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趕緊推開我,我鬆開胳膊。她往後退了退,好看清我的表情。
「誘人嗎?」她小心地問,「我可以換掉……」
昨晚她還問我,她作為一個女人對我有沒有吸引力。我覺得那問題太過荒唐,但現在我覺得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大魅力。
「你太可笑啦。」我哈哈大笑,親了親她的額頭。我的嘴唇觸碰著她的皮膚,好像有一股電流湧過我的全身。「我要解釋一下你現在是怎麼誘惑我的嗎?」
我的手指緩緩撫摸著她的脊背。我沒想這樣,但很快就陷入其中。我親吻著她的太陽穴,聽見她的心跳和我的呼吸一樣不由自主地變快了。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也在發抖。
我只需要低下頭,她那柔軟而溫暖的嘴唇就離我只有頭髮絲那麼近了。我向這股魔力屈服,小心翼翼地親吻她的嘴唇。
我的整個身體再次沉浸在光和電中,我等待著她的反應,準備一有什麼異常就趕緊和她分開。她這次更小心了,幾乎一動不動地站著,連她的顫抖都那麼安靜。
我用僅存的理智小心翼翼地將嘴唇更緊地貼著她,感受著它們的柔軟。我的自制力應該更強,可我現在做不到。我張開嘴,想感受她的呼吸。
就在那時,她的腿好像失去了力氣,整個人突然從我懷裡滑到了地上。
我趕緊摟住她,用左手托住她的頭,將她扶了起來。她的頭無力地耷拉著,眼睛緊閉,嘴唇發白。
「貝拉?」我大喊道,驚慌不已。
她突然重重地吸了口氣,眼皮顫抖起來。我這才意識到剛才我一直沒聽見她的喘氣聲——她憋氣的時間已經久得超出了正常範疇。
她又淺淺地吐了口氣,雙腳掙扎著,踩在地板上。
「你……」她嘆了口氣,微微睜開眼,「讓……我……暈倒了。」
她剛才為了親我居然b屏住了呼吸/b。不知她是不是琢磨出了什麼錯誤的方法,想讓我輕鬆點。
「我該拿你怎麼辦才好?」我有些鬱悶,「昨天我想親你,你襲擊了我!今天你又暈了過去!」
她咯咯笑了起來,在呼吸時又被自己的笑聲嗆到。我依然支撐著她的身體。
「別再逞能了。」我嘀咕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主要是因為你太好了。」她做了個深呼吸,「太,太,太好了。」
「你還覺得難受嗎?」至少她的唇色沒有發青。我仔細觀察著,看著一抹粉色又爬回了她的唇上。
「不難受了,」她答道,聲音有力了許多,「這種暈倒跟其他的完全不一樣。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好像是忘記呼吸了。」
這我已經發現了。
「你這樣的話,我沒法帶你去別的地方。」我抱怨道。
她又做了個深呼吸,在我的懷裡坐直了身體。她快速眨了五次眼睛,揚起下巴,一臉固執的樣子。
「我沒事。」她的聲音更堅定了,這點我必須承認。她的臉色也恢復了紅潤。「反正你家人早就覺得我不正常了,我是什麼樣子有什麼區別?」
我端詳著她:她呼吸平穩,心跳有力,自己站著也沒什麼問題。每過一秒,臉蛋上的紅潤就更有光澤,被襯衫的藍色映得更有神采。
「我非常喜歡你這個膚色。」我告訴她。她臉紅得更厲害了。
「聽著,」她打斷了我的審視,「我一直在努力讓自己不去亂想到你家時該幹什麼,我們能出發了嗎?」
她聲音裡的力量恢復了。
「你之所以擔心,不是因為你要去見一屋子吸血鬼,而是因為你覺得那幫傢伙會不喜歡你,是嗎?」
她笑了。「沒錯。」
我搖搖頭。「真搞不懂你。」
她笑得更燦爛了,抓起我的手,拉我走到門口。
我當即決定不再問她誰來開車,假裝這個問題已經有答案了。我讓她領著我走到貨車旁,我熟練地為她開啟副駕的車門。她既沒有反對,也沒有瞪我。這是個好兆頭。
我開車時,她一直警覺地坐著,盯著車窗外,看一棟棟房屋從車旁掠過。看得出來她很緊張,但我同時又覺得她心裡懷著極大的好奇。開著開著,她發現我們不會停在這裡的任何一棟房屋旁,便對窗外的景色失去了興趣。真不知道在她的想象中我的家是什麼樣的。
小鎮被我們遠遠拋在身後,她似乎更不安了,每隔幾分鐘便瞥我一眼,好像有什麼問題要問,可是看到我在看她,便趕忙轉頭看著窗外,馬尾辮呼地甩到身後。她的腳指頭開始有節奏地敲著地面,可我什麼音樂也沒放。
我專心開車,她坐得更直了,膝蓋和腳同時晃動。手指緊緊按著車窗框,指尖都發白了。
車在山路上繞啊繞,她皺起了眉頭。現在這情勢看起來確實像我們要去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就像上次的那片草地一樣。那道皺紋又在她的雙眉之間出現了。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她勉強笑了笑,又轉頭看向窗外。
最後,車終於鑽出了森林邊緣,開到了一片草地上。只是草地依舊被高大的雪松投下的影子遮蔽著,並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看著眼前這棟熟悉的房屋,想著它在貝拉眼裡的樣子,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埃斯梅品位出眾,所以我知道這棟房子怎麼看都是美的。但貝拉會看出這是一棟被時間困住的建築嗎?雖屬於另一個時代,但歷久彌新。好像我們是追溯到那個舊時代,保持了它最美的樣子,而不是讓它在時光流逝中走向衰敗。
「哇哦。」她屏息讚歎。
我關掉汽車發動機,隨之而來的沉默加深了我們的印象——我們彷彿處於另一個時空之中。
她用眼角餘光偷看著我,又看向那棟屋子。「它……它有著獨特的魅力。」
我哈哈大笑,扭了一下她的馬尾辮,從車裡鑽了出去。不到一秒,我已經為她開啟了副駕的門。
「準備好了嗎?」
「一點兒都沒。」她大笑著,幾乎喘不過氣來,「走吧。」
她抬起一隻手梳理頭髮,把打結的地方理順。
「你看起來可愛極了。」我安慰道,牽起她的手。
她的手掌潮溼,沒有平時那麼溫暖。我用大拇指擦擦她的手背,想用這種不說話的方式告訴她,她絕對安全,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我們走向門廊時,她步伐有些慢,手還在顫抖。
猶豫只會拖長她不安的狀態。我開啟門,對於門那邊的情況早就瞭如指掌。
我的父母正站在我透過他們的思維看到的地方,和愛麗絲預見的一模一樣。他們與門口保持幾步遠的距離,給貝拉呼吸的空間。埃斯梅和貝拉一樣緊張,但她看起來十分鎮定,和激動的貝拉完全不一樣。卡萊爾把手放在她背後,安慰著她。他已經習慣和人類打交道了,而埃斯梅還是害羞的。她平時不愛出門,與走出去冒險、和人類世界打交道相比,她更願意待在家裡,開心地等大家把她需要的世界帶回來。
貝拉打量著房間,接受著這一切。她緊挨在我身後,似乎在用我的身體做盾牌。回到家裡,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了許多,但我知道她的情況完全相反。我握緊她的手。
卡萊爾衝著貝拉溫柔地笑了。埃斯梅也趕緊照做。
「卡萊爾,埃斯梅,這是貝拉。」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出我在介紹時聲音裡的驕傲。
卡萊爾沉穩地緩步走向前,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
「非常歡迎你的到來,貝拉。」
「再次見到您我也很高興,卡倫醫生。」她感情真摯地說道。
b多麼勇敢的女孩。/b埃斯梅想,b哦,她真可愛。/b
「請叫我卡萊爾吧。」
貝拉笑了。「卡萊爾。」她跟著說了一遍。
埃斯梅也用同樣緩慢而謹慎的步伐走到卡萊爾身邊。她一隻手握著卡萊爾的胳膊,另一隻手伸了出去。貝拉毫不猶豫地握住了,看著我的母親微笑。
「b非常/b高興能認識你。」埃斯梅說道,對貝拉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謝謝,」貝拉說,「我也很高興能和您見面。」
儘管這些對雙方來說都是客套話,但他們說的時候都很真誠,這番對話也就被賦予了重大意義。
b我喜歡她,愛德華!謝謝你帶她回家來看我們!/b
我只能對埃斯梅的熱情報以微笑。
「愛麗絲和賈斯帕呢?」我問道。其實更多的是在催促,我能聽見他們在樓梯上等待的動靜,愛麗絲正在盤算她入場的最佳時機。
她似乎正等著我發問呢。「嗨,愛德華!」她衝進我的視線,向我打招呼。隨即她跑著衝下樓梯——是真的跑,不是用人類那種方式——在離貝拉還有幾英尺遠的地方戛然止步。卡萊爾、埃斯梅和我都驚得一動不動,貝拉卻沒有一絲退縮,就連愛麗絲衝過去親她的面頰時都沒什麼反應。
我用警告的眼神白了愛麗絲一眼,她毫不在意。她正處於此刻和一千個未來的場景中間,為這段友誼的開始感到無比激動。她沉浸在無比甜蜜的情感中,我卻享受不了。那個尚未到來的記憶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那個畫面裡的貝拉渾身煞白,毫無生機,完美無瑕又冷若冰霜。
愛麗絲對我的反應無動於衷,只和貝拉一人說話。
「你的確很好聞,」她點評道,「以前我都沒注意到。」
貝拉一下子臉紅了,那三人立刻看向別處。
我千方百計地想辦法緩解此刻的尷尬,但是突然之間,就像魔法降臨一樣,尷尬的氣氛蕩然無存。我感到十分舒適,貝拉的緊張情緒也從她的身體裡消失了。
賈斯帕跟著走下樓來,速度不快,像之前卡萊爾和埃斯梅一樣小心謹慎。他沒必要表演,反正不管他做什麼都顯得自然而正確。
實際上,他的舉動還是有點做作。
我用嘲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衝我笑了,走到螺旋樓梯角柱那兒時停下了腳步,和我們隔開一段略顯古怪的距離。當然,只要他想,他做什麼都不會顯得古怪。
「你好,貝拉。」
「你好啊,賈斯帕。」她很自然地笑了,又看向埃斯梅和卡萊爾,「看到你們我也很高興,你們家真的很漂亮。」
「謝謝,」埃斯梅答道,「你能來我們也很開心。」
b她就是個完美的人。/b
貝拉又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樓梯。但我知道,今天上午不會再有其他人來做自我介紹了。
埃斯梅立刻讀懂了b那個眼神/b。
b對不起,她還沒準備好,埃美特正在安撫她呢。/b
我要為羅莎莉想個藉口嗎?在我決定該說什麼時,卡萊爾召喚了我的注意力。
b愛德華。/b
我僵硬地看著他。他的緊張和賈斯帕營造的輕鬆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
b愛麗絲看到了一些訪客,陌生人。根據他們的行進速度,明晚就會找到我們。我覺得你現在應該知道。/b
我立刻點點頭,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曲線。這個時機也太不好了。唉,此刻我能想到的僅有的一線希望,是我現在對貝拉說我要把她綁架走,她會理解的。但查理就不會理解。我必須想到最安全的、破壞性最小的離開方式。不,應該是b我們倆/b,她一定有她自己的想法。
我看向愛麗絲,尋求清晰的畫面,可她滿腦子都在想天氣。
「你會彈嗎?」埃斯梅問道。我看過去,發現貝拉正瞄著我的鋼琴。
貝拉搖搖頭。「一點兒都不會。這架琴很漂亮,是你的嗎?」
埃斯梅哈哈大笑。「不是啊。愛德華沒有告訴你他有音樂天分?」
貝拉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好像這個訊息很讓她煩惱似的。我不明白,難道她對會彈鋼琴的人有偏見?
「沒有,」她對埃斯梅答道,「我想我應該知道。」
b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愛德華?/b埃斯梅問我,好像我應該知道答案似的。還好,埃斯梅的表情很困惑,迫使貝拉做了解釋。
「愛德華什麼都會,」貝拉說道,「是嗎?」
卡萊爾忍俊不禁,賈斯帕卻哈哈大笑。愛麗絲二十秒前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幕,這個新聞對她來說已經是舊聞了。
埃斯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母親會對孩子流露出的那種批評。「我希望你沒有太過炫耀,那樣太無禮了。」
「只會一點點。」我也笑著承認道。
b他看起來挺開心的。/b埃斯梅想,b從沒見他這樣過,謝天謝地,他終於找到她了。/b
「他在過分謙虛呢。」貝拉表示反對,眼睛又看了下鋼琴。
「好了,為她彈一曲吧。」埃斯梅慫恿道。
我白了母親一眼,怪她出賣了我。「你剛才還說炫耀是無禮的行為。」
埃斯梅忍住笑意。「總有例外。」
b要是她還沒被你完全迷住,這招應該能行。/b
我面無表情地瞪著她。
「我想聽你彈鋼琴。」貝拉也加入進來。
「就這麼定了。」埃斯梅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把我往鋼琴那兒推。
行吧,就遂了他們的心意吧。我拉著貝拉的手,這樣她就不得不和我一起走過去。畢竟這是她的主意,不能放過她。
我從沒對自己的音樂有什麼想法——只有家人和朋友聽過我彈琴,而且除了埃斯梅,別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在彈琴。現在的感覺還挺新奇的。要是埃斯梅之前沒說「炫耀」,現在我也不會感覺這麼被動。
我沒有坐在琴凳中間,而是拉著貝拉和我一起坐下。她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笑了,我皺起眉頭看著她,希望她能意識到,我這麼做全是為了滿足她的提議。
我選了一首為埃斯梅寫的歌,那是一首歡樂的歌,帶著勝利的意味,很適合今天的情緒。
我開始演奏,時不時從眼角偷看貝拉的反應。我彈琴其實不用看琴鍵,但不想讓她覺得我在審視她,便還是一直低著頭。
幾個段落後,她張大了嘴。
賈斯帕哈哈大笑,這次愛麗絲也和他一起笑了。貝拉的身體彷彿僵住了,她一動不動,眯著眼睛,眼神從沒離開過我的手指,出神地看著它們在琴鍵上飛舞。
我聽見愛麗絲三步並作兩步衝回樓上的聲音,與此同時,卡萊爾在想:b好了,今天應該差不多了。我們可不想把她嚇到。/b
埃斯梅有些依依不捨,可依然跟著愛麗絲上了樓。他們都會假裝今天只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一天,一個人類來到家裡並不是什麼大事。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去執行任務了——如果我沒有帶人類回家,他們早就行動了。
貝拉的全部注意力依然在我的雙手上,但我覺得她好像……沒有之前迫切了。她的眉毛都快壓到眼睛上了。我不懂這個表情的意思。
我想讓她開心起來,就轉過頭看著她,引起她的注意,又眨了眨眼睛。一般她都會被我逗笑。
「喜歡嗎?」我問道。
「這是b你/b寫的?」她用奇怪的控訴的語氣問道。
我點點頭,像道歉一樣補充道:「這是埃斯梅最喜歡的曲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解釋。
貝拉盯著我看,一副絕望的樣子。她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怎麼了?」我追問道。
她睜開眼睛,終於笑了,但並不是開心的笑。
「我覺得我實在太渺小了。」她坦言。
我待了一會兒,埃斯梅之前說的關於炫耀的話也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她認為我能用音樂全面俘獲貝拉的芳心,其實是在誤導我。
我該怎麼向她解釋我會很多種技能,由於我的天分,掌握那些技能也就變得極其容易,但這些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它們並沒有讓我變得特別,或是產生什麼優越感。我該怎麼告訴她,我會的這一切都不足以讓我配得上她?她才是我長久以來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
我只有一個辦法。我彈了一段簡單的過門,轉而演奏一首新歌。她看著我的表情,希望我能有所回應。我彈完那段旋律的主歌,希望她能聽出來。
「這首曲子的靈感是你。」我低聲說道。
她能感受到這首音樂來自我的內心深處嗎?在那個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她在運轉,她能感受到這些嗎?
有好長一段時間,我讓音符替我說出那些用言辭無法表達的話。旋律隨著我的彈奏繼續推進,又回到了之前的小調上,通往更為快樂的落點。
我應該將她之前的擔憂排遣掉。「你要知道,他們都喜歡你,尤其是埃斯梅。」貝拉自己可能看不到這一點。
她扭頭看向身後。「他們去哪兒啦?」
「我想是特意給我們一點兒私人空間。」
「b他們/b喜歡我,」她有些不高興,「可羅莎莉和埃美特……」
我不耐煩地搖搖頭。「別管羅莎莉,她自己會想明白的。」
她噘起嘴,還是不信。「埃美特呢?」
「噢,他反正覺得b我是/b個瘋子,沒錯。」我終於笑了,「不過他對你沒有意見,他在幫我和羅莎莉理論而已。」
她的嘴角耷拉了下來。「羅莎莉在煩惱什麼?」
我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撥出,我要採用拖延戰略。我只想把關鍵的部分用最不惹人反感的方式講給她聽。
「羅莎莉一直在為……為我們的身份苦惱,」我開始解釋,「異族人瞭解我們的事,她很難接受。她還有點嫉妒。」
「b羅莎莉/b嫉妒b我/b?」她看起來一副吃不准我是不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我聳聳肩。「你是人類,她希望她也是人。」
「噢!」揭開真相的一刻讓她無比震驚,可她又皺起眉頭,「就連賈斯帕……」
賈斯帕一旦停止觀察我們,那種簡單自然的氛圍便消失了。我猜她是想到了他做自我介紹時的樣子,第一次看到他在我們之間留下的巨大而陌生的鴻溝。
「那是我的錯。我跟你說過,他是我們家族中適應這種生活時間最短的人。我警告過他,要他和你保持距離。」
我用輕鬆的口吻說出了這些話,可片刻之後,貝拉打了個冷戰。
「埃斯梅和卡萊爾呢?」她快速問道,彷彿想趕緊換個話題。
「他們看到我高興就好。實際上即便你有三隻眼睛、腳上長蹼,埃斯梅都不會在意。她一直都在擔心我,覺得我這種偽裝的生活缺失了點什麼,畢竟卡萊爾轉變我時我年紀還小……她高興壞了。我一接近你,她的內心就全是滿足感。」
她噘起嘴。「愛麗絲看起來還挺……熱情的。」
我努力保持鎮定,但依然從自己的回應裡聽出了冰冷。「愛麗絲有她獨特的看待事物的方式。」
在整個交流中,貝拉一直都緊繃著,可突然間,她放鬆了下來。「你是不準備解釋了,是嗎?」
每回提到愛麗絲時,我的反應都有些古怪,也沒注意遮掩,她肯定早就發現了。不過至少現在她是笑著說的,很高興抓住了我的把柄。我確定她不知道我總是對愛麗絲不滿的b原因/b。我明白,b她/b也知道我對她有所隱瞞,就這樣吧。我沒回答她,她應該也沒盼著我做出回答。
「卡萊爾剛才跟你說什麼了?」她問道。
我皺起眉頭。「看來沒逃過你的眼睛。」唉,我必須告訴她。
「當然。」
我想到剛才向她提起賈斯帕時她打的那個冷戰……我不想讓她緊張,可她應該知道害怕。
「他有事跟我說,」我直接說道,「他不清楚我該不該說給你聽。」
她警覺地坐直了身體。「你會說嗎?」
「我必須告訴你,因為接下來的幾天我對你會有一點兒……過度保護,可能持續幾周吧。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脾氣暴躁的人。」
我那些廢話並沒有起到讓她放鬆的效果。
「怎麼了?」她問道。
「其實沒什麼。愛麗絲看到很快會有外人來,他們知道我們住在這兒,對我們很好奇。」
她低聲重複道:「外人?」
「是的……嗯,當然他們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從狩獵習性上來說。他們可能都不會去鎮上,但是在他們離開之前,我不會讓你脫離我的視線。」
她渾身顫抖,我都能感受到琴凳在動。
「終於,你可算知道害怕了!」我小聲道。想想那些她連一個寒戰也沒打就對我全盤接受的做法,看來只有b其他/b吸血鬼才能唬住她。「我還以為你沒有自我保護意識呢。」
她沒有理會我,繼續看著我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幾秒鐘後,她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她這麼容易就接受這場白日噩夢了?
似乎是真的。她審視著房間,一邊緩慢轉頭,一邊看著我的家。我能想象得出來她在想什麼。
「和你預想的不太一樣?」我猜測道。
她的眼睛依然在觀察。「不一樣。」
不知道是什麼最讓她意外:淺色的佈置,開闊的空間,還是一扇又一扇的落地窗?一切都由埃斯梅精心設計,特意設計得b不/b那麼像堡壘或者瘋人院。
我大膽猜測作為一個人類會有的反應。「沒有棺材,角落裡沒有成堆的骷髏。好像連蜘蛛網都沒有……你肯定覺得很失望。」
她沒有回應我的玩笑。「你的家感覺很輕盈……很空。」
「我們唯有在這裡才不需要躲藏。」
我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正在彈奏的曲子又回到了開頭。我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最暗淡的時刻——一切事實都擺在桌面上,我無處躲藏:貝拉一如既往的完美,與我的世界相交之處皆是悲劇。
想把這首曲子救回來已經太遲了。我只好讓它伴著心碎,提前結束。
有時,我很容易相信貝拉和我是天生一對。那個時刻,在衝動的作用下,一切都變得如此自然……我幾乎就要信了。可當我帶著理性,不受情感影響,又會輕而易舉地發現,我只會對她造成傷害。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
她的眼裡噙滿淚水。我剛看到,她便快速用手指擦掉了下眼瞼的淚痕。
這是我第二次看到貝拉哭了。她第一次哭時,是我傷害了她。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我依然向她暗示了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這讓她感到痛苦。
現在她流淚,是因為我為她創作的音樂觸動了她,是喜極而泣。這不用開口的語言不知她聽懂了多少。
她左眼的眼角依然掛著一滴淚,被屋裡的光線照亮。那滴淚是屬於她的一小片晶瑩的碎片,是轉瞬即逝的鑽石。我被古怪的力量驅動著,用指尖去觸碰它。那滴淚圓圓地落在我的皮膚上,隨著我手指的移動閃著光。我趕緊用舌頭舔了舔,吸收這屬於她的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卡萊爾花費數年時間研究我們這些不死之身的軀體。這個課題很難,因為吸血鬼的屍體十分罕見,他的工作只能建立在猜測和觀察之上。
他能想出的對我們的生命系統最好的解釋就是:我們的身體內部一定滿是微小的孔隙。儘管什麼都能吃,但身體只能接受血液。鮮血被我們的肌肉吸收,向身體提供燃料。能量耗盡後,我們的飢渴感加劇,催促身體再次補充燃料。除了血液,我們的身體別無他求。
我嚥下貝拉的眼淚,這樣它也許就永遠不會離開我的身體。即便她走了,漫長而孤獨的歲月過去了,我的身體裡還會保留著一小片小小的她。
她好奇地看著我,可我沒有一個理智的解釋說給她聽。我只能回應她之前的好奇心。
「你想參觀一下房子的其他地方嗎?」我主動問道。
「沒有棺材?」她調侃道。
我大笑著站起來,也拉著她從琴凳上站起來。「沒有棺材。」
我領著她走到二樓。她從門口看清了全貌:裝備齊全卻從未使用過的廚房和餐廳。我們越往上走,她的興趣越發濃厚。她什麼都想看一下——欄杆、淺灰色的木地板,還有從走廊延伸到樓梯最上面的畫框。她看得仔細,彷彿在準備考試。每經過一個房間,我都向她介紹一番,她都認真地點點頭,似乎這場考試她已經準備好了。
我剛準備在樓梯間轉個圈,往樓上走,貝拉突然停住腳步。我看過去,發現她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什麼。
「你可以笑。」我說,「確實還挺可笑的。」
她沒有笑,只是伸出手去,似乎想觸碰掛在那兒的櫟木,它色澤深沉而肅穆,和後面的淺色木材形成對比。她的指尖並沒有碰到。
「一定很老了。」貝拉喃喃道。
我聳聳肩。「差不多是十七世紀三十年代的。」
她看著我,頭一歪。「你為什麼還留著?」
「出於懷舊。那是卡萊爾的父親的。」
「他收藏古董?」貝拉問道,但那聲音告訴我,她已經知道這個猜測是錯的。
「不,」我答道,「他會自己雕刻一些東西。這件以前掛在他佈道的教堂上。」
貝拉看著十字架,目光越發迫切。到現在為止她一動都沒動,我都開始感到焦慮了。
「你還好嗎?」我嘟囔道。
「卡萊爾多大了?」她突然問道。
我嘆了口氣,想平息她的驚恐。這個故事講給她聽是否會嚇到她?我開始解釋,小心地看著她面部表情微小的變化。
「他剛過完第三百六十二個生日。」差不多吧,卡萊爾為埃斯梅特意選了那天作為自己的生日,也不一定,「他十七世紀四十年代出生在倫敦,只是他自己這麼認為。那時候普通人的計時手段也不準確,還處於克倫威爾統治時期之前。他是英國牧師的獨子,母親在生下他後死於難產,父親是個偏激的人。他的父親堅定地相信惡魔的存在,帶領了很多次針對女巫、狼人還有……吸血鬼的狩獵。」
她一直都保持著良好的心態,好像聽到的是別人的故事。可當我說到b吸血鬼/b這個詞時,她的肩膀突然僵直,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迫害了很多無辜的人。他真正要捕獵的那些物件並不那麼好抓。」卡萊爾的父親謀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卡萊爾也被迫參與謀殺,到現在他都覺得不安。幸好這段記憶已經模糊,在歲月的作用下日漸遠去。
我對卡萊爾作為人類時期的故事的瞭解不亞於對自己的故事的瞭解。我一邊講述他發現古倫敦女巫大聚會的經歷,一邊想貝拉會不會覺得不真實。對她而言,這是一段與正史無關的歷史,發生在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國家,與她的生活隔著幾百年的時間,也沒有其他材料可以參考。
她聽得出神,我繼續講述卡萊爾被感染的那場大襲擊,他的好多同僚喪命於此。我小心地跳過許多細節,不讓她多想。那個受飢渴驅動的吸血鬼突然一個轉身,跳到卡萊爾身上,用滿是毒液的牙齒咬了卡萊爾兩次——一次咬在他伸出去的手掌上,還有一次咬到了他的肱二頭肌。在混戰中,那個吸血鬼在其他人聚集過來之前迅速擊倒了四人。卡萊爾認為那個吸血鬼本意是想吸乾他們所有的人,但後來他還是選擇了自保,抓了一個能帶走的人就跑了。但這個行為稱不上自保,那五十個人舉著粗製濫造的武器,對吸血鬼來說毫無威懾力,只相當於一陣蝴蝶飛過。然而沃特拉城離這兒只有不到一千英里,在那個時代,他們的法律已經建立一千年了。出於對集體利益的考慮,他們要求每個吸血鬼謹慎行事。現在倫敦發現吸血鬼的傳聞四起,而且還被五十個證人看到,其中不乏血被吸乾的屍體佐證……沃爾圖裡家族不會坐視不管。
卡萊爾的傷實屬不幸。受傷的地方遠離主要血管,手臂上的傷正好避開了肱動脈和重要靜脈,也就意味著他身體裡的血液傳輸速度極慢,他的轉換期也更長。從凡人到不死之身的轉化是我們體會過的最疼痛的經歷,而卡萊爾承受的加長版的轉化過程更是極端痛苦。
這個加長版的痛苦我深有體會。卡萊爾曾經……猶豫要不要把我變成他的第一個同伴。他和其他更年長的吸血鬼一起待了很久——其中也有沃爾圖裡家族的人——瞭解到咬對地方會縮短轉換期。但他從沒發現一個b像他一樣/b的吸血鬼,所有的吸血鬼都被對血液和力量的渴望衝昏了頭腦,沒人像他那樣期盼一種塵世的家庭生活。他想,也許他的逐步感染和緩慢轉換是造成這種不同的主要原因。所以在創造他的第一個兒子時,他選擇了複製他的受傷過程。他一直對此深感歉疚,尤其是當他發現轉變方法對性格毫無影響後。然後他準備創造新的同伴。
他發現埃斯梅時她已瀕臨死亡,比我的情況危急得多,他沒時間慢慢展開實驗了。要救她,必須趕緊向她的身體裡注入足夠的毒液,且離心臟越近越好。總而言之,我承受了最瘋狂的轉變方式,而埃斯梅是我們當中受苦最少的。
卡萊爾是我們中間最強壯的。現在我把能告訴貝拉的轉換故事都說了,在這個過程中,我不由自主地發現我還對某些細節做了加工,我不該這麼做,可也不想總是沉浸在卡萊爾帶來的痛苦中。也許這樣說能滿足她對轉化過程的好奇,也能延緩她想了解更多的念頭。
「後來一切都結束了,」我說道,「他意識到自己變成了什麼樣的人。」
我在講這個熟悉的故事時,一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邊不忘觀察她的反應。她大多數時候的表情都沒變,我想她是想展現自己對故事的強烈興趣,不想讓自己流露出不必要的感情。但是她的肢體語言過於僵硬,讓人沒法相信她的表演。她的好奇心是真實的,可我更想了解她真正的想法,而不是她想讓我以為的她的想法。
「你感覺怎麼樣?」我問道。
「我很好。」她機械地答道。但她的面具沒能掩蓋她的內心,我還是能從她的臉上看出她想要了解更多。看來這個故事還沒法把她徹底嚇退。
「我以為你會有問題要問我呢。」
她笑了,恢復了鎮定,看起來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我確實有好幾個問題想問呢。」
我也看著她笑了。「那走吧,我展示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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