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怎麼樣?」我問。她的心臟跳動得太厲害了,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周圍的空氣有輕微的震顫。
「你說呢?」她反問道,「你肯定比我聽得清楚。」
千真萬確。我輕聲笑起來,她的笑容更燦爛了。
愜意的天氣還沒有落下帷幕。雲朵散開,月亮的銀光照到她的皮膚上,讓她看起來像天使一般。不知道她看到的我是什麼樣子。她的眼裡充滿驚奇,我的眼裡肯定也是一樣。
我們樓下的大門開啟又關上。屋子裡沒有別的思緒,只有查理模糊不清的想法。我琢磨著他要去哪兒。不太遠……金屬嘎吱作響,接著是沉悶的哐當聲,他的腦子裡閃過電路圖似的東西。
啊,她的卡車。不管他以為貝拉有什麼小心思,這樣費盡心機地阻攔她真讓我有點意外。
我正想告訴她查理的奇怪舉動,她的表情突然變了。她的目光滑向臥室門,又回到我身上。
「我能當一下人類嗎?」她問。
「當然。」我被她的話逗樂了,立刻回答。
她突然對我皺起了眉頭。「待在這兒。」她用嚴厲的語氣命令道。
這是別人向我提出的我最容易做到的要求。此時此刻,我想不出還有什麼能迫使我離開這個房間。
我也假裝嚴肅來配合她的語氣。「遵命,長官。」我挺直身板,誇張地鎖住每一寸肌肉。她開心地笑了。
她花了一分鐘收拾東西,然後離開了房間,關門時故意很大聲。另一扇門砰地開了,聲音更大。是浴室。可能她是想讓查理相信,她並沒有動什麼歪腦筋。他恐怕永遠也想不到她真正要做什麼。她的功夫白費了,查理過了一會兒才回到屋子裡。樓上淋浴的聲響確實讓他有些困惑,這是我的猜想。
在等待貝拉的間隙,我終於有機會看看床邊的音樂小收藏。問過那麼多問題之後,剩下的驚喜不多了。她的藏書中只有一本精裝書,因為太新,還沒有推出平裝本。這就是《牙與爪》,她喜歡的書籍中我從沒讀過的一本。我還沒時間彌補這個缺口——整天忙著追隨貝拉,像個瘋狂的保鏢。我開啟小說,開始閱讀。
讀著讀著,我發現貝拉花的時間比平時長。如影隨形的焦慮又像從前一樣顯現了,擔心她最終會在我身上看到點什麼,然後迅速逃離。我儘量不去理會這個想法,貝拉拖延的原因可以有上百萬種。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書上。我能看出她為什麼喜歡這本書——它既離奇又吸引人。當然,任何跟愛情的勝利有關的故事都適合我今天的心情。
浴室門開了,我把書放回原處,重新擺出剛才雕像一樣的姿勢。我記住了頁碼,第166頁,以後可以接著讀。令我失望的是,她沒有回來,而是拖著腳下了樓,腳步停在最後一級臺階上。
「晚安,爸爸。」她叫道。
查理的思緒有一點兒混亂,此外我聽不出別的什麼。
「晚安,貝拉。」他含糊地回覆。
她飛奔上樓,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梯,顯然非常匆忙。她推開門,然後緊緊關上身後的門,人還沒進來,眼睛已經在尋找黑暗中的我。她看見我還是她期待中的樣子,臉上頓時綻放出笑容。
我也回了她一個笑容,打破了絕對靜止的狀態。
她猶豫了一秒鐘,迅速掃了一眼身上破舊的睡衣,帶著歉意,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大概理解她之前的拖延了,不是害怕怪獸,而是一種更普通的害怕——羞澀。不難想象,離開了陽光和草地的魔力,她可能心裡沒底了。我自己也還沒有完全適應。
我又回到老習慣,嘗試用玩笑驅散她的不安全感。我微笑著打量她這身新行頭,評價道:「不錯。」
她皺起眉,肩膀放鬆下來。
「真的,」我堅持說,「穿在你身上很好看。」
這個形容也許太隨意了。溼漉漉的頭髮像長長的海藻一樣打著圈搭在肩頭,臉蛋在月光下散發著光芒,她的樣子豈止是好看。英語中需要增加一個詞,來形容她這個女神和水澤仙女的混合體。
「謝謝。」她輕聲說,走過來坐到我旁邊,跟之前一樣靠近。這次她盤起腿坐著,膝蓋碰到了我的腿,我感覺到一片滾燙。
我指了指房門,又指向樓下的房間,她父親的思緒依然混亂不堪。
「發生什麼事了?」我問。
她得意地微微一笑。「查理以為我想偷偷溜出去。」
「啊。」對於她父親今晚的內心活動,不知道我和她的猜想有多少重合之處,「為什麼?」
她裝出無辜的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明顯,我看上去有點興奮過頭。」
我配合她的玩笑,用一隻手託著她的下巴,對著月光輕輕抬起她的臉,好像要仔細檢查一番。可是我的手一碰到她的臉,玩笑的想法全都拋在了腦後。
「其實,你看上去非常溫暖。」我輕輕地說。我沒有考慮任何可能的後果,朝她靠過去,用我的臉貼著她的臉,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我吸進她的氣味,皮膚接觸的地方像熊熊烈火在燃燒。
她聲音沙啞地說:「好像……」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對你來說,靠近我變得容易多了。」
「你是這麼覺得的?」
我一邊思量著她的話,一邊用鼻子擦過她的下巴。喉嚨裡的劇痛絲毫沒有緩解,但靠近她的快樂也絲毫沒有減少。我的一部分心思沉浸在眼前的奇蹟中,另一部分則從未放鬆,調整每一寸肌肉的運動,監控身體的每一個反應。這一切確實消耗了大量腦力,但永生的大腦擁有超大的容量,不會破壞這一刻的美好。
我撥開她簾子一樣的溼發,雙唇輕輕貼到她的耳後,那裡的皮膚無比柔軟。
她顫抖著吸了口氣。「容易太多了。」
「嗯。」這是我唯一的回應。我正痴迷於探索她那被月光照亮的脖子。
「所以我想知道……」她剛開口,我的手指正好滑過她鎖骨的纖美線條,她陷入了沉默,又顫抖著吸了口氣。
「什麼?」我問道,指尖嵌入鎖骨上的小窩。
她的聲音變尖了,有些發顫地問道:「你覺得為什麼會這樣?」
我輕輕笑出聲。「意念戰勝困難。」
她往後退了一些,我僵住了,立刻警惕起來。是我越界了嗎?有什麼不妥嗎?她盯著我,似乎和我一樣驚訝。我等著她說點什麼,但她只是注視著我,眼神像大海一樣深邃。她的心一直飛快地跳動,聽起來好像剛剛跑完馬拉松,她或許是太害怕了。
「我做錯了什麼嗎?」我問。
「不……恰恰相反,」她噘著嘴笑起來,「你讓我瘋狂。」
我有點怔住了,只問出一句:「真的?」
她的心還在劇烈跳動……不是恐懼,是b渴望/b。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身體裡的電流開始極速湧動。
我回應的笑臉也許太誇張了。
她也咧開嘴和我保持一致。「想要來點掌聲嗎?」
她以為我這麼自信?難道她看不出這一切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擅長許多事,大多是因為我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我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自信,而現在絕不是那種時候。
「我只是……又驚又喜。過去一百多年裡,」我停頓了一下,看著她有點沾沾自喜的反應,我差點笑出聲——她喜歡我的誠實,「我從沒想象過這樣的事情。」絕對沒有。「我不相信自己會遇上這樣一個人,我想和她待在一起,卻不是以兄弟姐妹的方式。」也許在真正陷入愛河之前,人人都覺得愛情是有點愚蠢的東西。「儘管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我卻發現自己很擅長和你在一起……」
我很少有詞窮的時候,但這是我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我找不到詞語來形容。
「你什麼都很擅長。」她說,語氣中暗示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完全不需要她挑明。
我聳聳肩,假裝認可,然後和她一起輕輕笑了起來,多半是因為喜悅和驚奇。
她漸漸收起笑容,雙眉間隱約露出擔憂時的褶皺。「可是,現在為什麼會這麼容易?今天下午……」
雖然我們現在越來越同步了,但我必須記住,草地上的下午對我和她來說是完全不同的經歷。我們在陽光下共度了幾個小時,我經歷了種種改變,她怎麼可能一下子理解?就算我和她建立了之前從沒有過的親密感,我也永遠無法向她解釋我到底是怎麼到達這一步的,她永遠不會知道我曾經想象過怎樣的場景。
我嘆了口氣,仔細選擇用詞,讓她儘可能地理解我可以分享給她的內容。「並不b容易/b。」從來都不容易,疼痛一直都在,但這些都不重要,我唯一想要的就是讓一切成為b可能/b。「今天下午,我還有些……猶豫。」這個詞能恰當地描述我突然間的爆發嗎?我想不出別的詞。「對此我很抱歉,我的行為不可饒恕。」
她的笑容充滿善意。「並非不可饒恕。」
「謝謝。」我輕聲說,然後繼續解釋,「是這樣……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足夠強大……」我握住她的一隻手,輕輕貼到我的臉上,這是冰與火的對峙。這本來是個無意識的動作,但我意外地發現,它讓我說起話來更自在了。「我還是有可能,」我靠近她手腕上的脈搏,這是最香甜的地方,我深深吸入她的氣味,在燃燒中痛並快樂著,「被慾望征服……有可能招架不住。後來我相信自己b確實/b足夠強大了,我絕不會……絕不可能……」
我終於迎向她的目光,話說到一半漸漸沒了聲音。我用雙手握住她的雙手。
「這麼說來,現在也絕不可能。」我不知道她是在陳述事實,還是提出問題。如果是提問,她似乎對答案非常有把握。她的答案b正確/b,我真想歡歌一曲。
「意念戰勝困難。」我又說了一遍。
「哇,太容易了。」她又笑起來。
我也笑了,不知不覺間我就被她的歡樂情緒所感染。
「對b你/b來說容易!」我逗趣道,鬆開一隻手,用食指摸了摸她的鼻尖。
突然間,歡樂不見了,消失得有些突然。所有的焦慮像旋渦一樣在我腦子裡打轉。幽默沒有了,我聽見自己痛苦地說出了另一個警告。
「我正在練習。萬一控制不住,我確信自己能毫不猶豫地離開。」
她皺起眉頭,帶著一絲我沒料到的怒意。
我的警告還沒有結束。「明天會變得更難。腦子裡一整天都裝著你的氣味,我已經不那麼敏感了。一旦離開一段時間,我又得重新開始,儘管可能不是再次從零開始。」
她靠向我的胸膛,然後又退了回去,彷彿想攔住自己。這讓我想起她之前收起下巴的舉動。b喉嚨不外露。/b
「那就別離開。」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在平靜中燃燒——強迫自己停止恐慌。她的話是一種邀請,說出了我心底最深的渴望,她是否明白這一點?
我衝她笑了笑,她那麼輕鬆就能在臉上流露出善意,真希望我也能辦到。
「正合我意。上鐐銬吧,我是你的囚徒。」
我邊說邊用雙手圍住她纖細的手腕,頭腦中的畫面引得我發笑。別人可以用鐵、用鋼、用任何新發現的更堅硬的合金將我捆綁,但它們的效力遠不如眼前這個脆弱的人類女孩。
「你好像比平時更樂觀了,我以前從沒見過你這樣。」她說道。
樂觀……非常敏銳的觀察。好像我過去那副悲觀的模樣完全是另一個人。
我向她靠過去,雙手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腕。「難道不應該這樣嗎?初戀的欣喜之類的,在書裡讀過,在畫上見過,但親身經歷時感受卻如此不同,太不可思議了,不是嗎?」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非常不同,比我想象的更……b強烈/b。」
我回想起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直接和間接體驗的不同時的場景。「比方說——嫉妒,」我說,「我在書裡讀過千萬次,也看過演員在無數的戲劇和電影裡的演繹,自以為對它瞭如指掌,結果還是被震驚到了……記得邁克邀請你參加舞會的那天嗎?
「也是你重新開始和我說話的那天。」她說道,好像要糾正什麼,好像我抓錯了這段回憶的重點。
我滿腦子全是在那之前發生的事,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強烈的情緒,現在回想起來仍然記憶猶新。
「我感到極度的怨恨,甚至是狂怒,」我回憶道,「我自己也覺得意外,但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更讓我憤怒的是,我無法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為什麼拒絕他。只是朋友的緣故?還是另有中意的人選?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關心這些事,我努力不去關心……」隨著故事的展開,我的心情也發生了變化。我b輕笑/b了一聲,「後來有人開始排隊了。」
不出所料,她的臉沉下來,我看了只想笑。
「我萬分焦急地等待著,想聽到你對他們說什麼,想看見你的表情。看到你臉上的氣惱,說真的,我輕鬆多了。但我還不能確定……就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來到這裡。」
她的臉頰漸漸泛起紅暈,身體靠得更近了,不是尷尬,而是熱切。氣氛又一次起了變化,這應該是我今天的第一百次坦白了吧。我的聲音變得更加輕柔。
「我看著你熟睡,一整夜都在矛盾中掙扎,一邊是正確的事,是倫理道德,另一邊是我的渴望。我知道,如果我做了該做的事,繼續無視你,或者離開幾年,等你走了再回來,總有一天,你將會對邁克或者其他什麼人說願意。這個想法讓我憤怒。」
既憤怒又痛苦,好像生命的色彩和意義全部流失掉了。
她搖搖頭,看上去像是無意識地否定了這樣的未來。
「就在熟睡的時候,你說出了我的名字。」
回看當時,那短短的幾秒鐘彷彿是轉折點,是分界線。雖然之前無數次自我懷疑,可是一聽到她呼喚我的名字,我就不再有別的選擇。
「你說得那麼清楚,」我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呼吸,「一開始我還以為你醒了。你不安地翻身,又一次輕喚我的名字,嘆了口氣。那時候,緊張又震驚的感覺貫穿了我的全身,我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無視你。」
她的心跳變快了。
「可是嫉妒……是個奇怪的東西,比我料想的強烈得多,毫無理智可言!就在剛才,查理問到那個可惡的邁克·牛頓……」
我沒有往下說,我提醒自己,不應當徹底表露出對那個倒霉孩子的深惡痛絕。
「我早該知道你在聽。」她喃喃地說。
離得那麼近,真的不可能b不/b聽到點什麼。「當然。」
「這就讓你嫉妒了,真的嗎?」她的語氣從不滿變成了不信。
「我頭一次明白嫉妒的感覺,」我提醒她,「你讓我人類的一面復活了,一切都是新鮮的,所以感受更為強烈。」
出乎意料的是,她驕傲地噘起嘴,露出一絲笑意。「坦白地說,如果這都能困擾你,那我還聽說羅莎莉——不管有沒有埃美特——是特意為你準備的呢。那可是羅莎莉,純美的化身,b羅莎莉。/b我怎麼能比得上她?」
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打出了一張王牌,好像嫉妒是個理性的東西,可以測量出第三方的魅力指數,指數越高,引起的嫉妒越強。
「你們倆沒有可比性。」我向她保證。
我緊握她的手腕,輕輕地、慢慢地拉著她靠近我。她的頭倚在我的下巴下,臉頰貼著我的皮膚,一陣灼燒。
「b我知道/b沒有可比性,問題就在這兒。」她咕噥道。
「當然了,羅莎莉b確實/b有她美的地方……」我一點兒也不否認羅莎莉的精緻,但那是一種不自然的矯飾,有時候不是讓人著迷,而是讓人困擾。「不過,就算她不是我的妹妹,就算埃美特不和她在一起,對我來說,她的吸引力也永遠趕不上你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差不多九十年了,我穿行於我的同類和你的同類之間……一直以為自己是完整的,沒有意識到我在尋找什麼,也沒有找到什麼……直到你出現。」
我的皮膚感覺到了她的氣息,她輕聲回應:「太不公平了,我根本不用等,為什麼讓我這麼順利?」
從來沒有人像她這樣同情一個惡魔。話雖如此,我還是有些驚訝,她竟然這麼小看自己的犧牲。
「你說得對,確實應該多給你一點兒磨難。」我用左手握住她的兩隻手腕,騰出右手,順著她潮溼的頭髮輕輕撫摸。髮質如此光滑,和我之前想象的海藻差不多。我挑出一縷纏繞在指間,開始列舉她可能會經歷的磨難。「和我在一起的每一秒鐘,你只需要冒一點兒生命危險,這當然算不了什麼。你只需要背棄天性、背棄人性……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不值一提。」她的氣息觸碰我的皮膚,「我並不覺得被剝奪了什麼。」
羅莎莉的臉閃現在我眼前,這不奇怪,過去七十年,就是她讓我回想起人性值得懷念的上千種理由。
「還沒到時候。」
我聲音裡的某種東西觸動了她,她想掙脫我的手,推開我的胸膛,看看我的臉。我正準備鬆開她,突然感到有人侵入。
疑惑、尷尬、擔憂,思緒並不比平時清晰,沒有多少時間供我猜想。
「怎麼?」她話音未落,我已經開始行動,飛速衝到夜裡經常待的黑暗角落,她在床墊上穩住自己。
「躺下。」我壓低嗓門,剛好能讓她聽到我聲音裡的緊急。她竟然沒察覺到查理上樓的腳步聲。不過說實話,聽起來他是想偷偷上來。
她立刻照辦,鑽到被子裡,蜷縮成一團。查理的手已經在轉動門把。門開了一道縫,貝拉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撥出,整個動作十分誇張,有點像演戲。
b嗯。/b這是我能從查理腦子裡讀到的唯一反應。貝拉開始表演下一次睡眠呼吸,查理輕輕地關上門。等到他把臥室的門關上,聽見床墊彈簧嘎吱作響,我才回到貝拉身邊。
她一定在等待警報解除,身體仍舊僵硬地縮成一團,緩慢而平穩的呼吸依然誇張。查理如果多看她幾秒鐘,說不定就會發現她是裝的。貝拉不怎麼擅長欺騙。
我跟隨陌生而新鮮的本能——它們還沒有把我引向迷途——俯身在她旁邊躺下,鑽進她的被窩,用胳膊抱住她。
「你的演技太差了,」我隨意地說,好像這樣和她躺在一起是我習以為常的事,「我看你跟演藝事業無緣了。」
她的心又怦怦直跳,但她的聲音和我的一樣隨意。「真不幸。」
她依偎進我的懷裡,比之前更靠近,然後一動不動地躺著,滿意地舒了口氣。不知道她會不會就這樣在我的懷抱中睡著,似乎不大可能,她的心跳太快了。她沒有再說話。
我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響起那首屬於她的曲子,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哼起來。曲子的靈感來自這個地方,它屬於這裡。貝拉沒有說話,緊繃著身體,好像正在仔細聆聽。
我停下來問道:「要我唱歌伴你入睡嗎?」
沒想到她竟輕輕笑起來。「好像你在這兒我能睡著似的。」
「你一直都睡得挺好。」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可那是因為我不b知道/b你在這兒。」
她還在因為我的越界而生氣,我很欣慰。我理應受到懲罰,她也應該追究我的過錯。但她沒有從我身旁挪開,而是允許我繼續抱著她。我無法想象這種情況下的懲罰能有多大分量。
「如果你不想睡……」我說道。睡眠和食物是一樣重要的吧?我是不是太自私,讓她失去了生命的必需品?可是她想讓我留下,我又怎麼可能離開?
「如果我不想睡……」她重複道。
「你想做什麼?」要是感覺累了,她是會直接告訴我呢,還是假裝沒事?
她思考了半天,最後說道:「我不確定。」我不禁好奇她都考慮了哪些選項。像這樣和她躺在一起非常冒失,但我卻莫名地覺得很自然。她也有同感嗎?還是隻覺得冒失?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樣想到了下一步?因此她才考慮了這麼長時間嗎?
「決定以後告訴我一聲。」我不會建議什麼,主動權在她手裡。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在她沉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又向她靠近了一些。我的臉滑過她的下頜線,呼吸間是她的氣味和溫暖。燃燒的火焰已經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這讓我更容易留意到別的東西。我總是把她的氣味當作恐懼和慾望的物件,其實它的美有許許多多層面,我以前都沒好好欣賞過。
「我覺得你已經麻木了。」她輕聲說。
我沿用之前的比喻來解釋。「我不喝酒並不代表我不能聞酒香。你有一種花香味,像薰衣草……或者鳶尾花,」我笑了一聲,「叫人直流口水。」
她大聲嚥了口唾沫,裝作無所謂地說道:「是啊,如果沒人告訴我,我聞起來有多好吃,那我真是傷心死了。」
我又笑起來,然後嘆了口氣。我對她氣味的反應將永遠是我的遺憾,但不再像從前那麼沉重了。和玫瑰的美麗相比,一根小小的刺算不了什麼。
「我決定要做什麼了。」她宣佈道。
我急切地等待著。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
好吧,對我來說不夠有趣,但她想要什麼都可以。「隨便問。」
「為什麼這麼做?」她的聲音很輕,比之前還要輕,「我始終不理解,你們為什麼這麼拼命地抵抗……b本性/b。請別誤會,你們這麼做我當然開心。我只是不明白你們當初為什麼要費這個心思。」
我很高興她提出這個問題,這是個重要的問題。我想用最好的方式解釋,但難免有詞不達意的地方。「問得好,你不是第一個這麼問的。其他同類也驚訝於我們的生存方式,他們大多數都對自己的命運非常滿意。要知道,我們只是……抓了一手爛牌……並不代表不能打得精彩,我們不接受這樣的命運,努力想跨越命運的邊界,儘可能保留住最本質的人性。」
我說得夠清楚嗎?她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你睡著了?」我的聲音非常小,就算她真的睡著了,我也不可能吵醒她。
「沒有。」她立刻回答,沒有再多說一句。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都沒變,真是讓人又無奈又好笑。她沉默的內心永遠能把我折磨得發狂。
「你好奇的事就這些?」我試探道。
「當然不止。」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知道她在笑。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為什麼你會讀心術,為什麼只有你會?」她問道,「還有愛麗絲,能預見未來……是怎麼辦到的?」
我也希望自己有更好的答案,但只能聳聳肩,承認道:「我們其實不太清楚。卡萊爾有個推測,他認為,我們都把自己身上最鮮明的人類特徵帶進了第二次生命,比如我們的思想和感知,它們在第二次生命中得到了強化。他覺得,我早在之前就對周圍人的想法十分敏感,而愛麗絲的預感肯定很強——不管那時候她在哪裡。」
「卡萊爾把什麼帶進了第二次生命?其他人呢?」
這個問題不難,我以前考慮過很多次。「卡萊爾有同情心,埃斯梅有強大的愛的能力,埃美特有力量,羅莎莉……」嗯,羅斯有美貌。鑑於我們之前的談話內容,這個答案似乎不太妥當。就算和我相比,貝拉只感受到了一點點嫉妒的痛苦,我也不想讓她再次體驗這種感覺。「有……堅韌,或者可以稱之為牛脾氣。」這麼說當然也無可厚非。我想象她還是人類女孩時的樣子,輕輕笑了起來。「賈斯帕非常有意思,在第一次生命中有很強的人格魅力,能影響周圍人的看法,讓他們站到他的一邊。現在他能控制周圍人的情緒——比如,讓一屋子憤怒的人平靜下來,或者反過來,讓無精打采的人群興奮起來。這是個非常微妙的特異功能。」
她又不作聲了。我一點兒也不意外,這麼多資訊確實需要時間消化。
「這一切的起點在哪裡?」她終於問道,「我的意思是,卡萊爾改變了你,肯定有誰改變了他,如此追溯下去……」
這個問題的答案又只能是推測。「這個嘛……你們又是從哪裡來的呢?進化?造物?我們就不能像其他物種一樣進化嗎?像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一樣進化?或者……」卡萊爾有堅定不移的信仰,雖然我不是很贊同,但他的解釋和其他任何猜測一樣有可能。有時候,也許因為信仰特別堅定,他的解釋聽起來就像是最有可能的一個。「如果你認為這個世界不可能由自身進化而來——我自己是很難接受這個觀點的——那麼,同一個造物主既然能創造出鯊魚和纖美的天使魚、虎鯨和小海豹,又為何不可能創造出我的同類和你的同類呢?」
「讓我問清楚,」她想保持嚴肅,但我聽出了玩笑的意味,「我是小海豹,對吧?」
「對。」我表示同意,笑了出來。我閉上眼,嘴唇輕壓她的頭頂。
她顫抖了一下,稍稍挪動身子。是不舒服嗎?我正準備鬆開她,她又不動了,緊緊貼著我的胸膛。她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深了一點兒,心跳已經放鬆到平穩的節奏。
「準備睡了嗎?」我輕聲說,「還是有更多的問題?」
「也就還有一兩百萬個問題吧。」
「我們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剛才在廚房裡,我有個強烈的想法,我想到了和她共度的無數個夜晚。此刻一起躺在黑暗中,這個想法越發強烈。只要她願意,我們沒必要分開,共度的時間會比分開的時間多得多。她是否也感到無比歡欣?
「你保證早上不會消失?不管怎麼說,你是神秘的存在。」她的提問不帶一絲幽默,聽上去像是非常嚴肅的擔憂。
「我不會離開你。」我承諾道。這是一個誓言,一個約定,但願她能聽出這層意味。
「那今晚我再問一個問題……」
我等著她提問,但她沒有往下說。讓我不解的是,她的心跳又開始紊亂,血液的湧動讓我周圍的空氣變得溫暖。
「什麼問題?」
「啊,算了,」她立刻說,「我改主意了。」
「貝拉,你什麼都可以問。」
她不說話。都到這種時候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她不敢問的。她的心跳繼續加速,我大聲嘆了口氣。「聽不見你的想法讓我感到挫敗,我一直以為這種挫敗感會越來越小,沒想到卻越來越嚴重了。」
「我很慶幸你聽不見我的想法。」她馬上反駁道,「讓你偷聽到我的夢話已經夠糟糕了。」
真奇怪,這是她唯一一次對我的潛入表示抗議。不過,我現在沒心思糾結這個,我太想知道她說不出口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是什麼讓她心跳加速。
「求你了。」我懇求道。
她搖搖頭,頭髮在我的胸口來回摩挲。
「你不告訴我,我只能做最壞的猜想。」我等待著,但詐唬沒有奏效。事實上,我沒有任何猜想,不管是平常的還是陰暗的。我又嘗試著懇求。「求你了。」
「好吧……」她猶豫不定,但至少開口說話了。又或許沒有,沉默再次降臨。
「什麼?」我催促道。
「你說……羅莎莉和埃美特不久會結婚……」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又讓我對她的思路產生了困惑。她想受邀參加婚禮?
「這種……婚姻……和人類的婚姻一樣嗎?」
我腦子雖然轉得快,也花了一秒鐘才領悟過來。我應該更早明白的。我必須牢牢記住,至少根據我和她相處的經驗來看,無論什麼時候她心跳加速,十有八九都跟恐懼毫無關係,通常是因為被我吸引。像我們現在這樣,她的這個想法又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我為自己的遲鈍感到好笑。「這就是你想問的?」
我的提問聽起來輕鬆,但我忍不住對這個話題產生了反應。電流在身體裡亂竄,我竭力抑制衝動,不讓自己亂動。我不能這麼做,這不是正確的解答方式,不可能是。在她的第一個問題之後顯然還有第二個問題。
「對,我想差不多是一樣的,」我回答,「我告訴過你,在我們身上,大部分人的慾望都還在,只不過被更強大的慾望掩蓋住了。」
「哦。」
她沒有繼續問。也許是我想錯了。
「你好奇的背後有什麼原因嗎?」
她嘆了口氣。「嗯,我確實在想……我和你……有一天……」
不,我沒有想錯。突然而至的悲傷像巨石壓向我的胸口。多麼希望我能給她一個不同的答案啊。
「我覺得……b那個/b……」我沒把這個問題直白地說出來,因為她也迴避了,「那個對我們來說不可能。」
「因為對你來說太難了?」她輕聲說,「如果我靠得那麼……近?」
她的話真是叫人很難不去想象……我只好重新集中注意力。
「這當然是個問題,」我慢慢地說,「但不是我的顧慮所在。因為你太柔軟、太b脆弱/b。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行為,這樣才不會傷害你。我殺死你太容易了,貝拉,而且純屬意外。」我小心地抬起手,輕輕放到她的臉蛋上,「如果我一不留神……哪怕只有一秒鐘不夠注意,我很可能想伸手摸你的臉,卻捏碎了你的腦殼。你沒意識到你是多麼的b易碎/b。和你在一起,我絕對不能失去一點兒控制。」
承認這個困難,並沒有坦白嗜血的慾望那麼可恥,畢竟力量只是我與生俱來的一部分。好吧,嗜血的慾望也是,但在她身邊我的慾望特別強烈,這是不正常的。我的這一面不光彩,也不可原諒,就算它現在得到了控制,我還是會因為它的存在而感到羞恥。
她用了很長時間思考我的回答。也許我的措辭比預想的更恐怖,可如果把真相改編得太多,她又怎麼能理解呢?
「害怕了?」我問。
又是一陣沉默。
「不,」她慢慢地說,「我沒事。」
我們都不說話,陷入了沉思。沉默之間,我的思緒不出意料地飄向了另一個地方。儘管她給我講過許多過去的經歷,不太可能……儘管她在談到這個話題時非常羞怯……我還是忍不住猜想。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無視這份唐突的好奇心,它只會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儘量顯得若無其事。「輪到我好奇了……b你/b以前有沒有……」
「當然沒有。」她立刻回答,語氣中不是憤怒,而是難以置信,「我告訴過你的,我從沒對任何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根本沒有過。」
她是不是覺得我不太上心?
「我記得,」我向她保證,「只不過我知道別人的想法,愛情和慾望並不總是連在一起。」
「對我來說,它們是相連的。反正現在它們同時存在。」
她用了「它們」,這是一種承認。我知道她愛我。我們也有對彼此的b慾望/b,而這個事實無疑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趁她還沒有問出下一個問題,我決定先給出回答。「很好,至少我們有一個共同點了。」
她嘆了口氣,聽起來是滿意的嘆氣。
「你的人類本能……」她慢慢地問,「嗯,你覺得我有b那/b方面的吸引力嗎?」
我大聲笑了起來。她還有哪方面是b不/b吸引我的呢?思想、靈魂和身體,身體的吸引力並不比前兩個的小。我捋了捋她脖子上的頭髮。
「我不是人類,但我是男人。」
她打了個哈欠,我忍住沒笑出聲。「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你該睡覺了。」
「不知道能不能睡著。」
「想要我離開嗎?」我提議道,儘管心裡一百萬個不願意。
「不!」她不滿地抗議,聲音比我們整夜的輕言細語大了許多。沒關係,查理的鼾聲一直在響。
我又笑出聲來,朝她貼近了一些,嘴唇對著她的耳朵。我又開始輕哼屬於她的曲子,聲音輕得像呼吸一般。
她漸漸進入了夢鄉,我能感覺出來。她身上的緊張全都消失了,肌肉變得鬆弛,呼吸緩慢,雙手蜷曲在胸前,彷彿在禱告。
我不想動,永遠也不想動。我知道,她終歸要翻身,我只有讓開位置才不會弄醒她。但此時此刻,這樣是最完美的。我還不習慣這種快樂,感覺它不像是b可以/b習慣的東西。只要有可能,我會盡情擁抱這種快樂。不管未來發生什麼,擁有了這樣天堂般的一天,今後的任何痛苦都是值得的。
「愛德華,」貝拉在睡夢中低語,「愛德華……我愛你。」
1918年1月至1920年12月間爆發了不尋常的致命的流感,造成當時世界人口約四分之一(5億人)感染,2000萬—5000萬人死亡,使其成為人類歷史上致死人數最多的流行病之一。
牛至(origanumvulgare),亦稱「小葉薄荷」,唇形科。全草可提取芳香油,亦入藥,有消暑解表、利水消腫的功效。
水澤仙女(naiad),希臘神話中生活在江、河、湖、泉中並掌管這些水澤的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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