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輪胎觸地,而我的焦躁感卻沒有減弱。我提醒自己,現在貝拉距離我肯定還不到一英里,過不了多少分鐘,我就能再次看見她的臉了。可是,這個想法反而讓我變得更衝動,我恨不得把安全門從鉸鏈上扯下來,飛奔到航站樓,而不是在沒有盡頭的滑行中等待。卡萊爾能感覺到我一動不動的外表下內心的煩亂,他輕碰我的手肘,提醒我變換姿勢。
儘管我們這排的遮光板拉下來了,機艙裡還是有大量陽光直射進來。我交叉雙臂,這樣能藏住雙手,身上穿著從機場商店買的連帽衫,帽子往前垂,臉藏在陰影中。在其他乘客眼裡,我們或許看起來很可笑,特別是埃美特,他的長袖運動衫小了好幾碼,整個人鼓鼓囊囊的——或許自認為是名人,躲在兜帽和墨鏡的後面;更有可能是北方來的鄉巴佬,對西南部的春季氣溫完全沒有概念。我聽見一個男人在想,我們走出廊橋前肯定都會脫掉運動衫。
飛行中的飛機已經慢得令人難以忍受了,這段滑行更是慢得要我的命。
再剋制一下,我對自己保證。她就在這段漫長等待的盡頭,我會帶她離開這裡,我們一起躲起來,一起想辦法。這個想法讓我稍稍寬慰了一點兒。
實際上,飛機到達指定的出機口後,開啟艙門只用了很短時間,許多種有可能出現的延誤我們都沒有碰上。我應該心懷感激。
更幸運的是,我們的出機口在機場北面,臨近中午時分,正好掩映在航站樓的陰影中,我們移動起來也就更快捷。
乘務員不慌不忙地完成各項檢查,卡萊爾的手指輕搭在我的手肘上。我聽見機艙外的機械廊橋安裝到位,一切就緒,機身響起表示確認安裝完成的敲擊聲。乘務員沒有理會聲響,前艙的兩個乘務員正盯著乘客名單。
他又推了推我,我假裝呼吸。
終於,乘務員走到艙門旁,使勁推門。我真想上去幫幫他,但卡萊爾的指尖輕觸我的手臂,讓我保持專注。
噝的一聲響,門開了,外面溫暖的空氣和機艙內窒悶的空氣混合在一起。我傻傻地尋找貝拉的氣味,儘管我知道距離還太遠。她在開著空調的航站樓深處,在安檢口之外,她一定是從遠處的停車庫走到那兒的。耐心一點兒。
隨著尖細的叮的一聲,安全帶指示燈熄滅了。我們三個開始移動,輕快地繞過眾人,迅速來到艙門旁。乘務員吃了一驚,往後退了一步,正好讓出通道,我們趁機出了門。
卡萊爾拉了拉我的運動衫的後背,我不情願地讓他走到前面。由他控制速度最多隻會比我慢幾秒鐘,而且他肯定比我更謹慎。不管追獵者做什麼,我們都必須遵守規則。
飛機上的手冊裡有這個航站樓的平面圖,我已經記下來了。我們下機的廊道離出口最近,運氣真好。我當然聽不見貝拉的思緒,但肯定能找到愛麗絲和賈斯帕。他們應該就在右前方,和其他接機的家庭在一起。
終於要見到貝拉了,我急不可耐,又繞到了卡萊爾前面。
愛麗絲和賈斯帕的思緒同人類的相比,就像一堆篝火中的聚光燈一樣明顯。我應該隨時能聽見……
就在這時,愛麗絲腦海中的混亂和痛苦向我襲來,像平靜的海面突然出現了一個漩渦,將我吞噬。
我搖搖晃晃地停住腳步,愣在原地,沒有聽見卡萊爾說了什麼,幾乎感覺不到他在推我向前移動。我隱約感知到了b他的/b意識,人類安檢員正懷疑地盯著我們。
「沒丟,你的手機在我這兒呢。」埃美特找了個藉口,故意大聲說道。
他抓住我的手肘,拽著我往前走,幾乎半抬著我。我努力想站穩,卻感覺不到腳下的地面。周圍的人似乎變成了透明的,我能看見的只有愛麗絲的回憶。
貝拉,蒼白,沉默,緊張地顫抖。貝拉,眼神急切,和賈斯帕一同走開。
回憶中的幻象:賈斯帕焦急地朝愛麗絲跑回來。
她沒有等他回來,而是跟隨他的氣味到了女洗手間門口,他正在那兒等著,滿臉愁雲。
愛麗絲追著貝拉的氣味找到了另一個出口,飛奔的速度有點引人注目。人流穿梭的大廳,擁擠的電梯,通向外面的滑軌門。路邊停滿了計程車和班車。
氣味消失了。
貝拉不見了。
埃美特把我推進一箇中庭一樣的巨大空間,愛麗絲和賈斯帕在大柱子的黑影裡緊張地等待著。陽光透過玻璃屋頂斜射下來,埃美特一手按住我的脖子,讓我低下腦袋,把臉藏在陰影中。
愛麗絲能看見幾秒鐘後的貝拉,陽光燦爛,她坐在沿著高速公路飛馳的計程車裡。貝拉的眼睛閉著。
僅僅幾分鐘後:一個有鏡子的房間,頭頂是閃耀的日光燈,地上是長長的松木地板。
等待中的追獵者。
血,很多很多的血。
「你為什麼不跟著她?」我低聲怒斥。
b靠我們兩個根本不夠。她會死的。/b
痛苦又令我僵立不動,我不得不強迫自己繼續向前。
「怎麼回事,愛麗絲?」我聽見卡萊爾問。
我們五個朝他們停車的車庫走去,陣勢令人生畏。謝天謝地,玻璃屋頂變成了更簡單的建築式樣,我們擺脫了陽光帶來的危險。我們比任何人都快,甚至比身旁奔跑著趕飛機的人還快,但這個速度仍讓我惱火。太慢了,為什麼現在還要假裝?有必要嗎?
b和我們待在一起,愛德華,/b愛麗絲提醒道,b你需要我們大家。/b
她腦子裡的幻象:血。
她把一張紙塞進卡萊爾手裡,回答了他的問題。紙摺疊成三層,卡萊爾掃了一眼,往後退縮了一步。
我從他腦中看到了全部內容。
貝拉的筆跡,解釋,人質,道歉,懇求。
他把信遞給我,我把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她母親?」我低聲怒吼。
「我沒看見她,她不在那個房間裡。說不定那傢伙已經到……」
愛麗絲沒有說完。
她想起貝拉母親打電話時的聲音,還有聲音裡的驚恐。
貝拉到另一個房間安慰母親,再後來幻象突然佔據了愛麗絲的頭腦。她沒有把時間線串聯起來,沒有看見關於這個未來的畫面。
愧疚感在愛麗絲的心頭翻湧。我厲聲怒吼,嗓音低沉而冷酷。
「沒時間愧疚了,愛麗絲。」
埃美特有些不耐煩,卡萊爾把相關情況告訴了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漸漸明白了,我能聽見他的驚恐和挫敗感。但和我相比,他的感受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現在不能讓自己陷入這樣的感受。愛麗絲看到了極其渺茫的機會,基本上不可能實現——我們絕對不可能在貝拉開始流血之前找到她。我隱約察覺到這意味著什麼,在追獵者發現她和她的死亡之間存在著一道時間間隙,巨大的間隙,我只是不願去接受這個事實。
我必須足夠快。
「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
愛麗絲的腦中顯示出一幅地圖。她及時抓住了關鍵的資訊,我感覺到了她的欣慰。在第一個幻象出現之後、貝拉母親打來電話之前,貝拉曾告訴她一個十字路口,靠近追獵者選擇等待的地方,距離這裡還不到二十英里,幾乎全程是高速公路,只需要幾分鐘。
貝拉等不了這麼長時間。
我們穿過行李領取區,到了電梯口。許多人推著行李車,等待電梯開門。我們同時朝樓梯間走去。樓梯間沒人,我們飛速上樓,不到一秒鐘就到了車庫。賈斯帕正打算朝他們停車的地方走,愛麗絲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管我們開什麼車,警察都會搜尋車主。」
陽光燦爛的高速公路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因為車速極快而變得模糊。旋轉的藍燈、紅燈,路障,事故——一切都還不是很清楚。
他們都愣住了,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
沒時間了。
我沿著一排車前行,速度太快,其他人回過神後,以更謹慎的速度跟了上來。車庫裡沒有多少人,誰也不可能看清我。
我聽見愛麗絲囑咐卡萊爾從梅賽德斯後備廂裡取出他的包。卡萊爾在他開的所有車裡都放了醫藥包,以備急用。我不讓自己去細想。
沒時間精挑細選了,這裡的車大多是笨重的suv或者實用的轎車,不過也有幾輛稍微快一點兒的車可以選擇。我在一輛嶄新的福特野馬和一輛尼桑350z之間猶豫不決,剛想讓愛麗絲看看哪一輛更適用,突然一股氣味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一聞到氮的氣味,愛麗絲就看見了我想找的車。
我飛奔到車庫的另一頭,就在闖進來的陽光邊上,有人停了一輛加強馬力的wrxsti,位置遠離電梯,大概是希望沒人在旁邊停車,以免蹭掉油漆。
油漆噴得難看至極——刺眼的橙色泡泡,跟我的腦袋差不多大小,從深紫色岩漿一樣的東西上面升起來。一百年來,我從沒見過這麼花哨的車。
但它顯然保養得非常好,是某個人的寶貝。沒有標配,從分流器到零部件市場改裝的碩大的氣流偏導器,一切都是為了競速而設計的。車窗的顏色特別深,即使在這個陽光普照的地帶,我也仍懷疑其是否合法。
愛麗絲看到的關於前方路上的幻象變得清楚多了。
她已經來到我身旁,手裡拿著從另一輛車上扯下來的天線。她用手指捻平天線,在頂端做了個小鉤子,撬開車鎖。賈斯帕、埃美特和卡萊爾也跟了過來,卡萊爾拎著一個黑皮包。
我鑽進駕駛座,掰掉轉向柱上的罩子,將點火線纏接到一起。變速桿旁邊是另一個擋杆,上面有兩個紅色按鈕,分別標著「沖沖1」和「沖沖2」——就算不欣賞車主的幽默感,我也欣賞他提速的決心。我只能祈禱氮氣罐是滿的。油罐裡的油還有四分之三,遠遠超過我的需求量。其他人鑽進了車,卡萊爾坐在副駕駛位,其餘的都在後排。我們倒進車道,發動機發出急切的轟鳴。沒人擋路。我們穿過寬闊的車庫,朝出口飛馳。我點選儀表板上的加熱鍵,氮氣加熱成液體需要花點時間。
「愛麗絲,讓我看看三十秒後的未來。」
b好的/b。
下坡很陡,像螺旋開瓶器似的盤旋了四層樓。正如愛麗絲預見的一樣,我在中途被一輛凱雷德擋在後面。它正在往外開,路太窄,我別無選擇,只能跟在它的車尾,試著長按喇叭嚇唬司機。愛麗絲預見到了這麼做沒用,但我還是忍不住。
我們轉出最後一個彎道,駛入寬敞的、充滿陽光的收費區。六條車道中有兩條空著,凱雷德開向了最近的那條,我早已開向最後一個崗亭。
一根紅白條相間的細閘杆攔在車道前。還沒等我產生衝卡的想法,愛麗絲已經在腦子裡衝我吼叫。
b如果現在就被警察追,我們就絕對趕不上了!/b
我的雙手緊緊握住熒光橙色的方向盤。我把車開到自動視窗,強迫自己放鬆手指。停車卡夾在遮光板後面,很顯眼,卡萊爾取出卡遞給我。
愛麗絲一把搶了過去。她看見了,我既有可能耐心地等著讀卡機工作,也有可能一拳打爛機器。我又往前開了兩英尺,賈斯帕降下車窗玻璃,用不記名卡付了費。不想洩露身份的時候,我們都用不記名卡。
他將深色袖子一直拉到了指尖,朝窗外伸出手,把停車卡塞進讀卡口,速度很快,幾乎是一閃而過。
我專注於條紋閘杆,它就像格子旗,只要一升起來,飆車就開始了。
讀卡機發出嗡嗡的聲響,賈斯帕按了一個按鈕。
閘杆跳起,我猛踩油門。
我認識路,愛麗絲預見了全部路程以及路上發生的一切。時間正值中午,車流量不算大,我能看出哪裡可以鑽空子。
我花了十二秒鐘換擋,一直提到了六擋,並且不打算再降下去。
最開始的一段高速路基本上是空的,但前方漸漸出現了擁擠。氮氣罐還沒來得及充分發揮作用。我轉向最左邊的車道,繞開湧入的車流。
亞利桑那州有一點我得承認:陽光也許有些離譜,但高速公路特別發達。六條車道寬敞平坦,兩邊的路肩足夠寬,相當於一共有八條車道。我正行駛在左邊的路肩上,飛速超過兩輛皮卡——它們自以為開在快車道上。
公路周圍的一切都在太陽的暴曬下,單調無味。地面開闊,沒有一處可以躲避陽光的地方。天空是淡藍的巨大穹頂,在刺眼的烈日下幾乎變成了白色。整個山谷赤裸裸地面對陽光,好像烤箱裡的食物。偶爾有幾棵嫩枝一樣的樹頑強地生長著,它們是枯燥的礫石地上唯一的點綴。貝拉覺得這裡美,我看不出來,也沒時間去品味。
時速飆到了一百二十。我應該能讓sti時速再快三十英里,但我還不想用力過猛。現在無法確定發動機到了二階段還是三階段,狀態難控制、不穩定。我只能盯著油壓和溫度,仔細聽發動機運轉的強度。
巨大的弧形公路橋快到了,它將把我們引向往北的高速。橋上只有一條車道,右邊的路肩非常寬。
我準備上橋,側滑橫穿六條車道。幾輛車急打方向盤,不過等它們做出反應時,我已經把它們甩得遠遠的了。
愛麗絲髮現路肩不夠寬。
「埃姆,賈斯,後視鏡我不要了,」我低吼道,「幫我看著。」
他們倆在座位上轉身,盯著路的左邊、右邊和後邊。比起後視鏡,他們腦子裡的畫面提供了更好的視野。
我跟著放慢的車流前行,時速上不了一百。右車道上有輛很寬的麵包車,我咬緊牙關,抓緊方向盤,擦著它的車身駛過。伴隨著尖銳的金屬聲,左側後視鏡被面包車的車身撕扯下來,右側後視鏡被混凝土護欄撞得爆裂。
貝拉好像正跌跌撞撞地跑過熾熱的人行道。
「只看路,愛麗絲。」我咬牙切齒地說。
b對不起,我在努力。/b
驚恐滲透到她的思緒中。貝拉好像正要跑進一個停車場。
「停下!」
她閉上眼,除了前方的路,什麼也不去看。
我知道這些畫面的力量,它們能讓我變成廢人。我拼命把它們趕出我的腦海。
沒有想象中那麼難辦到。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路上。我能三百六十度觀察它,也能預知三十秒以後的它。我併入了往北的高速車道,又側滑橫穿車道,到了左邊的路肩,時速升到一百三十。我們的思想似乎連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度專注的有機整體,比單純地把每個個體加在一起更強大。我看見了前方不斷變化的路況,時常陷入擁堵,我能看見每個混亂局面中的正確出路。
我們從兩架公路橋的影子中飛馳而過,速度太快,感覺一晃而過的黑影像是相機按下了快門。
一百四十五。
十五秒鐘之後,一段完美的沒有其他車輛干擾的路程即將開啟。我猛地轉到中間車道,迅速翻開鮮紅色「沖沖1」按鈕上的透明防護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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