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讓她在醫院多躺了六天。我看得出來,她早就難以忍受了。她急著想回到以前的生活,遠離那些對她又戳又刺的醫生,早早擺脫插滿全身的針頭。
儘管我不得不看著她躺在病床上備受折磨,知道她無比疼痛卻一籌莫展,但對我來說,這段時間依舊過得飛快。這是我最安全的時間——在她身體恢復之前我沒法離開。我想把每一秒的時間都延長,但時間還是打敗了我,這讓我感到痛苦。
我討厭必須離開她的那幾分鐘,比如在醫生與貝拉、蕾妮一起討論的時候。儘管從走廊裡也能聽清他們在說什麼,離開病房也許更好,可我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
在她醒來後的第一天,薩達蘭加尼醫生對著x光片一陣激動——斷裂處齊整乾淨,恢復起來一定很利落。可我只能看到跟蹤者的腳踩在她腿上的畫面,只能聽到她骨頭咔嚓斷裂的聲音。還好沒人能看到我當時的表情。
貝拉看到自己的母親焦躁不安——要是再不到崗,她那份在傑克遜維爾的長期代課工作就要給別人了——但她依然決定留在鳳凰城陪貝拉。最後貝拉說服了蕾妮,告訴她自己已經沒事了,蕾妮可以回佛羅里達去。貝拉的母親在她出院前兩天離開了。
貝拉經常和查理通電話,尤其是在蕾妮離開後。現在危險期已過,查理有時間從各個角度好好思考問題之後,他心裡的怒火慢慢燃起。當然不是生貝拉的氣,畢竟如果沒有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他的確該生我的氣。他和愛麗絲迅速升溫的友誼也讓他很困惑。還好,至少等我回去的時候,他應該冷靜了,我能瞭解清楚他在想什麼。
我儘量不去和貝拉進行嚴肅的對話,沒想到這比我設想的容易。我們幾乎很少能獨處——蕾妮走後,進進出出的醫生和護士接替了她。貝拉也經常因為用藥而昏昏沉沉。只要我在她身邊,她好像就很滿足了,也沒有再求著我做保證。但我很確定,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懷疑。我真想消除她的疑慮,希望自己能做到我說出口的那些承諾。與其撒謊,不如不要再說任何話了。
時間飛逝,我們很快就討論起了該怎麼安排貝拉回家。
查理的計劃是,貝拉和卡萊爾一起飛回去,愛麗絲和我則開著那輛貨車回華盛頓。卡萊爾負責處理這個問題,他不用和我多說,就知道我的意見。他說服查理,對他說我和愛麗絲已經落了太多的功課,需要趕緊回去。查理無可辯駁,最後同意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去。卡萊爾負責把車用陸運的方式送回家。他跟查理保證,這樣更方便,價格也不高。
回到機場——最可怕的噩夢開始的地方——我居然有了物是人非的感覺。我們選擇在黑夜裡起飛,這樣機場的玻璃天花板就無法對我們造成威脅。不知道貝拉看到寬闊的候機廳做何感想,她會不會想起這裡給她帶來的痛苦和恐懼?我們不用再奔跑,大家都緩緩地走著。貝拉坐在輪椅上,愛麗絲推著她,方便我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起往前走。和我想的一樣,貝拉很不喜歡坐輪椅,也很討厭一路向她投來的好奇目光。她時不時怒氣衝衝地看一眼打在身上的石膏,彷彿想用手把它們扯下來。儘管如此,她還是一聲不吭,沒有任何抱怨。
她在飛行途中睡著了,夢裡輕輕嘟囔著我的名字。我暫時忘記過去,允許自己在這完美的一天好好放鬆,留在這一刻,聽她重複喊著我的名字,而我的內心不會被愧疚感和不祥的徵兆灼燒。只是一想到即將與她分離,我的內心就一陣刺痛,沒法讓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幻想中。
查理在西塔科和我們碰頭。見面時已經十一點多了,要開四小時車才能回福克斯。卡萊爾和愛麗絲都勸他放棄,可我清楚真正的原因。他的思緒和以前一樣彷彿被烏雲籠罩著,但我能明顯地看出我那些猜測都是對的。他在心裡責備我。
他倒不是在陰沉地懷疑是我把貝拉從樓梯上推下去的,而是覺得如果沒有我的唆使,貝拉不會那麼衝動。他對貝拉為什麼去亞利桑那的猜測是錯的,但主要方向沒錯。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
查理開著警車在前面帶路,盡職地沒有超過限速,我們跟在後面,這車程一定十分漫長,可我還是覺得一切過得太快。和貝拉暫時分開也沒能讓時間流逝得慢一點兒。
我們儘量不耽擱,一路各司其職。愛麗絲當起了臨時護士和侍女,查理不知道如何才能表達他的謝意。愛麗絲幫貝拉解決了需要親密接觸的基本需求,貝拉儘管感到尷尬,也還是感到慶幸——幸虧這個人是愛麗絲。在鳳凰城的那些日子,終於讓愛麗絲對貝拉會成為她最好的朋友的預測變成了現實。她們相處得很融洽,已經開發出了不少她們倆才懂的笑話,她們似乎已經相處了許多年,而不是短短幾周。查理偶爾會疑惑地看看她們,琢磨貝拉什麼時候跟人建立起了這麼親密的關係,不過他也很高興看到受傷嚴重的女兒得到朋友的精心照料。愛麗絲去斯旺家的頻率幾乎和我一樣頻繁,不同的是,她能在查理眼皮子底下活動。
貝拉一直都在猶豫要不要去上學。
「從一方面來說,」她跟我分析道,「我只想一切恢復正常,不想功課落下太多。」我們回家後第二天一早她就這樣說——之前她睡了太久,作息已經完全顛倒。「另一方面,我坐在那玩意兒裡,大家都盯著我看……」她不滿地看了看摺疊放在床邊的輪椅,儘管輪椅是無辜的。
「要是我能抱著你去學校就好了,我能做到,只是……」
她嘆了口氣。「那樣的話,盯著我的人可能就更多了。」
「也不一定。其實我還是挺嚇人的,只不過你沒發現。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人盯著你看。」
「怎麼做?」
「我做給你看。」
「現在我的好奇心起來了,想趕緊回到學校。」
「你想做什麼都行。」
這話一齣口,我的心不由得一顫。我一直都很小心,注意不再說起我們在醫院裡談過的話題。這次她居然放過了我。
當我想要聊聊未來時,她似乎挺不願意的。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們說的「恢復正常」的話題更吸引她,也可能是想趕緊忘記這段故事,儘快把這糟糕的一頁翻過去,不願聊出不好的結論來。
兌現一個不算重要的承諾很容易。在她回校的第一天,我推著她的輪椅從一間間教室旁經過,我要做的就是和那些對她感興趣的人眼神接觸一下。我只需稍微眯起眼睛,上嘴唇一撇,那些好奇的人瞬間就把目光投向別處了。
貝拉不太相信。「我覺得你好像什麼都沒做。我一點兒都不激動,我不應該瞎擔心的。」
卡萊爾剛一允許,貝拉就立刻將石膏換成了可行走型的,拄起了柺杖。我還是覺得輪椅好一些。她努力拄著柺杖走路,我看在眼裡,覺得什麼忙都幫不上挺難受的。她對能重新用自己的力量走路倒是很開心。再過十幾天,她就沒那麼難堪了。
學校裡流傳的故事和事實完全不符。貝拉從酒店窗戶災難性地摔出去已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一開始是查理的下屬在社群裡傳播的。但查理對貝拉b為什麼/b會出現在鳳凰城始終一句解釋都沒有。傑西卡·斯坦利就來填補這個空白了——貝拉和我一起去鳳凰城是為了讓我見她的母親。傑西卡這麼暗示也是因為看到我們開始認真對待這段關係。所有的人都接受了她的版本,大多數人都忘了這個故事的起源。
傑西卡獨自編造了這些八卦新聞,因為現在貝拉下了課幾乎不怎麼和她待在一起。這和我一開始為她擋下貨車時差不多——貝拉不想說話時嘴巴很緊。現在午飯時她都和愛麗絲、賈斯帕以及我坐在一起。埃美特和羅莎莉不在,他們假裝去外面吃飯,陽光強烈的時候就躲進車裡。但還是沒有一個人類能有勇氣坐在貝拉身邊。我不喜歡她像現在這樣疏遠以前的朋友,特別是安吉拉。不過我猜,一切最終都會回到我闖入她生活以前的樣子。
等我們都走了之後。
時間從來沒能真正慢下來,新的生活習慣也變成了日常,我不得不提高警惕。有時我會放鬆,露出破綻,她就笑著抬頭看我,我會被「這麼做才正確」的感覺所淹沒,覺得我們倆註定要在一起。我實在沒法把這份純潔又強烈的感情當成一個謊言來回憶——直到她身體動作太大,正在恢復中的肋骨使她疼得發抖,直到她的腳放在地上或者手腕動作過大時,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又或者看到陽光照在她手掌上蒼白髮亮的新傷痕時,我才能強迫自己這樣去回憶。
貝拉逐漸好轉,時間飛速流逝。我恨不得把握住每一秒。
愛麗絲想了一個主意,那也許會擾亂這新的日常生活,但她覺得很好。我知道貝拉一定會反對,所以一開始也是抗拒的。可我越是仔細思考,越傾向於從一個不同的角度去想這件事。
不是從愛麗絲的角度,愛麗絲的動機裡至少有百分之七十出於自私,她本身就熱衷於變裝舞會。從我的角度來看,可能有百分之十是為我自己考慮。我很想擁有這個記憶,這點我可以向自己承認。但我最主要的還是想為貝拉的未來做一點兒特別的改變。為了她,我同意了愛麗絲這個古怪的計劃。
我看到一幅畫面——和愛麗絲的預見不同,不是真正的預言,只能算是我的一個設想。那個畫面在我的身體裡創造了一種熱切的疼痛感,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愉悅。
我想象著貝拉在今後的二十年裡慢慢成熟,優雅地步入中年。她會和她母親一樣,容貌保持得比大多數人都年輕,皺紋爬到臉上時也不會影響她的美麗。我想象著她住在一棟簡潔漂亮的房屋裡,陽光燦爛——她一定會過上這樣的生活,除非她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屋裡放著好多雜亂的東西。她會有兩三個孩子,把家裡弄得比現在更亂。也許有一個男孩,和查理一樣一頭捲髮,笑起來也像查理;還有個女孩,長相遺傳了貝拉。
我沒有想象孩子的父親,也不敢想他的面貌特徵會遺傳給孩子們。那太痛苦了。
等他們長成了小小少年——還沒到貝拉現在的年紀——可能受電視裡放的浪漫喜劇的影響(不過愛麗絲告訴我,在接下來的十年,播放媒介會發生巨大改變,她正等著幾家公司成氣候,好投資它們),其中一個孩子會問貝拉b她/b高中時的舞會是什麼樣的。
貝拉會笑著答道:「我不是很喜歡跳舞,也沒去參加舞會。」孩子們聽到他們的母親少女時代都沒什麼故事可說,一定感到不滿,甚至暗自琢磨,她就沒做過b任何/b有意思的事嗎?
貝拉沒有什麼快樂又有意思的故事可說,只有乏味無比的學生生活,只有不能說的秘密、頻頻遇到的危險和一些超乎常人想象的傳說,她甚至會懷疑那些都是她想象出來的。
又或者……貝拉被孩子問到時,眼神會一下子飄向遠方。
「簡直是瘋了,」她會這麼說,「一開始我不想去,你們都知道我不會跳舞。可我瘋狂的好朋友逼迫我去參加變裝舞會,我的男朋友不顧我的抗議把我拉了過去。最後也沒那麼糟糕,我很高興我去參加了。至少我看到了那裡的裝飾——簡直就是低成本版的電影《魔女凱莉》。不行,你們還不能看《魔女凱莉》。現在還不行。」
為了貝拉的未來能出現那一刻,我同意愛麗絲開展這個有點衝動又有點強人所難的計劃了。說同意並不準確,應該是我協助她,甚至煽動她。
於是我最後穿上了燕尾服——當然了,是愛麗絲給我選的。還好我不用去逛街購物——我手裡捧著一叢鳶尾花,站在樓梯底下等愛麗絲隆重登場。
我從她的腦海裡都看到了,她毫不在意。她希望把選美比賽裡所有浮誇和老掉牙的細節都呈現在這個人類舞會上。
愛麗絲已經提醒過查理,貝拉不會太早回家,同時也清楚地告訴他,她,愛麗絲,將從頭至尾地陪貝拉度過這個夜晚。只要有愛麗絲在,查理就不會反對;而凡事只要有我,他都會反對,不過只是在腦海裡反對而已。
我靜靜地聽著愛麗絲扶著貝拉向樓梯走去。愛麗絲摟著貝拉的腰,貝拉的胳膊搭在愛麗絲的肩上,身體重重地靠在她身上。貝拉使用柺杖已經很熟練,但愛麗絲今晚暫時把她的柺杖拿走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了美感,還是為了防止貝拉逃跑。緊接著樓梯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愛麗絲從貝拉手下挪了出去,催促貝拉一個人往前走。
「什麼?」貝拉抗議道,「穿著這個我沒法走。」
「就幾步路而已,你能行的。我在不合適,會影響畫面的。」
「什麼畫面?」貝拉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最好別有人拍我的照片!」
「沒人拍照。我指的是腦海裡的畫面。冷靜。」
「腦海裡的畫面?誰要看我?」
「只有愛德華而已。」
b好哇,成功了。/b愛麗絲注意到,一提到我的名字,貝拉的眼睛都亮了。而之前弄頭髮、化妝的時候,貝拉都心不在焉。這前後的落差讓愛麗絲有點小小的惱火。
貝拉邁著緩慢而笨拙的步伐走了過來,眼睛搜尋著我的身影。
我在愛麗絲的腦海裡已經見過這條裙子了,可親眼看到又覺得很不一樣。輕薄的雪紡綢打著褶邊,看起來十分端莊,但緊貼著她的皮膚,讓我心神不寧。裙子的設計讓她露出雪白的肩膀,又優雅地延伸向她的胳膊,在手腕處打了個褶兒。裙身是不對稱的造型,使她身體呈現出好似精美沙漏的曲線。
這裙子毫無疑問,是深藍色——愛麗絲早就注意到了我的喜好。
貝拉的一隻腳穿著藍色緞面細高跟鞋,鞋身有一條緞帶綁在她的腿上。她的另一隻腳還打著石膏。愛麗絲把石膏塗成了藍色來和全身搭配,這讓我挺意外的。
我看著貝拉,她也大睜著眼睛看著我。
「哇哦。」她驚歎道。
「你也是。」我讚歎她這件禮服。
她目光下垂,臉色緋紅,接著又聳聳肩,彷彿在說:b唉,這就是我穿裙子的樣子。/b
我知道愛麗絲想看到貝拉光彩奪目地走下臺階的模樣,但她也知道那隻能是想象而已。我衝上樓梯去迎貝拉。我小心地將花兒插進貝拉的頭髮——愛麗絲故意梳下一縷頭髮,為我留了個地方——將貝拉抱起。她現在已經習慣了,在人類看不到我們的時候,我就這樣抱著她去了很多地方。
這麼做能更快一點兒,但更重要的是,緊緊抱著她,知道她此刻是安全的讓我感到安心。
「好好玩去吧。」愛麗絲大喊道,又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我還沒把貝拉抱到樓下,愛麗絲已經穿好了自己的裙子。我聽見羅莎莉和其他人都在車庫裡等她,有人很耐心,有人已經不耐煩了。愛麗絲停下腳步,往臉上畫了幾道頗具喜劇效果的眼線。
我將貝拉抱進沃爾沃車裡,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確保禮服上的褶皺和蝴蝶結不會被門夾住。她全程一言不發,我很意外。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向愛麗絲抱怨這個妝容,不過從沒說過反對跳舞的事。
我鑽進駕駛位,發動車向車道開去。
「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我你要幹什麼?」她問道,那語氣聽起來比她的表情更加惱怒。
我仔細看著她的臉,找尋她開玩笑的痕跡。除了那虛張聲勢的惡劣態度,她看起來一本正經。我沒法相信她一下變得這麼健忘。
「你還沒琢磨出來讓我挺吃驚的。」我笑著答道,配合著她的玩笑。她肯定是在調侃我。
她突然猛吸了口氣,我慌忙看她是不是哪兒又疼了,卻發現她只是盯著我看。
「我說過你看起來挺不錯的,是嗎?」她問道。
我想她之前那聲「哇哦」大概就是傳達的那個意思。
「是的。」
她皺起眉頭,又變成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要是愛麗絲再像對待芭比娃娃一樣對我,我就再也不來你家了。」
我還沒來得及袒護或者責備愛麗絲,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我趕快拿出手機,想看看是不是愛麗絲對我有什麼指示,一看,是查理。
貝拉的父親一般不會打電話給我,所以我回應他時還有些驚慌。「你好,查理。」
「是查理?」貝拉低聲問道,她也開始焦慮了。
查理清了清嗓子,透過手機我都能感受到他的不自在。
「嗯,嗨,愛德華,不好意思打擾你。嗯,晚上,我也不太確定……聽著,泰勒·克勞利剛才穿著燕尾服出現在我家門口,他好像以為帶貝拉去參加舞會的是他。」
「你在開玩笑吧?」我笑著說道。
除了貝拉,居然還能有人令我猝不及防。
我在學校時根本沒注意到泰勒在想這事,畢竟和貝拉在一起的每一秒鐘我都是全神貫注,漏掉那些不重要的事也是很有可能的。
「怎麼了?」貝拉低聲問道。
「這個我就不管了啊。」查理繼續說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要不我來和他說吧?」我提議道。
「可以。」他說。我能聽出他鬆了口氣。接著,他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從手機裡傳了出來:「給你,泰勒,他要和你說話。」
貝拉一個勁兒地看著我,擔心她的父親和我之間再發生什麼,沒有發現一輛亮紅色的汽車轉了個彎抄到了我們前面。羅莎莉超了我的車,她正揚揚得意呢,我不理會她——我現在經常不理她——把注意力都放在對話上。
他的聲音都變了。「怎麼了?」
「你好,泰勒,我是愛德華·卡倫。」我刻意控制了一下自己,語氣顯得十分恭敬。剛剛我還覺得饒有興趣,現在突然感覺像是自己的領土被侵略。我知道這樣很不成熟,可還是情不自禁。
貝拉猛吸了口氣。我用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的路。她剛才還多少有點把這通電話當回事,現在大概瞭解了情況,就不感興趣了。
「肯定是溝通上出現了問題,對不起,但是今晚貝拉已經有約了。」我對泰勒說。
「噢。」他答道。
那嫉妒和保護性的本能依然沒有消散,我的回答顯得十分強硬。
「跟你實話實說,除了跟我,從現在起每晚她都沒空。無意冒犯。今晚對不住了。」
我知道這話說得不對,但一想到泰勒聽到後的感受,還是忍不住笑了。等到星期一我在學校看到他時,他又會做何感想呢?我掛掉電話,轉頭看向貝拉,想看看她是什麼反應。
貝拉的臉紅得發亮,看上去怒氣衝衝。
「最後那句話是不是太過分了?」我擔憂起來,「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那番話確實挺跋扈,我能確定貝拉對泰勒絲毫不感興趣,只是那個決定不該由我來做。
我的話錯誤百出,但我覺得我再怎麼也不會惹得她不高興。
出院後,她再也沒要我做出任何其他承諾,她的懷疑其實一直都在。她需要安全感,我又沒法騙她,我被迫在這兩者之間找尋平衡。
我每天都鄭重對待我們的關係,每隔一小時都是一個新的開始。我不敢放眼未來。我預感到那個日子快來了。我現在向她承諾的永遠,也只不過指的是我能看到的地方。那個未來我真的不敢多看。
「你要帶我去參加b舞會/b?」她吼道。
她真的一無所知。我都不知怎麼辦才好了。我們在福克斯這個小鎮的晚上,穿著正裝,難道還會去其他場合?
她的眼裡一下湧出淚水,一手緊緊抓著門把手,好像寧願從行駛的車上摔下去,也不願去面對恐怖的高中舞會。
我默默地鎖上車門。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沒想過她會誤解。於是我說出了此時此刻能說的最愚蠢的話。
「沒那麼難,貝拉。」
她看向窗外,依然一副想跳車的樣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她哀嘆道。
我指了指我的燕尾服。「老實說,貝拉,你原來以為我們要去幹什麼?」
她擦掉從臉上滑落的淚水,一臉驚恐,彷彿我剛剛謀害了她的所有朋友,而她就是下一個遇害者。
「太荒唐了,你為什麼要哭?」我不客氣地說道。
「因為我很生氣!」她吼道。
我想了想要不要掉頭回去。舞會其實真的毫無意義,我也不想把她弄得這麼難過。可是,想到未來某一天可能會發生的對話,我又堅定了決心。
「貝拉。」我輕柔地喊道。
她看到我注視著她的眼睛,怒氣似乎消散了不少。幸虧我還能用我的魅力迷惑一下她。
「怎麼了?」她心神不寧地問道。
「就依我吧?」我懇求道。
她又看了看我,眼睛裡更多的是喜愛而非憤怒。最後她搖搖頭,向我投降了。
「好吧,我會悄悄去。」她認命了,「你等著吧!我的壞運氣還沒用完呢!我肯定會把另一條腿也弄斷。看這鞋!這就是死亡陷阱!」
她用腳趾指著我的方向。
她纖細的小腿被厚厚的緞帶蝴蝶結纏繞著,有芭蕾舞者的感覺,緞帶襯托著她乳白色的皮膚,美得自成風格。在這個只能冬衣裹身的地方,看到她穿著晚禮服還挺奇妙的。這就是她勾起我內心那百分之十的自私的原因。
「嗯,」我吸了口氣,「你提醒了我今晚要為此感謝一下愛麗絲。」
「愛麗絲也會去?」
從她的語氣判斷,有愛麗絲在比我在場更讓她安心。
我知道我現在必須跟她和盤托出了。「還有賈斯帕,埃美特……和羅莎莉。」
擔憂的v字形又在她的雙眉間出現了。
埃美特已經在努力嘗試和貝拉和睦相處了,其他人也是——除了我。自從羅莎莉拒絕救貝拉性命的那晚之後,我就沒有和她說過話。現在她就是一塊超級無敵倔骨頭,在家裡臭名昭著,雖然在我們難得共處一室的時候,她從沒公開向貝拉表示過敵意——除非刻意忽略對方的存在也算是一種敵意。
貝拉又搖了搖頭,顯然下定決心不去想羅莎莉了。
「查理也同意?」
「當然。」我說。估計整個福克斯小鎮,甚至整個郡可能都知道今晚要舉辦秘密舞會,學校裡到處都是印著這個頂級機密的海報和橫幅。我哈哈大笑。「顯然,泰勒持反對意見。」
我清晰地聽到她咬緊牙關的聲音,不過我猜這生氣的反應更多的是因為泰勒,而不是我。
我們把車開進學校停車場,這次貝拉注意到羅莎莉的車了,它正停在最惹眼的位置。她緊張地瞄著那輛車,我則把車停在旁邊車道。我鑽出駕駛座,用人類的速度慢慢走到她的那一側,為她開啟車門,伸出我的手。
她的胳膊正交叉著疊放在胸口,還噘著嘴。顯然她突然想到,周圍有不少人,我沒法直接把她扛在我的肩頭,強行把她帶到那個充滿恐怖氣息的地方——學校餐廳。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可她一動也沒動。
「有人要取你性命時,你勇敢得像一頭獅子,」我抱怨道,「然後有人一提到跳舞……」我失望地搖搖頭。
可她一聽到b跳舞/b這個詞,看起來就像是發自內心地害怕。
「貝拉,我絕不會讓任何東西傷害到你,」我向她保證,「連你自己也不行。我一次都不會放開你,我保證。」
她思考了片刻,這話似乎讓她鎮定了下來,不再那麼恐慌了。
「好了,好了,」我哄道,「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糟糕的。」
我俯身探進車裡,胳膊摟住她的腰。她的喉嚨正好靠著我的嘴唇,那香氣就像山火一樣濃烈,又比插在頭髮裡的花還要精細。我把她從車裡抱了出來,她沒有抗拒。
我想告訴她,我對自己的承諾看得很重。我一路都用胳膊緊緊摟著她,半扶半抱地和她一起向學校走去。沒法直接把她抱起來讓我覺得有點沮喪。
很快我們就到了餐廳。他們已經把門敞開了,所有的桌子都搬走了,頭頂上的燈也都關閉,取而代之的是借來的聖誕樹裝飾燈,有好幾英里長,都釘在牆上,掛成不規則的扇形。餐廳裡光線昏暗,卻還是遮掩不了這過時的陳設。縐紙花環一看就是以前用過的,褪了色,看起來皺巴巴的。只有氣球拱門還比較新。
貝拉咯咯直笑。
我微笑著看著她。
「簡直就是要上演恐怖電影的前奏。」她觀察後說道。
「嗯,畢竟有b那麼多/b吸血鬼在呢。」我表示同意。
我帶著她向檢票口那兒走,她的注意力卻被舞池吸引了。
我的家人們正在那兒炫耀呢。
我想這也算是一種釋放。我們總是太過……緊繃。我們沒法逃避人們對我們的關注,一張張異於常人的臉也令我們獲得了不少矚目,所以我們平時都行事低調,不給他們盯著我們看的理由。
今晚羅莎莉、埃美特、賈斯帕和愛麗絲都在投入地跳舞。他們融合了其他年代的百種舞蹈,創造了新的風格,可以隨時融入任何一個時代。當然,他們比任何人都要優雅,貝拉也忍不住看著他們。
有幾個勇敢的人類也跳起了舞,但都和這些愛炫耀的吸血鬼保持著距離。
「你想讓我閂上門嗎?讓你們對這些毫無防備的鎮民來一場大屠殺?」她悄悄問我。對她來說一場大屠殺比加入舞會更有吸引力。
「在這個計劃裡你站哪一邊呢?」我好奇地問道。
「噢,我肯定是和吸血鬼一夥兒的。」
我忍俊不禁。「只要可以不跳舞,讓你幹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
她轉頭又看向我的兄弟姐妹,我買了兩張門票,然後便向舞池走去。趕緊加入他們,免得她害怕得半路逃走。我知道直到這場舞會結束,她才能真正放鬆。
她跛著腳,走路速度比平時慢很多,滿身都透露著抗拒。
「今晚我一直都在。」我提醒她。
「愛德華。」她低聲道,聲音裡透著害怕。她抬頭,用驚恐的眼神看向我:「我真的不會跳舞!」
她以為我會跳到一半就把她扔在那兒,看她在舞池中央獨舞嗎?
「別擔心,小傻瓜,」我溫柔地說,「我會跳。」
我抬起她的胳膊,讓它們繞住我的脖子。我用雙手摟住她的腰,輕輕將她抬到離地幾英寸高的地方。我將她的身體向我拉近,讓她緊貼著我,又把她放下,把她穿著緞面鞋的腳和另一隻打著石膏的腳放在我的鞋子上。
她笑了。
她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在我的手上,我轉著圈把我們帶到舞池中央。我的家人們正佔據著那裡的地盤。我無意跟上他們的節奏,只是緊緊抱著她,跟著音樂緩慢地跳著華爾茲。
她的胳膊緊緊摟著我的脖子,我們捱得更近了。
「我覺得我只有五歲。」她笑著說道。
我又將她往上提了提,讓她一隻腳懸空,低聲對她耳語道:「你看起來可不像五歲。」
我把她放下,讓她踩住我的腳,她又忍不住笑了。聖誕節彩燈在她眼裡折射出光彩。
歌曲換了。我改變了我們舞步的節奏。現在的音樂更舒緩,也更夢幻。她的身體幾乎要融化在我身上。我真希望我能把我們都凍住,讓時間永遠暫停在這支舞裡。
「好吧,」她喃喃道,「這樣也挺好的。」
這話已經很接近我希望她對自己孩子說的話了。不用等到二十年後就能聽到這話,還是讓我挺高興的。
b不,我不會那麼做的。我要把錢還回去。唉,真是太尷尬了。我爸爸為什麼要發這樣的瘋啊?為什麼就不能是奎爾家?/b
那個從走廊傳來的思緒聽起來十分耳熟。在混雜著擔心和不自在的感覺中,依然放射出一股純潔的念頭。他對自己比對大多數人更誠實。
「怎麼了?」貝拉發現我突然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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