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由我來開車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如果她需要把人類的感官都集中在路況上,很多事情自然是辦不到的——牽手,對視,快樂的流露。不僅如此,那種被陽光塞滿到幾乎快要爆裂的感覺一點兒也沒減弱。我深知那是怎樣一種勢不可擋的感覺,不確定它會對人類的身體造成多大的傷害,還是讓我這個非人類的身體控制汽車更安全。
太陽下沉,雲朵變化,偶爾有一束暗淡的紅色陽光照到我臉上。就在昨天,這樣的暴露還會讓我萬分驚恐,而現在,我想笑,我感覺到漫溢的笑意,好像身體裡的光需要以這種方式脫身。
我好奇地開啟她的收音機,發現沒有連線到電臺,只有靜電噪聲。我有些驚訝,但考慮到發動機的音量,想必她也不需要音樂的陪伴。我扭動旋鈕,找到了一個音色還算清楚的電臺,正在播約翰尼·埃斯的歌。我笑了,《我的愛情宣言》,多麼應景啊。
我跟著唱了起來,雖然有點刻意,但我很高興有機會對她說出這些話。b永遠,永遠,我只愛你一人。/b
她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我的臉,我現在能準確領會她笑容中的驚歎。
「你喜歡五十年代的音樂?」歌曲結束,她問道。
「五十年代的音樂很經典,比六七十年代的好太多了,呃!」當然六七十年代也有一些與眾不同的歌手,但那個時期最常播放的電臺音樂都不是我的最愛,我一向對迪斯科音樂不感興趣,「八十年代的還可以。」
她緊閉嘴唇,眯著眼睛,好像有什麼事困擾著她。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問:「你不打算告訴我你多大?」
啊,她是擔心讓我苦惱。我坦然地對她笑了笑。「這很重要嗎?」
我輕鬆的反應似乎讓她鬆了口氣。「不重要,可我還是想知道……未解之謎最讓人徹夜難眠。」
這下輪到我發愁了。「我擔心你聽了會不高興。」
她對我非人類的一面並不反感,但對我們之間的時間隔閡會不會有不同態度?從事實角度看,我依舊是十七歲。可她會這麼看嗎?
她有怎樣的猜想?數千年的存在?哥特式城堡?特蘭西瓦尼亞口音?好吧,所有這些都有可能,卡萊爾就認識這些型別的吸血鬼。
「你可以試試。」她提議道。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從眼底深處尋找出路。我嘆了口氣。經歷了這麼多事,不是應該更勇敢嗎?可我還是這麼害怕嚇到她。當然,除了毫無保留地坦誠相告,沒有別的出路。
「我一九〇一年出生在芝加哥。」我坦白道,轉過臉看著前方的道路,不讓她在心算時感覺到審視的目光。我忍不住用眼角餘光偷看她,她裝作很鎮定的樣子,我意識到她是在小心控制自己的反應。她不想表現出害怕的樣子,就像我不想讓她害怕一樣。我們越瞭解彼此,越能在自己身上映照出對方的感受。多麼和諧。
「一九一八年夏天,卡萊爾在一家醫院裡發現了我。」我繼續說,「我十七歲,得了流感,快要死了。」
聽到這裡,她控制不住了,驚愕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圓瞪。
「我記不清了,」我安慰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人類的記憶會衰退。」
她看上去不是很安心,點點頭,什麼也沒說,等待下文。
我剛在心裡承諾過,要做到毫無保留的誠實,但現在發現必須有所保留。有些事情她應該知道……也有些細節不適合分享。也許愛麗絲是對的。如果貝拉的感受像我的一樣強烈,她可能會迫切地想要延續這種感受,就像在草地時說的那樣,和我b在一起/b。而我知道,無論貝拉要求什麼,對我來說都難以拒絕。所以,我必須謹慎措辭。
「我清楚地記得卡萊爾……b救/b我時的感覺,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能輕易忘記的事。」
「你的父母呢?」她怯生生地問。我放鬆下來,慶幸她沒有接著我剛才的話問下去。
「他們已經感染流感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這些話不難說出口。我的這一部分歷史感覺更像是聽來的故事,不像是真實的回憶。「這就是卡萊爾選擇我的原因。在大流感的混亂中,沒有人會發現我不見了。」
「他是怎麼……救你的?」
沒法再回避難題了。我琢磨著哪些細節是最不該向她透露的。
我的回答圍繞著她的問題兜圈子。「這件事很難,我們當中沒幾個能辦到,因為沒有足夠的自控力。卡萊爾一直是我們中間最仁慈、最有同情心的一個……我想整個人類歷史上都找不到能和他匹敵的人。」我想起了我的父親,停了一下,不知道我的話是否足以讚美他。然後,我繼續講述那些讓她知道也無妨的細節。「對我來說,唯一的感受就是痛苦,極度的痛苦。」
其他可能帶來痛苦的回憶——特別是母親的離世——已經模糊不清,但是對於b這種/b痛苦的回憶卻格外清晰。我不禁往後縮了縮。假如貝拉充分認識到和我在一起意味著什麼,有一天b真的/b提出要求,我只需要想想這個回憶,就會斷然拒絕她。我根本不敢想象讓她面對和我一樣的痛苦。
她還在消化我的回答,噘著嘴,眯縫起眼睛,陷入沉思。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又怕一旦問她,會引來更加尖銳的問題。我繼續講述自己的歷史,希望能分散她的注意力。
「他救我是因為孤獨。他選擇救人大多是這個原因。我是卡萊爾的第一個家人,很快他又發現了埃斯梅。埃斯梅摔下了懸崖,別人直接把她送到了醫院停屍房,其實那時她的心臟還在跳動。」
「這麼說,必須瀕臨死亡,才能變成……」
她沒有分心,還在思索這個過程。我趕緊調整話題的方向。
「不,這只是卡萊爾的做法。只要那個人還有別的選擇,他絕不會這麼做。他說,在血流微弱的情況下更容易實現。」
我又把視線轉移到路面。我不該說最後那句話。我離她想要的回答越來越近了,我懷疑在我的心中,有一部分自己想讓她知道真相,想讓她找到和我在一起的方法。我必須更好地管住嘴巴,控制住自私的那一部分自己。
「埃美特和羅莎莉呢?」
我朝她笑了笑。她可能察覺到了我的迴避,為了不讓我難受,主動不再追問。
「接著,卡萊爾把羅莎莉帶進了家族。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希望羅莎莉和我在一起,就像埃斯梅和他一樣——他在我身邊時很謹慎,沒有透露這個想法。」
我還記得後來他在無意中暗示時,我有多麼反感。羅莎莉一開始並不是個受歡迎的新成員,事實上,她的加入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復雜了。卡萊爾為我和她構想了更親密的關係,我對此深感震驚。我對他所構想的關係的厭惡之深,說出來不太禮貌,也不夠紳士。
「但羅莎莉對我來說只是個妹妹。」這也許是最善意的總結,「只過了兩年,她就發現了埃美特。我們當時生活在阿巴拉契亞,她獵食的時候,發現埃美特快被一隻熊咬死了。她揹著他走了一百多英里,回家找卡萊爾。她擔心……自己辦不到。」
我們住在諾克斯維爾城外,從天氣的角度看,那兒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住處,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待在室內。不過,那只是短期的安排——卡萊爾要在田納西大學醫學院做一些病理學研究。幾個星期、幾個月……日子並不難熬,有一些圖書館可以去,對我們這樣行動速度極快的物種來說,新奧爾良的夜生活離得也不算遠。羅莎莉剛度過新生階段,還不適應近距離接觸人類。她拒絕參加娛樂活動,整天悶悶不樂,抱怨不停,對任何消遣或學習的建議都挑三揀四。不過說句公道話,她大聲抱怨的時候並不多,埃斯梅就沒有像我一樣惱火。
羅莎莉喜歡獨自獵食,雖然我確實應該看住她,但實際上我並沒有強烈拒絕她這麼做,因為這對我們倆都是一種解脫。她知道如何掌握分寸。我們都很擅長控制感官,直到沒有人類的地方才會放鬆。我不太願意表揚這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但就連我也必須承認,她在自控方面有著驚人的天賦。在我看來,這主要是因為她的固執和想要超越我的好勝心。
在諾克斯維爾的那個夏天,羅莎莉的腳步聲比平時更快、更沉重,打破了黎明前的平靜,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味被一陣濃郁的人血味道掩蓋,她的思緒雜亂無章,而我的第一反應並不是她失控犯了錯。
羅莎莉重生的第一年,在她展開復仇行動之前,她的思緒清楚而徹底地出賣了她。得知她的計劃後,我告訴了卡萊爾。第一次,他溫和地勸她放下過去的人生,放下才能忘記,忘記才能減輕痛苦,復仇不能挽回她失去的一切。他的忠言只換來她無法平息的怒火,在這種情況下,他向她提供了怎樣謹慎發動攻擊的建議。我們都不能否認,她有復仇的權利。我們也都相信,沒有了那些害死她的強姦犯和殺人兇手,世界會成為一個更加美好的地方。
我想她把他們全部幹掉了。她的思緒早就變得平靜,不再沉溺於撕扯、報復的慾望中。
所以,當人血的味道像海嘯一樣湧入房屋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她又找到了一個害死她的同謀。雖然我對她的整體印象不好,但我堅信她不會失控犯錯。
她驚慌地呼叫,尋求卡萊爾的幫助,我的猜測被徹底推翻。在她痛苦的驚叫聲下,我捕捉到一個非常微弱的心跳聲。
我衝出房間,沒等叫聲停止就看見她在前廳。卡萊爾已經在那兒了。羅莎莉的頭髮特別亂,最喜歡的連衣裙上染滿鮮血,連裙邊都被染成了深紅色。她懷裡抱著一個高大健壯的男人,那人神志不清,兩隻眼珠不協調地掃視房間,皮膚被一道道間隔均勻的傷口撕裂,有些骨頭顯然斷了。
「救救他!」羅莎莉簡直是在衝卡萊爾吼叫,「求你了!」
b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b她在腦海中懇求。
我看到了吼叫的代價。她必須呼吸換氣,新鮮血液離嘴巴太近,那股強大的力量逼得她直往後縮。她把那個男人往外挪了挪,轉過臉去。
卡萊爾瞭解她的痛苦,迅速從她懷裡接過那個男人,輕輕放到客廳的小地毯上。那人早就失去了意識,連一聲呻吟都沒有。
我看著眼前奇怪的一幕,有些驚訝,下意識地憋住氣。我應該離開屋子。我能聽見埃斯梅的思緒,她已經快速躲開了。一聞到人血的味道,她就知道應該回避,儘管她和我一樣疑惑。
b太晚了。/b卡萊爾一邊檢查那個男人,一邊想。他不願讓羅莎莉失望。對於他賦予她的第二次生命,她顯然是不樂意的,但她很少向他要求什麼,更別說像這樣痛苦地哀求。b他一定是她的家人,/b卡萊爾想,b我怎麼忍心再傷害她一次?/b
那個魁梧的男人閉上眼,微弱的呼吸斷斷續續。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發現他比我大不了多少。「還在等什麼?」羅莎莉尖叫道。b他快死了!他快死了!/b
「羅莎莉,我……」卡萊爾無助地攤開滿是鮮血的雙手。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我明白了她到底想要什麼。
「她不是讓你治他,」我立刻解釋道,「而是讓你救他。」
羅莎莉飛快地看向我,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感激之情。我從未見過她的面容有這樣的變化,一瞬間想起她曾經是多麼美麗。
我們沒有等太久,卡萊爾做出了決定。
b哦!/b卡萊爾想。看得出來他沒有片刻遲疑,他覺得自己對羅莎莉虧欠太多,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他跪到那個傷痕累累的男人身旁,揮手示意我們離開。「你們留下不安全。」他邊說,臉邊朝男人的喉嚨靠近。
我拽著羅莎莉沾滿血的手臂,朝大門奔去,她沒有抗拒。我們倆離開房子,一路不停地跑到了附近的田納西河,一頭扎進河水中。
羅莎莉躺在河邊清涼的淤泥裡,沖洗掉衣服和皮膚上的鮮血。就在那兒,我們有了第一次真正的交談。
她沒有怎麼說話,只是向我展示腦海中的畫面。她發現那個完全陌生的男人快要死了,他臉上有某種東西讓她無法忍受這樣的結局。她不明白為什麼,也不明白自己是怎樣辦到的——怎樣在一路痛苦中忍住沒有殺掉他。我看見她奔跑數英里,比任何時候的速度都快,嗜血的慾望讓她飽受折磨。重新回憶起這一切,她的思緒毫不設防,變得脆弱不堪。她跟我一樣困惑,也想弄清是怎麼回事。
我並不期待新的家庭成員加入,也從沒有特別關心羅莎莉想要什麼、需要什麼。我透過她的眼睛看到了這一切,突然間只希望她獲得幸福。這是我們第一次站在同一邊。
我們不能馬上回家,雖然羅莎莉急切地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安慰她,萬一出了差錯,卡萊爾肯定會來找我們,現在只能安心等待,等到安全了再說。
那幾個小時改變了我們倆。當卡萊爾終於來叫我們回家的時候,我們已經彼此接納,成為兄妹。
我回憶起對妹妹的感情,稍稍停頓了一會兒。貝拉還等著故事的下文。我想到剛才停下的地方:羅莎莉身上滴著血,扭過臉,儘可能遠離埃美特。畫面中的這個姿勢讓我聯想到最近的事:我抱著暈倒的貝拉,艱難地朝醫務室走去。真是有趣的類比。
「我現在才意識到那段路對她來說有多難。」我總結道。我們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我抬起我們的手,用我的手背輕撫她的臉頰。
天空中最後一點兒紅光漸漸變成了深紫色。
「但她做到了。」短暫的沉默過後,貝拉說道,急著催我往下講。
「是的,她從那個男人臉上看到了足以讓她支撐下去的某種東西。」不可思議的是,她的感覺對了。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湊成了完美的一對,就像一個整體的兩部分。是命運,還是天大的好運?我永遠也無法確定。「從那以後,他們就在一起了。有時候他們作為夫妻一起生活,離開我們獨自居住。」唉,我是多麼期待那種時候啊。我愛埃美特,也愛羅莎莉,但是埃美特和羅莎莉單獨在一起,對於我無所不聽的讀心術來說,簡直是痛苦的煎熬。「我們偽裝的年紀越小,在一個地方能住的時間就越長。福克斯是個好地方,所以我們都扮成了高中生。」我笑了起來,「我看再過幾年,我們又得參加他們的婚禮。」
羅莎莉對婚禮情有獨鍾。她對永生狀態唯一滿意的地方大概就是能夠一遍又一遍地結婚。
「愛麗絲和賈斯帕呢?」貝拉問。
「愛麗絲和賈斯帕是兩個稀有物種。他們沒有通過外人引導就自動生成了我們所說的良知。賈斯帕屬於另一個……家族。」我避開了更準確的那個詞,想起他最初的經歷,不由得渾身顫抖,「一個b非常/b不同的家族。他那時很抑鬱,獨自流浪。愛麗絲髮現了他。跟我一樣,愛麗絲有一些超越同類的特異功能。」
這句話讓貝拉感到驚訝,她的樣子不再平靜。「真的?可你說過,只有你能聽到別人的想法。」
「沒錯,愛麗絲的特異功能不一樣,她能b看見/b一些事——可能發生的事,即將到來的事。」還有一些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最壞的那部分已經過去,不過……讓我煩惱的是,那個我可以接受的新的幻象太模糊了。另一個幻象卻清晰得多,那個幻象裡愛麗絲和貝拉一樣蒼白,一樣冰涼。沒關係,不會發生的。我已經打敗了一個不可能的未來,肯定也能戰勝這一個。「但她非常主觀,」我接著說,聲音有些生硬,「未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事情總會有變化。」
我瞥了一眼她奶油一樣的皮膚,確定她還是原本該有的樣子。她看了過來,我立刻移開了視線。我永遠無法知道她從我眼中讀懂了什麼。
「她能看見什麼樣的事?」貝拉想知道。
我回復的都是安全的答案,都是驗證過的預言。
「她看見了賈斯帕,知道他在等她,那時候連賈斯帕自己都還不知道。」他們的相遇是件奇妙的事,無論賈斯帕什麼時候回想起來,全家人都會沉浸在夢幻般的輕鬆愜意中,他分享情感的能力實在太強大了。「愛麗絲看見了卡萊爾和我們一家人,她和賈斯帕一起來找我們。」
初次介紹時我不在場,愛麗絲和賈斯帕面對的是高度警惕的卡萊爾、受到驚嚇的埃斯梅和充滿敵意的羅莎莉。是賈斯帕戰士一樣的外表讓他們產生了這樣的疑懼,但愛麗絲完全清楚該說些什麼來緩解他們的緊張。她當然完全清楚,因為她預見了這次重要見面的所有可能的版本,然後選擇了最好的那個。我和埃美特不在場並非偶然。她傾向於更舒緩的場面,最好是家族的主力守衛們不在家的時候。
幾天後,我和埃美特回到家,簡直不敢相信他們已經成了家裡的成員。我們都很震驚,埃美特看見賈斯帕的瞬間,立刻進入到戰鬥模式。愛麗絲沒等我們開口說話就跑過來抱住了我。
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攻擊,但我一點兒也不害怕。她滿腦子全是對我的信任,對我的愛,我甚至以為自己經歷了重生以來的第一次失憶。這個嬌小的永生者瞭解我的一切,比我過去和現在的家人還要了解我。她是誰?
b哦,愛德華!終於見面了!我的哥哥!我們終於在一起了!/b
接著,她的胳膊緊緊摟著我的腰,我的胳膊猶猶豫豫地攬住她的肩膀,她飛快地回望一生,從最初的記憶一直到當時那一刻,然後預見了往後幾年我們一起生活的快樂時光。那時候我意識到我也瞭解了她,那是一種非常神奇的感覺。
「埃美特,這是愛麗絲。」我告訴他,胳膊還摟著這個新來的妹妹,埃美特的反應從充滿敵意變成了感到困惑,「她是我們的家人。這位是賈斯帕,你會喜歡他的。」
有關愛麗絲的故事太多了,不可思議的奇蹟,似是而非的謎團,數都數不過來。就算讓我一直講到這周結束,也只能告訴貝拉一個粗略的版本。所以,我給她講了一些簡單又單調的細節。
「她對非人類的存在最為敏感。比方說,如果有我們的同類靠近,她總是能看見他們帶來的某種威脅。」愛麗絲因此成為家族守衛者。
「你們的同類……多嗎?」貝拉問,聽上去有點吃驚。
「不……不多,」我向她保證,「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不會在一個地方定居。只有像我們這樣放棄獵食你們人類的,」我朝她抬起一邊眉毛,捏了捏她的手,「才能長久地和人類共同生活。我們只在阿拉斯加的一座小村子裡發現了一個跟我們同樣的家族。我們一起住了一陣子,可是我們的數量太多,太引人注目了。」還有坦尼婭,那個家族的領袖,鍥而不捨地追求我,幾乎到了騷擾的地步,「我們這些……另類,往往結伴而居。」
「其他的呢?」
我們到了她家。屋子裡沒人,窗戶都沒有亮光。我在她平時停車的地方把車停下,熄火。黑暗中,突然到來的寧靜讓人感覺非常親切。
「基本上都是流浪者,」我回答,「我們都以流浪的方式生活過。像所有的事情一樣,日子久了會產生倦怠感。還好我們時常碰到同類,因為我們中的大多數都喜歡北方。」
「為什麼?」
我咧嘴一笑,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你今天下午沒睜眼嗎?我在陽光下過馬路,你覺得不會引起交通事故?我們選擇奧林匹克半島是有原因的,這是世界上日曬最少的地方之一。能在白天出門是件幸福的事。八十多年了,你無法想象你會多麼厭倦夜晚。」
「這就是那些傳說的起源。」她自顧自地點點頭,說道。
「也許吧。」
傳說的背後其實有一個確切的起源,但這不是我想深入探討的內容。沃爾圖裡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專注於監管吸血鬼世界的任務。為了保護永生者的隱私,他們編造了傳說,除此之外,他們絕不會影響到貝拉的生活。
「愛麗絲也像賈斯帕一樣,來自另一個家族?」她問。
「不,這b確實/b是個謎題。愛麗絲一點兒也不記得她還是人類時的生活。」
我看見過那個最初的記憶。明媚的晨光,空氣中飄著薄霧,四周雜草叢生,她醒來的那片凹地廕庇在粗壯的橡樹下。除了這些,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漫無目的。她看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白皮膚,不知道自己是誰、是什麼。這時候,她的第一個幻象出現了。
一個男人的臉,兇猛卻頹廢,傷痕累累卻英俊迷人,深紅的眼睛,金黃色的長髮。伴隨這張臉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歸屬感。接著,她看見他說出了一個名字。
b愛麗絲。/b
她意識到,這是她的名字。
這個幻象讓她知道了自己是誰,或者說,讓她成為未來的自己。這是唯一的線索。
「她不知道是誰改變了她,」我告訴貝拉,「她獨自醒來,創造她的人已經走了,我們都不理解他為什麼、怎麼樣改變了她。如果愛麗絲沒有特異功能,沒有看見賈斯帕和卡萊爾,也不知道自己終將成為我們中的一員,那她很可能淪落為十足的野蠻人。」
貝拉沉默地思考了一會兒,我相信這對她來說很難理解,畢竟我們一家人也花了一段時間才接受。不知道她接下來會問什麼。
這時,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我這才發現,我們在一起待了一整天,她什麼也沒吃。唉,我真應該多多關注她的人類需求!
「抱歉,耽誤你吃飯了。」
「我沒事,真的。」她回答得太快了。
「我從沒和需要吃東西的人待過太久,」我表示歉意,「我忘了。」真是個拙劣的藉口。
「我想和你在一起。」她回答時的表情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她脆弱的一面。
b在一起/b這個詞的分量似乎又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我能進去嗎?」我輕聲問。
她眨了眨眼,顯然被這個提議驚到了。「你想進去嗎?」
「想,如果方便的話。」
也許她是覺得我需要一個明確的邀請才能進去。想到這兒,我不禁笑了起來。一陣罪惡感突然襲來,我皺起眉頭。必須向她再一次坦白。可是,這麼羞恥的事要如何承認?
我一邊想,一邊跳下車,為她開啟副駕駛的車門。
「非常像人類的表現。」她稱讚道。
「人性又迴歸了。」
我們一起以人類的速度穿過黑暗、安靜的院子,好像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她時不時瞟我一眼,偷偷悶笑。走到藏鑰匙的地方,我舉起手,取出鑰匙,為她開了門。她猶豫了一下,望向漆黑的門廳。
「門沒鎖嗎?」她問。
「不,我用屋簷下的鑰匙開啟的。」
我把鑰匙放回原處,她上前開啟了門廳的燈,轉過身,黃色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她朝我抬起眉毛,看得出來,她想表現得嚴肅,但嘴角不由得往上翹,似乎正強忍笑意。
「我只是對你很好奇。」我坦白道。
「你監視我?」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但她聽上去像要笑出聲來。
這時候應該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但我配合她的語氣開起了玩笑。「夜裡還能做什麼呢?」
這是個錯誤的選擇,懦弱的選擇。她只聽到了笑話,沒聽出這是承認。我又不安地意識到,儘管潛在的最可怕的噩夢已經消除,需要擔憂的問題卻一點兒也沒減少。當然了,這個問題完全是我自己的錯,都怪我自己的行為極度惡劣。
她微微搖頭,示意我進屋。我從她身邊走過,穿過門廳,順手開啟燈,這樣她才不會在黑暗中摔倒。我在小巧的餐桌邊坐下,環顧四周,仔細觀察那些從窗外看不到的角落。屋裡整潔而溫暖,耀眼的黃漆試圖模仿陽光,雖然不是很成功,但也顯得可愛,讓房間格外明亮。一切聞起來都像貝拉的氣味,本來應該非常痛苦,我卻莫名地享受這種感覺。真夠自虐的。
她盯著我,表情難以讀懂,我猜她是有點疑惑,又有點驚歎,好像不確定我是不是真實的存在。我笑了,對著她指了指冰箱。她咧嘴一笑,迅速朝冰箱轉過身。但願她有一些比較方便的食物。也許我應該帶她出去吃飯?但是,讓我們暴露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似乎又不太對勁。我們之間新建立的默契還非常獨特,非常原始,無法容忍任何強迫我們保持沉默的障礙。我只想她屬於我一個人。
她只花了一分鐘就找到了合適的晚餐。她準備了一份砂鍋菜,放進微波爐加熱。我聞到了牛至、洋蔥、大蒜和番茄汁的味道,應該是義大利菜。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轉動的菜盤。
也許我可以學習烹飪。雖然我不能像人類一樣品嚐味道絕對是一大障礙,但烹飪的整個過程似乎包含著許多數學知識,而且我確信能自學如何正確辨別味道。
突然間,我感到現在這個場景不是隻有一次,而是一個開始,在未來的很多年裡,我們會擁有許多這樣的夜晚。我和她在一起,享受彼此的陪伴,時時刻刻……我身體裡的光在延伸,在生長,我又一次感覺自己快要爆裂。
「多久一次?」貝拉問道,沒有看向我。
我的思緒完全沉浸在未來的美好畫面中,一時沒有跟上她的問題。「嗯?」
她還是沒有轉身。「多久來一次這裡?」
哦,好吧,是時候鼓起勇氣了,不管結果如何,該坦白了。經過這麼一天,我相當肯定她最終會原諒我。希望如此吧。
「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來。」
她飛快轉過身,驚訝地看著我。「為什麼?」
實話實說。
「你睡著的時候很有趣。你說夢話。」
「不!」她倒抽一口氣。血液湧上她的臉頰,沒有停留在那裡,而是一直湧上了額頭。漲紅的臉溫暖了周圍的空氣,房間的溫度提高了一點點。她靠著身後的櫃檯,緊緊抓住檯面,指關節都變白了。我能從她臉上看到的唯一情緒是震驚,不過我確定其他的情緒很快會隨之而來。
「你特別生我的氣吧?」
「看情況!」她喘著粗氣脫口而出。
b看情況?/b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減輕我的罪行。還有什麼能讓情況變得更好或更糟?她暫時保留判決,直到弄清楚我的潛入到底有多出格再說。我想到這裡,感到厭惡至極。她是不是認為我和那些偷窺狂一樣墮落?認為我站在陰暗處色眯眯地看著她?倘若我的胃還能正常運作,現在一定會反胃、想嘔吐。
如果我向她解釋與她分離的痛苦,她會相信嗎?我覺得她不安全,想象出了各種災難,有人會信嗎?那些想象是多麼離譜啊。可是我知道,如果現在讓我和她分開,同樣離譜的關於災難的想象會再次佔據我的頭腦。
時間一秒秒過去,微波爐發出響聲,宣告它的工作完成。貝拉仍然一聲不吭。
「看什麼情況?」我追問道。
貝拉不高興地咕噥道:「看你聽到了什麼!」
我大大舒了口氣,她沒有懷疑我的監視是出於更邪惡的目的。我聽到的內容才更讓她尷尬,她就因為這個而擔憂?好吧,這個我倒是能安慰她。b她/b沒有什麼可感到羞恥的。我跳了起來,跑過去握住她的手。觸碰她變得如此輕鬆,我內心不禁一陣欣喜。
「別生氣!」我懇求道。她低垂著眼,我俯下身,我們的臉正好相對,我等著她抬眼看我。
「你想念母親,擔心她。」我輕聲說,「下雨的時候,雨聲讓你不安。你以前經常提到家裡的事,不過現在少多了。有一次你說‘太綠了’。」
我輕輕笑了笑,想引她發笑。她一定能發現完全沒必要感到難堪。
「還有呢?」她追問道,抬起一邊眉毛。她半側著臉,視線往下移,突然又朝上瞥了一眼。看她這個樣子,我立刻明白了她擔憂的是什麼。
「你確實說過我的名字。」我承認道。
她吸了口氣,然後長嘆一聲。「經常說嗎?」
「到底多頻繁才算‘經常’?」
她的目光落到地板上。「哦,不!」
我伸出手,雙臂小心地攬住她的肩膀。她靠著我的胸膛,依然隱藏著自己的臉。
難道她覺得,聽見她嘴裡說出我的名字,我一點兒也不高興?那是我最喜歡聽到的聲音呀,我也喜歡她的呼吸聲、心跳聲……
我在她耳邊低語道:「別害羞。如果我能做夢,夢裡一定全是你,而我不會因此感到不好意思。」
我曾經多麼渴望夢見她啊!渴望是那麼強烈。而眼下的現實比夢境更美妙,無論怎樣的幻想都無法替代,我一秒鐘也不想錯過。
她放鬆身體,發出一聲快樂的感嘆,像輕輕的哼唱,又像小貓咕嚕叫。
這是真的嗎?我不會因為無禮的行為而受到任何懲罰?感覺更像是一種獎賞。我知道自己欠她一個深深的懺悔。
我聽見她的心臟在我懷裡跳動,除了心跳聲,我還察覺到另一個聲響。有輛車正朝這邊開來,司機的思緒非常平靜。一整天下來,他感覺很疲憊,看見窗戶透出溫暖的亮光,期待著食物和撫慰。但我並不十分確定這就是他的所思所想。
我不想改變現在的狀態,用臉貼著貝拉的頭髮,等她也聽見父親的車響。她的身體僵住了。
「能讓你父親知道我在這兒嗎?」
她遲疑片刻。「我不確定……」
我用嘴唇迅速輕撫她的頭髮,嘆了口氣,鬆開了她。
「那就下次吧……」
我飛快地離開房間,衝上樓梯,躲進臥室之間陰暗的小走廊裡。之前為貝拉找毛毯時我來過這裡一次。
「愛德華!」她在廚房裡輕聲叫道。
我故意笑出聲,讓她知道我就在近旁。
她父親邁著重重的步子走到前門,每隻靴子在門墊上蹭了兩下。他把鑰匙插進門鎖,門把手跟著鑰匙一起轉動,鎖是開著的,他悶哼了一聲。
「貝拉?」他推開門,叫道。他留意到微波爐裡食物的氣味,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我意識到,貝拉也還沒有吃飯。她父親打斷我們的交談是件好事,不然我會讓她繼續餓肚子的。
我心裡的一小塊地方有一點點……失落。我問她是否想讓父親知道我在這兒,知道我們在一起,我期待的是一個不同的答案。當然了,在向他介紹我之前,她還有許多問題需要考慮。或許她永遠也不想讓他知道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愛上了她。這些都合情合理,再公平不過。
說實話,我這樣幾乎b赤身/b的衣著,也不方便和她父親正式見面。我應該感謝她的遲疑。
「在這兒。」貝拉朝父親喊道。他鎖上門,我聽見他輕輕哼了一聲表示回應,沉重的靴子聲朝廚房移動。
「能給我也來一點兒嗎?」查理問,「我太累了。」
廚房裡的聲音很容易辨認。貝拉來回走動,查理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他的思緒還是一如既往地難以看透。咀嚼聲——貝拉終於吃東西了。冰箱門開啟又關上。微波爐嗡嗡運轉。液體倒入玻璃杯——比水要稠,我猜是牛奶。盤子輕輕放到木桌上。貝拉坐下時,椅子腿和地板發出摩擦聲。
「謝謝。」查理說。兩人默默咀嚼了很長時間。
貝拉打破了融洽的沉默。「今天過得怎麼樣?」她的聲音變了調,聽起來好像在想著別的事情。我笑了。
「不錯,魚很容易上鉤……你呢?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嗎?」
「沒有。外面天氣太好了,待在室內有點可惜。」她回答得很隨意,但不像他那樣放鬆。她不擅長對父親隱瞞事情。
「確實是好天氣。」他贊同道,似乎沒有察覺出她聲音裡的緊張。
又是椅子移動的聲響。
「你趕時間?」查理問。
貝拉大聲地吞嚥。「對,我累了,想早點睡。」她的腳步移到水槽邊,水嘩嘩地流出來。
「你看上去有點緊張。」查理接著說,看來他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毫無察覺。要不是他的想法太難看透,我也不會錯過這些。我嘗試弄懂它們的意思。貝拉的目光迅速掃過走廊,臉頰突然泛起紅暈,他好像只留意到這麼多。緊接著是混亂不堪的畫面,模模糊糊,沒有來龍去脈。一輛一九七一年的芥末黃雪佛蘭黑斑羚。福克斯高中體育館,裝飾著彩色皺紋紙。門廊鞦韆,一個女孩,淺色頭髮上彆著亮綠色髮卡。俗氣的餐廳,閃亮的鍍鉻吧檯,兩個紅色的塑膠座椅。一個女孩,又黑又長的捲髮,沿著月光下的海灘漫步。
「是嗎?」貝拉裝出無辜的樣子,問道。水流進水槽,我聽見刷子摩擦餐具的聲音。
查理還在想著月光。「今天是星期六。」他隨意地說。
貝拉似乎不知道怎麼回應。我也不確定他想表達什麼。
他終於又開了口:「今晚沒安排?」
我想我明白那些畫面的意思了,那是他年輕時經歷的星期六夜晚?也許吧。
「沒有,爸爸,我只想休息。」她聽上去一點兒也不疲憊。
查理抽了一下鼻子。「鎮上的男孩都不是你喜歡的型別嗎?」
他擔心她沒有正常的青春經歷?擔心她錯過機會?有那麼一秒鐘,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感到深深刺痛。我是不是應該有同樣的擔心?我讓她錯過了什麼?
但是,草地上那種確信和註定的感覺湧向了我的全身。我們屬於彼此。
「不,還沒有哪個男孩吸引我。」貝拉的語氣有點不屑。
「我還以為那個邁克·牛頓……你說過他很友好。」
這可是我沒料到的。憤怒像鋒利的刀刃在胸口刺絞。不是憤怒,我察覺出來了,是嫉妒。那個一無是處、微不足道的男孩太可惡了,我好像還從沒如此討厭過一個人。
「他只是朋友,爸爸。」
我不知道查理對這個回答是失望還是放心,也許兩種都有。
「嗯,反正他們都配不上你。」他說,「等到了大學再找吧。」
「這主意不錯。」貝拉立刻同意。她轉過彎,開始上樓梯,腳步很慢——可能想再次證明她的睏倦——我有足夠的時間等她先進入臥室,以防查理跟上來,貝拉肯定不想讓他發現我在這裡偷聽。
「晚安,親愛的。」查理在她身後叫道。
「明早見,爸爸。」她想讓自己的聲音顯得疲憊,但一點兒也不成功。
我感覺不應該像平時那樣坐進搖椅裡,隱身在黑暗中。那個藏身處代表著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這兒,代表著我不誠實。
我躺到她的床上,這是房間裡最顯眼的地方,不可能讓人覺得我想掩飾自己的存在。
我知道她的氣味會將我吞沒。洗滌劑的味道非常明顯,她肯定剛洗過床單,不過再明顯也掩蓋不了她的香氣。疼痛來勢兇猛,但這是她存在的證據,被它如此猛烈地包裹著,疼痛也是快樂的。
貝拉一進房間,立刻不再拖著腿走路。她用力關上身後的門,踮起腳跑到窗邊,看也不看就從我旁邊過去了。她推開窗戶,探出身,望向黑夜。
「愛德華?」她輕聲呼喚。
看來我躺著的地方並不是那麼顯眼,本想光明正大一回卻失敗了,我輕輕笑出聲,然後回答了她。
「什麼事?」
她猛地轉過身,差點失去平衡,一隻手抓住窗臺穩住自己,另一隻手摁住喉嚨。
「哦。」她的嗓子哽住了。她背靠著牆往下滑,像慢動作一樣,最後坐在了木地板上。
又是老樣子,好像我做的一切都不對勁。不過,至少這一次是好笑,不是可怕。
「抱歉。」
她點點頭。「給我一分鐘,讓我重啟心臟。」事實上,她的心臟因為剛才的驚嚇正怦怦亂跳。
我坐起來,動作謹慎而緩慢,像人類一樣。她注視著我,視線被我的每一個動作吸引,嘴角漸漸浮現出笑容。
我留意到她的嘴唇,感覺我們離得太遠,於是朝她側過身,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小心地將她扶起來,讓她在我身邊坐下。我們之間只有一英寸的距離。感覺好多了。
我把一隻手放到她的手上,迎接她皮膚帶來的灼燒,感受到一種解脫。「為什麼不和我坐在一起呢?」
她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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