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小路?」當她吐出b小路/b兩個字時,就像是在說「沉船上的最後一件救生衣」。
我挺起胸膛,勉強擠出笑容,轉身面對她。
「我不會讓你迷路的。」我承諾道。
情況比我預想中更糟。她不由得張大嘴巴,像充滿罐頭笑聲的情景喜劇中的人物。她上下打量我露出來的皮膚,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
沒什麼,只是白色的皮膚。好吧,特別白的皮膚,隨著非人類的肌肉線條呈現出非人類的弧度。這還不是在陽光下的皮膚,她就已經有了這樣的反應……
她沉下臉,好像我之前的消沉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帶著一百年的全部分量降臨在她身上。也許到這裡就可以了,也許她已經看夠了。
「你想回家嗎?」
如果她想離開我,如果她現在就想離開,我會讓她走,我會看著她消失,然後忍受這一切。我不確定如何才能辦到,但我會找到一個辦法。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不!」她回答得非常快,像是要反駁什麼。她迅速靠近我,靠得那麼近,我只要稍稍傾斜幾英寸,我們的手臂就能碰到一起。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了?」我問。她的眼裡仍有痛苦,可是她的舉動又無法解釋這種痛苦。她到底想不想離開我?
「我不擅長徒步,你得很有耐心才行。」她回答道,聲音很低,語調幾乎沒有起伏。
我並不完全相信她說的話,覺得這是個善意的謊言。不走固定的小路顯然讓她有所顧慮,但這點顧慮不足以讓她的表情這麼痛苦。我靠得更近,儘可能溫柔地微笑,想換她一個笑臉作為回應。我不忍看到痛苦的陰影徘徊在她的唇邊、她的眼裡。
「我可以很有耐心,」我向她保證,語氣盡量放輕鬆,「只要我盡最大努力。」
她聽了微微一笑,不過始終有一邊嘴角沒有揚起。
「我會帶你回家。」我承諾道。也許她覺得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接受這場考驗。也許她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她欠我的。她不欠我什麼,只要願意,她有隨時離開的自由。
但是,她的反應讓我大吃一驚。面對我提供的出路,她沒有接受,反而毫不掩飾地瞪著我,說話時的語氣也透著尖刻。
「要想讓我在日落前徒步穿過五英里叢林,最好趕緊帶路。」
我盯著她,愣住了,等著她繼續往下說——說清楚我哪裡冒犯了她——但她只是揚起下巴,眯著眼睛,像是在發起挑戰。
我不知如何是好,朝前伸出一隻手為她引路,另一隻手抬起擋路的樹枝。她邁著沉重的步子從底下穿過,把一根礙事的小樹枝撥到旁邊。
樹林裡b確實/b自在多了。又或許是我需要一點兒時間來消化她的反應。我在前面帶路,撥開枝葉為她清除障礙。大多數時候她都緊盯地面,倒不是不想看我,而是對地面不放心。幾次跨過樹根,她都狠狠地瞪著它們,我看在眼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一個平衡感極差的人當然會因為路面不平坦而緊張。但是,這也不足以解釋她之前的失落和後來的憤怒。
在樹林裡,許多事都比我料想的容易。就我們兩個人,與世隔絕,沒有目擊者,但我並不覺得危險。甚至有幾次碰到障礙——倒在路中間的樹幹、難以跨越的岩石——我本能地伸手幫她,也並不比在學校時觸碰她更難。用b不難/b來形容其實不太準確,應該說是激動和快樂,就跟以前一樣。當我輕輕舉起她的時候,我聽見她的心跳怦怦加速。如果我的心臟還能跳動,我想應該也是一樣的聲音。
之所以感到安全,或者說足夠安全,是因為我知道這裡不是那件事發生的地方。愛麗絲從沒預見我在樹林中殺死貝拉。我多麼希望自己不用把愛麗絲的幻象裝在腦子裡啊……可是,如果不知道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不為此做好準備,這種無知也會導致貝拉死亡。一切都是無解的死迴圈。
我已經不是第一次希望自己的腦子慢下來,強迫它按照人腦的速度運轉,哪怕只有一天、一個小時也好,這樣我就沒時間一遍b又/b一遍地沉溺於同一個無解的問題中。
「你最難忘的生日是哪一次?」我問她,我急需別的問題分散注意力。
她噘起嘴巴,表情既像苦笑,又像慍怒。
「怎麼?」我問,「今天輪不到我提問嗎?」
她笑了,揮揮手,好像要甩開這個顧慮。「沒關係,我只是不知道答案而已。我不太喜歡慶祝生日。」
「這可……不太尋常。」我認識的少男少女都不會這麼想。
「壓力太大,」她聳聳肩說,「禮物什麼的,萬一不喜歡怎麼辦?你必須立刻表現出喜歡的樣子,才不會傷害別人的感情。還有,周圍人總是b看著你/b。」
「看來你母親不擅長挑選禮物?」我猜想。
她微笑著回應,笑裡另有深意。看得出來,她顯然在過生日這件事上有過不愉快的經歷,但她不會對母親評頭論足。
我們默默走了半英里,我希望她能主動說些什麼,或者問個問題,讓我瞭解她的心思。但她一直盯著樹林的地面,精神高度集中。我又試著發問。
「你最喜歡的小學老師是誰?」
「赫曼尼克夫人,」她脫口而出,「二年級的老師。她允許我在課堂上看課外書,想什麼時候看都可以。」
我衝她咧嘴一笑:「好老師的典範。」
「你最喜歡的小學老師是誰?」
「我不記得了。」我提醒她。
她皺起眉。「哦,對不起,我忘了……」
「沒必要道歉。」
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她不太容易反過來問我,於是我又想出了另一個問題。
「你喜歡狗還是貓?」
她的頭歪向一邊。「真不好說……可能是貓吧?讓人一看見就想抱,但是又很獨立,對吧?」
「你從沒養過狗?」
「狗和貓都沒養過,媽媽說她過敏。」
她的回答帶著一絲異樣的懷疑。
「你不相信她的話?」
她又猶豫了,因為不想背叛母親。「嗯……」她慢吞吞地說,「我總是看見她撫摸別人家的狗。」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陷入沉思。
貝拉笑了起來,笑聲暢快,完全沒有任何苦澀的意味。
「我跟她磨了很久,想讓她同意我養金魚。後來我終於明白了,她是害怕被困在家裡。我跟你說過,只要週末有時間,她一定帶我出門,去小鎮遊玩,或者參觀以前從沒看過的小型歷史遺蹟。我給她看了那種自動餵魚器,每次可以喂一週多的時間,她這才答應。蕾妮受不了任何牽絆,我的意思是,她已經有我了,不是嗎?有一個改變人生的巨大牽絆就足夠了,她不願再接受更多。」
我儘量讓表情顯得平靜。她的洞察力讓我對她的過去產生了更陰鬱的認識,我並不懷疑她的洞察是否準確,因為她總是能輕鬆地看穿我。貝拉之所以照顧整個家庭,也許並不是因為她母親的能力有限,而是因為她需要證明自己是有用的?貝拉有可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她必須證明自己的價值,一想到這些,我就憤怒不已。我有種奇怪的慾望,我想照顧她,在人類社會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想方設法地照顧她;我想讓貝拉知道,她僅僅是存在著,就已經超越了一切。
她沒注意到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又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幸虧我們從沒嘗試去養比金魚大的動物。我不太擅長養寵物,第一條魚我可能喂得太飽了,所以第二條我減少了餵食,結果又犯了錯,第三條……」她抬眼看著我,一臉困惑,「我真不知道它出了什麼問題,它總是往魚缸外跳,最後我沒來得及救它。」她皺起眉頭,「連續三條——我都成連環殺手了。」
我實在忍不住,放聲大笑,她也不生氣,跟著我笑了起來。
笑聲漸弱,光線發生了變化,愛麗絲提及的陽光出現在厚厚的樹冠之上,我頓時又感到緊張不安。
我知道這種感覺——b怯場/b是我能想到的最貼切的形容——非常可笑。就算貝拉覺得我噁心又怎麼樣?就算她厭惡地拒絕我又怎麼樣?那很好啊,比很好還要好。說實在的,在今天能傷害我的所有痛苦中,那是最小、最弱的一個。虛榮心和脆弱的自尊真有那麼強的威力嗎?我從不相信它們能控制我,現在也一樣。我執迷於顯露真容這件事,而忽略了其他問題,比如,她厭惡地拒絕我之後會發生什麼。貝拉離我而去,她知道我會讓她走。她會不會太害怕我,不敢讓我帶她回到卡車那兒?不管怎麼樣,我至少要把她安全地帶到大路上,然後她可以獨自開車離開。
一想到這個畫面,我感覺整個身體都快要被巨大的痛苦壓碎了。但是,還有比這更痛苦的事——愛麗絲預見的考驗正步步逼近。如果考驗失敗……我無法想象,自己將如何生存下去?有什麼辦法可以b結束/b自己的存在?
馬上就要到了。
我們穿過一片比較稀疏的樹叢,貝拉注意到光線的變化,戲謔地皺起眉頭。「到了嗎?」
我假裝同樣輕鬆。「快了,看見前面的亮光了嗎?」
她眯著眼睛望向前方的樹林,眉宇間出現了專注時的褶皺。「呃,我應該看得見嗎?」
「也許對你的眼睛來說還早了點。」我承認道。
她聳聳肩。「我該去檢查視力了。」
我們往前走,寂靜似乎變得越來越沉重。看得出來,貝拉發現了草地上的亮光。她幾乎是無意識地笑起來,步子邁大了,眼睛不再盯著地面,而是鎖定在穿透樹林的陽光上。她的迫切讓我越發躊躇。再給我一點兒時間吧,只要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可以在這裡停下嗎?她會原諒我的退縮嗎?
我知道,拖延沒有任何意義。愛麗絲預見過了,事情遲早會發展到這一步。逃避不會讓一切變得容易。
現在是貝拉在帶路,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撥開蕨叢,踏進了草地。
真想看看她臉上的表情。像這樣的好天氣,我能想象那個地方有多美好。我聞到野花在溫暖的空氣中綻放出格外香甜的味道,聽見遠方的泉水汩汩流淌。昆蟲嗡嗡,鳥兒在遙遠的地方嘰嘰啾啾。而附近一隻鳥也沒有——有我在,稍微大一點兒的動物都嚇得不敢靠近這裡。
她近乎虔誠地走進金色的陽光中,頭髮鍍了一層金色,白皙的皮膚變得透亮,手指拂過長得高高的花朵。我又想起了珀耳塞福涅——春天的化身。
我可以長時間地這樣看著她,或許直到永遠,可是,那個地方再怎麼美,我也不能指望她會永遠忘記陰影中的野獸。她轉過身,驚喜地睜大眼睛,嘴角露出好奇的微笑,充滿期待地看著我。我沒有動,她慢慢朝我的方向走來,抬起一隻胳膊,伸手鼓勵我。
這一刻我多想變成人類啊,強烈的渴望幾乎將我毀滅。
但我不是人類,是時候控制好自己了。我舉起手掌,這是一個警告。她明白了,但沒有害怕,她放下胳膊,站在原地不動,好奇地等待著。
我深吸一口森林裡的空氣,幾個小時以來第一次有意地去感受她的灼熱氣息。
儘管我對愛麗絲看到的幻象深信不疑,但也不確定事情至此將會如何發展下去。現在就可以大結局了,不是嗎?貝拉將會看見我的樣子,表現出從一開始就該有的反應:恐懼、厭惡、震驚、噁心……離我而去。
我感覺再也不會有比這更艱難的事情了。我強迫自己邁開腿,身體的重心朝前移動。
我要直面這一切。
不過……我無法忍受她臉上的第一反應,就算她表現得友善,也不可能掩飾最初那一瞬間的驚訝和反感。我會給她一點兒時間鎮定下來。
我閉上眼,走進陽光中。
罐頭笑聲是情景喜劇中的背景笑聲,事先錄製好,在後期製作中插入,一成不變的模式像罐頭食品一樣,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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