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拉一整夜睡得太沉了,讓人有些不安。
從我第一次聞到她的氣味到現在,似乎過了漫長的時間。每一天的每一分鐘,我的心情都從一個極端瘋狂地奔向另一個極端,而我對此無能為力。今晚比平時更糟糕——即將到來的危險壓在心頭,將我推向焦慮的巔峰,超越了我這一百年來的所有體驗。
貝拉繼續沉睡,四肢鬆弛,眉頭舒展,嘴角微微往上翹,氣息輕柔地吸進撥出,像節拍器一樣均勻。我陪伴她的這些夜晚,她從來沒有如此平靜過。這意味著什麼?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是,她還不明白。儘管我無數次地警告,她仍不相信真相。她太信任我了,她不該這樣。
她的父親朝臥室瞄了一眼,她沒醒。時間還早,太陽還沒升起。我待在原地不動,確信角落的陰影可以讓我隱身。她父親的思緒朦朧,夾雜著後悔和愧疚。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我想,只不過是再一次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他猶豫了片刻,但他的責任感——計劃、釣友、開車接人的承諾——又讓他下定決心出門。這些是我做出的最合理的猜想。
查理從樓梯下的壁櫥取出釣具,製造了不小的噪聲。貝拉毫無反應,連眼皮都沒跳動一下。
查理走後,輪到我出去了,儘管我不願離開安寧的房間。不管怎樣,她安睡的樣子能讓我心緒平靜。我最後深吸一口氣,讓火焰般的空氣駐留在胸膛裡,並緊緊擁抱這份疼痛,直到胸膛再次被填滿。
她醒了,屋裡又是一陣混亂,睡夢中的寧靜似乎消失在白天的亮光中。她的動作聽起來很匆忙,幾次扯開窗簾,大概是想看我有沒有來吧。我越發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在一起,但我們有約定的時間,我不想在她做準備的時候提前打擾。我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但感覺還不完整。面對這樣的一天,我真的能做好準備嗎?
我希望自己能感受到快樂——整整一天待在她身邊,想問的問題都有答案,她的溫暖將我包裹。可是,我也希望自己此刻能轉身離開她家,朝相反的方向飛奔——希望我能足夠強大,飛奔到世界的另一邊,永遠待在那裡,永遠不會傷害她。但一想起愛麗絲看到的幻象,想到其中貝拉那張黯淡無光的臉,我就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這麼強大。
我從樹枝的陰影中跳下來,穿過屋前的草坪,整個人陷入了憂鬱之中。我試著抹掉寫在臉上的情緒,但又好像不記得該怎麼調動臉部肌肉了。
我知道她正等著,便輕輕敲了敲門,之後聽見她跌跌撞撞下了最後幾級樓梯來到門廳。她跑到門口,費了半天工夫才開啟插銷,拉門時用力過猛,門砰的一聲撞到牆上。
她看著我的眼睛,突然停了下來,微笑中透著昨天夜裡的平靜。
我的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我吸了口氣,讓新痛取代舊痛。比起跟她在一起的快樂,疼痛已經無足輕重。
不合時宜的好奇心將我的視線引向她的衣服。她選擇了哪套呢?我仔細回憶了一番,立刻記起了這身搭配。這件毛衣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搭在那臺古董電腦上,下面壓著一件白色紐扣襯衫,旁邊是一條藍色牛仔褲。淺褐色毛衣,白衣領,中藍色牛仔褲……我用不著看一眼自己就知道顏色和風格幾乎一致。
我輕輕笑了一聲。又是一個共同之處。
「早上好。」
「怎麼了?」她不解地問。
對於這個問題,答案有上千種,我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但看她上下打量自己,我估計她想問的是我發笑的原因。
「我們很搭啊。」我解釋道。
她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看看我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又笑了起來。突然間,她的滿臉驚訝變成了眉頭緊鎖。為什麼呢?除了有點好笑,我不知道這個巧合還有什麼意義。難道她選擇這身衣服有更深層的原因,所以我的發笑才會惹她生氣?我要怎麼問才不會顯得突兀?唯一能確定的是,她這樣選擇的理由肯定跟我的不同。
我想到衣物對我的作用,又想到這背後預示著什麼,內心忍不住戰慄。但我不應該逃避,不應該向她隱藏自己。她必須知道一切。
她跟著我朝卡車走去,笑容又回到臉上,甚至還有一絲得意。我已經承諾過了,不會食言,但我確實不喜歡這個安排。我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她每天都開著這個古董大怪物,從沒出過什麼事。當然了,壞事總要等我到場了才發生,似乎少不了我這個受驚嚇的觀眾。一定是表情出賣了我,她看出了我的不滿意。
「我們說好了的。」她神氣地說,探身為我開啟副駕駛的門。
我只能祈禱所有的擔憂都是庸人自擾。
老朽的發動機猛咳了幾聲,金屬框架開始劇烈顫抖,我擔心會有什麼東西抖落下去。
「去哪兒?」她在轟鳴聲中喊道,使勁把換擋桿扳到倒擋,扭頭看向後方。
「繫上安全帶,」我堅決要求道,「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咔嗒一聲扣上安全帶,嘆了口氣。
「去哪兒?」她又問。
「101號公路,向北。」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路面,慢慢穿過小鎮。我以為上了主路她會加速,但她始終比限速牌上的時速慢三英里。太陽被薄薄的雲層遮住,還沒有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但愛麗絲說過,正午之前必出太陽。我不確定按這個速度我們能不能在陽光照到我之前安全抵達樹林。
「你打算在天黑前開出福克斯嗎?」我問,心想她肯定不喜歡別人說卡車的壞話。她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
「這臺卡車的年紀足夠當你那輛車的爺爺了,」她氣沖沖地說,「稍微放尊重點。」她輕踩油門加速,超過限速兩英里。
我們終於開出了福克斯中心區,我稍稍放鬆了一點兒。不久,窗外的風景從現代文明過渡到原始森林。發動機嗡嗡直響,像電鑽在切割花崗岩。她的視線一刻也沒離開過路面。我想說些什麼,想問她在想什麼,但又不願讓她分心。她無比專注,看上去甚至有些兇悍。
「右轉上110號公路。」我告訴她。
她自顧自地點點頭,放慢車速,緩緩地拐過彎。
「然後一直開到公路盡頭。」
「公路盡頭嗎?」她問,「那裡有什麼?」
空曠的森林。毫無人跡。有一頭野獸。「有條小路。」
「我們要徒步?」她回應道,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路面,聲音變得尖細而緊張。
她語氣中的憂慮讓我擔心。我沒有考慮到……那段路非常短,不難走,跟她家屋後的小路差不多。
「有問題嗎?」還能帶她去別的地方嗎?我沒有任何備選計劃。
「沒有。」她立刻回答,聲音還是有點緊張。
「別擔心,」我安慰她,「大概只有五英里,我們可以慢慢走。」我意識到那段路確實非常短,突然感到一陣恐慌——說真的,我巴不得把時間拖得更長。
她眉宇間的皺紋又出現了。沉默了幾秒鐘後,她咬起了下嘴唇。
「你在想什麼?」
想掉頭回去嗎?徹底改變主意了?是不是特別後悔早上不該開門?
「只是在想我們要去哪兒。」她回答,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卻掩飾得不那麼自然。
「那是天氣好的時候我喜歡去的地方。」我望向窗外,她也看了一眼。雲層已經變成了薄紗,隨時會被太陽驅散。
她有沒有想象過我的皮膚在陽光下是什麼樣子?對於這趟野外旅行的目的,她的腦海中浮現過怎樣的畫面?
「查理說今天很暖和。」
我想起她的父親,想象他正在河邊享受愜意的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正處在十字路口,一場噩夢正潛伏在近旁,有可能摧毀他的人生,吞沒他的整個世界。
「告訴查理你要做什麼了嗎?」我不抱希望地問。
她兩眼盯著正前方,笑道:「沒有。」
真希望她說這話的時候不要這麼開心。好吧,我知道還有一個證人,萬一貝拉不回家,起碼還有一個人為她說話。
「傑西卡以為我們一起去西雅圖了?」
「不,」她滿不在乎地說,「我告訴她你推掉了約會——這是事實。」
什麼?我沒聽到過啊。肯定是在我和愛麗絲獵食時發生的事。貝拉替我掩蓋了這次出行的所有行蹤,像是b希望/b我在殺她之後能夠脫身似的。
「沒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我的語氣讓她有點畏縮,不過她立刻揚起下巴,擠出一絲微笑。「不一定吧,我想你告訴了愛麗絲?」
我只能深吸一口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很有道理,貝拉。」
她的笑容消失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
「你在福克斯就這麼壓抑,非要尋死嗎?」
「你說過,我們一起公開露面會給你帶來麻煩。」她輕聲說,語氣中再沒有一絲幽默。
我清楚地記得那次交談,不明白她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理解。我那樣說不是為了讓她更容易被我傷害,而是為了讓她逃離我。
「所以你擔心的是,如果b你/b沒有回家,會給我帶來麻煩?」我咬著牙問,試圖讓每個字的發音都準確恰當,這樣她就不可能聽不出她現在處境的荒謬。
她盯著路面,點了一下頭。
「難道你b看/b不出我犯了多大的錯?」我低聲抱怨,氣得語速飛快,沒法讓她聽清楚。說給她聽從來都不管用,必須做給她看。
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和之前不同。她的視線b幾乎/b要移到我身上,卻又從沒完全離開路面。她被我的憤怒嚇到,不是那種應該有的恐懼,只是害怕惹我不高興。她一貫如此,我不需要讀心術也能看穿。
像平常一樣,我氣的並不是她,而是我自己。沒錯,她對我的反應總是很離譜,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那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她總是太好心,給我的那些認可是我不配得到的;她擔心我的感受,好像我的感受有多重要似的。正是她的善良讓她置身危險之中。她的善,我的惡,兩個對立面將我們聯絡在一起。
到了公路盡頭,貝拉把卡車開上土路的路肩,熄火。在聽覺遭受了長時間的侵擾之後,突如其來的安靜簡直讓人無所適從。她解開安全帶,沒有看我一眼,迅速下車,背對我脫掉毛衣。她花了好幾秒鐘才從毛衣中掙脫出來,然後把袖子往腰上一系。我驚訝地發現,她的襯衫不僅顏色跟我的一樣,就連設計也是讓整條手臂都露在外面。我還不習慣看到這樣的她,儘管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但更多的感覺還是擔憂。任何分散我注意力的東西都會帶有危險。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我有許多重要的理由,生死攸關的理由,但此時此刻,最讓我畏懼的是她最終b看見/b我時,臉上將露出的表情和眼神將傳遞出的厭惡。
我必須直面一切,假裝勇敢,假裝超越了自私的恐懼,即便這只是裝腔作勢。
我匆匆脫掉毛衣,頓時感覺自己格外顯眼。除了在家人面前,我還從沒像這樣暴露過皮膚。
我咬緊牙關,默默下車,關上門,把毛衣留在車裡,不給自己留退路。我望向森林深處,也許離開大路,鑽進樹叢,我就不會覺得這麼暴露了。
我感覺她正看著我,我太怯懦,沒敢轉身,而是扭過頭看去。
「這邊走。」短短幾個字急促地冒出來,我一定要控制好焦慮的情緒。我開始慢慢朝前走。
「小路呢?」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我又掃了她一眼,她繞過車頭走到我身邊,看上去很緊張。能讓她感到恐懼的理由太多了,我不確定現在是哪一個。
我儘量表現得像個輕鬆又風趣的正常人,就算消除不了自己的憂慮,也能讓她稍微安心。「我說過公路盡頭有條小路,但沒說我們要走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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