切都是向某個好的方向發展,現在這種情況還不明朗,很難弄清楚,我猜你可以稱之為信仰。」

「你在為了毫無意義的事情送死,貝拉!毫無意義!」

她的手從我的臉上垂落到她鼓起來的肚子上,輕輕地撫摸著。她不必說出那些話,我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會為了他而死去。

「我不會死的,」她輕聲說道,我看得出她是在重複她以前說過的話,「我會讓我的心臟一直跳動,我足夠強壯能夠承受那一切。」

「簡直是一派胡言,貝拉。你一直努力跟上那種超自然的東西,太久了。沒有哪個正常人能做到,你不夠強壯。」我捧著她的臉,我甚至都沒有提醒自己要溫柔一些,與她有關的一切是那麼容易破碎。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她嘟囔道,聽起來和兒童讀物中講過的《小火車做到了》十分相似。

「在我看來可不是那樣,那麼你有什麼計劃?我希望你有個計劃。」

她點點頭,沒有看我的眼睛:「你知道埃斯梅曾經從懸崖上跳下去嗎?我的意思是,當她還是人的時候。」

「結果呢?」

「結果她和死亡如此接近,結果他們甚至都沒想到要送她去急症室——他們直接把她送到了太平間。儘管卡萊爾發現她的時候,她的心臟仍然在跳動……」

那就是她之前所說的意思,要讓她的心臟保持跳動。

「你不是打算倖存下來的時候還是人類吧。」我沮喪地表態道。

「不,我不愚蠢,」接著她看著我的眼神,「不過我猜,你可能對此事有自己的看法。」

「緊急情況下變成吸血鬼。」我含糊地說道。

「這對埃斯梅有效。埃美特,羅莎莉,甚至愛德華都是這樣過來的。他們所有人都並不那麼健康。卡萊爾只是改變了他們,因為要麼那樣,要麼死亡。他不結束別人的生命,他挽救生命。」

一陣對那位善良的吸血鬼醫生的內疚之情在我心裡油然而生,就像以前一樣。我把那種想法推開,開始乞求了。

「聽我說,貝兒,不要那麼做。」就像以前一樣,當查理的電話打過來了,我看得出這對我真的會有多麼不同。我意識到我需要她活著,以某種形式,以任何形式。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等到一切太遲了,貝拉,不要那樣。活下去,好嗎?只是活下去,不要這麼對我。不要這麼對他。」我的聲音變得更生硬、更響亮了,「你知道你死了的話他打算怎麼辦,你以前見過的,你希望他再去找那些義大利的殺手們嗎?」她害怕得往沙發裡面退縮。

我有意略去了一部分,這一次或許連這個必要都沒有了。

我掙扎著讓自己的聲音溫柔一些,然後問道:「還記得我被那些新生吸血鬼弄得面目全非的那一次嗎?你告訴過我什麼?」

我等待著,但她不願意回答,她緊緊地咬住嘴唇。

「你告訴我要聽話,聽卡萊爾的,」我提醒她,「我是怎麼做的?我聽了吸血鬼的話。為了你。」

「你聽了,因為那樣做是正確的。」

「好吧——隨便挑個理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現在這樣做不正確。」她的目光接觸到自己那圓鼓鼓的大肚子,她輕聲地說道,「我不會殺死他。」

我的手又顫抖了:「哦,我還沒聽說這個好訊息呢,一個健壯的小男嬰,也許還該帶些氣球來呢。

她的臉變得粉紅,很漂亮的顏色——卻像用刀在割我的胃,還是一把有鋸齒的刀,又鈍又糙。」

我會輸掉這一切,再一次。

「我不知道是不是男孩,」她承認道,有點兒侷促不安,「超聲波不起作用。胎兒周圍的膜太硬了——像他們的皮膚一樣,所以他有點兒神秘,但是我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看見一個男孩。」

「那裡不會有什麼漂亮男孩,貝拉。」

「我們等著瞧。」她說道,幾乎有些沾沾自喜。

「你看不到。」我吼道。

「你真的很悲觀,雅各布,我肯定會安然無恙的。」

我無法回答,我看著地面,深深地、慢慢地呼吸,想要剋制住我的憤怒。

「傑克,」她說道,她拍拍我的頭髮,撫摸著我的臉,「會沒事兒的。噓,不會有事兒的。」

我沒有抬頭看:「不,不會沒事兒的。」

她從我臉上擦掉溼潤的東西:「噓。」

「交易是什麼,貝拉?」我盯著蒼白的地毯,我的一雙赤腳很髒,上面留下了一些汙跡,好吧,我說,「我以為所有一切都是因為你想要你的吸血鬼超過其他一切。而現在你卻要放棄他?那沒有任何意義。從什麼時候起,你變得如此急切地想要當媽媽了?如果你那麼想要當媽媽,你為什麼要嫁給吸血鬼?」

我已經很危險地接近他希望我提出的條件了,我看得見這些話正在把我引領到那個方向,但是我無法改變。

她嘆氣道:「並不是那樣的。我真的不在意有沒有孩子,我甚至想都沒想過,不是有沒有孩子的問題,而是……好吧……這個孩子。」

「他是個劊子手,貝拉,看看你自己。」

「他不是,是我。我只是很脆弱,而且是人類,但是我能堅持到底,傑克,我能……」

「哎,得啦!閉嘴,貝拉。你能對你的吸血鬼這樣信口雌黃,但是你騙不了我,你知道你做不到。」

她憤怒地看著我:「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當然,我很擔心。」

「擔心他。」我從牙縫中擠出來。

就在那時她大口喘氣,抱住自己的肚子,我的怒火像燃盡的火柴一樣頓時熄滅了。

「我沒事兒,」她氣喘吁吁地說道,「沒什麼。」

但是我聽不見。她的手把長袖t恤衫拉扯到一邊,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恐懼地看見暴露出來的皮膚,她的肚子看起來就像上面佈滿了紫黑色的像墨跡一樣的大斑點。

她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把衣服拉回到原處。

「他很強壯,就是這樣。」她帶著維護的語氣說道。

墨跡一樣的斑點是擦傷。

我幾乎要窒息,明白了他所說的話,有關眼睜睜地看著它傷害她的話。突然,我自己感到一陣眩暈。

「貝拉。」我說道。

她聽出我語氣中的變化。她仰起頭看著我,呼吸仍然很沉重,她流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

「貝拉,別這麼做。」

「傑克……」

「聽我說。別生氣,好嗎?只是聽一聽,要是……」

「要是什麼?」

「要是這不是一錘子的買賣?要是這並不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事情呢?要是你像乖女孩那樣聽一聽卡萊爾的話,讓自己活下去?」

「我不會……」

「我還沒說完呢,那麼你要一直活著,你就可以重新來過。這樣解決不了問題,那麼再試一試。」

她皺起眉頭,舉起一隻手,摸著我的緊蹙在一起眉毛。她試圖弄明白我說的話的時候,手指片刻撫平了我的額頭:「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再試一試?你不會是想愛德華會讓我……這會有什麼區別呢?我確定任何孩子……」

「是的,」我打斷她,「任何他的孩子都會是一樣的。」

她疲倦的臉只是變得更加困惑了:「什麼?」

但是我不能再說話了,沒有意義,我永遠也無法讓她自我挽救,我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

接著她眨了眨眼睛,我看得出她明白了。

「哦,啊。拜託,雅各布。你認為我應該殺死自己的孩子,用同類的替代品代替他?人工授精?」她現在很生氣,「為什麼我要懷陌生人的孩子?我想這根本沒什麼不同,你認為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含糊地說道,「不是陌生人的。」

她把身體向前傾:「那麼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沒別的意思,無非是說說而已。」

「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別提了,貝拉。」

她皺起眉頭,露出懷疑的神情:「他讓你這麼說的?」

我遲疑了一會兒,驚訝地發現她的思維跳躍得那麼快。「不是。」我回答。

「是他,是不是?」

「不是,真的,他從來都沒說過什麼人工之類的話。」

她的臉色柔和了一些,然後疲倦地躺回到枕頭上,看起來精疲力竭。她開口說話的時候翻了個身,根本不是在對我說話:「他願意為我做一切。我那麼傷害他……但是他在想什麼?我會拿這個交換……」她的手摸著肚子,「某個陌生人的……」她咕噥著最後一部分,接著聲音漸漸消失了,她頓時熱淚盈眶了。

「你不一定要傷害他的。」我輕聲說道。為他乞求,讓我覺得就像毒藥灼燒我的嘴巴一樣,但是我知道這可能是我使她活下去最好的賭注,不過仍然充滿諸多變數。「你可以再次使他開心起來,貝拉,我真的認為他已經發瘋了。老實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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