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愛麗絲。」我一邊關上車門一邊說。
她嘆了口氣。b對不起,希望我不用……/b
「這不是真的。」我打斷她,同時加速離開停車場。我不必想著往哪兒開,因為這條路太熟悉了。「那不過是從前的幻想畫面,在一切發生之前,在我知道自己愛她之前。」
她腦海中所有最壞的畫面依舊都在。我從廂型貨車下救了貝拉的那天,愛麗絲預見到了最壞的情況,那種潛在的巨大痛苦已經摺磨了我好幾個星期。
我抱著貝拉扭曲的身體,那蒼白的身體毫無生氣……她的脖頸上有深深的傷痕,邊緣是藍色的……我的嘴唇上有她紅色的血跡,眼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
愛麗絲回憶中的畫面讓我從嗓子裡衝出暴躁的吼聲——這是我對幾乎要刺穿我的疼痛的無意識反應。
愛麗絲呆住了,眼中滿是焦急。
b就是這個地方。/b愛麗絲今天在食堂的時候已經意識到了,她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我一開始並沒有理解這份恐懼。
我從沒看過這幅恐怖畫面的背景,我不忍心去看。可愛麗絲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對未來的預見。她知道如何不讓自己的感情影響預見的結果,如何做到客觀,如何直視畫面而不退縮。
愛麗絲可以不錯過任何細節……像看風景畫一樣。
這恐怖的場面就發生在明天我打算帶貝拉去的那片草地上。
「這不可能發生。這只是你過去的回憶,你沒有再次看到那幅畫面,對吧?」
愛麗絲緩緩搖頭。
b那不只是回憶,愛德華。我現在也看到了。/b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
她腦中畫面的背景像萬花筒一樣旋轉著,由明到暗再到明。畫面的中心卻一直是相同的。我躲避畫面,想把它們從我的心中刪去,希望我可以看不見它們。
「那我就取消約會。」我咬著牙說,「以前我毀約她都會原諒我。」
畫面閃爍搖擺著,可隨後又變回穩定,邊緣銳利清晰。
b她的血對你的吸引力太強大了,愛德華,只要你靠近她……/b
「那我就像從前那樣,和她保持距離。」
「我覺得這樣沒用,之前就沒用。」
「那我就離開。」
聽到我聲音裡的痛苦,她也退縮了,腦中的畫面又顫抖起來。季節變化了,但畫中的人物沒有變。
「還是一樣,愛德華。」
「怎麼可能會這樣?」我吼道。
「因為你即便離開了,還是會回來。」她的聲音很執拗。
「不!」我說,「我可以躲開,我知道我可以。」
「你躲不開的。」她冷靜地說,「如果這只是你一個人的痛苦……還有可能……」
她腦海中未來的畫面在快速翻動。不論從什麼角度看貝拉的臉,都是灰暗陰沉的。她更瘦了,顴骨下面出現了陌生的塌陷,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表情空洞。人們或許可以稱之為毫無生氣,但這只是旁觀者事不關己的修辭而已。這樣的貝拉與之前其他畫面中的她完全不同。
「怎麼了?她怎麼會這樣?」
「因為你離開了,她就……過得不好。」
我討厭愛麗絲這麼說,她明明說的是對未來的預測,語氣卻讓人覺得悲劇正在發生。
「總比其他選項要好。」我說。
「你真的覺得你可以這樣離開她嗎?你覺得你不會回來看她?當你看到她這個樣子,你覺得你能堅持不和她說話嗎?」
她提問的時候,我在她腦海中看見了答案。我自己躲在陰影中觀察著。我潛進貝拉的房間,看她忍受著噩夢,蜷成一團,胳膊緊緊抱在胸口,睡夢中也拼命喘息。愛麗絲也蜷縮起來,同情地用雙臂緊緊抱住膝蓋。
愛麗絲自然是對的。我能想象到未來那個時候我的感情,我知道自己會回來——只是看看她,然後,我就看見了這一幕……我就會叫醒她。我不會看著她受苦。
所有未來重新走向同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只不過延遲了一陣子。
「我絕對不該回去。」我低聲說。
如果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會愛上她會怎麼樣?如果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會怎麼樣?
愛麗絲又搖頭。
b你不在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事……/b
我等她展現給我,但她只是緊盯著我的臉,盡力不讓我看見她腦海中的畫面。
「什麼事情?你看見什麼了?」
她目光哀痛。b不是愉快的事。如果你沒有像現實發生的這樣回來,如果你從來沒有愛上她,那麼在某一個時刻,你還是會為了她而回來,為了獵食她而回來。/b
還是沒有畫面,但我不需要畫面也能理解她的意思。我搖搖晃晃地躲避愛麗絲心裡的想法,駕車差點失控。我猛踩剎車,把車停在路邊。車輪軋過蕨類植物,還把幾塊苔蘚甩到了人行道上。
這想法從最開始就存在,那時候我心中的怪物幾乎不受約束。不論她去哪裡,我都無法保證自己最終不會跟蹤她。
「我需要有用的辦法!」我突然喊道,愛麗絲被我的聲音嚇到了,「告訴我其他的辦法!讓我看看怎麼離開,到哪裡去!」
她腦海中突然有一個畫面代替了原來的畫面。恐怖消失了,我放鬆地喘過一口氣來。可這個畫面也沒好到哪裡去。
愛麗絲和貝拉,兩個人挽著胳膊,胳膊都如同大理石般雪白、鑽石般堅硬。
這是眾多結果之一——她和我一起被束縛到陰暗世界中,無法回頭。春天、陽光、家人、未來、靈魂,她的一切都被剝奪了。
你還是有很大可能不會殺她。不殺她和殺她的比例大概是b六十比四十……差不多吧,也可能是六十五比三十五。/b她的語氣算是鼓勵。
「但這兩條路走到最後,她都會死。」我低聲說,「我讓她的心跳停止了。」
「我不完全是這個意思。我是要告訴你,她在這片草地之外有不一樣的未來……但首先她必須穿過這片草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是一片有象徵意義的草地。」
她的想法……難以描述……她的思維極力地拓寬、發散,就好像她同時在思考所有的東西。而我能看到的是一團彼此纏繞的線,每條線都穿起一長串凝固的畫面,每條線都是以類似快照的方式講述的未來,所有的線都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混亂的結。
「我不明白。」
b關於她未來的所有道路都指向一個點,所有的道路都糾結到了一起。不管這個點是在草地上還是其他什麼地方,她都在決定的瞬間被繫結了。你的決定、她的決定……有些線延續到了另外一邊,有些就……/b
「不要這樣。」我嗓子發緊,聲音顫抖。
b避免不了的,愛德華。你必須面對。即便你知道它可能會輕易走向另外一邊,你仍然需要面對。/b
「我該怎麼救她?告訴我!」
「我不知道。你必須在這個結中自己尋找答案。我無法確切地看清它以什麼形式出現,但它總會到來,我想那可能是對於你們倆的一次測試、一次試煉。我能看見,但我沒辦法幫你。在那一刻,只有你們兩個可以做出選擇。」
我咬緊牙關。
b你知道我愛你,所以現在聽我說。把一切都推遲也改變不了什麼。帶她去你的草地吧,愛德華。然後,為了我,尤其是為了你,再把她帶回來。/b
我把頭埋進雙掌之中。我感覺不舒服,像個受傷的人類,生病的人類。
「想聽好訊息嗎?」愛麗絲輕輕地問。
我抬頭瞪著她。她露出一個微笑。
b真的。/b
「那就告訴我。」
「我已經看到第三條路了,愛德華。」她說,「如果你能度過危機,就能走上一條新路。」
「新路?」我木然地重複。
「只是個輪廓,不過你可以看看。」
她腦海中出現了另外一幅畫面,不像其他畫面那麼銳利。貝拉家狹窄的前廳裡出現了三個人。我坐在舊沙發上,貝拉坐在我的身邊,我的一隻胳膊隨意搭在她的肩頭。愛麗絲坐在貝拉身邊的地上,以很相熟的樣子靠著貝拉的腿。愛麗絲和我都跟現在的我們一模一樣,但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貝拉。她的皮膚仍舊柔軟通透,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她的眼睛仍然是人類溫暖的棕色,但她變得不一樣了。我分析了一下她的變化,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
貝拉不再是女孩,而是成年女性了。她的腿看起來稍稍長了一些,似乎長了三五釐米,她的身材微微圓潤了一些。她的頭髮是棕黑色,彷彿中間的這些年裡幾乎沒有在太陽下待過。也沒有很多年,差不多三四年吧。但她還是人類,這一點沒有改變。
喜悅和痛苦席捲我的全身。她還是人類,她的年紀還在增長。這是我唯一能夠接受的、可能性渺茫的未來。這個未來沒有竊取她的今生和來世。這個未來終有一天會把她從我身邊帶走,就像白天終會變為黑夜。
「可能性不高,不過我覺得你會願意知道還有這種結果存在。如果你們兩個度過了危機,它就會出現。」
「謝謝你,愛麗絲。」我低聲說。
我啟動車子,開上路,超過了一輛在限速內嘎嘎作響的小型貨車。我不自覺地加速,毫不留意加速的過程。
b當然,這都是從你的角度考慮的。/b她想,腦海中仍然是沙發上不太可能出現的三人組。b並沒有考慮她的意願/b。
「什麼意思?她的意願?」
「你從來沒有想過貝拉可能不願意失去你嗎?人類短短的一生對她來說可能還不夠長。」
「那是瘋了!誰也不會選……」
「現在還用不著爭這個。先過了危機再說。」
「謝謝你,愛麗絲。」我又說,帶著些挖苦的語氣。
她大笑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像小鳥一樣。她和我一樣繃得緊緊的,都被髮生悲劇的可能性給嚇壞了。
「我知道你也愛她。」我小聲嘟囔。
b那不一樣。/b
「的確不一樣。」
畢竟愛麗絲還有賈斯帕——她的宇宙中心,他還安全地待在她身邊,可能最堅不可摧的就是他了,而他並不會讓愛麗絲的良心受到煎熬。愛麗絲帶給賈斯帕的只有幸福和安寧。
b我愛你。你可以做到。/b
我想相信她,但我知道她的話有時候一定會實現,有時候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願望。
我默默地把車開到國家公園邊上,找到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停下。車停之後愛麗絲並沒有動,她看出我需要一些時間。
我閉上眼睛,儘量不聽她的想法,也不聽其他的一切,真正把精力都集中在做出決定上。我用指尖使勁壓著太陽穴。
愛麗絲說我必須做出決定。我想大聲說我已經決定了,那就是不做任何決定。但是我即便知道自己除了貝拉的安全以外,其他什麼都不要,也清楚心中的那個怪物仍然活著。
我要怎麼才能消滅它?怎麼才能讓它永遠沉默?
哦,它現在安靜了,躲起來了,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蓄積力量。
有那麼一瞬間,我認真地思考過自殺。這是我知道的唯一可以確定那怪物不存在的方式。
但是要怎麼做?卡萊爾在他的新生活開始的時候,就已經窮盡精力去探索各種自殺方式,儘管他真的非常想要自我了結,卻從來沒有成功過。我一個人行動更不可能成功。
我的家人都可以幫我做到,但我知道無論怎麼懇求,他們也不會幫我。即便是羅莎莉,她總是說自己氣得要殺我,咆哮著威脅說下次見我就殺了我,她也不會真的那麼做。她雖然有時候會恨我,但總歸是愛我的。而且我知道,如果我和他們中間任意一個交換位置,我也會這麼想、這麼做。不論家人有多痛苦,不論他們如何要求,我都無法傷害他們。
還有其他人……但卡萊爾的朋友不會幫我的,他們不會背叛卡萊爾。我想到一個可以去的地方,藉助那裡的力量可以很快終結這個怪物……但這麼做會讓貝拉陷入危險。我並沒有告訴她有關我自己的所有真相,但她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該知道,她也不會對這些事表現出不該有的關心。除非我做了什麼傻事,比如去義大利。
奎魯特條約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效力,這太糟糕了。三代人之前,我只要違反條約走到拉普西去,就可以了。現在這個辦法已經沒用。
所以這些殺死怪物的辦法都是不可能的。
愛麗絲似乎很肯定我必須往前走,直面一切。但只要存在我會殺死貝拉的這種可能性,我又如何去面對?這種做法怎麼可能是對的呢?
我渾身一顫。這麼想太痛苦了,我無法想象那怪物躲避我的厭惡、戰勝我的樣子。它絕對不會投降,只不過是在伺機而動。
我嘆了口氣。除了直面,還有其他選擇嗎?如果有人是被迫直面問題,這人能算是有勇氣嗎?肯定不算。
我現在能做的,似乎只是用盡全力堅持自己的決定。我要比我體內的怪物更強,不讓自己傷害貝拉。我要做自己能做的最正確的事,我要成為她需要我成為的樣子!
想到這些話,我突然覺得,也不是那麼不可能吧。我當然可以做到,我可以成為貝拉想要的、需要的愛德華。我能接受的那種未來雖然模糊,但我能把握住。為了貝拉,只要是為了她,我當然可以做到。
這個決定讓我感覺更強大、更通透。我睜開眼睛,看著愛麗絲。
「啊,看起來好些了。」她說,她腦海中那些線仍然糾纏在一起,我還是覺得亂到無可救藥,但她在其中看到的更多,「七十比三十。不管你在想什麼,都繼續吧。」
可能關鍵在於接受即將到來的未來。面對它,不低估我自己心中的惡念,撐住,做好準備。
我現在就可以做最基本的準備,所以我們來到了這裡。
我還沒采取行動,愛麗絲就看見了,還沒等我開啟車門,她已經下車跑了出去。我感覺到一絲淺淺的幽默,忍不住笑了。她從來都跑不過我,總是打算作弊。
我也跑了起來。
b這邊。/b我快趕上愛麗絲的時候她想。她的意識已經延伸到前面去尋找獵物了。我聞到了附近幾種可以選擇的獵物的氣味,但明顯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對看見的所有獵物都忽略不理。
我不太確定她到底要找什麼,但我毫不猶豫地跟著她。她又忽略了幾撮鹿毛,帶我深入森林,斜著向南前進。我看著她在前面搜尋,我們出現在公園不同的角落,這些地方都很熟悉。她向東緩慢移動,又開始往北繞。她在找什麼?
這時候她的意識停在一叢灌木下面,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潛行,她瞥見了一塊茶色的皮毛。
「謝謝,愛麗絲,但是……」
b噓!我在捕獵。/b
我翻了個白眼,但繼續跟著她。她想為我做點好事,但她不可能知道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最近我經常強迫自己進食,我懷疑自己可能都注意不到獅子和兔子之間的區別了。
我們沒花多長時間就找到了她之前幻想的地方,現在她的注意力在那裡。一旦聽到動物的動靜,愛麗絲就慢下來,讓我走在前面。
「我真不該領頭,公園裡獅子的數量……」
愛麗絲腦海中的聲音很是惱火。b享受吧/b!
和愛麗絲吵架從來都沒有什麼意義。我聳聳肩,走到她前面。現在我聞到氣味了。對我來說,轉換一種行為模式非常容易——跟蹤獵物的時候只要讓血引導我向前就行了。
能有幾分鐘什麼都不想是很放鬆的,只要成為另外一種獵食者——頂級獵食者,就行。我聽見愛麗絲往東去找自己的獵物了。
獅子還沒有注意到我,它也往東去找獵物了。多虧了我,今天有些動物的日子能好過些。
我瞬間就撲到了獅子身上。不像埃美特,我認為讓動物有機會反擊毫無意義。結果毫無區別,能快些結束不是更仁慈嗎?我咬住獅子的脖子,快速吸乾了這具溫暖的身體。我一開始就沒有那麼飢渴,所以一番行動之後也沒有感覺到真正的放鬆。這只是又一次的被迫進食。
我完事之後,就追著愛麗絲的氣味往北去了。她找到了一隻睡覺的母鹿,它睡在藍莓叢中的窩裡。愛麗絲的捕獵技巧比埃美特更像我。那獵物就好像一直沒有醒來過。
「謝謝你。」我禮貌地對她說。
b不客氣。西邊還有更大的獸群。/b
她站起來,又帶著我走。我忍下了一聲嘆息。
我們又完成了一輪捕獵。我已經吃撐了,體內都是液體,感覺不太舒服。不過我驚訝地發現她已經準備退出了。
「我不介意繼續。」我對她說,不知道她是不是看見了我沒有繼續捕獵的打算,於是客氣了一下。
「明天我和賈斯帕再去。」她告訴我。
「他不是才……」
「我最近覺得還是有備無患的好。」她微笑著說。b新的可能性。/b
我在她腦海中看到了我們自己家。卡萊爾和埃斯梅在前廳期待地等著。門開了,我走了進來,而在我身邊拉著我手的是……
愛麗絲大笑起來,我努力想控制自己的表情。
「怎麼會?」我問,b什麼時候?/b
「很快。」b可能就是週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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