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週日?」

b對,後天。/b

這個幻想之中的貝拉很完美——她是健康的人類,正在對我父母微笑。她穿著藍色襯衫,襯得她的皮膚都發光了。

b至於這個場景怎麼會發生,我也不完全確定。這個機會還比較小,但我希望賈斯帕準備好。/b

賈斯帕在樓梯口,禮貌地向貝拉點頭,他的眼睛是淺金色的。

「這個可能性……穿過了那個結?」

b是穿過那個結的多條線之一。/b

一長串一長串的可能性又在她腦海中旋轉。有許多都匯聚到了明天……但出現在結的另一邊的並不多。

「我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她噘起嘴。b七十五比二十五吧?/b她認真地想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已經很慷慨了。

b來吧,/b她看見我在懷疑自己,就想,b你得賭一把。我跟你賭。/b

我不由自主地咧開嘴,露出牙齒。

「拜託!」她說,「我也不願意放棄打賭的機會。這不光是貝拉的問題。我非常確信她不會有事,得讓羅莎莉和賈斯帕學乖點。」

「你又不是什麼都知道。」

「我已經非常接近了。」

我沒心思跟她開玩笑:「如果你什麼都知道,就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b你自己想辦法,愛德華。我知道你能做到。/b

要是我知道怎麼做就好了。

我們回家的時候,只有父母在家。埃美特肯定警告了其他人,讓他們趕緊離開了。對我來說倒無所謂。我沒那個精力去管他們那愚蠢的遊戲。愛麗絲也跑開去找賈斯帕了。我很感激她讓周圍的思緒變少,這對我集中注意力有一定的幫助。

卡萊爾在樓梯口等我,他的想法是很難遮蔽的,他現在想的和我剛才找愛麗絲詢問的問題是一樣的。我不想向他承認,我是因為軟弱才沒能在造成更多傷害之前離開。我不想讓他知道,如果我在應該回福克斯的時候沒有回來,我體內的怪物會沉淪到怎樣的程度,會發生怎樣恐怖的事。

我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只是僵硬地點頭致意。他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明白他的擔憂,我也沒有很好的答案。他嘆了口氣,也點頭答覆,隨後慢慢地上了樓,我聽見他到埃斯梅的書房去找她。他們沒有說話。我努力不在意埃斯梅分析卡萊爾表情時的想法,她既警覺又痛苦。

在這麼多人中間,卡萊爾最瞭解,甚至比愛麗絲還要了解我腦中喋喋不休、永無止境的話語和騷動,他和我一起生活的時間最長。所以,他沒說話,只是帶埃斯梅去了我們經常當作出口的大視窗。沒過幾秒,他們就走到我什麼都聽不見的地方去了。終於安靜了。現在我腦海中只剩下我自己製造出來的騷動。

一開始我動作緩慢,用人類的速度沖澡,清潔皮膚和頭髮在森林裡蹭到的汙跡。在車裡的時候,我和從前一樣,感覺受到傷害,彷彿力氣都被抽乾了。當然這些都只發生在我腦海中。如果我真的能失去力量,能變弱,變得無害,對誰都沒有危險,那對我來說無異於奇蹟或者恩賜。

我幾乎忘記了早些時候的恐懼——還真是狂妄的恐懼——以為我在陽光下向貝拉展示出了真正的自己,她就會排斥我。我居然浪費時間思考這種自私的想法,我自己都討厭自己了。但就在我找乾淨衣服的時候,我不得已又這麼想了一遍。並不是在意她會不會厭惡我,而是因為我要信守諾言。

我極少考慮要穿什麼,更不用說為此思來想去。愛麗絲在我的衣櫃裡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服飾,而且似乎都是搭配好的。衣服的主要作用是幫助我們融入人群,接受時代潮流,掩飾蒼白的膚色,在不讓人覺得季節錯亂的基礎上儘可能地遮蓋皮膚。愛麗絲卻不滿足於此,她不喜歡讓我們看起來泯然眾人。她給自己選擇衣服,打扮我們大家,把這當成一種藝術表現方式。我們的皮膚要遮起來,蒼白的膚色絕不能和深色調形成對比,而且我們肯定是緊跟時代風格的。但我們的風格不會b混同/b。這算是一種無害的嗜好吧,就像我們有各自喜歡的車一樣。

先不說愛麗絲超前的品位,我們的衣服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需求,都是設計成遮擋面積最大的。如果我要信守對貝拉的承諾,就需要除了手之外再多露出一些身體部位來。我暴露得越少,她就越不容易瞭解我。她b需要/b看見我真實的樣子。

這時候,我想起衣櫃深處塞著的一件襯衫。

這件襯衫很反常。一般情況下,愛麗絲如果b想象不出/b我們穿某件衣服的樣子,她是不會買的。她通常都十分嚴格地遵守規則。但我想起兩年前的一個下午,我頭一次看見這件襯衫時,它和愛麗絲買回來的一大堆新衣服掛在一起,但掛在非常靠後的位置上,彷彿她也覺得不對勁。

「這件衣服怎麼了?」我問她。

她聳聳肩。b我不知道,穿在模特身上挺好看的。/b

那時候她腦海中並沒有任何隱瞞。她似乎和我一樣對這次衝動購物不明就裡,但她也沒有讓我把這件襯衫扔掉。

b誰知道呢?/b她堅持,b說不定哪天你用得上。/b

我掏出這件襯衫,奇怪地感覺到一陣敬畏,如果我能感覺到冷,我甚至可能會一陣戰慄。她離奇的預感竟然能觸及這麼遙遠的未來,連她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行為。在貝拉決定搬到福克斯的兩年前,她竟然就感覺到在某一時刻,我將會面對這種匪夷所思的試煉。

可能她真是無所不知。

我套上這件棉質白襯衫,門上的鏡子照出我裸露的胳膊,我被這副模樣搞得焦躁不安。我扣上釦子,嘆了口氣,又解開釦子。暴露皮膚是關鍵所在,但我不必從一開始就那麼招搖。我抓過一件淺米黃色的毛衣套在襯衫外面。白襯衫只有領子露在毛衣的圓領之外,我身上還像平時一樣被遮住,這樣我就舒服多了。或許我就應該這麼穿著毛衣,或許「完全展示自己」這個想法是錯的。

我的動作不那麼慢了。我腦子裡一半是嚴重的恐懼,一半是決心,而更為熟悉的是恐懼,它最近幾乎統治了我所有的動作,而且到現在仍然還能輕易地控制我,這真的很好笑。

我有好幾個小時沒見貝拉了。她現在還安全嗎?

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竟然還在擔心其他無數種危險。其實,哪種危險都離致命遠著呢。可是,可是,可是……萬一呢?

我一直計劃著伴隨貝拉的氣味度過夜晚,但今晚比之前的夜晚都更重要,於是我匆匆趕去。

我到得很早,當然,一切都平安無事。貝拉還在洗衣服,我能聽到那臺不平穩的洗衣機發出砰砰、嘩嘩的聲音,還能聞到烘乾機的排氣管裡散發出的熱氣,那是加了柔順劑的床單的氣味。想到她中午開的玩笑,我心裡就有點想微笑,但這種淺淺的幽默效力太弱,克服不了我持續存在的驚恐。我能聽見查理在前廳收看體育新聞摘要。他那安靜的思想似乎很平和,昏昏欲睡。我可以肯定貝拉還沒有改主意,沒有把明天真正的計劃告訴他。

雖然如此,斯旺家的夜晚平凡無奇,氣氛輕鬆,簡單又平靜。我待在平時常待的樹上,這種氣氛使我放鬆。

我發現自己嫉妒貝拉的爸爸。他生活簡單,內心安寧。明天只是普通的一天,還可以期待那些自己既熟悉又喜歡的愛好。

可明天……

他沒有力量保證第二天的自己會怎樣。可我就有嗎?

聽見他們共用的浴室裡傳來吹風機的聲音,我很驚訝。貝拉通常不吹頭髮。據我在夜間保護(說是監視也差不多,如果我不做辯解的話)時所見,她總是溼著頭髮就睡,一晚上自然晾乾。不知道她今天為什麼變了。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希望頭髮變得好看。鑑於她明天打算見的人是我,這也就意味著她肯定是想為了我變得好看。

可能我猜錯了,但如果我是對的……那可真是又可氣又可愛!她的性命從來沒有這麼危險過,她卻仍舊在意我這個威脅她生命的元兇是不是喜歡她的外表。

吹風機停了之後,又過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房間裡才熄燈,而熄燈之前,我聽見房間裡發出了小小的騷動。我總是很好奇她在做什麼,但感覺要過好幾個小時我才能確定等得夠久,她應該已經睡著了。

進到她的房間之後,我就看出其實不用等那麼久。她睡得比平時安詳,柔順的頭髮呈扇形鋪開在腦後的枕頭上,胳膊放鬆地擺在身側。她睡得很沉,沒怎麼說夢話。

我立刻就從她房間裡看出剛才騷動的原因了。房間裡到處都扔著成堆的衣服,甚至還有幾件搭在她的床尾,壓在她光著的腳下。我承認,知道她想要吸引我,是痛並快樂著的。

我拿疼痛的感覺、興奮的感覺跟我與貝拉相遇之前的人生進行了一番比較,我以前總是很疲倦、厭世,彷彿已經體驗過了所有的情感。真是傻啊。人生的酒我才剛嚐了一點點而已。到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多少,還有多少需要學習。前方的喜悅很多,但苦難一定更多。可喜悅是那麼甜蜜、那麼強烈,我不會允許自己錯過任何一秒。

沒有貝拉的人生會多麼空虛啊,這讓我想起了一個遺忘了很久的夜晚。

那是一九一九年的十二月,卡萊爾轉變我一年多之後。我的眼睛已經從鮮紅冷卻下來,變成了柔和的琥珀色,但持續保持這種顏色還是有一定的壓力。

在我難以控制自己的頭幾個月裡,卡萊爾儘可能地讓我與世隔絕。將近一年之後,我很肯定自己已經不再瘋魔,卡萊爾無條件認可了我的自我評價。他準備讓我進入人類社會。

一開始只是時不時出來一個晚上:儘可能吃飽之後,等太陽完全落入地平線之後,我們會沿著鎮子的主街走一走。那時候我驚訝於我們竟然可以這樣與人群相融。人類的面容和我們完全不同——他們的皮膚黯淡無光、有瑕疵,五官沒特點,圓乎乎的,坑坑窪窪,膚色也不均勻。我想,如果他們真的認為我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那他們陰冷模糊的眼睛肯定是被矇蔽了。過了幾年我才逐漸適應人類的臉。

在這種短途行走中,我只專注於控制自己殺戮的本能,人們想法的雜音對我只是干擾,我還無法從中識別出語言,只當作噪聲而已。隨著我忽略嗜血渴望的能力逐漸增強,人群的想法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遮蔽,我被激怒的危險上升了。原本,人群的想法排在我需要關注的第二位,但在當時已經成為我面臨的最大挑戰。

我通過了開始的幾次測試,算不上輕鬆,但至少結果完美。接下來的挑戰是在人類當中生活一個星期。卡萊爾選擇了新不倫瑞克省聖約翰市的一個繁忙的港口,他在西區碼頭附近的一家用隔板搭建的小客棧裡訂了房間。除了老房東之外,我們碰到的鄰居全是水手和碼頭工人。

這項挑戰很艱鉅,我完全被包圍了,隨時都有人血的氣味。我能在房間的織物上聞到人手觸控過的氣味,也能聞到從視窗飄進來的人類的汗味。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被汙染了。

我雖然年輕,但也頑固地執著於成功。我知道卡萊爾對我的快速進步評價很高,於是讓他高興就成了我主要的動機。即便是在這次挑戰前那段與人隔絕的時間裡,我也聽到了很多人類的想法,他們都認為我的老師是獨一無二的。他值得我崇拜。

我知道他的計劃,如果這次挑戰對我來說負擔太重,我們就會逃走。他本來不想讓我知道,但他很難藏住秘密。雖然感官被周圍的人血氣味包圍,但港口寒冷的海水可以幫我們快速撤離。我們離灰暗不透光的深水區不過幾條街的距離。如果血的誘惑佔據上風,他就會催我逃跑。

不過卡萊爾相信我能做到,我很有天分,很強壯,也很b聰明/b,不會墮入對獵物的低階慾望當中。他肯定知道我對他的讚揚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覺得這讓我自大起來,同時也把我塑造成了他心目中的形象,我太想再次獲得他的認可了。

卡萊爾太精明了。

但他也非常善良。

那是我作為不死者過的第二個聖誕節假期,不過我還是第一次感激季節的變化。上一年,我被新生時的瘋狂折磨得很厲害,意識不到什麼。我知道卡萊爾曾暗自擔心我會想念我還是人類時的家人和朋友,以及所有能照亮陰鬱天氣的人類社會傳統。他不用擔心。花環、蠟燭、音樂和聚會……這些似乎對我都沒有吸引力。我好像只是從遙不可及的地方看待這一切。

這星期的某一個晚上,他讓我出去,第一次讓我單獨散步。我非常認真地接受了這個任務,儘可能裝作人類,給自己裹上厚厚的幾層衣服,假裝很冷的樣子。一走出去,我就繃緊身體,抵抗所有的誘惑,動作緩慢而刻意。我路過幾個從冰封的碼頭回家的人類。沒人跟我打招呼,但我一路上也沒有刻意迴避接觸。我想到未來的生活,等我可以和卡萊爾一樣輕鬆自控的時候,就能像這樣散步幾百萬次。為了我,卡萊爾把他的生活都暫停了,所以我決定要儘快對他有所幫助,至少不再成為他的負擔。

回到房間時,我抖了抖羊毛帽子上的雪,很為自己感到驕傲。卡萊爾會急著聽我的彙報,而我也急於向他彙報。走到人群中去,以自己的意志作為防護,也沒有那麼難。我穿過房門的時候假裝淡然,只斷斷續續地聞到了很濃的松香味。

我準備用輕鬆取得的成功讓卡萊爾吃驚,而他正準備給我驚喜。

床被小心地推到了屋角,搖搖晃晃的桌子被推到門後,騰出來的空間擺放了一棵很高的冷杉,最高的樹枝都擦到天花板了。針葉是溼的,一些地方還能看見些許的雪。他飛快地燒化了蠟燭頭,把蠟燭粘在樹枝的末端。蠟燭發出柔和的光,溫暖的黃光映照在卡萊爾光滑的臉頰上。他笑得很開心。

b聖誕快樂,愛德華。/b

我有點尷尬地發覺,原來我的偉大成就,我的獨立遠征,只不過是他的計策。但想到卡萊爾這麼相信我的自控力,為了給我驚喜,竟然樂於派我去進行一場假試煉,就又高興了起來。

「謝謝你,卡萊爾。」我趕快回答,「也祝你聖誕快樂。」說實話,我不知道面對這樣的表示是一種什麼感覺。就好像……莫名其妙地到了少年時代。我的人類生活好像只是幼蟲階段,我已經把這個階段連帶各種與之相關之事遠遠甩在了身後。現在的我已經有了翅膀,有人卻要我在土裡慢慢爬行。我覺得聖誕樹上的裝飾對我來說已經太幼稚了,但與此同時,我又被卡萊爾做出的努力所感動,這讓我短暫地重溫了從前的喜悅。

「我有爆米花。」他對我說,「我想你會願意和我一起做裝飾吧。」

我在他腦海中看到了這一切對他的意義。他因為把我拖入這種生活而感到深深的內疚,我並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個想法了。但凡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丁點兒人類的歡樂,他都會給我。而我也不會破壞他從中獲得的快樂。

「當然願意。」我說道,「我覺得今年的工作會很快完成。」

他笑起來,去把壁爐裡的餘火慢慢弄旺。

我們這個家很小,也不尋常,但放鬆下來進入他想象中的家庭假日並不難。我的角色很好扮演,卻與這個我遊戲其中的世界格格不入,而且這感覺揮之不去。不知道假以時日,我是否會適應卡萊爾為我創造的人生,還是會一直覺得自己像個陌生的過客?我會不會比他更像真正的吸血鬼?我會不會過於嗜血,難以擁有像他那樣接近人類的情感?

時間給了我解答。那時候我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稚嫩,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切都變得輕鬆起來。陌生感逐漸淡去,我發現自己的確屬於卡萊爾的世界。

不過,在某些特殊的時節,比起把自己想成陌生人,我的擔憂會更讓我脆弱。

第二天晚上,我們見到了朋友,這是我成為吸血鬼後的第一次社交活動。

過了午夜,我和卡萊爾離開鎮子,冒險向北進入山區,想找一塊遠離人類的地方當作安全的捕獵場。我那時嚴格控制自己,更提防渴望自由的心情,就這樣在黑夜中穿行,最終到了一個可以滿足我飢渴的地方。我們必須確保遠離人群。一旦我放鬆了自控力,就會不夠堅強,無法逃離人血的氣味。

b這裡應該安全了。/b卡萊爾在心裡贊同道,他減速,讓我帶頭捕獵。我們也許能找到幾隻狼,它們也在厚厚的積雪中捕獵。但是在這種天氣下,我們更有可能從洞穴裡挖出動物來。

我把感官範圍放寬,這樣做特別放鬆,就像長時間繃緊的肌肉鬆弛下來一樣。一開始,我只能聞到乾淨的雪和落葉、枯樹枝的氣味。完全沒有人的氣味,也就沒有慾望,沒有痛苦,這種嗅覺的放鬆讓我難忘。我們默默地穿過密林。

這時候我聞到一種新的氣味,既熟悉又陌生。比新落下的雪更甜美、清新、純淨。我只知道兩種氣味——卡萊爾和我自己的氣味中含有這種愉悅的香氣。可這種氣味又有我不熟悉的一面。

我猛地停下腳步。卡萊爾聞到了那種氣味,也在我身邊停下了。有那麼一瞬間,我聽到了他的焦慮,隨後他就認出了那種氣味。

b啊,希奧布翰,/b他立刻就冷靜了下來,心想,b我不知道她也在世界的這一邊。/b

我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這時候該不該出聲說話。他雖然輕鬆,我卻感覺不安。不熟悉的氣味讓我有所防備。

b是一些老朋友。/b他安慰我,b我想也該讓你見見我們的同類了。咱們去找她們。/b

他似乎很平靜,但我在他傳達給我的想法背後探測到了一絲隱隱的擔心。我頭一次想,為什麼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沒有和其他吸血鬼聯絡過?根據卡萊爾教給我的知識,我知道我們族類也不是那麼罕見。他肯定是故意不讓我見到其他吸血鬼,可這是為什麼呢?他現在並不懼怕任何身體上的傷害,那還有什麼理由呢?

這個氣味很新,我能分辨出兩縷不同的味道,但仍然遲疑地看著他。

b是希奧布翰和瑪吉。我想知道里爾姆在不在。他們三個是一個血族的,通常會同行。/b

血族。我知道這個詞,但以前總以為它是那種大型的軍事化團體。卡萊爾講歷史的時候多半都在講這種軍事化團體,像沃爾圖裡血族,還有他們之前的羅馬尼亞血族和埃及血族。但如果這個希奧布翰可以擁有一個由三個人組成的血族,那這個詞是不是也適用於我們?卡萊爾和我是一個血族嗎?可似乎不適合我們。這個詞太……冷了,也可能是我對這個詞的理解不完全對。

因為她們也在跑,我們用了幾個小時才追上氣味的來源。幸運的是,氣味的蹤跡把我們越來越深地帶入被雪覆蓋的荒原。萬一我們離人類住的地方太近,卡萊爾就會讓我在後面等著。我用嗅覺追蹤跟用嗅覺捕獵沒有太大區別,如果經過有人類蹤跡的地方,我就會被人類的氣味所幹擾。

跑在前頭的人毫不費力就能保持無聲,而且明顯不在意被跟蹤。我們和她們已經很近了,我才依稀辨別出她們的腳步聲,這時候卡萊爾大聲叫道:「希奧布翰!」

前面的人動作暫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迎向我們。儘管卡萊爾很有自信,可對方充滿魄力的動靜還是讓我緊張。卡萊爾停下腳步,我緊挨著他站住。我知道他從來都不出錯,卻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蹲伏下來。

b放鬆,愛德華。遇到同等級的捕食者,一開始會很難。不過在這裡你不用擔心。我信任她。/b

「沒問題。」我低聲說,然後在他身邊站直,但我的姿勢仍然僵硬緊繃。

說不定就因為這點他才不讓我見其他同類。對於一個新生的吸血鬼(激情在體內佔據上風)來說,可能這種奇怪的防禦本能過於強烈了。我緊緊控制住已經僵硬的肌肉。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是你嗎,卡萊爾?」一個聲音響起,像清透、深沉的教堂鐘聲。

一開始只有一個吸血鬼從白雪覆蓋的樹林中走出來。她是我見過的塊頭最大的女人——比卡萊爾和我都高,肩膀更寬闊,四肢更壯實。可是,她長得一點兒也不像男性。她的身材完全是女性的,是那種具有侵略性的、強有力的女性。她今晚明顯不打算裝成人類,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無袖亞麻連衣裙,用一條設計精美的銀鏈當作腰帶。

對我來說,上次這樣注視一個女人彷彿已是上輩子的事了,我發現自己窘迫得不知道目光該往哪裡放。我盯著她的臉,而她的臉也像她的身材一樣,極度女性化。她的嘴唇豐滿,曲線分明,極大的深紅色眼睛,周圍環繞著比松枝上的松針還要濃密的睫毛,富有光澤的黑髮在頭頂盤了一大圈,用兩根細木棍隨意地固定住。

看到一張和卡萊爾那麼像的臉——完美、光滑,沒有人類臉上那種肉嘟嘟的感覺,我奇怪地放鬆了。這種完美的臉讓人安心。

半秒鐘之後,另外一個吸血鬼出現了,她從大塊頭女性的側後方探出身子來。她就不那麼有特點了,只是一個小姑娘,一個孩子。高個子的女性好像哪兒都很豐腴,而她則是一副什麼都缺乏的模樣。她穿著簡單的深色連衣裙,身體瘦骨嶙峋,機警的眼睛對她的臉來說顯得過大,不過卻很像她的同伴,完美無瑕。這個女孩只有頭髮特別多,蓬鬆雜亂的亮紅色鬈髮糾纏在一起,顯然不可能梳通。

大塊頭女性大步邁向卡萊爾,而我用了全部的自控力才沒有跳到他們中間攔住她。觀察她結實的四肢肌肉時,我立刻察覺到了,我也就只能試試而已。這個想法真丟臉。卡萊爾不讓我接觸其他同類,可能也是為了保護我的自尊心。

她擁抱了卡萊爾。她露出明亮的牙齒,不過看起來只是個友好的微笑。卡萊爾雙臂摟住她,大笑起來。

「你好,希奧布翰。太久沒見了。」

希奧布翰鬆開卡萊爾,但把手放在他的肩頭。

「你躲到哪兒去了,卡萊爾?我都擔心你出什麼麻煩了。」她的聲音幾乎和卡萊爾一樣低沉,是充滿活力的女低音,帶著愛爾蘭碼頭工人的輕快調子,很有魔力。

卡萊爾的思想轉到了我身上,上百個我們去年的時光片段飛快地閃現。而同時,希奧布翰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了一下,又移開了。

「這段時間很忙。」卡萊爾說。不過我更關注希奧布翰的想法。

b還是新生的……不過他的眼睛很奇怪,和卡萊爾的還不一樣。琥珀色更偏金色。他很漂亮。不知道卡萊爾在哪兒找到的他。/b

希奧布翰退後一步。「我太沒禮貌了。我還沒見過你的同伴呢。」

「我來給你介紹。希奧布翰,這是愛德華,我兒子。愛德華,你肯定已經猜到了,這位是我的老朋友,希奧布翰。這是她家的瑪吉。」

小女孩把頭歪向一邊,但不是打招呼。她細細的眉毛擠在一起,彷彿在專心解決什麼謎題。

b兒子?/b希奧布翰心想,她一開始對這個詞有些疑惑。b啊,這麼說他過了這麼長時間終於決定創造同伴了。有意思。不知道為什麼是現在?這孩子肯定有特別之處。/b

b他說得沒錯,/b瑪吉同時在想,b但沒說全。有些話卡萊爾沒說。/b她點了點頭,好像是對自己點的,然後又瞥了希奧布翰一眼,希奧布翰仍在打量我。

「愛德華,見到你真高興。」希奧布翰說。她向我伸出了一隻手,目光卻仍然停留在我的眼睛上,彷彿想精確測量出我虹膜上的陰影。

我只知道人類在這種會面時該做何反應,於是我握住她的手,用嘴唇在她手背上掃了一下,接觸她的皮膚時,感覺如玻璃般光滑。

「我也很高興。」我回答。

b真迷人。/b她收回手,給我一個大大的微笑。b太漂亮了。不知道他有什麼天賦,為什麼能吸引卡萊爾?/b

雖然我能夠理解她的想法,但還是感到驚訝,她用了「天賦」這個詞,和之前她猜測我肯定有「特別之處」是一樣的意思。但我之前已經有過很多練習,可以隱藏我的反應,不讓她好奇的眼睛發現。

當然,她說得沒錯,我的確有一項天賦。但是……卡萊爾知曉我的能力時明顯很驚訝。我知道,多虧了我的天賦,他在很多事上不必假裝。他在回答我的各種問題時,不會在想法中撒謊,也不會逃避。卡萊爾非常孤獨。我母親曾經求他救我一命,那時我的臉上也許不知不覺地顯露出一些優點,但我並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將它們體現了出來。

我還在斟酌她的推測是對還是錯的時候,她已經轉向卡萊爾了。但她對我的看法保留了下來。

b可憐的孩子。我猜卡萊爾把自己奇怪的愛好強加到了這個小夥子身上,所以他的眼睛才這麼奇怪。人生中最大的樂趣都被剝奪了,真是悲劇。/b

那時候,這條結論和她的其他推測一樣,並沒有讓我感到困擾。之後,他們長談了一夜,直到日出時我們才回到租住的房間。等到只剩下我們倆的時候,我和卡萊爾說起這件事,他給我講了希奧布翰過去的事。她對沃爾圖裡家族著迷,對世上神秘的吸血鬼天賦著迷,最後她終於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孩子,這個孩子似乎知道許多一般人不知道的事。希奧布翰轉變了瑪吉,但不是因為需要同伴或是關心這個女孩——要是換了環境,這個女孩可能就成為一道晚餐。希奧布翰渴望為自己的血族收入一名天才。希奧布翰的世界觀和人類不一樣,卡萊爾則設法保留了更多人類的思維方式。他沒有告訴希奧布翰我的天賦(這就能解釋卡萊爾介紹我時瑪吉奇怪的反應了,她憑藉自己的天賦,知道卡萊爾隱瞞了某些事),他未經尋找就碰到了這麼罕見且強大的天賦,所以不確定希奧布翰知道後會做何反應。我擁有這種天賦只不過是奇怪的巧合罷了。閱讀人心的能力是我的一部分,卡萊爾並沒有讓我改變髮色或音色,也沒有希望我放棄這種能力。不過,他也從來沒有把我的能力看作他可以運用或利用的東西。

我過去經常思考這些秘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思考的次數越來越少。我在人類世界裡生活得越來越舒適,卡萊爾又繼續做之前的外科醫生工作。他不在的時候,我在學習其他學科的同時也學習醫學,但都是書本上的,從來沒有在醫院裡實踐過。只是在幾年之後,卡萊爾找到了埃斯梅,在她適應新生活期間,我們迴歸了更加深居簡出的生活。在這之前我很忙碌,生活中充滿了新知識和新朋友,所以那幾年,希奧布翰同情我的話還沒有讓我感到苦惱。

b可憐的孩子……人生中最大的樂趣都被剝奪了,真是悲劇。/b

她其他的推測在我看到卡萊爾誠實透明的想法時都很容易否定,而這一條逐漸開始讓我痛苦。就是這句「人生中最大的樂趣」,最終導致我和卡萊爾及埃斯梅分離。為了追求這種傳說中的樂趣,我一次又一次地奪走人類的生命,傲慢地運用我的b天賦/b,還以為我帶來的好處多於壞處。

我第一次這麼做時,身體就被徹底征服了。感覺完全滿足,特別b舒服/b,比之前更有活力。我的第一個獵物的身體中滿是苦味的毒藥,但已經讓我覺得以前吃的東西都像餿水。可是……我的內心無法滿足於肉體層面的快樂。我無法一直對醜惡之事視而不見,我無法忘記卡萊爾對我這樣選擇的看法。

我以為良心的譴責會淡去。我找到一些很壞的人,他們的血液非常乾淨。我的腦子裡還會記錄下通過我的評判、審判和處決,可以救下多少人的性命。即使我每殺一個壞人只能救一個無辜的人,而且受害者名單上的人數還是會不斷增加,那也比任由這些壞人繼續作惡好吧?

過了很多年我才放棄。那時候的我不再認可希奧布翰所說的,血液是最能讓人沉迷的喜悅;比起享受自由,我更想念卡萊爾和埃斯梅;每次殺人帶來的沉重感,似乎都會不斷累加,直到我因不堪重負而癱倒。回到卡萊爾和埃斯梅身邊之後的這麼多年,我奮力重新學習已經被我拋棄的規則。在這個過程中,我才逐漸意識到,希奧布翰可能不知道還有什麼比血液的召喚更強烈,但我生來就應當追尋更好的。

而現在,這句話又一次盤旋在我的心頭,它回來了,以驚人的力量又一次驅動我。

b人生中最大的快樂。/b

我沒有疑問了。我現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b我/b人生中最大的快樂就是這個脆弱、勇敢、溫暖、有洞察力的女孩貝拉,她現在就平靜地睡在旁邊。人生給我的最大快樂,當她不在時就成了我最大的痛苦。

襯衫口袋裡的手機無聲地振動起來,我趕緊拿出來看了一下號碼,舉到耳邊。

「我知道你不能說話。」愛麗絲悄悄地說,「但我想你會願意知道,現在是八十比二十了。不管你在做什麼,都繼續做下去吧。」她掛了電話。

我沒有看到她的想法,自然不能相信她聲音中的信心,這她也知道。她在電話裡是可以向我說謊的,但我還是覺得受到了鼓舞。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沐浴在,甚至沉浸在我對貝拉的愛之中。這麼繼續做下去也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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