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度過一個比今晚更快樂的夜晚。我真的懷疑。

貝拉睡覺時,跟我一遍又一遍地說她愛我。我渴望的不僅是這幾個字,更是她說出口時那種極度狂喜的腔調。我讓她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那難道還不足以讓她原諒一切嗎?

最後,在天快亮時,她進入了深度睡眠。我知道她不會再說夢話了。貝拉的那本書現在是我最喜歡的書之一,我看完後一個勁兒地想著新的一天將遇到的事,想著愛麗絲預見的貝拉將來拜訪我的家人時的場景。儘管我在愛麗絲的腦海裡清晰地看到了那幅畫面,但還是感到難以置信:貝拉真的想那麼做嗎?我真的想那麼做嗎?

我思考了一下愛麗絲和貝拉進展良好的友誼和貝拉對我的家人完全不瞭解的事實。現在我對我追求的未來越發篤定,並且認真思考了它會到來的可能性——讓愛麗絲和她保持距離b的確/b有點殘酷。貝拉會怎麼看待埃美特?我不敢百分之百地保證他舉止得當。他可能覺得說點危言聳聽的話嚇嚇人挺有意思。要不然我滿足他一個心願……摔跤比賽?足球比賽?我肯定有他想要的東西。我已經能預料到賈斯帕冷冷的樣子,不知道愛麗絲有沒有跟他通過氣,又或者她能看到什麼樣的未來和我的行動息息相關?貝拉已經和卡萊爾見過面,但是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我突然很期待貝拉和卡萊爾待在一起的畫面。他是我們中最好的人,貝拉如果能多多瞭解他,會對我們家族留下一個好印象。還有,埃斯梅一定會很高興見到貝拉。一想到埃斯梅那歡樂的勁兒,我的精神就為之一振。

其實真的只有一個阻礙。

羅莎莉。

我意識到在帶貝拉回家之前,我還有準備工作要做。那就意味著我得暫時離開她。

我注視著她,她正在做夢。等她熟睡到開始翻身後,我挪動身體,坐到了床邊的地板上。我身體靠著床墊一側,伸出一隻手,用手指繞著她的一縷頭髮。我嘆了口氣,鬆開那縷頭髮。我必須馬上把那件事做了,在她醒來之前返回,她不會發現我離開過。只是這短暫的分別一定會讓我更加想念b她/b。

我匆匆趕回家,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任務。

愛麗絲和往常一樣,已經把她能做的都做了。我需要解決的大多都是細節問題,愛麗絲知道哪裡至關重要。當然,羅莎莉也已經在門廊那兒等著我了。她坐在最上面的臺階上,看著我匆匆跑了過來。

愛麗絲還沒有跟她透露太多。我發現羅莎莉時,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疑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她一發現我,那疑惑便立馬轉變成了怒氣。

b哦,你現在又要幹什麼?/b

「羅斯,求求你了,」我對她喊道,「我們能談一談嗎?」

b我應該早就料到愛麗絲只會幫你。/b

羅莎莉站起身來,拍拍牛仔褲上的灰。

「求你了,羅斯。」

b好!好的!你想說什麼就趕緊說吧。/b

我揮了揮手,彷彿在邀請她。「跟我一起走走吧?」

她抿著嘴唇,卻點頭表示同意。我在前面帶路繞過屋子,一直走到漆黑的河邊。我們在河岸北面踱步,兩人都沉默不語。空氣中除了流水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我選這條路是有原因的。我希望藉此提醒她,我一直在想著那一天——她把埃美特帶回家的那一天。那是我們第一次發現彼此還有共同點。

「我們趕緊把這事了結了好嗎?」她抱怨道。

儘管她的聲音裡充斥著不滿,我還是能從她腦海裡聽到更多的情緒——她很緊張,難道還在害怕因為那次打賭生她的氣?我想她多少是因為有點羞愧吧。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我對她說,「我知道對你來說也不容易。」

她沒料到我會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只是我溫和的語氣讓她更生氣了。

b你想讓我對那個人類好點。/b她猜測道。

「是的。你不一定非要勉強自己喜歡她。但她現在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就意味著她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我知道這些都是不請自來的,你並不想要。」

b沒錯/b,b我不想要,/b她表示同意。

「你帶埃美特回家的時候,也沒徵得我的同意。」我提醒她。

她嗤之以鼻。b那不一樣。/b

「確實不一樣,他永遠地住下來了。」

羅莎莉突然駐足,我也跟著她停了下來。她盯著我,一臉的驚奇和懷疑。

b你那話是什麼意思?你是在說永生的問題嗎?/b

她的思維轉得太快,突然換了個話題,令我猝不及防。

「我選埃美特時你覺得受到了傷害?你因此b受傷/b了嗎?」

「當然沒有。你的選擇非常好。」

她又吸了一下鼻子,對我的奉承不以為然。

「你能給我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嗎?」

羅莎莉掉轉方向,離開我大踏步向北面走去,在雜草叢生的森林裡踩出了一條小路。

b我不能看到她。我一看到她就沒覺得她是個人。我只能看到一個廢物。/b

我的怒火一下子抑制不住地燃起來了。我緊咬牙關,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羅莎莉轉頭看到了我表情的變化。她再次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她的表情也柔和了很多。

b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說出那麼重的話。我就是不能……我不能看著她那麼做。/b「她有機會嘗試b一切/b,愛德華,」羅莎莉低語道,整個身體都緊張得僵硬起來,「還有那麼多可能性在等著她,她卻要把b一切/b都浪費,那是我所失去的一切。我沒法b強忍/b著看下去。」

我顫抖著瞪著她看。

羅莎莉之前莫名其妙地吃醋讓我很是惱火,但是考慮到那和我對貝拉的喜愛有很深的關係,我覺得她那樣的反應算是可愛的,還可以接受。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的厭惡是更深層的。從我第一次救貝拉到現在,我覺得我大概能理解她了。

我小心地伸過手去,抓住她的胳膊。本以為她會不耐煩地甩掉,但她還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密切地注視著她,向她保證。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又在腦海裡想著貝拉的模樣。她想的和愛麗絲預見的完全不一樣,更像是貝拉的漫畫形象。但她的意思我很清楚。貝拉皮膚呈白色,眼睛血紅色。她是帶著沉重的厭惡在想象貝拉的那個模樣。

b這不是你的目的嗎?/b

我搖搖頭,厭惡地說道:「不,不,我希望她能擁有b一切/b。我不會從她身上奪走任何東西,羅斯。你還沒明白嗎?我不會那樣傷害她。」

她開始感到不安。b可是……你這樣怎麼……做?/b

我聳聳肩,假裝漠不關心的樣子。「等到她厭倦我這個永遠十七歲的人能有多久?你覺得等到她二十三歲了還會對我有興趣嗎?二十五歲呢?最後……她會繼續往前走的。」我想控制住表情,不讓她看到這些詞對我的傷害,但她還是看穿了我。

b你在玩一個危險遊戲,愛德華。/b

「我會找到辦法撐下去的。等到她……」我身體一顫,手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b你要知道,雖然你達不到我的標準,但沒有一個人類男效能跟你相比,你自己也很清楚。/b

我搖搖頭。「總有一天她想要的會超過我能給她的。」我有太多無能為力的事了,「你也想擁有很多,不是嗎?如果你是她,我是埃美特,會怎麼樣?」

羅莎莉認真地思考起我的問題來,想得很透徹。她腦海裡的埃美特就是他現在的樣子,愛笑,向她伸出手來。她看到自己又變成了人類,依然可愛,但沒那麼引人注目,她也向他伸過手來。接著她想象作為人類的自己拒絕了他。她怎麼都無法滿意。

b可我知道我失去了什麼。/b她想,語氣已經屈服了。b我覺得她不會那麼想。/b「接下來我說的話會像個老年人說的,」她大聲說道,聲音微微顫抖,「你要知道現在的孩子,」她無力地笑了,「都追求及時行樂,連未來五年都不會想,更別提五十年了。要是她讓你轉變她,你該怎麼做?」

「我會告訴她不可以,以及這樣做為什麼是錯的,她會因此失去什麼。」

b如果她求你呢?/b

我猶豫了,想到愛麗絲看到的那個哀慟的貝拉的樣子:面頰凹陷,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造成她痛苦的原因會不會正好是我在她身邊,而不是我不在?我想象著她像羅莎莉一樣滿是苦澀的模樣。

「我會拒絕。」

羅斯聽到了我聲音裡不容動搖的意味,我看得出來她終於明白了我的決心。她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b我還是覺得太危險。我不確定到時候你的毅力會不會那麼強。/b

她轉身向家的方向緩緩走去。我緊跟著。

「你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我低聲說道,「但是在過去的七十多年裡,你能說至少擁有了五年單純快樂的時光嗎?」

她腦海中閃過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一幕一幕,所有的都和埃美特有關。但我看得出來,頑固如她,還是不想同意我的話。

我漫不經心地笑了。「那就是十年?」

她依舊不作聲。

「讓我也擁有同樣的五年吧,羅莎莉,」我壓低聲音,「雖然我知道這感情沒法長久,但是也能讓我快樂的時間儘量久一點兒。你構成了我的部分快樂。做個好妹妹吧,如果你不能像我支援你的選擇一樣支援我,那你至少能假裝容忍她,好嗎?」

我的話溫和而堅定,似乎融化了她內心的堅冰。她突然聳起肩膀,看起來很脆弱。

b我不確定我能做什麼。看到我想要的一切……就在眼前卻得不到……太痛苦了。/b

我知道,這對她來說會很痛苦。但我也知道,她的悔恨和悲傷將無法與我未來的痛苦相比。羅莎莉的生活會回到現在的樣子,埃美特全程都會陪著她、安慰她。而我……我會失去一切。

「你可以試試嗎?」我請求道,語氣比之前更堅定。

她緩步走了一會兒,眼睛一直盯著腳面。最後,她肩膀鬆弛下來,點點頭。b我可以試一下。/b

「可能……愛麗絲看到貝拉會在某個上午到家裡來。」

她眼睛一瞪,火又冒了上來。b那我還需要時間想想。/b

我抬起雙手安慰道:「慢慢來。」

看到她的眼裡再度充滿狐疑,我又難過又疲憊——也許她還不夠堅強。她似乎感受到我眼神中的批判。她看向別處,拔腿向家跑去。我放她走了。

其他人沒有佔用我太多時間,也都不難搞。賈斯帕一聽我的請求,立刻同意了。我的母親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愉悅。埃美特和我設想的一樣,顯然他和羅莎莉是一夥兒的,但羅莎莉離同意已經不遠了。

唉,至少邁出了第一步。至少羅斯承諾說願意一試。

我還用了點時間換了件乾淨衣服。愛麗絲很久之前給我的那件無袖上衣沒有給我帶來什麼痛苦,反而給我帶來了意料之外的快樂,但我還是覺得那件衣服令我不快,還是穿著自己平時的衣服更舒服。

我出去的時候從愛麗絲身邊經過,她正倚著走廊臺階邊上的柱子——離羅莎莉等我的地方不遠。她的笑容多少有點得意。b看來貝拉這趟拜訪都安排妥當了,和我預料的一樣。/b

我想說她現在看到的依然只是幻象,隨時會變,可我為什麼要操心?

「你沒有考慮到貝拉的需求。」我提醒她。

她翻了個白眼。b貝拉什麼時候拒絕過你?/b

這倒是個有趣的觀點。

「愛麗絲,我……」

她已經知道我要問什麼了,立刻打斷了我。

b你自己看吧。/b

她給我展示了關於貝拉的錯綜複雜的未來。有的很確鑿,有的虛無縹緲,有的消失在迷霧裡。那些畫面現在變得更有秩序,再也不是一個個難解的結。還好,未來最大的夢魘已經徹底消失了。但是最牢固的那條線還在,貝拉紅著眼睛、披一身鑽石皮膚的樣子依然佔據最顯著的位置。我希望看到的畫面卻只出現在那一團星雲狀的、難解的結的最外圍;我看到貝拉二十歲、二十五歲的樣子,像電影一樣,輪廓模糊。

愛麗絲用胳膊抱著腿。無需讀心術或預測未來的能力,她也能看到我眼裡的沮喪。

「那永遠都不會發生的。」

b你什麼時候拒絕過貝拉?/b

我往樓梯下走,悶悶不樂地看著她,接著拔腿就跑。

片刻之後,我就來到了貝拉的房間。我儘量不去想愛麗絲,沉浸在貝拉熟睡帶來的寧靜中。她好像都沒有動過。可是儘管我離開的時間很短,還是帶來了一些改變。我覺得……又不確定了。我沒有像之前那樣繼續緊挨著床邊坐下,而是坐回了那把舊搖椅上。我不想顯得太冒昧。

沒過多久,查理也起來了,天還沒亮。他那些慣常的舉動讓我感到安心——他的思緒又是模糊又是歡喜的,看來一會兒他又要去釣魚了。果然,片刻後他瞥了一眼貝拉的臥室,看到她睡得比前一晚更踏實,就踮著腳下樓,在樓梯間翻找他的釣魚裝備。等到天矇矇亮時,他離開了屋子。緊接著,我聽見貝拉生鏽的貨車發動機轟隆作響,便溜到視窗檢視。

查理開啟貨車發動機蓋,用杆兒撐住,更換了鬆開的電池電纜。這個問題不難解決,但他覺得到了晚上貝拉絕對不會自己修理。我還挺想知道他以為貝拉要去哪兒。

查理迅速把一堆吊杆、漁具裝進巡邏警車的後備廂,開著車走了。我又回到我原來的位置,等著貝拉醒來。

大概一個小時後,太陽終於在厚厚的雲層後露了臉,貝拉也醒了。一隻胳膊搭在臉上,好像是在遮擋日光,又低低地呻吟了一聲,翻了個身,拉過枕頭遮住頭。

突然,她大驚失色。「噢!」她暈乎乎地驚坐起來,雙眼矇矓,想看清楚,顯然她在找什麼東西。

我從沒看見過她剛醒的樣子。不知道她的頭髮是不是一直這麼凌亂——也許是我造成的?

「你的頭髮看起來像稻草堆,不過我挺喜歡的。」我告訴她。她突然向我的方向看來,表情一下子變得輕鬆了。

「愛德華!你沒走!」她為自己躺了那麼久感到尷尬,踉蹌著站了起來。接著徑直向我飛奔過來,一頭扎進我的懷裡。瞬間,我那些覺得自己太過放肆的擔心都顯得有點傻。

「我肯定不會走。」我告訴她。

她的心怦怦作響,似乎又有些困惑。一醒來就立刻衝到我身邊,對她來說太快了。我摸摸她的肩膀,安撫著她。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頭。

「我剛才以為是在做夢。」她悄然說道。

「你可沒有那麼豐富的想象力。」我調侃道。我已經不記得做夢是什麼樣的了,但我聽過別人腦袋裡的夢,我覺得夢境一定是不連貫的,也沒有太多細節。

貝拉突然站直了。我連忙鬆開手,讓她站好。

「查理!」她擔憂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一小時前就走了,我得說一句,他是幫你把電池電纜重新連好後才走的。不得不說我挺失望的。如果你下定決心要離開,難道只有那麼一招能阻止你嗎?」

她搖晃不定地站著,來回看著我的臉和房門。她好像在掙扎要不要做個決定,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

「你早上起來一般不會這麼迷惑啊。」我說道,其實我也不清楚。我一直都是在她充分醒來後才看到她的。但是我希望她能和平時一樣,在我做出推測後反駁我,接著解釋她面臨什麼樣的困境。我張開懷抱,告訴她只要她願意,我隨時歡迎她回來,熱烈歡迎。

她又搖晃著向我走過來,又皺起了眉。「我還需要一分鐘。人類時間的一分鐘。」

當然可以。我現在越來越擅長等待了。

「我會等你的。」我向她保證。她請求我留下來,在她叫我離開之前我會一直等著她。

這次等的時間不長。我能聽見她在開關衣櫥。她今天速度挺快。我還聽見梳子用力梳頭的聲音,力度之大讓我不由得一陣畏縮。

沒過多久她就來了。臉頰上多了兩抹紅暈,眼神明亮而急切。只不過這次她向我走來時步伐更加謹慎。在離我還有一英寸的地方,她突然猶豫著停下了腳步。她好像沒有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扭著手。

我只能猜測她又害羞了,和我今早短暫離開又回到她身邊那不安的感覺一樣。在感到踏實之後,她會知道完全無須感到不安。

我小心地把她攬入懷中。她欣然趴到我的懷裡,腿垂在我的腿上。

「歡迎回來。」我喃喃道。

她嘆了口氣,心滿意足。手指慢慢順著我的右臂從上而下來回撫摸,彷彿在搜尋著什麼。我懶洋洋地坐在搖椅上,跟著她的呼吸節奏來回晃悠。

她的指尖遊走到我的肩膀上,在衣領那兒停住。她往後一仰,盯著我的臉,一副失望的表情。

「你b離開/b過?」

我笑了。「我不能穿著來時的衣服離開啊,要不你的鄰居會怎麼想?」

貝拉的不滿情緒沒有緩和。我不想向她解釋我中間都去幹了什麼,只能轉移話題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睡得很深,我什麼都沒錯過。這次你早早就開始說夢話了。」

如我所料,貝拉抱怨起來。

「你到底聽到什麼了?」她追問道。

我沒法掩飾自己想笑的情緒。跟她說話時我的內心彷彿都融化成了液體一樣愉悅。「你說你愛我。」

她一下子垂下了眼簾,臉埋進我的肩頭,不讓我看到她的表情。

「這你早就知道了。」她低語道。她撥出的熱氣穿過我的棉布襯衫。

「但是親耳聽見的感覺還是很好的。」我對著她的頭髮喃喃道。

「我愛你。」

即便是再次聽到,這三個字還是讓我心潮澎湃。它們現在變得越發威力強大。在她知道我在聆聽的情況下,聽見她說出口,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我希望使用更有力的詞語,準確描述她現在給我的感受。我內心深處所有的地方都與她息息相關。我記得我們一開始的對話,記得那時我感覺不到自己在活著。現在那些想法都不復存在了。

「你是我的生命。」我低聲說道。

天空中依然滿是厚厚的雲層,遮蓋著太陽的光芒,但不知為何,我覺得屋裡充滿了金色的光。空氣也變得澄明,比平時還要純淨。我們坐在搖椅上緩緩地搖晃,我摟著她,享受這一刻的完美時光。

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我想了很多,我知道如果讓我就這麼永遠一動不動,我一定會十分滿意。她的身體靠著我,彷彿融化了一樣,她一定和我有著同樣的感受。

唉,可我還有職責要去完成。我必須控制住自己想沉溺其中的念頭,腳踏實地一點兒。

我用力將她摟緊,又強迫自己鬆開胳膊。

「該吃早餐了吧?」我提議。

貝拉也猶豫起來,或許和我一樣,討厭我們之間出現任何距離。接著她往後挪了挪,身體後傾,我看清了她的表情。

她眼睛瞪圓,滿是恐懼,嘴巴大張著,抬起雙手保護自己的喉嚨。

我被她寫在臉上的痛苦驚呆了,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感官系統像失靈的觸手,瘋狂探測周圍可能存在的危險。

就在我準備抱著她跳到窗外時,她突然狡黠地一笑。我這才明白我的話和她的反應之間的聯絡,原來她是在開玩笑。

她咯咯直笑。「我開玩笑的!你還說我不會演戲呢。」

我過了半秒鐘才鎮定下來。放鬆後頓感虛弱,那突如其來的感覺實在讓我很生氣。「一點兒都不好笑。」

「很有意思啊,」她非要這麼說,「你其實也這麼覺得。」

我控制不住笑意,看來以後關於吸血鬼的玩笑會成為我們之間的小默契了,為了她我還是能忍受的。

「那我重說一下?人類該吃早餐了。」

她笑了,一副無憂無慮的樣子。「噢,好吧。」

這種惡劣的玩笑以後我可能會接受,但現在我還不準備就這麼放過她。

我小心翼翼地動起來,準備嚇她個措手不及——但絕對不是恐嚇——我把她扛上肩頭,從房間裡衝刺著跑了出去。

「嘿!」她抗議道,聲音跟著我的步伐在顫抖。我下樓梯時稍稍放慢了腳步。

「哇哦。」我把她轉過來小心地放在廚房的椅子上,她喘了口氣。

她抬頭看著我,笑了,顯然不再發抖。「早餐吃什麼?」

我皺起眉頭,我還沒時間思考人類該吃什麼呢。還好,我大概知道早餐有什麼,那就臨場發揮一下……

「呃……」我猶豫了,「我不確定,你喜歡什麼?」希望是某種具體的食物。

貝拉看著困惑不堪的我哈哈大笑,她站了起來,手抬過頭頂摸摸我。「沒關係,」她安慰我,「我把自己照顧得挺好的。」她還揚起一邊眉毛,嘴巴笑成弧形,補充道,「你就看著我獵食吧。」

看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忙碌,讓我感到既新鮮又著迷。我從來沒見過她像現在這麼自信、這麼怡然自得。顯然,即便遮上她的眼睛,她也能找到所有的東西在什麼地方。她先拿了一個碗,接著踮起腳,從高架上取下一盒雜牌麥片。轉著圈一邊拉開冰箱門,一邊從抽屜裡抽出一把勺子,又用臀部把抽屜關上。在一切都有序地放在餐桌上後,她猶豫了。

「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我翻了個白眼。「吃你的,貝拉。」

她舀了一勺那堆看起來壓根兒沒法入口的糊糊,送進嘴裡嚼了幾下,抬頭看著我。等嚥下去後,她問道:「今天我們要做些什麼?」

「嗯……」我本來就醞釀著要說呢,現在對她說我沒有什麼想法那就是說謊,「你覺得去見見我的家人怎麼樣?」

她的臉色一下子煞白。唉,如果她的答案是不,那就算了吧。也許是愛麗絲弄錯了。

「你害怕了?」我這麼問,好像希望她答應去見似的。我覺得如果我就這麼等著也太不夠主動了。

她眼睛裡的答案很明確,但她還是壓低嗓子顫抖地說道:「去吧。」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害怕的時候永遠不會承認,至少她害怕我的時候永遠不會承認。

「別擔心,我會保護你的。」我勉強笑著說道。我不想說服她,今天我們還有一百萬件輕鬆的事可做,可我想讓她知道,不管遇到什麼危險——隕石也好,怪獸也好——我都會先保護她。

她搖搖頭。「我不怕b他們/b,我只是怕他們……不喜歡我。他們難道……嗯……不會驚訝你帶了一個……」她皺起眉頭,「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類回家?他們知道我對他們有所瞭解嗎?」

一陣怒氣突然從我心頭升起。也許她說得對,至少羅莎莉會有所反應。我真不喜歡貝拉用那樣的方式說起自己,好像是她出了問題似的,其實有問題的人應該是我。

「噢,他們該瞭解的早就都瞭解了。」我說,嗓音裡透著壓不住的怒火。我想擠出一個笑容,可我聽得出來,我的聲音還是那麼生硬。「他們昨天都打過賭了,你知道嗎?賭我會不會帶你回家。真想不明白為什麼他們中間會有人不相信愛麗絲的預測。」我知道我的說法會影響到貝拉,但她應該知道這些。我試著壓抑自己的怒火。「至少我們家族之間沒有秘密可言,我的讀心術加上愛麗絲預見未來的能力,想有秘密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乏力地笑了。「你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了,賈斯帕還讓你覺得又溫暖又迷糊,這點你也別忘了。」

「你還觀察我們了。」

「我時不時地會那麼做。」她皺起眉頭,一副集中注意力的樣子,又點點頭,好像接受了我的邀請。

「也就是說愛麗絲知道我要去?」

貝拉平淡地說道,好像我們在談一件極其普通的事。b我/b很震驚,她說話的語氣好像已經同意要去見我的家人了,除了實現愛麗絲預見的未來別無他法。

她像接受金科玉律一樣,接受了愛麗絲的預言,這戳到了我的痛處。我害怕毀掉貝拉的人生,這個可能性讓我憎惡不已。

「差不多吧。」我坦言道,我別過臉去,裝出在看窗外後院的樣子。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沮喪,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在懷疑我是否在和她開玩笑。

我強迫自己打破這由我親手營造的氛圍,我回頭看著她,儘可能自然地笑了。「那個好吃嗎?」我指向她那碗燕麥,「說老實話,這玩意兒看起來挺難吃的。」

「哎,反正也比不上灰熊美味……」她回味著我的反應,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拿起燕麥快速地吃了起來。

她同時還在奮力思考著什麼,邊吃邊看著不遠處發愣。不知道我們此刻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我再次看向窗外,先讓她安安靜靜地吃吧。我看著小院子,想起陽光燦爛的時候我看著她在這裡的樣子,和烏雲籠罩著她的樣子。絕望感再次輕易地包圍了我,想想我自以為出於善意的那些意圖,也許都是因為自私。

我又把她捲入到旋渦中,卻發現她只是用無所畏懼的眼神看著我。她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我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要對得起她的信任。我知道我可以。當她那樣看著我時,我願為了那個眼神赴湯蹈火。

好吧,也就是說愛麗絲的這個微不足道的預言是對的,沒有意外。貝拉接受邀請多大程度上是為了取悅我?也許很大程度吧。還有一件類似的事情,我想要詢問貝拉的意見,可又擔心她會為了我再次答應。唉,至少我可以和她分享一下我的想法,看看她的反應。

「我想,你還可以把我介紹給你的父親。」我漫不經心地說。

她吃了一驚。「他已經知道你了。」

「我是說,向他介紹我是你的男朋友。」

她眯起眼睛。「為什麼?」

「那不是應該的嗎?」我的聲音聽起來毫不在意,其實已經被她的抗拒弄得心煩意亂了。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她的聲音更低了,顯得更沒有把握。她繼續說道:「你要知道,沒那個必要。我不指望你……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為了我假裝什麼。」

她覺得這是一件我需要為了她而忍受的凡俗瑣事?「我不會假裝的。」我向她承諾。

她低頭看著早餐,無精打采地攪著剩下的燕麥。

也許直接說「不」還好點。

「你會跟查理說我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依然低著頭,輕柔地問道:「你是嗎?」

還好這不是我所害怕的拒絕。顯然我對什麼事有所誤會,莫非因為我不是人類,她才覺得查理不應該認識我?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不得不說,這個稱呼有好多種解釋。」

「反正我覺得你不只是普通朋友。」她輕聲細語道,依然低垂著頭,彷彿在對桌子說話。

她的表情讓我再次想到那次午飯時的對話,她認為我們的情感不對等,她喜歡我要比我喜歡她多。我不明白見她的父親怎麼就讓她產生這些想法了。除非……是因為b男朋友/b這個詞的不確定性?這是個人類用詞,帶著點b稍縱即逝/b的意味。沒錯,這個詞連我想成為的那個身份的萬分之一都無法概括,但查理只會從那個角度理解。

「嗯,我不確定要不要把所有血淋淋的事實都告訴他。」我輕柔地說,伸手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繼續往下說,「但是得給他一個解釋,告訴他我為什麼老出現在這兒。我可不想斯旺警長給我下禁足令。」

「你會嗎?」她不理睬我那個小玩笑,焦慮地問道,「你真的會一直在這兒?」

「只要你願意,要我待多久都行。」除非她讓我離開。

她鄭重其事地盯著我,眼神熾熱。「我會希望你一直在。永遠。」

我又聽到了愛麗絲那確鑿的問話:b你什麼時候拒絕過貝拉?/b

我還聽到了羅莎莉的問題:b要是她讓你轉變她,你該怎麼做?那她要是求你呢?/b

羅莎莉說對了一件事。貝拉說b永遠/b的時候,這個詞對她的意味跟對我是不同的。對她只意味著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不會理解這個詞的重點。一個只活了十七年的人怎麼能理解五十年的意義,更何況是永恆?她是個人,會老,會死。再過幾年,她會重新認識自己,隨著她眼中的世界不斷拓展,她最在意的事情也會改變。她現在想要的和將來想要的將完全不一樣。

我緩緩走到她身邊,知道我不能再拖延了。我用指尖摸著她的面龐。

她看著我,想理解我這個舉動的意思。「你會難過嗎?」她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看著她的臉,彷彿能看到她的每次心跳對她產生的微小的改變。

她沒有移開眼神,真不知道她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會不會也在希望這一切永不改變。

沙漏裡的流沙穿過瓶頸溜走的感覺變得真切起來。我嘆了口氣,實在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我看著她面前已經空了的碗。「吃完了嗎?」

她站起身來。「是的。」

「去換衣服吧,我在這兒等你。」

她一言不發,順從地去做了。

我需要片刻獨處的時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讓自己沉浸在這麼多不祥的想法中。我需要掌握自己,每一秒都無法重來,我只能握住現有的每一點幸福。我很清楚,那些悲慘的想法和無止境的擔憂會毀了我的幸福時刻。如果我只能擁有幾年的快樂,卻把它們浪費在自怨自艾上,該是多麼可惜。

透過天花板,我聽見貝拉和衣櫥打鬥的聲響。兩天前她準備和我去草地遠足時,動靜還沒這麼大。我希望見我家人這件事沒有給她帶來太大壓力。愛麗絲和埃斯梅現在已經無條件地愛上了她,其他人都不會注意她的穿著——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勇敢的人類女孩來拜訪吸血鬼之屋了。就連賈斯帕都會為之震驚。

等她從樓梯上跑下來時,我已經整理好自己了。只要想著即將到來的今天就好了,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能陪在貝拉身邊,想到這裡我已經忍不住笑了。

「好了,我收拾好了。」她邊喊邊兩級一跳地從樓上衝了下來。在她撞上我之前,我抱住了她。她抬頭看著我,笑容燦爛,我那些殘存的擔憂一下子煙消雲散。

如我所料,她穿著在天使港時穿的那件藍色襯衫。那應該是我最喜歡的衣服了。她看起來漂亮極了,我喜歡看她把頭髮撥到身後的樣子。現在她已經無路可退了。

我衝動地一把摟住她,將她拉到身邊。我聞到她散發的香氣,禁不住笑了。

「你說錯了,」我調侃道,「你完全b沒有收拾好/b。看起來太誘人了,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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