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陽光暖暖地照在皮膚上,還好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現在還不想看自己。這是我所經歷的最漫長的半秒鐘,一切歸於寂靜。就在這時,貝拉叫出聲來。

「愛德華!」

我猛地睜開眼,滿以為會看見她逃離的樣子——逃離我所顯露出來的面目。

但她卻朝我直奔過來,恨不得要和我撞到一起。她不安地張大嘴巴,雙手朝我伸出了一半。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高高的草叢。她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急切。我不明白她想做什麼。

不管她想做什麼,我都不能讓她撞過來。我需要和她保持距離。我又抬起手,掌心朝前。

她停住了,站在原地不停地晃動,顯得焦慮萬分。

我盯著她的眼睛,看見了自己的樣子,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眼裡映出的我渾身像是在燃燒。雖然我否認過那些荒誕的傳說——吸血鬼在陽光下會燃燒,但她在潛意識裡一定還是相信的。

她在擔心。不是b因為/b看到野獸感到害怕,而是為野獸感到害怕。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見我退了半步,又猶豫不動了。

「疼不疼?」她輕聲問。

沒錯,我猜中了。哪怕在這種時候,她擔心的仍不是自己。

「不疼。」我輕聲回答。

她又走近一步,這次非常小心。我放下了手。

她還想離我更近一些。

她靠過來,表情不斷變化,腦袋歪向一邊,眼睛一開始眯著,然後越睜越大。儘管我們之間隔著一段很長的距離,我還是能看見我的皮膚折射出的光線照在她身上,就像稜鏡一樣閃耀。她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一步步地圍著我慢慢繞圈。我紋絲不動,當她走出我的視野時,我能感覺她的目光掃過我的皮膚。她的呼吸和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

她出現在右邊,繞完一圈,又回到我的對面,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

她怎麼能笑呢?

她向我走近,在離我只有十英寸的地方停下。她抬起手,蜷曲的手指緊貼著胸口,似乎想伸手摸我,卻又不敢。陽光落在我的胳膊上裂成碎片,明晃晃地照著她的臉龐。

「愛德華。」她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驚歎。

「你現在害怕了?」我輕輕地問。

「不。」她回答,就好像我的問題完全出乎意料,令她震驚。

我盯著她的眼睛,忍不住想探聽她的內心——又是一次徒勞的嘗試。

她看著我的臉,朝我伸出手,動作非常緩慢,我想可能是在等我喊停,但我沒有。溫暖的手指擦過我的手腕背面,陽光在我們的皮膚之間跳動,她不由得出了神。

「你在想什麼?」我輕聲問。這一刻,一直以來的謎題又叫人痛苦不堪。

她輕輕搖頭,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字眼。「我……」她抬眼盯著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氣,「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東西,從沒想到會有這麼美的東西存在。」

我驚愕地瞪著她。

我的「疾病」最明顯的症狀就是閃光的皮膚。在陽光下,我比任何時候都更不像人類,而她卻認為我……美。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來,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我強迫自己放下來,不去觸碰她。

「但也非常詭異。」我說。她肯定能明白,這正是恐怖的原因之一。

「是奇異。」她糾正道。

「我這麼不像人類,你不覺得反感嗎?」

「完全不覺得。」她微微一笑。

雖說我對她的答案已經有相當的把握,但聽到時還是吃了一驚。

「你應該反感。」

她笑得更燦爛了。「我覺得人類的樣貌才是被高估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胳膊從她溫暖的指尖下挪開,藏到背後。她對人類的評價太輕率了。她還沒有意識到失去做人的資格是一件多麼嚴重的事情。

貝拉又往前走了半步。她靠得如此之近,身體散發的溫暖變得更加明顯,勝過了太陽的暖意。她朝我仰起臉,陽光給她的脖子鍍上了金色,下頜角後有陰影閃動,那是血液流過動脈的痕跡。

我的身體出現了本能的反應——毒液湧動,肌肉緊繃,思緒散亂。

來得真快啊!我們踏入這個幻象中的場景才幾秒鐘而已。

我屏住呼吸,後退了一大步,又抬起手向她警告。

她沒有跟上來的意思。「對……不起?」她輕聲說,語調上揚,把這幾個字變成了問句。她不知道為了什麼道歉。

我小心地呼氣,然後又小心地吸了口氣。她的氣味帶來的痛苦並不比平時強烈——我有點擔心自己會突然間無法抵擋她的氣味,然而並沒有。

「我需要一點兒時間。」我解釋道。

「好的。」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柔。

我緩慢而慎重地邁開步子,繞過她走到草地中央,在一片矮草上坐下,像以前一樣把肌肉鎖定。她跟了過來,坐在我旁邊,我聽到她猶豫不決的腳步聲,聞到她的香味,小心翼翼地一呼一吸。

「這樣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

我點點頭。「就讓我……集中注意力。」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疑惑和擔憂。我不想解釋,閉上了眼。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懦弱,或者說,不b只是/b懦弱。我確實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專注於她的氣味,專注於血液湧過她心房的聲響,全身上下只有肺可以動,其他部分都禁錮在僵硬狀態。

當身體對刺激產生了下意識的反應,我就提醒自己,這是b貝拉的/b心臟,貝拉的生命。

我以前總是很謹慎,b不去/b細想她的血液——我無法迴避氣味,但液體、流動、脈搏、溫熱,都是我不該細想的。而現在,我任由它佔據我的腦海,入侵我的身體,攻擊我的自控力。它流淌、奔湧、跳動,衝過最粗的動脈,鑽過最細的靜脈。它散發著熱量,儘管我們之間有一段距離,我的皮膚仍能感受到陣陣熱浪的衝擊。它的味道灼燒著我的舌頭和喉嚨。

我把自己囚禁起來,自我審視。我腦海中的一小部分能夠保持冷靜,能夠把這場侵襲想清楚。我利用這一點點理智細緻地檢查自己的每一個反應,計算控制住每一個反應所需要的力量,拿我擁有的力量和計算結果進行對比。這只是粗略計算,但我相信我的意志力要強過獸性,至少稍微強過那麼一點兒吧。

這就是愛麗絲所說的一團亂麻嗎?感覺……不止這些。

貝拉始終一動不動地坐著,沉浸在她的隱秘心思中,簡直和我差不多僵硬。她能想象到我腦中的翻江倒海嗎?她怎樣理解眼下這種奇怪而沉默的僵局?不管她在想什麼,她的身體一直非常平靜。

時間似乎隨著她的脈搏慢了下來,遠處樹林間的鳥鳴聲漸漸冷清,小溪的流動好像也變得慢慢悠悠。我的身體徹底放鬆,甚至連嘴裡的毒液也不再氾濫。

在她的心臟跳過兩千三百六十四下之後,我感覺自己的自控力達到了這些日子以來的頂點。愛麗絲預言過,直面問題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我準備好了嗎?怎麼才能確定?怎麼可能確定?

還有,怎麼打破因我而起的漫長沉默?我開始覺得尷尬,而她可能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我改變了姿勢,仰面躺在草地上,一隻手隨意地枕在腦後。用動作偽裝情感是我的習慣。也許只要我表現得輕鬆,她就會相信。

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等著看她是不是有話要說,但她不知在想些什麼。她依舊安靜地坐著,獨自和一頭怪獸待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怪獸渾身像無數的稜鏡一樣反射著陽光。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皮膚上,但我不再猜想她會感到厭惡。她的視線似乎有一種力量,讓我重新感受到那股電流,那股和她一起待在黑暗中時感受過的電流,彷彿是生命在我的血管裡流淌。因為我知道她的眼裡都是欣賞,不管怎樣,她都覺得我是美的。

我讓自己迷失在她身體發出的韻律中,讓她的聲音、溫度和氣味相互交雜。幽靈般的電流在皮膚下游走,儘管如此,我發現自己仍能控制住野蠻的慾望。

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佔據了。沉默的等待必然會結束,她一定有許多問題——想來是更加尖銳的問題。我欠她千百種不同的解釋,我能一下子應付得過來嗎?

我決定試著三心二意,一邊專注於她的血液湧動,一邊想別的事情。我要看看分散注意力的風險有多大。

首先,我開始收集資訊。凡是能聽見叫聲的鳥兒,我都用三角測量法確定它們的準確位置,然後根據叫聲確定它們的屬種。我分析溪流中不規則的水花(那是生命的跡象),通過濺起的水量來判斷魚的大小,推斷出最有可能的種類。我給附近的昆蟲分類——昆蟲有別於更高階的物種,它們把我當作石頭一樣忽略——依據是翅膀的運動速度和飛行高度,或蟲子用腿在泥土中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分門別類的時候,我加入了計算。這一片草地的面積大概是11035平方英尺,現有昆蟲4913只,奧林匹克國家公園的總面積是1400平方英里,約有多少隻昆蟲?如果海拔高度每上升10英尺,昆蟲數量減少1%,答案又是多少?我在腦海中描繪出公園的地形圖,開始計算數字。

與此同時,我想起了我這一個世紀以來最難得聽到的歌曲——不是那些偶爾經過酒吧敞開的大門時從裡面傳出的聽過太多次的普通歌曲。夜晚,孩子們躺在搖籃裡,口齒含糊地哼著獨特的搖籃曲,我正好路過聽見。大學時,音樂系的學生為戲劇課題作曲,嘗試一段又一段旋律,他們的樓房就在我的教室旁邊。我只張嘴不出聲,快速把那幾段旋律過了一遍,注意到每一段的致命瑕疵。

她的血液還在湧動,體溫依舊溫暖,我仍然在烈火中煎熬。但我能堅持住,沒有動搖,一切控制得剛剛好。

「你在說話嗎?」她輕聲問。

「只是……自己唱唱歌。」我實話實說,不知道怎樣才能更清楚地解釋我在做什麼。好在她沒有追問下去。

我能察覺到沉默接近了尾聲,但並未因此而害怕。我幾乎適應了目前的狀態,感到自己強大而剋制。也許我真的穿透了那團亂麻,也許我們已經到了安全的另一邊,愛麗絲看到的充滿希望的幻象全都快要成真了。

她的呼吸發生了變化,無意中洩露了思緒的新方向,我不擔心,反而有些好奇。我等著她問我,卻聽見她周圍的青草沙沙作響。她朝我靠過來,手上的脈搏越來越快。

溫暖、柔軟的指尖慢慢滑過我的手背。只是非常溫柔的觸碰,卻讓我的皮膚有觸電般的反應。那是一種灼燒感,但不同於喉嚨裡的感覺,而且更容易讓人分神。什麼計算啊,音樂的回憶啊,統統偃旗息鼓。她佔據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而她的心臟就在離我耳朵一英尺的地方溫潤地跳動。

我睜開眼,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的表情,猜測她的想法。我沒有失望。她的眼睛裡又閃爍著驚奇的光芒,嘴角上揚。她迎向我的目光,笑容越來越燦爛。我也回應了一個笑容。

「我沒嚇著你吧?」我沒有把她嚇跑,她想留在這裡,和我待在一起。

她帶著開玩笑的語氣回答:「跟平時差不多。」

她靠得更近了,整隻手搭在我的前臂上,緩緩朝手腕移動。她的皮膚貼著我的皮膚,像發燒一樣燙。她的手指不停地顫抖,但沒有一點兒恐懼。我又迅速閉上眼睛,努力控制住反應,電流像地震一樣震撼著全身的肌肉。

「你介意嗎?」她停下手,問道。

「不。」我果斷地回答。我想讓她對我的感受有一點點了解,接著我說:「你無法想象這種感覺。」在此之前,我也無法想象這種感覺,它超越了我所體驗過的任何快樂。

她的手指又往上滑到了我的手肘內側,勾勒著那裡的紋路。她移動身體的重心,朝我伸出另一隻手。我感覺她在輕輕拉拽,意識到她想把我的手掌翻過來。我立刻照辦,就在這時,她輕抽一口氣,雙手僵住了。

我抬眼望過去,頓時發覺了自己的失誤——我的動作像吸血鬼,不像人類。

「抱歉。」我低聲說。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我能看出我的失誤並沒有造成真正的傷害。她已經從驚訝中恢復過來,臉上的笑意從未離開。「和你在一起,我總是容易做回真實的自己。」我解釋道,然後再次閉上眼,這樣才能集中注意力。

她想抬起我的手,我感覺到她手指的壓力,就順著她的動作移動自己的手。我知道,沒有我幫忙,哪怕只是抬起一隻手,她也要費很大氣力。我比看上去稍微重一點兒。

她把我的手抬到她的臉旁,溫暖的氣息灼燒著我的掌心。我跟隨她手指壓力的方向,幫她不斷調整手的角度。我睜開眼,看見了她專注的眼神。陽光在我的皮膚上來回穿梭,折射出的彩虹般的光芒在她的臉上跳動。她眉間的小溝又出現了。有什麼問題困擾著她?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對我來說,不知道別人的想法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我溫柔地說。她聽得出來我是在請求嗎?

她的嘴巴微微噘起,左邊的眉毛揚起了一點兒。「要知道,我們其他人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b我們其他人/b——除我之外的龐大的人類家族。

「那樣活著真難啊。」我想開個玩笑,但聽上去一點兒也不好笑,「你還沒回答我呢。」

她慢慢答道:「我希望能知道你在想什麼……」

她顯然還沒說完。「還有呢?」

她的聲音非常小,人類的耳朵恐怕很難聽清。「還希望自己能相信你是真實存在的,希望自己別害怕。」

我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我錯了,她確實被我嚇到了。她當然會被嚇到。

「我不想讓你害怕。」這是道歉,也是哀嘆。

她咧嘴一笑,透著幾分頑皮,讓我十分意外。「啊,我說的害怕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了,你說的這個害怕也值得好好考慮。」

她怎麼開起了玩笑?她是什麼意思?我半坐起來,太急於知道答案,不想再假裝冷靜。

「那你害怕什麼?」

我意識到我們的臉捱得有多近。她不再笑了,雙唇微張,第一次離我這麼近。她用鼻子吸氣,半閉著眼睛,又靠過來一些,似乎想要吸入我更多的氣味。她的下巴仰起了半英寸,脖子往前探,頸靜脈完全暴露了出來。

反應來了。

就在她探身過來的時候,我的嘴裡毒液翻湧,空出的那隻手不由自主地向她抓去,嘴巴猛地張開。

我從她身邊逃開。雙腿還沒有失控,帶著我一直退到了草地最遠的邊緣。我移動得太快,來不及輕輕鬆手,而是使勁從她手中抽離了出來。我蹲在樹蔭下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的雙手。看見它們安然無恙地連在她的手腕上,我頓時有一種解脫感。

解脫過後是厭惡、憎恨、嫌棄,是我擔心今天會從她眼中看到的所有情緒。它們全部加起來,再乘以一百年的分量,我清楚地知道,我應該承受的還遠不止這些。我是野獸、噩夢、生命終結者、夢想粉碎機——粉碎她的夢,也粉碎我自己的夢。

如果我能變得更好更強大,而不是成為通向死亡路上的野獸,剛才那一瞬間就會是我們的初吻時刻。

我是不是沒有通過考驗?難道沒有希望了嗎?

她的目光呆滯,深色眼珠四周被眼白包圍。我看著她,她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牢牢盯向我的新位置。我們彼此注視了許久。

她的下嘴唇顫抖了一下,嘴巴張開了。我渾身緊繃,等待著指責,等待她衝我吼叫,叫我永遠不要再接近她。

「對不起……愛德華。」她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當然是這樣。

我先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回答。

我把音量控制在她剛好能聽見的範圍,儘量讓語氣溫柔。「給我一點兒時間。」

她往後挪了幾英寸,眼睛裡依然大部分是眼白。

我又深吸一口氣。從這裡也能嚐到她的味道,給一直燃燒的烈火添了把柴,此外沒有別的反應。我的感覺……就是平常待在她身邊的感覺。我的思維和身體沒有任何暗示,沒有覺察到那頭蠢蠢欲動的野獸有突然爆發的跡象。這種狀態讓我想要尖叫,想要把身邊的樹連根拔起。如果感覺不到確保她安全的行為邊界和引起我衝動的誘因,我要怎樣保護她,怎樣讓她免受我的傷害?

我可以想象愛麗絲會怎樣安慰我:我b確實/b保護了貝拉,b確實/b什麼也沒發生。愛麗絲看到的時候,一切還是將來時,不是過去時,雖然她能看到這麼多,但她不知道這是怎樣一種感覺——失去自我控制,屈服於最糟糕的衝動,無法停止。

b但你確實停下來了,/b她會這麼說。她不知道僅僅停下來是b完全不夠的/b。

貝拉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我,她的心跳速度是平時的兩倍。太快了,這不正常。我想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一切都好,她沒事,很安全,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這些都是多麼明顯的謊話啊。

我的感覺……和平常一樣,至少是這幾個月裡的平常感覺。我的自控力恢復了,跟之前完全一樣,而那時我的過度自信差點要了她的命。

我慢慢往回走,不知道該不該和她保持距離,但隔著草地衝她大喊,這種道歉方式似乎也不太妥當。我不敢再像之前那樣靠近她,於是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坐到地上,這個距離正好可以和她交談。

我試圖把所有的感受都放進言語中。「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貝拉眨了眨眼,然後又瞪大眼睛,心臟怦怦跳得極快,表情僵住了。這句話似乎對她沒有任何意義,她完全不能理解。

我又採用了老辦法,努力讓一切變得輕鬆。我馬上就發現這並不是個好辦法,但我一心想消除她臉上的震驚。

「我只是個凡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愣了一秒鐘,點點頭——只點了一下。我用乾澀的笑話緩解氣氛,她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這個嘗試反而讓她的表情更加難受。她的樣子很痛苦,而且,終於流露出了害怕。

我曾在她的臉上看到過恐懼,但總是很快就打消了疑慮。我不值得她冒這麼大風險,每一次我殘存著希望,想要她意識到這一點,她總是證明我的想法是錯的,她眼裡的恐懼從不是因為我。

直到現在。

空氣中充滿恐懼的味道,濃烈,有一股金屬味。

這正是我一直等待的,也是我一直想要的——她轉身離開,挽救自己的生命,留下我獨自燃燒。

她的心依然怦怦直跳。我想笑,也想哭,我終於如願以償了。

只是因為她多靠近了一英寸而已。靠近是為了能聞到我的氣味,她覺得那氣味迷人,正如我的臉、我身上的所有陷阱一樣無法抗拒。我的一切都吸引她靠近,就好像是命中註定。

「我是世上最厲害的獵手,不是嗎?」我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苦澀,「我的一切都是用來吸引你的誘餌——我的聲音,我的臉,甚至我的b氣味/b。」真是b多此一舉/b。要這些魅力和誘惑有什麼用?我又不是不能動彈的捕蠅器,非得等著獵物送到嘴裡。為什麼我的外表就不能像內在一樣令人噁心?「就好像我沒有這些不行似的!」

我又感覺失控了,但和之前不一樣。我的愛情、渴求和希望都碎成粉末,面前是延綿千百萬年的痛苦,b我不想再假裝了/b。如果因為是野獸而得不到幸福,就讓我當那頭野獸吧。

我站起來,像她的心跳一樣加速,緊貼著草地的邊緣轉了兩圈,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這麼做的意圖。

我在剛才站過的地方猛地停住。所以我不需要動聽的聲音——我是一頭野獸。

「就好像你能跑得過我似的。」荒唐而可笑的一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放聲大笑,刺耳的迴音在樹林間跳躍。

追逐結束,接下來是捕捉。

旁邊有一棵古老的雲杉,我伸手正好能夠到最矮的樹枝。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主枝從樹幹上扯下來,雲杉尖叫抗議,樹皮和木屑從受傷的地方迸射出來。我在手裡掂了掂粗樹枝的分量,大約八百六十三磅,可能沒辦法直接撞斷右邊遠處的那棵鐵杉,但製造一點兒傷害還是可以的。

我把樹枝朝鐵杉砸過去,瞄準離地三十英尺左右的樹疤。我的「炮彈」射中了目標正中心,樹枝最粗的那頭撞上去,發出b嘎吱/b一聲巨響,分裂成無數木頭碎片,雨點般淅淅瀝瀝落在下面的蕨叢中。樹疤中心裂開了一道口,像蛇一樣上下蜿蜒幾英尺。鐵杉顫抖了一下,震動一直蔓延到樹根,滲透進土壤。我不確定有沒有殺死它——幾個月後才能知道。希望它能康復,因為草地原本的樣子非常完美。

這些對我來說易如反掌,我只用了全部力量的極小一部分,就已經如此暴力,如此具有殺傷力。

我邁了兩大步,站到她面前,相隔只有一臂的距離。

「就好像你能打敗我似的。」

語氣裡的苦澀消失了。我小小的爆發沒有花費力氣,卻澆滅了我的怒火。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動一下,此刻仍愣著神,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們注視著對方,似乎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還在生自己的氣,但怒火已經燒不起來了。這一切毫無意義,我就是我。

她先動了,只稍微動了一下。我從她身邊逃開後,她的雙手一直無力地搭在大腿上,這時,其中一隻顫抖著張開,手指朝我的方向微微伸展。也許是個無意識的舉動,卻跟她睡夢中的動作莫名相似,她在夢中懇求「回來」,好像伸手去夠b什麼/b。我當時希望她夢到的是我。

那是去天使港的前一夜,也是我發現她已經瞭解真相的前一夜。我要是知道雅各布·布萊克對她說了什麼,絕不會認為她有可能夢見我,除非是噩夢。不過,真相對她來說完全無所謂。

她的眼裡仍有恐懼。當然會有。似乎還有一絲懇求,難道是想讓我現在回到她身邊?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回去嗎?

她的痛苦是我最大的軟肋——正如愛麗絲預見的那樣。我不願看到她害怕,一想到她的恐懼是理所當然的,我的心都碎了,但相比這些煩擾,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的痛苦,它讓我喪失了做出正確決定的能力。

「別害怕,」我輕聲請求,「我保證……」不,這個詞太隨意了,「我發誓不會傷害你。別害怕。」

我慢慢向她靠近,避免速度過快嚇到她,然後像慢鏡頭一般不慌不忙地坐下,就這樣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我稍稍彎腰,我們的臉正好相對。

她的心跳平穩了,眼皮也放鬆到原來的位置,彷彿我的靠近讓她鎮靜下來。

「請原諒我,」我懇求道,「我能控制住自己。剛才有些猝不及防,現在我會拿出最佳表現。」多麼可悲的道歉啊。還好,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像個傻子,又開始展示幼稚的幽默感。「我今天不餓,真的。」

我居然還衝她眨了眨眼,別人看了肯定會以為我只有十三歲,而不是一百零四歲。

她笑出了聲,聲音有點顫抖,有點急促,卻是發自內心的笑,是真實的快樂和輕鬆。她的眼神變得溫暖,肩膀鬆弛下來,雙手再次張開。

我把一隻手輕輕放回她的手中,感覺太b對/b了。我不該有這種感覺,但事實就是如此。

「你還好嗎?」

她盯著我們的手,抬眼和我對視了一會兒,又垂下眼簾。她開始用指尖勾勒我掌心的紋路,就像在我爆發之前那樣。她的視線再次與我的相遇,笑容在臉上慢慢綻放,露出了小酒窩。這張笑臉中沒有評判,沒有後悔。

我也用微笑回應。直到現在,我才有心情欣賞這裡的美景。陽光、鮮花、空氣彷彿被鍍了一層金色,突然間,一切好像都是為我而存在,充滿歡樂和仁愛。我感受到b她/b天性中的寬容,石頭般的心裡滿溢著感激之情。

解脫、快樂和愧疚相互交融,讓我瞬間想起回家的那天,那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

我那時也沒準備好,打算再等一段時間,希望在卡萊爾看到我之前,眼睛能重新變回金色。但它們始終是一種奇怪的橘色,一種偏紅的琥珀色。我很難適應以前的素食習慣,之前從來沒有這麼困難。我害怕沒有卡萊爾的幫助,我無法堅持下去,最後又墮落成老樣子。

我憂心忡忡,眼睛的證據如此明顯,不知道我將面臨怎樣殘酷的重逢。他會不會直接把我趕走?會不會不拿正眼瞧我,不想看見我令人失望的樣子?會不會要求我贖罪?不管他要求什麼,我都照辦。他會不會被我想要改變的決心感動,還是會只看見我的失敗?

找到他們並不難。我離開後,他們搬到了離原來的住處不遠的地方。也許是為了讓我更容易回家?

荒涼的高山上只有他們住的一座房子,我從山下靠近,窗戶在冬日陽光下閃閃發光,看不清屋裡有沒有人。我沒有走樹林中的近路,而是選擇了空曠的田野。田野被白雪覆蓋,很容易就能看見我——儘管為了遮擋太陽的強光我包裹得很嚴實。我緩慢地移動腳步,不想奔跑驚動他們。

埃斯梅最先發現了我。

「愛德華!」我們相隔一英里遠,但我聽到了她的叫聲。

不到一秒鐘,她的身影就從邊門飛奔而出。我看見她穿過山脊周圍的巨石,身後揚起層層雪花,像厚雲一般。

b愛德華!他回家了!/b

這不是我料想中的心理活動。不過,她還沒有看清我的眼睛。

b愛德華?真的是他?/b

父親大步追了上來,緊緊跟在她的後面。

他的思緒中除了急切的盼望,什麼也沒有,沒有評判。暫時還沒有而已。

「愛德華!」埃斯梅叫道,聲音中明顯帶有喜悅。

她來到我身邊,雙臂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嘴唇在我臉頰上親了又親。b求你別再走了。/b

僅僅一秒鐘後,卡萊爾的雙臂抱住了我們。

b謝謝。/b他想道,心裡充滿了熱切的真情,b謝謝你回到我們身邊。/b

「卡萊爾……埃斯梅……太對不起了,太……」

「噓,別說話。」埃斯梅輕聲說,把頭埋進我的脖子裡,聞著我的氣味。b我的孩子。/b

我抬頭望向卡萊爾的臉,睜大眼睛,沒有絲毫隱藏。

b回來就好。/b卡萊爾也盯著我的臉,腦海中只有快樂。他一定知道我眼珠的顏色代表什麼,但除了快樂,他沒有別的想法。b不需要道歉。/b

我不敢相信事情可以如此簡單,慢慢抬起雙臂,回應了家人的擁抱。

此時此刻,我感受到了同樣的接納——我不配擁有的接納。我不敢相信,我那些或主動或被動的惡劣行為可以瞬間被拋在腦後。她的寬恕沖走了所有黑暗。

「在我粗暴失禮之前,我們說到哪兒了?」我記得b我/b在哪兒,離她微張的雙唇只有幾英寸,為她神秘的內心而著迷。

她眨了兩下眼睛。「我真不記得了。」

可以理解。我吸進烈火一樣的空氣,然後撥出,企盼它能給我帶來一點兒真正的傷害。

「我想,我們在討論你為什麼害怕,除了那個明顯的原因之外。」說不定,那個明顯的原因已經把別的想法統統趕出了她的腦海。

她笑了笑,又低頭看著我的手。「哦,對。」

沒有下文了。

「然後呢?」我問道。

她沒有看我的眼睛,在我手心裡畫起了圖案。我跟隨筆畫的順序,希望能看出一幅畫,或者幾個字也好,比如:愛德華請走開。但我沒看出任何意義,又是一個謎題,又是一個她永遠不會回答的問題,我不配得到答案。

我嘆了口氣。「我太容易受挫了。」

她這才抬起目光,探詢地盯著我的眼睛。我們對視了幾秒鐘,她眼神中的專注讓我驚訝。我感覺她能讀懂我的心思,比我讀她的心思成功得多。

「我害怕,」她開口了,我滿心感激,她終於要回答我的問題了,「是因為……嗯,顯而易見,我不能和你在一起。」說到b在一起/b時,她又垂下了眼簾。只有這一次,我清清楚楚聽懂了她的話。我明白,她說的b在一起/b,不是指陽光下的這一刻,不是指一個下午或者一個星期。她的意思也就是我想對她表達的意思。b一直在一起,永遠在一起。/b「我害怕自己太過渴望和你在一起,超過正常的界限。」

如果我迫使她兌現說過的話,如果我幫助她永遠留下來,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我都想象到了——她承受的每一次犧牲,她哀悼的每一次失去,每一次針刺般的悔恨、身體的刺痛,流不出淚的凝視。

「是的。」想象中的所有痛苦依然清晰,但我內心並不想贊同她。我渴望著她的渴望。「想和我在一起……」想和自私的我在一起,「確實是值得害怕的事,對你真的沒什麼好處。」

她皺眉瞪著我的手,好像和我一樣不贊同這個想法。

哈迪斯和他的石榴,就連想想都覺得是一條危險之路。我已經讓她服下了多少顆有毒的籽?多到能讓愛麗絲看到我離開後的幻象,看到她蒼白而悲痛的樣子。而我自己感覺也像中了毒,著了迷,上了癮,沒有復原的希望。我無法想象一個完整的畫面,b離開她,/b我將如何生存下去?愛麗絲讓我看到了貝拉的痛苦,在這個版本的未來中,她預見的我又會是什麼樣子?我相信一定是個失魂落魄、一無是處、頹廢而空虛的黑影。

我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更像是自言自語。「我早就應該離開,現在也應該離開,但我不知道能不能b做到/b。」

她仍然盯著我們的手,臉頰微熱。「我不想讓你走。」她喃喃道。

她希望我留在她身邊。我拼命壓制住喜悅,不讓它把我拖向屈服的深淵。選擇權在我手上嗎?還是隻能由她選擇?她叫我離開,我才會離開?她的話在微風中迴盪。b我不想讓你走。/b

「正因為這樣,我才應該離開。」兩個人在一起越久,就越難分離,「不過你也不必有壓力,我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鬼。我太渴望你的陪伴,都沒法做我應該做的事了。」

「我很高興。」她隨口說了一句,好像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好像喜歡上自私的怪獸是每個女孩都會慶幸的事,哪怕怪獸總是優先考慮自己而不是她。

我心裡直冒火,只是在生自己的氣。我小心地把手從她的手裡抽了出來。

「別這樣!我渴望的不只是你的陪伴!永遠不要忘記b這一點/b。永遠不要忘記,我對你的威脅遠超過對其他任何人。」

她疑惑地看著我,眼睛裡再沒有一絲恐懼,腦袋稍稍歪向左邊。

「我沒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特別是最後一部分。」她帶著分析的口吻說。我回想到餐廳裡的那次對話,她詢問關於獵食的事。她聽上去像是在為寫報告收集資料——這份報告她非常感興趣,純粹是學術調查而已。

看見她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怒氣來去匆匆。有這麼多美好的情緒可以感受,何必浪費時間生氣?

「怎麼解釋呢?」我低聲說。她不理解我的意思實屬正常。我還從沒有特別具體地解釋過我對她的氣味的反應。當然沒有。這是件醜陋的事,是我深感羞恥的事,更別提這個話題有多恐怖了。是啊,怎麼解釋呢?「我不想再嚇到你……嗯。」

她展開手指,朝我的手伸過來。我無法抗拒,輕輕將手放回她的手裡。她熱切地緊握我的手,讓我的心緒得到了安撫。我知道我會向她吐露一切——我能感覺到真相在身體裡翻騰,隨時準備噴湧而出。但我不知道她會如何面對真相,儘管她向來對我寬容。我盡情享受這一刻的接納,明白它可能會突然消失不見。

我嘆了口氣。「不可思議的溫暖,真舒服。」

她笑了,也看向我們的手,眼裡充滿痴迷。

沒有退路可走了,我不得不描述骯髒的細節。繞開事實只會讓她困惑,她需要知道這些。我深吸一口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口味,你知道吧?有人喜歡巧克力冰激凌,有人喜歡草莓口味的。」

呃,多麼蒼白無力的開場白,說出口時比想象中還要糟糕。貝拉點點頭,看起來像是客氣地表示贊同。她的表情非常平靜,可能消化資訊需要一點兒時間。

「抱歉用食物打比喻,」我表示歉意,「我想不出更好的解釋方法。」

她咧嘴一笑,酒窩立刻冒了出來,笑容裡是真實的開心和親近。她的笑讓我感覺到,同處這個荒唐的境地,我們不是對手,而是夥伴,我們正一起努力尋找一條出路。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期待的了——當然,除非發生不可能的事,除非我也成為人類。我也衝她咧嘴一笑,我知道,我的笑容沒有她的那麼真誠、那麼無邪。

她的手握緊了一些,催促我接著講。

我放慢語速,儘可能找到最合適的比喻,心裡明白再怎麼合適也是失敗。「要知道,每個人聞起來不同,各有各的香味。假如把一個酒鬼關進房間,房間裡裝滿變了味的啤酒,他是樂意喝的。但是,如果他想抵擋誘惑……如果他是b正在戒酒的/b酒鬼,他也能忍住不喝。現在把房間裡的酒換成一杯百年白蘭地,最珍貴、最上乘的干邑白蘭地——讓它溫暖的香味瀰漫整個房間——你覺得酒鬼還能忍住嗎?」

我是不是把自己描繪得太討人喜歡了?講的不是真正的反面人物,而是悲慘的受害者吧?

她盯著我的眼睛,我下意識地嘗試去聽她內心的反應。我有種感覺,她也在嘗試讀懂我的想法。

我把剛才的話回顧了一遍,不確定這個比喻是否足夠b有力/b。

「也許這樣打比方不準確,」我邊想邊說,「也許拒絕白蘭地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但你……」

她笑了,沒有像之前那樣咧開嘴,翹起的雙唇調皮地歪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對我上癮了?」

我有些驚訝地笑了笑,她做了我一直努力做的事——講笑話,活躍氣氛,緩解緊張的情緒——她比我做得成功。

「沒錯,我對你上癮了。」

我供認了多麼可怕的罪行啊,不知為什麼,竟有一種解脫感。多虧了她,多虧了她的支援和理解。我感到腦子一陣眩暈,b所有/b這些她都能原諒,她是怎麼辦到的?

她又回到了學術調查模式。

「這種情況常見嗎?」她好奇地歪著腦袋問道。

我儘管擁有獨特的讀心術,也很難進行精確的比較。我能聽到別人想什麼,卻不能真正感受他們的情緒,只知道他們對這些情緒的想法。

就連嗜血的慾望,我們一家人的感受也不盡相同。對我來說,這種慾望像火焰在灼燒。賈斯帕也覺得像灼燒,但不是火焰,對他來說更像酸性液體,像滲入身體的化學反應。羅莎莉認為是一種強烈的乾渴,是體內的極度匱乏感,不是外力的作用。埃美特的描述跟她的一樣,這是當然,在他的第二次生命中,羅莎莉對他的影響最早也最持久。

當其他人進行艱難的抵擋或者抵擋失敗的時候,我是知道的,但我無法知道那些誘惑力對他們來說到底有多大。不過,我可以根據他們的正常自控水平進行合理的猜測。雖不是完美的方法,但應該能滿足她的好奇心。

這個答案更可怕,我不忍看著她的眼睛回答,而是緊緊盯著太陽。太陽下沉,離樹梢越來越近。時間的流逝前所未有地讓我心痛——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秒鐘都一去不復返了。真希望我們不必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如此討厭的事上。

「我和兄弟們聊過……對賈斯帕來說,你們每個人都差不多。他是最後一個加入我們家族的,連剋制慾望都費勁,沒時間去感知不同的氣味、不同的口味……」我往後縮了一下,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在胡說些什麼。「對不起。」我連忙補了一句。

她輕輕b哼/b了一聲,有點苦惱。「b我不介意/b。請不要擔心冒犯我、嚇到我什麼的。這是你的思考方式,我能理解,或者至少能試著理解。你就儘量解釋吧。」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也許是奇蹟吧,貝拉即使知道了我身上最陰暗的事,她也不會驚恐,不會因此憎恨我。我需要接受這個事實。既然她強大到什麼都能聽,我也必須強大到什麼都能說。我又望向太陽,感受到緩緩下沉中的最後期限。

「所以……」我慢慢繼續,「賈斯帕不確定有沒有遇到過吸引他的人……就像你吸引我這樣。我認為不可能有。埃美特‘戒酒’的時間更長一些,他能理解我的感受。他說他經歷過兩次,其中一次的誘惑力格外強。」

我終於迎向她的目光。她稍稍眯著眼,神情十分專注。「那你呢?」她問。

這個問題簡單,不需要猜測。「從沒有過。」

她沉默許久,似乎在琢磨這句話的意思。真想知道她是怎麼理解的。她臉上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埃美特做了什麼?」她帶著聊天的語氣問道。

就好像我只是在跟她分享故事書裡的童話,就好像善良總能獲勝——儘管一路上不乏黑暗的時刻——真正的邪惡和永恆的殘忍是絕不存在的。

我要怎樣向她描述兩個無辜的受害者?他們都是人類,他們有希望,有恐懼,有愛他們的家人和朋友,他們不完美,理應有機會去進步,去嘗試。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如今只有名字刻在簡陋的墓碑上,留在幽僻的墓地裡。

卡萊爾要求我們參加了他們的葬禮,不只是這兩位,還有每一位因我們的錯誤和疏忽而受害的人。如果她知道了這些,對我們的印象會更好還是更壞?因為聽過他們的至親好友講述他們戛然而止的人生,因為見證了痛苦的眼淚和哭泣,我們就沒那麼可惡了嗎?我們匿名捐錢,想要減少死者身邊的人不必要的痛苦,現在回想起來,這些援助愚蠢至極。多麼微薄的補償啊。

她放棄了等待答案。「我想我知道了。」

她的表情變得憂傷。她對我如此寬容,卻痛恨埃美特的所作所為?他的罪行遠不止這兩項,但總數比我的少。一想到她會看不起埃美特,我就心痛。這個罪行——兩條活生生的生命——會讓她退縮嗎?

「就算意志再堅強,也有破戒的時候,不是嗎?」我心虛地問。

這一次也能被原諒嗎?

也許不能。

她皺起眉頭,往後縮了縮,離開我不到一英寸,感覺卻有一碼遠,嘴角直往下撇。

「你想要什麼?我的許可嗎?」她生硬的聲音聽起來像諷刺。

好了,這就是她的極限。我認為她非常友好和仁慈,準確來說是太寬容了,但事實上,她只是低估了我的罪惡。儘管我多次警告,她一定以為我只是受到誘惑而已,我總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就像在天使港開車遠離血腥一樣。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告訴她,我們家族盡了最大努力,但依然有犯錯的時候。難道她沒聽出我是在供認謀殺?怪不得她這麼容易接納一切,她以為我的意志總是堅強的,讓我良心不安的只是一些險些發生的事。唉,這不是她的錯。我從沒有坦率地承認過,從沒有告訴她我殺了多少人。

在我內心糾結的時候,她的表情漸漸柔和。我要怎樣說再見才能讓她知道我有多愛她,而這份愛又不會讓她感到恐懼呢?

「我的意思是,」她突然解釋道,語氣不再生硬,「就沒有希望了嗎?」

我的腦海裡迅速重現了我們的最後一段對話,意識到我誤解了她的反應。我請求她原諒我過去的罪行,她以為我是在為將來的、近在咫尺的罪行開脫。我當然……

「不,不!」雖然我急著想讓她聽到我的話,但還是竭力剋制,放慢到人類的語速,「當然有希望!我是說,我當然不會……」

b殺了你。/b我說不下去了。這幾個字讓我想到她的消逝,讓我心如刀絞。我注視著她的眼睛,想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傳達給她。「我們不一樣,」我保證道,「埃美特……那些是他碰巧遇上的陌生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當時不像現在這麼……有經驗,這麼小心。」

她仔細揣摩我的話,領會到我沒有說出口的意思。

「所以,如果我們是在……」她停了一下,尋找合適的場所,「嗯,小黑巷這樣的地方相遇……」

啊,殘忍的事實。

「我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才沒有在坐滿人的教室裡跳起來……」

b殺了你。/b我垂下眼簾不看她,深感羞恥。

但是,我不能給她留下任何美好的幻想。

「當你經過我身邊,」我坦白道,「就在當時當地,我差一點兒毀掉卡萊爾為我們經營的一切。要不是這些年來……嗯,要不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剋制嗜血的慾望,我肯定無法阻止自己。」

教室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完美的記憶力不是天賦,而是詛咒。那節課的每分每秒有必要記得這麼清楚嗎?她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大,映出我可怕的面孔?她的氣味徹底摧毀了我美好的一面?

她的表情放空。也許她也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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