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走廊向卡萊爾的辦公室走去。我在門口停下腳步,等著他邀請我們進去。
「進來吧。」卡萊爾說道。
我領著貝拉走到裡面,看著她活潑地打量著這個房間。這兒的色調比家裡其他地方都暗,紅木桌子是他在以前的那個家裡使用過的。貝拉看著那一排排的書。我太瞭解她了,我知道有這麼一間放滿書的屋子是她的夢想。
卡萊爾給手頭正在看的那一頁做好標記,站起身來迎接我們。
「我可以為你們做點什麼?」他問道。
多此一舉,他明明聽到了我們在客廳的全部對話,知道我是為了給貝拉繼續展示各個房間而來。我把他的故事講給貝拉聽,他毫不在意。我想即便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貝拉,他也不會吃驚。
「我想把關於我們的部分歷史說給貝拉聽。嗯,確切地說,是你的歷史。」
「我們不想讓你感到困擾。」貝拉低聲說道。
「不會。」卡萊爾讓她放心,「你準備從哪裡說起?」
「從華格納說起。」我說。
我把手放在貝拉的肩膀上,輕輕地把她的臉轉向身後的牆。我聽見在我的觸碰下,她的心跳一下子劇烈起來。卡萊爾聽見她的反應差點笑出聲來。
b真有意思。/b他暗暗想道。
貝拉慢慢看著卡萊爾辦公室裡那一整面牆的照片,眼睛睜得老大。我能想象普通人第一次看這些東西時會有多麼暈頭轉向。牆上一共有七十三件作品,各種尺寸、媒介、顏色,琳琅滿目,彷彿一個由長方形組成的牆上拼圖遊戲。她的目光都不知道落在哪裡好。
我牽著她的手,引導著她開始看。卡萊爾跟在後面。就好像掀開書的第一頁似的,故事在我們面前逐漸展開。這並不是一個華麗的展覽,它色調單一,像一幅地圖。實際上它曾經就是一張地圖的一部分,由一位業餘製圖師繪製而成,經歷了幾個世紀留存至今。
貝拉皺起眉頭。
「這是十七世紀五十年代的倫敦。」我解釋道。
「也就是我青少年時期的倫敦。」卡萊爾的聲音從我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傳來。貝拉身體一顫,沒想到他離我們這麼近。她當然聽不到他的動靜。我握緊貝拉的手,安撫著她。這棟房屋對她來說是一個古怪的存在,但她在這裡絕對安全。
「這個故事b你/b來說吧?」我問道,貝拉轉頭去看,想知道他會說什麼。
b對不起,我也希望可以由我來說,可我做不到。/b
他微笑著看著貝拉,大聲說道:「我也想來做講述人,但我要遲到了。醫院今早打來電話,斯諾醫生今天要休病假。況且……」他看向我,「你和我一樣瞭解這些往事。」
卡萊爾衝貝拉溫和地笑著,往外走去。他一離開,貝拉便又看向那張小幅畫作。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片刻之後她問道,「在他意識到自己變成不死之身以後?」
我木然地看向另一幅更大的畫,是另一列的下面一幅。那並不是一幅讓人愉快的畫面:大地荒涼而陰鬱,天空低沉,滿是壓抑的雲朵,那晦暗的顏色似乎在說太陽永遠不會升起。卡萊爾在蘇格蘭的一座小古堡裡發現了這幅畫,讓他徹底想起了之前暗無天日的生活。儘管過往的記憶令他痛苦不堪,他還是想把它們留存。對他來說,這幅荒涼的畫的存在,意味著曾有人理解過他的處境。
「當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後,曾反抗過一陣。他想毀滅自己,但沒那麼容易做到。」
「怎麼做的?」她倒吸一口冷氣。
我眼睛盯著畫上的空白,說起卡萊爾那些企圖自殺的嘗試。
「他從高處往下跳,想在大海里把自己溺死……可他變成吸血鬼時還很年輕,很強壯。他能抵抗得住……進食的誘惑,實在不可思議。」我瞥了她一眼,她正看著那幅畫,「何況是在他剛變身的時候。那時他嗜血的本能極其強烈,勝過對其他一切的渴望。但他極度厭惡自己,即便十分飢餓,也要把所有的力量都用來毀滅自己。」
「有可能做到嗎?」她小聲問道。
「不可能,能殺死我們的方法少之又少。」
她張開嘴,想問接下來的那個顯而易見的問題,但我趕緊開口,岔開話題。
「他忍飢挨餓,最後變得十分虛弱。他儘量遠離人類,但發現自己的意志力越來越薄弱。好幾個月他都晝伏夜出,一邊自我唾棄,一邊往人跡罕至的地方去……」
我講述那個晚上,卡萊爾找到了另一種活下去的方式,他選擇妥協,進食動物的血液,然後變回了理性的生物。之後便向歐洲大陸出發,游到了法國……
「他是b遊/b到法國去的?」貝拉打斷了我的話,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那時候人們經常游泳橫渡海峽,貝拉。」我告訴她。
「那倒沒錯,我想也是那樣。只是在這個故事裡聽起來挺好笑的。你繼續。」
「游泳對我們來說很容易……」
「b你們/b幹什麼都很容易。」她用抱怨的口氣說。
我笑著看向她,等她把話說完了再繼續。
她皺起眉頭。「我不會再打斷你的話了,我保證。」
我笑得更燦爛了,因為我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讓她有什麼反應。
「因為嚴格來說,我們不需要呼吸。」
「你……」
我哈哈大笑,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不,別說話,你跟我保證過的。你還想不想聽故事了?」
她的嘴唇在我的手指下嚅動著。「你不能指望我聽到你那麼說之後還默不作聲。」
我的手滑落到她的脖子上。
「你不用b呼吸/b?」
我聳聳肩。「不用,不是必要的。只是個習慣而已。」
「那你能多久……不b換氣/b?」
「永遠吧,我想。我也不知道。」最長的那次我好幾天都沒呼吸,是在水下度過的,「會有點不舒服,就跟缺乏味覺一樣。」
「有點不舒服。」她氣若游絲地重複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貝拉的眉毛幾乎擰在一起,她眯著眼睛,肩膀僵直。片刻之前,我還覺得她神態的轉變挺有意思,現在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儘管我們都曾屬於同一物種,表面還保留著相同的特徵,但現在的差別實在太大了。她一定感覺到了這扭曲的分量,感覺到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我抬起放在她身上的手,無力地垂在身邊。我皮膚奇怪的觸感只會增大我和她之間的鴻溝。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苦惱的臉,心想這件事會不會一下子給她帶來太多壓力。漫長的幾秒鐘後,她的緊張感沒有了,她又看著我,臉上被一種不安的情緒籠罩著。
她毫不猶疑地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這是什麼?」
她又擔心我了。顯然這還不是我設想的她在面臨b太多壓力/b時該有的樣子。
「我一直在等著。」
她疑惑不解。「在等什麼?」
我深深吸了口氣。「我知道到了某個時候,我告訴你的某件事,或是你琢磨出的某件事,會讓你一下難以承受,你就會尖叫著從我身邊逃走。」我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可並沒有成功,「我不想阻止你,我需要你害怕,因為我希望你能安然無恙。可我又想和你在一起。這兩種慾望實在難以互相妥協……」
她正了正肩膀,揚起下巴。「我才不會逃跑。」她保證道。
那勇敢的樣子讓我不由得微笑起來。「我們走著瞧吧。」
「那你繼續說啊,剛才說到卡萊爾游泳去了法國。」她對我那猶疑的回應感到不滿。
我暗自評估了一下她此刻的情緒,又轉頭看向牆上的畫。這次我指給她看最誇張的那幅畫,也是最明亮、最扎眼的那一幅。那本來是末日審判的寫照,但畫中激烈扭動的人群裡有一半似乎正在狂歡,還有一半正陷入暴力對抗之中。只有位於混亂畫面上方、大理石欄杆旁的審判者們保持著肅穆。
這是一件禮物,卡萊爾自己可不會選這麼一幅作品。這是沃爾圖裡家族送他的紀念品,紀念他們在一起度過的時光,他沒法拒絕。
他對這幅華麗的作品產生了情感——同時也因為這是遠方的吸血鬼貴族親手所繪——便將它和其他最愛的畫作收藏在了一起。那些貴族對他其實還算不錯。埃斯梅也很喜歡混亂圖景中的卡萊爾的小肖像。
我向貝拉講述卡萊爾在歐洲最初幾年的生活時,她一直盯著那幅畫,試圖理解裡面所有的人物和肆意潑灑的色彩。我的語氣漸漸不再那麼隨意,我實在很難想象他是如何征服自己的天性的,在他的努力下,他變成了帶給人類的福音,而非苟延殘喘、沒有感情的寄生蟲。他的這趟旅程令我肅然起敬。
我一直都很嫉妒卡萊爾能有這樣的自制力,同時又覺得他是我無法複製的。我意識到我選擇了一條偷懶的路,沒有太多的掙扎。儘管對他敬佩有加,我卻從沒真正努力變得更像他。在過去的七十年間如果我能努力提升自己,那麼這堂貝拉教給我的關於剋制慾望的速成課就不會這麼令我焦慮了。
貝拉正看著我。我輕輕敲了敲面前的那幅畫,將她的注意力引回到故事上。
「在義大利發現他們時,卡萊爾正處於學習階段。那裡的人要比倫敦那些汙穢的傢伙更文明,受教育程度更高。」
她看著我指的那幅畫,驚訝於她的最新發現,突然爆發一陣大笑。她發現畫上的卡萊爾正穿著一件類似長袍的服裝。
「索利梅納的作品深受卡萊爾朋友們的影響。他將他們當成神一樣去畫。這是阿羅、馬庫斯,還有凱厄斯。」我一邊指點,一邊說出那些遠古貴族的名字,「都是藝術家背後的資助人。」
她的手指在畫布上游移。「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他們還在,沒人知道他們已經存在幾千年了。卡萊爾只和他們在一起待了很短的時間,也就幾十年吧。他很欽佩他們的文明程度和文雅的氣度,但他們依然覺得卡萊爾對‘天然食物’的厭惡是一種病——對,他們是這麼稱呼人類的。他們試著說服卡萊爾,他也想說服他們,但雙方的努力都徒勞無功。到了某個階段,卡萊爾決定去新世界闖蕩一番。他一直夢想找到和他一樣的同類,你也看得出來,他很孤獨。」
接下來的幾十年我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那個階段卡萊爾一直在和孤獨做鬥爭,最後終於想到一個辦法。故事變得逐漸充滿人性,開始重複上演。貝拉之前聽過這個故事的一部分:卡萊爾在我的病床上發現了將死的我,決定改變我的命運。而現在看來,他的那個決定也影響了貝拉的命運。
「於是我們兜了個圈,回到了起點。」我總結道。
「那你一直都和卡萊爾在一起嗎?」她問。
她精準的直覺讓她問出了這個我最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差不多吧。」我答道。
我一手摟著她的腰,帶著她離開卡萊爾的辦公室,希望她別再琢磨下去了。但我知道她決不會放過我,這是肯定的……
「差不多?」
我不情不願地嘆了口氣,最後誠實戰勝了羞恥感。「唉,」我向她說了實話,「我有一陣子處於青春叛逆期——你們也是這麼稱呼這段時期的吧,大概在我新生後的十年裡我都處於青春叛逆期的狀態。我不買他的賬,不想過他那種禁慾的生活,還恨他限制我的自由。於是我離開他,自己生活了一段時間。」
「真的嗎?」她的語氣和我預想的不一樣,好像並不覺得厭惡,反而期待聽到更多。這和她在草地時的反應完全不同,當時她剛剛知道我對謀殺罪行心懷歉疚,曾感到那麼驚奇,似乎她從未想到這個真相。也許她已經習慣我不按常理出牌了。
我們往樓梯上走。現在她對周圍環境已經沒那麼好奇了,只是看著我。
「你沒覺得那樣的我很可惡嗎?」我問道。
她想了想。「沒有啊。」
她這回答倒讓我感到不安了。「為什麼?」我只能追問。
「因為……感覺挺合理的?」她的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像在提問。
b合理/b。我哈哈大笑,聲音甚至有些刺耳。
我沒有告訴她,我這個人的存在既不合理,也不值得原諒,我不由得開始為自己辯護了。
「我自從被轉變以來,一直都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不管是人類還是非人類,他們的想法都瞞不了我。所以我才花了十年時間逃避卡萊爾,我能讀到他發自內心的真誠想法,完全能明白他為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
如果沒碰見希奧布翰,還有那些跟她一樣的人,我還會不會走入歧途呢?在碰到坦尼婭和她的姐妹之前,我還沒有意識到同我一樣的所有生物都覺得卡萊爾活得十分荒唐。如果我只認識卡萊爾,從不瞭解其他同類的生活方式,我覺得我會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我居然受到那些不如卡萊爾的人的影響,一想到這兒我就自慚形穢。可我曾嫉妒他們擁有的自由,他們活在道德的深淵裡,而我是在高處。我是b特別/b的。想到這自大的情緒,我忍不住搖了搖頭。
「我過了好幾年才回到卡萊爾身邊,再次服從於他的意願。我以為自己不會承受道德譴責帶來的沮喪,因為我瞭解獵物在想什麼,我可以放過好人,直接捕獵壞人。就好比我發現有個壞蛋在暗巷裡跟蹤一個小女孩,我救了小女孩,那我就沒那麼可怕了。」
我以這種方式拯救了很多人,可仍然無法平衡我心中的數字。我的記憶裡閃過太多張臉,既有被我處置的罪人,也有被我救下的無辜者。
其中一張臉始終揮之不去,那張臉上既有天真也有罪惡。
那是一九三〇年的九月,那一年很糟糕,銀行倒閉、旱災,還有沙塵暴,人們四處苦苦求生。無田耕種的農民帶著一家老小擁進城市,可城市裡也沒他們的安身之處。那時我想,周圍這些壓倒性的絕望和恐懼情緒是不是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但我又知道我的抑鬱完全是自己選擇的結果。
我旅行經過密爾沃基,在此之前已經走過了芝加哥、費城、底特律、哥倫布、印第安納波利斯、明尼阿波利斯、蒙特利爾、多倫多……我將這些城市都走一遍,最後從頭再來一次,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流浪。我從來不會在南部深處逗留——那裡是孕育新夢魘的溫床,要打獵就得遠離那兒——我也不會去更東邊,我同時還在躲避卡萊爾,這次更多是出於自保,而不是因為羞愧。我從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多日,從不接觸非狩獵目標的人類。就這樣過了四年,不管我想找到哪個人,都能輕易鎖定他的大腦。我知道哪裡更有可能找到這些人,他們一般都在哪裡活動。我能迅速找到我理想中的惡人——有太多這樣的人了——這個工作輕鬆得讓我甚至有些困擾。
這也是一大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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