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這樣子嗎?」護士問。
「偶爾吧。」貝拉承認道。
我假裝咳嗽來掩蓋笑意。
護士注意到我。「你可以回去上課了。」她說。
我直視她的眼睛,充滿自信地撒了個謊。「老師讓我陪著她。」
b嗯,不知道……哦,好吧。/b哈蒙德夫人點點頭。
這一招對護士挺奏效,為什麼對貝拉就不起作用呢?
「我去拿些冰給你敷額頭,孩子。」護士在我的注視下有些不太自在——正常人b應有的/b反應——說著離開了房間。
「你是對的。」貝拉閉著眼低聲說。
什麼意思?我迅速得出最壞的結論:她接受了我的警告。
「我通常都是對的。」我說,儘量讓聲音保持愉快,但聽上去有些變味了,「這一次又對在哪裡?」
「逃課有益健康。」她嘆息道。
啊,又鬆了口氣。
她不說話了,緩慢地吸氣、呼氣,嘴唇漸漸有了血色。她的嘴巴有點失衡,上嘴唇比下嘴唇飽滿得多。我盯著她的嘴巴,有種奇怪的感覺,想要靠她更近一些。這可不是什麼好念頭。
「你剛才有點嚇到我了。」我說,試圖重新開始對話。不知為什麼,氣氛安靜得讓人難受,聽不到她的聲音讓我感到孤單。「我以為牛頓拖著你的屍體,要去樹林裡埋掉。」
「呵呵。」她回應。
「說真的,我見過比你氣色還好的屍體。」這是大實話,「我還在發愁要為你的死報仇呢。」這也是大實話。
「可憐的邁克,他肯定急瘋了。」她嘆了口氣。
一陣怒火襲來,不過很快被我澆滅。她的擔心完全是出於同情。她心腸軟,僅此而已。
「他絕對恨透我了。」我對她說,想到這兒就覺得開心。
「你不可能知道。」
「我看見他的臉了,能看出來。」觀察他的面部表情,或許真能讓我發現許多線索來做這個判斷。我之前在貝拉身上做的大量練習,顯然磨鍊了我觀察別人表情的技術。
「你怎麼會看見我?我記得你逃課了。」她的臉色好多了,透亮的皮膚已經完全看不出青色。
「我在車裡聽cd。」
她的嘴巴抽動了一下,好像這個再平常不過的回答讓她吃驚不小。
哈蒙德夫人拿著冰袋回來,她又睜開了眼睛。
「敷在這兒,孩子。」護士邊說邊把冰袋放到貝拉額頭上,「你看上去好多了。」
「我覺得沒事了。」貝拉說著拿掉冰袋,坐了起來。這是當然,她不喜歡被人照顧。
哈蒙德夫人抬起滿是皺紋的雙手,顫巍巍地朝女孩伸過去,看樣子是想推她躺下。就在這時,校辦公室通向醫務室的門開了,柯普女士探身進來。跟她同時出現的還有一股鮮血的氣味,只是淡淡的一股。
邁克·牛頓在她身後的校辦公室裡,我們看不見他。他拖著一個胖男孩,仍然一肚子火氣,恨不能把胖男孩換成我身邊的女孩。
「又來了一個。」柯普女士說。
貝拉立刻從床上跳下來,不想再成為關注的焦點。
「拿好,我不需要這個了。」她把冰袋遞還給哈蒙德夫人時說。
邁克半推著李·斯蒂芬斯,吭哧吭哧地進了門。李一隻手舉到臉旁,血還在往下流,一直流到了手腕。
「哦,不。」這是提醒我該離開了——似乎也是在提醒貝拉,「去外面的辦公室,貝拉。」
她抬眼望著我,有些意外。
「相信我,走吧。」
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快要關上的門,衝進了校辦公室。我跟在她身後,距離只有幾英寸,她的頭髮飄起來,輕輕拂過我的手。
她轉身看著我,還有一絲疑慮。
「你竟然聽了我的話。」這可是頭一回。
她小巧的鼻子皺了起來。「我聞到血味了。」
我驚愕地盯著她。「人類不可能聞到這麼淡的血味。」
「嗯,我能。就是這種味道讓我不舒服,聞起來像鐵鏽……和鹽。」
我直直地盯著她,臉僵住了。
她真的是人類嗎?她b看上去/b像人類;柔軟的身體像人類;氣味像人類——呃,確實比人類更好聞;舉止動作也像人類……算得上像吧。但是,她不像人類一樣思考,對事物的反應也和一般人類不同。
除了人類,還能有別的選項嗎?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
這時,邁克·牛頓打斷了我們。他走進辦公室,滿腦子都是怨恨、粗暴的想法。
「b你/b看上去好多了。」他粗魯地對她說。
我的手直抖,想要教他懂點禮貌。我必須拿捏好力度,不然真會要了這臭小子的命。
「讓你的手一直放在兜裡,別拿出來。」她說。有那麼一秒鐘,我竟錯亂地以為她在對我說話。
「已經不流血了。」他一臉不悅地回答,「你還回去上課嗎?」
「你在開玩笑吧?一回去我又得掉頭到這裡來。」
太好了。原以為會錯過和她共度的一整節課,現在反倒有了額外和她相處的時間。我顯然不配得到這麼好的禮物。
「對,我想也是……」邁克嘟噥道,「這個週末去嗎?海灘?」
什麼?他們倆有安排?我僵立在原地,怒火中燒。還好,是集體出遊。邁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受邀的人,計算人數。雖然不止他們兩個人,我還是忍不住生氣,一動不動地靠著櫃檯,控制住衝動。
「當然去,我說過要去的。」她向他保證。
這麼說,她也對他說了願意。嫉妒在灼燒,比嗜血的慾望更痛苦。
「十點,在我爸爸的店裡集合。」b絕不邀請卡倫/b。
「我會準時到的。」她說。
「那體育課見。」
「待會兒見。」她回答。
他帶著一肚子火,拖著腳步朝教室走去。b她看上那個怪胎哪一點了?沒錯,他有錢,我承認。女生都覺得他性感,我可不這麼認為。他太……太完美了。我敢打賭,他爸爸給他們做了整容手術,所以他們個個又白又美,根本不是純天然的。他的樣子還有點……嚇人。有時候他死死盯著我,我發誓他想殺了我。真是個怪胎!/b
看來邁克也不是完全沒有感知力。
「體育課。」貝拉輕輕地重複道,更像是一聲嘆息。
我看過去,發現她又因為什麼事不開心了。我不確定為什麼,但顯而易見的是,她不想和邁克一起上下一節課。我完全贊成這個想法。
我走到她身邊,彎腰湊到她臉旁,嘴唇感受到她的皮膚散發出的熱氣。我不敢呼吸。
「我能解決這個問題。」我低語道,「去坐下,顯得憔悴一點兒。」
她照我說的坐到一把摺疊椅上,頭朝後靠著牆。柯普女士從我身後的醫務室出來,回到辦公桌前。貝拉閉著眼,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看上去又像要暈倒一樣。
我轉身對著接待員,嘲笑地想,希望貝拉能看仔細了,這才是人類應該有的反應。
「柯普女士?」我叫道,說服人的語氣再次上線。
她的睫毛撲閃,心跳加速。b冷靜點!/b「什麼事?」
真有意思。雪莉·柯普之所以心跳加速,是因為她覺得我的外表迷人,並不是因為害怕。我已經習慣了人類女性的這種反應,她們和我們相處久了,適應了我們的存在……但是,我還從沒想到用這個理由解釋貝拉的心跳加速。
我喜歡這個突然的想法,太喜歡了。我露出關切的、撫慰人心的笑臉,柯普女士的呼吸聲越來越大。
「貝拉的下一節是體育課,我覺得她還沒有完全恢復。事實上,我認為應該馬上送她回家。你能幫她請個假嗎?」我盯著她空洞的眼睛,享受著自己的眼神在她心裡引發的大騷亂。貝拉會不會也……
柯普女士大聲嚥了口唾沫才回答:「你也需要請假嗎,愛德華?」
「不用,我要上的是高孚夫人的課,她不會介意的。」
我不再關心她在想什麼,而是專注於一種新的可能。
嗯。如果貝拉也像其他人類一樣覺得我很迷人,我自然求之不得。可是,貝拉的反應什麼時候像其他人類一樣過?我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了。
「好的,沒問題。早點好起來,貝拉。」
貝拉虛弱地點點頭——有點演過頭了。
我被她拙劣的演技逗樂了,問道:「你是自己走呢,還是想讓我再抱一次?」我知道她想自己走,她不想表現得柔弱。
「我自己走。」她說。
又猜對了。
她站起來,停頓了片刻,好像在確認身體平衡。我為她撐開門,我們走進雨裡。
我看著她,她閉上眼,仰起臉迎著細雨,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她在想什麼?這個舉動似乎有些不合常理,我立刻意識到為什麼我會覺得它陌生。正常的人類女孩不會像這樣仰起臉迎著細雨;正常的人類女孩一般會化妝,即使是在這樣潮溼的地帶。
貝拉從不化妝,也不需要化妝。化妝品行業每年從女人身上賺取數十億美元,因為她們想擁有像她這樣的皮膚。
「謝謝!」她笑著對我說,「不用上體育課,生病也值了。」
我凝視遠處的校園,想著怎樣才能延長和她共處的時光。「不用謝。」我說。
「你去嗎?我是說這週六?」她聽上去抱著期待。
啊,她的期待減輕了嫉妒的刺痛。她想和我在一起,而不是邁克·牛頓。我想答應,但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太多了。比如說,這週六會出太陽。
「你們具體去什麼地方?」我儘量讓聲音顯得冷淡,好像答案根本不重要。邁克提到了b海灘/b,那裡不太可能躲開陽光。另外,如果取消和埃美特的約定,他肯定會生氣。不過,只要有辦法和貝拉在一起,這也攔不住我。
「去拉普西,第一海灘。」
這就沒辦法了。
我掩飾住失望,朝她瞟了一眼,撇嘴笑道:「我真的覺得沒人邀請我。」
她嘆了口氣,已經放棄了期待。「我剛剛邀請了你。」
「我和你這一週還是不要再刺激可憐的邁克了,我們可不希望他崩潰。」我在腦子裡想象自己刺激b可憐的邁克的畫面/b,真的是無比享受。
「邁克,笨邁克。」她又帶著拒絕的意味說道。我笑了。
她準備從我身邊走開。
我連想都沒想,下意識地伸出手,從她身後抓住她的外套。她猛地停了下來。
「你以為你要去哪兒?」我有些不高興,甚至生氣她就這樣離開。我還沒有和她待夠。
「我要回家。」她說,顯然不理解我為什麼會因為這個不高興。
「我保證要把你安全送回家,你沒聽見嗎?你這個樣子,我會讓你自己開車?」我知道她不喜歡b這樣/b,我在暗示她的柔弱,但我需要為西雅圖之行做好準備,看看自己能不能和她一起待在封閉的空間裡。這段路要短得多。
「什麼叫這個樣子?」她問,「我的卡車怎麼辦?」
「我會叫愛麗絲放學後開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往後拉向我的車。很明顯,b往前/b走對她來說很困難了。
「放手!」她說,身體扭向側面,差點摔倒。我伸手去扶她,不過沒必要,她已經站穩了。我不應該找理由觸碰她。我不禁又想起柯普女士對我的反應。還是留到以後再想吧,眼下要考慮的事多著呢。
我照她說的放開手,但立刻就後悔了——她絆了一下,撞到副駕駛車門上。我必須更加小心才行,必須顧及她的平衡能力。
「你太b蠻橫/b了!」
她說得對。我的行為毫無道理可言,她用的詞夠客氣了。她現在會b拒絕/b我嗎?
「門開著。」
我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她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車外,雨越下越大,我知道她不喜歡寒冷和潮溼。她濃密的頭髮被雨水浸透,顏色越來越接近黑色。
「我完全可以自己開車回家!」
當然可以,但我渴望和她在一起,這種渴望是前所未有的。它不像嗜血的慾望那樣急切和飢渴,而是一種不同的體驗,一種不同的需要,一種不同的痛苦。
她打了個冷戰。
我降下副駕駛的車窗,朝她側過身。「請上車,貝拉。」
她眯縫著眼睛,我猜她在猶豫要不要逃走。
「我還會把你拖回來的……」我說笑道,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猜對。她臉上的驚愕告訴我,猜對了。
她僵硬地揚起下巴,開啟車門鑽進來,頭髮上的水滴到皮椅上,兩隻靴子摩擦著發出嘎吱的聲響。
「完全沒這個必要。」她說。
我覺得她看起來更多的是尷尬,不是真的生氣。我的舉動太過分了嗎?我b以為/b這是在開玩笑,我只是表現得像一個墜入愛河的普通少年。可是,萬一我領會錯了呢?她有沒有被強迫的感覺?我意識到她完全有理由這麼覺得。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怎樣在二○○五年像一個正常的、現代的、人類的男人那樣追求她。作為人類,我只學會了我那個時代的習俗。多虧了我的特殊能力,能夠了解現代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可是當我嘗試著表現得自然、現代的時候,似乎一切都不太對勁。也許因為我既不正常也不現代,更不是人類。我也沒有從家人那兒學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他們之間的戀愛跟正常沾不上邊,更別提「現代的」「人類的」這兩個要求了。
羅莎莉和埃美特是經典到老掉牙的一見鍾情的故事。他們一刻也沒懷疑過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羅莎莉看見埃美特的第一眼,就被她生命中未曾有過的單純和誠實所吸引,她需要他。埃美特看見羅莎莉的第一眼,就像看到了女神,從那以後從未停止過膜拜。他們之間從沒有充滿疑惑和尷尬的第一次對話,也沒有等待接受或拒絕的煎熬時刻。
愛麗絲和賈斯帕的結合就更不正常了。在他們第一次相遇前的整整二十八年裡,愛麗絲一直知道她會愛上賈斯帕。她看見了他們生活在一起的未來幾年、幾十年、幾百年。賈斯帕呢,感應到她在漫長等待中的所有情感,感應到她那純潔、篤定和深沉的愛之後,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對他來說那感覺一定像海嘯一般。
比起其他兩對,卡萊爾和埃斯梅可能稍微正常一點兒。埃斯梅很早就愛上了卡萊爾——這一點讓他很意外——但不是通過什麼神秘的特異功能。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認識了卡萊爾,被他的溫柔、智慧和超凡的英俊外表所吸引,產生了依戀的情感,這種依戀一直伴隨著她的人類時光。生活對埃斯梅並不友好,一個善良男人在她的心中留下的美好回憶是無法取代的,這沒什麼奇怪。經歷了變身的痛苦折磨,她醒過來,看見了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她的心已經完全交給了他。
我當時在場,提醒卡萊爾準備好應對她可能出現的反應。他預感她會因變身而震驚,因疼痛而失神,因新身份而恐懼,就跟我之前的反應差不多。他預計必須向她解釋並道歉,然後安撫和補償。他知道,她很可能更希望死去,他在她不知情、沒同意的情況下做出了選擇,她很可能因此鄙視他。然而,她毫不猶豫地擁抱了這種生活——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擁抱了b他/b——他完全沒有這個準備。
在那之前,他從沒想過自己能成為一個戀愛的物件。浪漫的愛情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他是吸血鬼,是野獸。我向他透露了實情,改變了他看待埃斯梅的方式,也改變了他看待自己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b選擇/b救一個人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不是任何喜歡用理性思考的個體能輕易做出的決定。卡萊爾選擇了我,在我甦醒之前,在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前,他已經感受到和我之間的情感紐帶。責任、擔心、溫情、憐憫、希望、共情……這些表現背後的自然天性我從未體驗過,只在他和羅莎莉的腦海中聽說過。在我還不知道他名字的時候,他已經是我的父親了。而我,輕鬆又本能地投入到了兒子的角色中。我對他的愛是自然而然產生的——我總把這個歸因於他作為人的品質,而不僅僅因為他把我變成吸血鬼。
到底是出於這些原因,還是僅僅因為卡萊爾和埃斯梅命中註定要在一起……就連我這個什麼都能聽到的人也不清楚。埃斯梅愛他,他很快發現自己能回應這份愛。從驚訝到好奇,再到察覺,最後到戀愛,轉變在短時間內發生。一切都是那麼幸福。
即使有一些尷尬的時刻,也很快能夠輕鬆化解,在一點點讀心術的幫助下全部消除。他們的愛情從沒遇到像我現在這樣難堪的境地,也從沒像我這樣毫無線索、不知所措。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這些並不曲折的戀愛故事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貝拉剛剛關上車門。我趕緊開啟暖氣,這樣她會舒服一點兒,然後我把音樂調低到背景音量。我朝出口開去,用眼角餘光看著她。她的下嘴唇倔強地往外噘著。
突然,她好奇地看著音響,慍怒的表情不見了。「《月光曲》?」她問。
古典音樂愛好者?「你知道德布西?」
「不算太瞭解。」她說,「我媽媽總是在家放古典音樂,我只知道我喜歡的幾首。」
「這首也是我喜歡的。」我盯著外面的雨,細細琢磨,我和這個女孩竟然有共同之處。我還以為我們處處都是相反的。
她看起來放鬆了許多,像我一樣盯著雨,眼神徹底放空。趁她走神的短暫時間,我開始練習呼吸。
我用鼻子小心吸氣。
氣味濃烈。
我緊緊抓住方向盤。雨水讓她更好聞了,我沒料到這種可能性。我的舌頭在刺痛中期盼著這個味道。
我厭惡地意識到,那頭怪物還沒死,只是在等待時機。
我試著吞嚥,想緩解喉嚨的灼燒感,但是沒有什麼用。怒火隨之冒上來。我和女孩獨處的時間夠少了,看看費了多大功夫,才換來這額外的十五分鐘。我又吸了口氣,強壓住各種反應。我一定要變得更強大。
b假如我不是這個故事中的反面人物,現在會做什麼呢?/b我問自己。我會怎樣利用這段寶貴的時間?
我會更多地瞭解她。
「你母親是怎樣的人?」我問。
貝拉笑道:「她和我長得很像,她更漂亮。」
我表示懷疑地看了她一眼。
「我的性格太像查理。」她接著說,「她比我更開朗,更勇敢。」
更開朗,我信。更勇敢?不一定。
「她沒有什麼責任感,有點古怪,廚藝水平變幻莫測。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聲音變得傷感,額頭皺了起來。
就像我之前觀察到的一樣,她的語氣不像孩子,更像是家長。
我在她家門口停住車,後悔地想,我該不該知道她的住址。沒關係,應該不會引起猜疑,這是個小地方,況且她父親還是個公眾人物。
「你多大,貝拉?」她一定比同輩人年齡大,可能上學比較晚,或者留過級。不對,她這麼聰明,留級的可能性不大。
「十七。」她回答。
「你可不像十七歲的人。」
她笑了起來。
「怎麼了?」
「我媽媽總說我一生下來就是三十五歲,一年比一年更像中年人。」她又笑起來,接著嘆了口氣,「唉,總得有個人當大人吧。」
這些解釋了我的疑惑。道理很簡單,母親的不負責任造成了女兒的早熟。她提前成長起來,成了照看別人的人。這就是她不喜歡被人照顧的原因——她覺得照顧人才是她應該做的。
「你自己也不像三年級的高中生。」她的話把我從沉思中拉回來。
我皺了皺眉頭,仔細觀察她,而她正在更仔細地觀察我。我換了個話題。
「你母親為什麼和菲爾結婚?」
她猶豫了半天才回答。「我媽媽……心理年齡很小。我想,菲爾讓她感覺更年輕。不管怎樣,她瘋狂地愛上了菲爾。」她一臉寵溺地搖搖頭。
「你贊成嗎?」我好奇地問。
「有關係嗎?」她反問道,「我希望她快樂……菲爾是她需要的那個人。」
要不是我對她的性格有所瞭解,這樣無私的看法肯定會讓我感到驚訝。
「這麼做非常大度……我很好奇。」
「什麼?」
「你認為她會同樣大度地對待你嗎?不管你選擇的人是誰?」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我問出口的時候再也無法裝作不在乎。真的是愚蠢啊!竟然想象有人贊成我和她女兒交往,竟然想象貝拉會選擇我。
「我……我認為她會。」她結結巴巴地說,在我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是在害怕嗎?我又想起了柯普女士。還有什麼線索?睜大的雙眼可以代表兩種情感;撲閃的睫毛倒是不太像害怕;貝拉的嘴唇張開著……
她恢復了平靜。「畢竟她是家長,還是有點不一樣。」
我打趣道:「肯定不會讓你選擇太恐怖的。」
「你說的恐怖是什麼意思?滿臉穿孔,遍體文身?」她衝我咧嘴一笑。
「這只是一種定義。」在我看來,最不恐怖的定義。
「你的定義是什麼?」
她總是問一些錯誤的問題,或許也是完全正確的問題。不管怎樣,都是我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你覺得b我/b會很恐怖嗎?」我問她,努力擠出一點兒笑容。
她仔細想了一會兒,聲音嚴肅地回答我:「嗯……只要你想,也b可以/b很恐怖。」
我也變得嚴肅起來:「你現在害怕我嗎?」
這次她想都沒想,立刻回答:「不怕。」
我笑起來更輕鬆了。我知道她沒有完全講實話,但也不是刻意撒謊,至少她還沒有害怕到想要逃走。如果我告訴她,她正在和一個吸血鬼交談,不知她會有什麼感覺。我想象著她的反應,內心一陣恐慌。
「好了,現在輪到你講講家人了吧?你的故事肯定比我的有趣得多。」
恐怖得多倒是真的。
「你想知道什麼?」我謹慎地問。
「卡倫夫婦收養了你?」
「對。」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的親生父母呢?」
這個問題不難,我連謊話都不需要編。「他們很早就去世了。」
「抱歉。」她輕聲說,顯然擔心傷害到我。
她擔心我。雖然只是再平常不過的關心,還是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我不怎麼記得他們。」我寬慰她,「卡萊爾和埃斯梅做我父母已經很久了。」
「你很愛他們。」她推測道。
我笑著說:「是的,世上再找不到比他們更好的人了。」
「你真幸運。」
「我知道。」就父母這一點來說,我的好運是不可否認的。
「你的哥哥和妹妹呢?」
再讓她問太多細節,我就不得不說謊了。我瞟了一眼時鐘,和她共度的時間結束了。我既失落,又鬆了口氣。疼痛劇烈,我擔心喉嚨裡的灼燒感會突然變成熊熊燃燒的烈火,瞬間將我吞沒。
「我的哥哥和妹妹,還有賈斯帕和羅莎莉,如果要站在雨裡等我,一定會很不開心。」
「啊,對不起,你該走了。」
她沒有動,她也不想結束我們共度的時間。
疼痛其實沒有那麼難受,我想。但是,我應該有責任心。
「你大概也希望卡車比斯旺警長先到家吧,這樣就不必告訴他生物課的事了。」我回想起她在我懷裡尷尬的樣子,忍不住咧嘴一笑。
「我相信他已經聽說了,福克斯沒有秘密。」提到城鎮的名字,她明顯帶著一絲反感。
我一聽大笑起來。確實,福克斯沒有秘密。「祝你在海灘玩得愉快。」我看了看傾盆的大雨,知道雨下不了多久,卻滿心期待它下個不停。「真是享受陽光浴的好天氣。」沒錯,週六會是好天氣。她可以盡情享受。她的快樂已經成為最重要的事,比我自己的快樂還要重要。
「明天見不到你嗎?」
聽到她語氣中的擔憂,我很高興。可是我再不忍心,也不得不讓她失望了。
「見不到,我和埃美特要提前過週末。」我懊惱自己做出這樣的約定。我可以爽約……可是現在這種時候,獵食對我來說多多益善,再說,如果我不展現一下變得多痴迷,家裡人恐怕又要為我的行為擔心了。我還不是很清楚自己昨天晚上到底發了什麼瘋,確實需要找到一種控制衝動的方法,也許拉開一點兒距離會有所幫助。
「你們打算做什麼?」她問,聽起來一點兒也不滿意我的回答。
越高興,越疼痛。
「我們去山羊巖荒野保護區徒步,就在雷尼爾山南面。」埃美特早就盼著熊出沒的季節了。
「哦,好吧,玩得開心。」她敷衍地說。她的冷淡又讓我一陣竊喜。
我盯著她,一想到要說再見,哪怕只是暫時的分別,就感到痛苦不已。她這麼溫柔,這麼脆弱,讓她離開我的視線太冒失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她的身上。然而,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最糟糕的事就是待在我身邊。
「這個週末能幫我一個忙嗎?」我認真地問。
她點點頭,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這麼嚴肅。
b放輕鬆。/b
「你可別生氣。有一類人像磁鐵一樣吸引事故,你似乎就屬於這類人。所以……千萬別掉進海里,別被車撞到,或者其他什麼的,好嗎?」
我無奈地朝她笑了笑,但願她不會看出我眼裡真正的悲傷——不管她在那裡會發生什麼,我都不希望她離開我後過得更好。
b快跑,貝拉,快跑。我太愛你了,這是為你好,或許也是為我好。/b
我的玩笑惹惱了她,肯定又是我哪裡出了錯。她瞪著我,怒氣衝衝地說:「我會盡力幫這個忙。」然後跳進雨裡,使出渾身力氣把車門甩向身後。
我緊握著剛從她外套口袋裡拿出來的鑰匙,深吸一口她留下的氣息,開車離開。
氪石是dc漫畫《超人》系列中的一種假想礦物,它長久以來被設定為超人眾所周知的弱點之一。
作者「斯蒂芬妮·梅爾」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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