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我皺起眉頭。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平凡的男孩。我居然自以為有機會獲得她的愛,真是愚蠢透頂。她怎麼可能在意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派人物?
反派人物根本配不上她。
我應該讓她順利逃離泰勒,但可惡的好奇心又一次阻止我做出正確的選擇。萬一泰勒錯過現在的機會,之後當我不在場的時候跟她聯絡,我連結果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辦?我把沃爾沃開進狹窄的車道,擋住了她的車的去路。
埃美特他們正朝這邊走來。他已經向其他人描述了我的奇怪舉止,他們一邊慢慢走,一邊盯著我,想弄清楚我在做什麼。
我從後視鏡看著那個女孩。她沒有直視我的眼睛,怒氣衝衝地瞪著我的車尾,好像恨不得自己開的是一輛坦克,而不是生鏽的雪佛蘭。
泰勒匆忙跳上車,開到她的車後排隊,為我莫名其妙的行為感到慶幸。他衝她招手,想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沒有發現。他等了一下,然後下車,假裝不慌不忙地湊到她的副駕車窗旁,敲了敲玻璃。
她嚇了一跳,疑惑地望著他。過了一會兒,她搖下車窗,似乎費了不少力氣。
「抱歉,泰勒。」她說,聲音有些不耐煩,「我被卡倫堵住了。」
她冰冷地說出我的姓。
「哦,我知道。」泰勒說,沒有因為她的壞心情而退縮,「既然都堵在這裡了,我正好問你一件事。」
他自以為是地咧嘴一笑。
她顯然明白了他的意圖,臉一下子白了。我暗自欣喜。
「你願意請我參加春季舞會嗎?」他問,腦子裡完全沒有被拒絕的念頭。
「我那時候不在城裡,泰勒。」她對他說,聲音裡的不耐煩依然明顯。
「對,邁克說過了。」
「那你為什麼……?」她開始發問。
他聳聳肩。「我以為你只是給他留點面子。」
她的眼睛直冒火,很快又冷靜下來。「抱歉,泰勒。」她說,聽起來一點兒歉意也沒有,「我是真的要出城。」
我有點意外,她平時總是優先照顧別人的需要,在舞會這件事上的態度卻如此決絕。這股強硬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泰勒接受了她的理由,自信心絲毫沒受影響。「那好吧,我們還有畢業舞會。」
他大搖大擺地回到車上。
我留下來看這場戲是對的。
她臉上驚恐的表情太珍貴了。這個表情告訴我一個事實,一個我本不該這麼渴望知道的事實——她對這些想要追求她的人類男性完全沒有感覺。
而且,她的表情大概是我見過的最滑稽的東西。
我的家人都到了。他們覺得奇怪,我竟然一改平常那副怒視一切的兇相,正笑得前仰後合。
b什麼事這麼好笑?/b埃美特想知道。
貝拉氣憤地轟了幾下油門,發動機轟鳴。我搖搖頭,她的樣子又好像恨不得開的是坦克了。
「走吧!」羅莎莉厭煩地抗議道,「b能/b不犯傻,就別犯傻了。」
她的話並沒有惹惱我,我還沉浸在快樂中。但我還是照她說的做了。
回家的路上,他們誰也沒有跟我說話。我時不時想起貝拉的臉,一陣陣發笑。
剛拐進車道——周圍沒有別人,我開始加速——愛麗絲毀了我的心情。
「這麼說,我可以和貝拉說話了?」她突然問。
「不行。」我厲聲反對。
「不公平!還在等什麼?」
「我還沒有做任何決定,愛麗絲。」
「無所謂,愛德華。」
在她的腦海中,貝拉的兩種命運又變得清晰可見。
「認識她有什麼意義呢?」我嘟囔道,頓時鬱悶起來,「如果我會殺了她的話。」
愛麗絲猶豫片刻,承認道:「你說得有道理。」
我以九十英里時速拐過最後一個急轉彎,一腳急剎,輪胎髮出刺耳的聲響,車停穩了,離車庫後牆只差一英寸。
我跳下車,羅莎莉得意地說:「祝你跑得開心。」
不過,今天我不奔跑,我要去獵食。
其他人計劃明天獵食,但我忍受不了現在的乾渴。我放縱自己暴食,捕捉了太多的獵物,吸食了過量的血液——能在一年中這麼早的時候碰上一頭大黑熊,算我走運,另外還有一小群麋鹿。我撐得難受,為什麼還不夠?為什麼偏偏她的氣味比其他任何東西都強烈得多?
不光是氣味——她身上像是有某種標記,讓她註定遭受災難。她來福克斯不過幾周時間,已經兩次差點死於非命。在我看來,就在此時此刻,她都有可能再一次步入死亡之路。這次會是什麼呢?隕石砸穿屋頂,把她壓死在床上?
我不能再獵食了,離日出還有好幾個小時。隕石和它所有可能的同盟一旦出現在腦海裡,就很難抹去。我試圖理智一些,試圖考慮所有能想象出來的災難發生的機率,但是沒用。女孩來到一個城鎮生活,城鎮的永久居民中居然有一定比例的吸血鬼,這樣的機率有多大?其中一個吸血鬼居然被她深深吸引,這樣的機率又有多大?
萬一她夜裡出事了,怎麼辦?萬一我明天去學校,所有的感覺和感情都集中在她應該出現的地方,可是她的座位卻空著,怎麼辦?
突然間,這種風險變得難以忍受。
唯一能讓我b確信/b她平安無事的辦法就是,在隕石砸向她之前,有人及時攔住。我要去找那個女孩,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緊張和興奮的感覺再次席捲而來。
午夜已過,貝拉家的房子漆黑、安靜。她的卡車停在路旁,她父親的警車停在車道上。附近沒有任何有意識的思想。房子東面緊鄰樹林,我在樹林的黑暗中觀察著房子。
除了自己之外,我沒有發現任何危險因素……
我仔細聽,辨認出房子裡有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兩個平穩的心跳聲。看來一切正常。我靠著一棵小鐵杉的樹幹,開始等待隕石墜落。
等待的問題在於,在等待的過程中大腦得到了釋放,就容易產生各種各樣的臆想。隕石顯然只是一個比喻,代表所有可能出岔子的低機率事件,但不是所有危險都會拖著一道閃亮的火光劃過天際。我能想象出許多毫無預兆的危險,說不定它們會悄悄溜進漆黑的房子,說不定它們已經在房子裡了。
這些擔憂荒唐透頂。這條街沒有天然氣管道,不可能發生一氧化碳洩漏;我想他們也不太可能經常用煤;奧林匹克半島幾乎沒有危險的野生動物,任何大一點兒的動物我應該都能聽見;周圍沒有毒蛇、蠍子和蜈蚣,只有幾隻蜘蛛,對健康的成年人來說完全不致命,更何況室內不太可能有這種蜘蛛。的確很荒唐,我b知道/b,我b知道/b自己失去了理智。
可是,我太焦慮不安了,無法將這些陰暗的想象丟擲腦外。假如能b看見/b她……
我決定靠近看看。
只花了半秒鐘,我已經穿過院子,來到了房子側面的最高處。樓上這扇窗應該是臥室,可能是主臥。早知道從背面開始就好了,那樣不會太顯眼。我一手抓住窗戶上方的屋簷,懸吊在半空,透過玻璃看進去,我的呼吸停止了。
是她的房間。我看見她睡在一張小床上,被子掉到了地上,床單纏繞著雙腿。當然,她非常平安,理智的那部分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平安……但不平靜。就在我看著她的時候,她的身體不安地翻動,一隻手臂搭在了腦袋上。她睡得不安穩,至少今晚是這樣。難道她感覺到了危險在靠近?
我看見她又翻了個身,不禁對自己產生了厭惡。我跟那些噁心的偷窺狂有什麼兩樣?我好b不/b到哪兒去,甚至比他們還要糟糕得多。
我鬆開指尖,準備落下,不過在此之前,我又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
還是不平靜。她的眉毛之間有一道小溝,嘴角往下撇,嘴唇顫抖,接著分開了。
「好的,媽媽。」她輕聲說。
貝拉在說夢話。
好奇心又被點燃,戰勝了自我厭惡。這麼長時間了,我努力想聽見她的思想,但始終沒有成功。這些毫無防備、毫無意識說出來的心思,實在令人難以抗拒。
再說,人類的規則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麼?我一天不知要打破多少規則。
我想到我們一家人為了想要的生活而偽造的大量檔案;我們靠假名字、假背景、假駕照才能上學;卡萊爾靠假的醫學證書才能當醫生。有了假檔案,我們幾個外表年齡幾乎一樣的成年人才能合理地成為一家人,而不會顯得奇怪。當然,如果不想擁有短暫的穩定生活,如果不想擁有一個家,這些統統沒有必要。
還有我們的生活費用問題。雖說內幕交易法不適用於超自然界,但我們的做法肯定有違誠信。將遺產從一個偽造身份轉移到另一個偽造身份名下,同樣也不合法。
再就是那些b謀殺/b。
我們並非完全不在意人命,但很顯然,誰也沒有因為殺人而受到人類法庭的懲罰。我們掩蓋了罪行——這又是一種犯罪。
所以,我何必為了這小小的罪行深感內疚?人類法律從來對我不適用。而且,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非法入室了。
我相信自己能做到萬無一失,那頭躁動不安的怪物已被牢牢拴住。
我會保持安全距離,不傷害她。她永遠不會知道我來過。我只想確認她平安無事。
這些都是藉口,是左肩上的惡魔給出的邪惡理由。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我的右肩上沒有天使。我本來就是噩夢般的角色,那就按本色行事吧。
我試著開啟窗戶,窗沒有鎖,因為長期不用有些卡住了。我深吸一口氣——只要待在她身旁,我就不會再換氣——慢慢地把玻璃窗往旁邊滑。每當金屬窗框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我的心裡就一陣慌亂。終於,窗子開到足夠大,我輕鬆地鑽了進去。
「媽媽,等等……」她輕聲說,「走斯科茨代爾路更快……」
她的房間不大——有些雜亂,但很乾淨。床邊地上堆著一摞書,書脊都沒有對著我;cd唱機不貴,旁邊零散地放著幾張cd,最上面是個透明的光碟盒;成堆的檔案圍著一臺電腦,這電腦看上去像博物館裡的古董科技產品;木地板上散落著幾隻鞋。
我特別想上前看看書名和cd名,但還是決定不再冒險。遠處角落裡有一把舊搖椅,我走過去坐下。焦慮緩解,陰暗的思緒退散,我的腦子也清醒了。
我以前真的認為她相貌平平?我想起第一天,男孩們那麼為她著迷,而我對他們的痴迷嗤之以鼻。可是,當我想起他們腦海中她的臉,我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她的美。那是多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啊。
這一刻的她——蓬亂的黑髮圍著白皙的臉蛋,身穿一件滿是破洞的舊t恤衫和一條舊運動褲,睡夢中面容恬靜,飽滿的嘴唇微微張開——美得讓我窒息。或者說,要是我在呼吸的話,會讓我窒息,我自嘲地想。
她再沒說話,也許夢結束了。
我盯著她的臉,想找到一條通向未來的可行之路。
傷害她是行不通的。這是否意味著我唯一的選擇是再次離開?
現在沒有其他家庭成員和我爭論。我的離開不會讓任何人陷入危險,不會引起懷疑,不會讓任何人聯想到過去的事故。
我又像下午一樣猶豫不決,似乎沒有一條路行得通。
一隻棕色的小蜘蛛從壁櫥門邊爬出來,一定是我的到來驚擾了它。流浪漢蜘蛛,拉丁學名beratigenaagrestis/b,從大小看是雄性幼蛛,以前被認為具有危險性,最近的科學研究證明它的毒液對人類沒有影響。不過,它咬人還是很疼的……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住它。
也許我應該讓這個小東西活下去,但一想到她會受傷害,我就無法容忍。
突然之間,我的所有想法也變得難以忍受。
她家的蜘蛛,我可以全部剷除;她可能碰到的玫瑰刺,我可以全部拔掉;她周圍一英里範圍內的超速車,我可以全部攔住。但是,有一個任務我永遠無法完成,那就是讓我改變現在的樣子。我盯著自己石頭一樣的、蒼白的手——不同於人類的怪異——陷入了絕望。
無論她喜不喜歡這幾個男孩,我都不能奢望和人類男孩競爭。我是反面人物,是噩夢,她怎麼可能不這麼看我?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一定會害怕,會退縮,就像恐怖片裡的受害者,驚聲尖叫著逃走。
我還記得第一節生物課上的她……我知道那才是她應該有的正常反應。
我太傻了,竟然想象邀請她參加那個愚蠢的舞會,甚至覺得她會取消倉促安排的行程,答應和我一起去。
命中註定,她說願意的物件不是我,而是別人,一個溫暖的人類。我也不可能——當她說願意的時候——找到那個人,殺了他。因為不管他是誰,她都值得擁有他,值得和她選擇的人一起享受幸福和愛情。
為了她,我應該做出正確的決定。我無法再裝作只是b有可能/b愛上這個女孩。
其實,我是否離開對她來說真的不重要。貝拉永遠不可能像我期望的那樣看待我,永遠不可能把我當作一個值得愛的人。
一顆死亡的、冰冷的心會破碎嗎?我感覺我的心會。
「愛德華。」貝拉說。
我愣住了,盯著她沒有睜開的眼睛。
她醒了嗎?發現了我在這裡?她b看上去/b睡著了,可是說話聲那麼清楚。
她輕輕嘆了口氣,又不安地翻動身子,側躺過來——睡得很熟,還在做夢。
「愛德華。」她溫柔低語。
她夢見了我。
一顆死亡的、冰冷的心會再一次跳動嗎?我感覺我的心會。
「留下來。」她嘆息道,「別走,求求你……別走。」
她夢見了我,不是噩夢。在夢裡,她想讓我和她待在一起。
有一種感覺湧向全身,我絞盡腦汁想用言語形容它,但沒有一個詞能承載它的重量。好長一段時間,我淹沒在這種感覺的汪洋中。
等我浮出水面,我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我。
從前,我的生活是沒有休止、一成不變的午夜。對我來說,它必須也必然永遠是午夜。而現在,我的午夜裡怎麼會升起太陽?
在變成吸血鬼的時候,我用靈魂和人類的生命換來了永生。在變身的劇痛中,我被實實在在地封凍。我的身體不再是血肉之軀,而是成了石頭一樣的東西,永恆不變。我的人格也按那時候的樣子凍結——性格、喜好、憎惡、情緒、慾望,一切都被固定下來。
其他人也一樣,我們都是被封凍的「活化石」。
改變發生在我們身上,那是一件罕見卻恆久的事。我看見卡萊爾經歷過,十年之後,羅莎莉也經歷了。愛情賦予了他們永恆的改變,永遠也不會褪色。卡萊爾遇見埃斯梅已經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但他看她的眼神始終和最初相遇熱戀時一模一樣,而且他們會永遠這樣下去。
我也會永遠這樣下去。在我無止境的餘生裡,我會永遠愛著這個纖弱的人類女孩。
我凝視著她熟睡的臉龐,感覺到對她的愛一點點滲入石頭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她睡得安穩多了,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
我開始細細思量。
我愛她,所以我要讓自己更強大,強大到可以離開她。我知道現在還做不到,但我會一直努力。也許我能做到的是將未來引向另一個方向。
愛麗絲只看見了貝拉的兩個未來,我現在對兩個未來都有了更深的瞭解。
即使愛她,我還是有可能錯殺她。
不過,我已經感覺不到那頭怪物了,身體裡完全沒有了它的影子。也許愛情讓它永遠安靜了下來。如果我現在殺了她,絕不是有意的,純粹是可怕的意外。
我必須非常小心,絲毫不能放鬆警惕,控制住每一次呼吸,時刻保持安全距離。
我不會犯錯!
第二個未來我也終於弄懂了。一直以來我都對那個幻象感到困惑——到底發生了什麼,導致貝拉也囚禁在這種活死人的永生中?現在——對這個女孩的渴望讓我徹底淪陷——我終於明白了,因為不可饒恕的自私,我會請求父親幫忙,請求他拿走她的生命和靈魂,這樣我就能永遠擁有她。
她不該受這份罪。
我看見了第三種未來。只要我掌握好平衡,或許能走過這條細鋼絲。
我能做到嗎?既和她在一起,又能讓她保持人類身份?
我固定住身體,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然後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氣,再一口,又一口,讓她的氣味像野火一樣灼燒全身。房間裡充滿了她的香味,每個角落都塞得滿滿的。痛苦中一陣陣眩暈感襲來,我奮力抵擋。如果將來要經常接近她,我必須習慣這種感受。我又深深吸了一口灼燒的空氣。
我看著熟睡的她,一邊思量,一邊呼吸,直到太陽從東邊的雲層後升起。
我回到家,其他人剛去上學。我躲開埃斯梅探詢的目光,迅速換好衣服。她發現我臉上閃著異常興奮的光,既擔心又鬆了口氣。我長久以來的陰鬱令她十分難過,現在看起來陰鬱消散,她欣慰了許多。
我跑去學校,比家人晚到了幾秒鐘。我站在路邊茂密的樹林裡,愛麗絲肯定知道,但他們沒有掉頭。等到周圍沒人注意,我漫不經心地踱出樹林,來到停滿車的停車場。
拐角處傳來貝拉卡車的轟鳴聲,我在一輛薩伯曼後面停住,站在這裡能看見她,而她看不見我。
她開進停車場,皺著眉頭朝我的沃爾沃瞪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個離我的車最遠的位置停下。
她可能還在生我的氣,這也在情理之中。但想起她和我之間的情感連線,竟然有點不習慣。
我想嘲笑自己,或者踹自己一腳。如果她壓根兒不喜歡我,我那些思量和計劃全都毫無意義,不是嗎?她很可能只是隨隨便便做了個夢而已。我真是個自不量力的笨蛋。
不過,對她而言,不喜歡我更好。我不會因此停止追求和嘗試,但我期待聽到她的b拒絕/b。這是我欠她的,我欠她的不止這些,我還欠她一個不能告訴她的真相。我要儘可能多地告訴她真相,儘可能警告她。如果她確定我永遠不可能成為她說b願意/b的那一個,我會離開。
我靜靜地往前走,不知道怎麼接近她最好。
是她給我提供了一個好機會。她從駕駛室出來,車鑰匙從手指間滑落,掉進一個深水坑裡。
她彎腰去撿,我搶先一步,沒等她的手指碰到冰冷的積水,我已經把鑰匙撿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直起身子,我背靠著她的卡車。
「你是怎麼b做到/b的?」她質問道。
沒錯,她還在生氣。
我把鑰匙遞過去。「做到什麼?」
她伸出手,我鬆手讓鑰匙掉進她的掌心。我深吸一口氣,吸入她的氣息。
「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她解釋。
「貝拉,你觀察不夠仔細,可不是我的錯呀。」話裡帶著揶揄,差不多是一個玩笑。還有什麼是她沒有觀察到的呢?
我的聲音像撫摸一樣輕輕包裹著她的名字,她聽得出來嗎?
她瞪著我,一點兒也不欣賞我的幽默。她的心跳加速了——因為憤怒?還是恐懼?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光移向了下方。
「昨晚堵我的車是怎麼回事?」她問,沒有看我的眼睛,「我以為你應當假裝我不存在,而不是來煩我。」
她還是非常生氣,看來得費一番功夫才能彌補她。我想起自己曾下定決心要坦誠。
「那是為了泰勒,不是為我自己,我不想讓他錯過機會。」我笑出聲來。一想到她昨天的表情,我就忍不住發笑。我光想著保證她的安全,控制身體的反應,沒有多少精力來控制情緒。
「你……」她倒抽一口氣,突然停住了,好像氣得說不出話來。又來了,又是那個表情。我強壓住笑意,她已經夠冒火的了。
「而且,我沒有假裝你不存在。」我說完了。我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像開玩笑似的。我不想再嚇著她,所以必須保持輕鬆,掩蓋住強烈的感情。
「這麼說,你b確實/b想煩死我?因為泰勒的車沒把我撞死?」
一股怒氣迅速湧上心頭,她怎麼能真的這樣以為?
我沒理由感到被冒犯——她並不知道我為了保證她的安全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也不知道我曾為了她和家人爭吵,更不知道昨天夜裡發生的改變。但我還是很氣憤,情緒不在控制範圍之內。
「貝拉,你太荒唐了。」我憤怒地說。
她臉漲得通紅,轉過身準備離開。
我的憤怒對她不公平,內疚感隨之而來。
「等等。」我懇求道。
她沒有停住腳步,我跟了上去。
「對不起,這麼說不禮貌,但不代表我說得不對。」她認為我希望她受到傷害確實很荒唐,「不管怎麼樣,這麼說不禮貌。」
「能不能別來煩我?」
這是b拒絕/b我嗎?這就是她想要的?在夢裡喊我的名字,這事真的毫無意義?
我清楚地記得她叫我留下時的語氣和表情。
如果她現在拒絕……也好,那就這樣吧,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b放輕鬆,/b我提醒自己。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她,果真如此的話,我得給她留下最適宜的回憶。我會扮成正常的人類男孩,最重要的是,我會給她一個選擇,然後接受她的答案。
「我想問你一件事,結果被你打亂了思路。」我突然想到一個逗她的點子,又笑出聲來。
「你是不是有多重人格症?」她問。
看上去肯定是這樣。我的情緒極不穩定,各種各樣的情感在身體裡交匯。
「你又犯老毛病了。」我指出。
她嘆了口氣。「好吧,想問什麼?」
「我在想,下週六……」我看見她臉上現出驚訝的神色,又強壓住笑意,「你知道的,就是春季舞會那天……」
她終於直視我的眼睛,打斷我說:「你是在b搞笑/b嗎?」
「請讓我把話說完,好嗎?」
她默不作聲地等著,牙齒咬著柔軟的下嘴唇。
這樣子讓我一時間走神。遺忘已久的人類本性被喚醒,生出了奇怪而陌生的反應。我竭力擺脫它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聽說你那天去西雅圖,不知道你想不想搭便車。」我提議道。我發現,僅僅瞭解她的計劃是不夠的,最好還要共享她的計劃。萬一她答應了呢。
她茫然地盯著我。「什麼?」
「你想搭便車去西雅圖嗎?」單獨和她待在車裡,這個想法讓我的喉嚨一陣灼燒。我深吸一口氣,b習慣就好了。/b
「搭誰的便車?」她疑惑地問。
「當然是我的。」我慢慢地說。
「為什麼?」
我找她搭伴就這麼不可思議嗎?她一定是以最壞的可能性來解讀我過去的行為了。
「這個嘛……」我儘可能輕鬆地說,「我計劃接下來幾周去西雅圖。說實話,我不確定你那輛卡車能不能開到。」比起一本正經地解釋,還是開玩笑比較安全。
「我的卡車好得很,謝謝關心。」她的聲音裡仍然透著驚訝。她又開始往前走,我緊跟上去。
沒有明確地拒絕,但也差不多了。她是出於禮貌嗎?
「你的卡車一箱油能跑到嗎?」
「我不明白這關你什麼事。」她抱怨道。
她的心跳和呼吸又開始加速。我還以為開玩笑能讓她放鬆下來,也許我又嚇著她了。
「浪費有限的資源跟每個人都有關。」我的回答聽上去自然而隨意,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同感,她內心的沉默總是讓我有種挫敗感。
「說真的,愛德華,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我以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
當她說出我的名字時,我渾身一陣戰慄,好像又回到了她的房間,聽見她叫我留下。真希望我能永遠活在那一刻。
而此時,只有誠實一條路可行。
「我說的是我們不做朋友更好,不是我不想。」
「哦,謝謝,b一切/b都解釋清楚了。」她諷刺地說。
到了餐廳的屋簷下,她停下腳步,又直視我的眼睛,心跳得厲害。是恐懼,還是憤怒?
我小心地斟酌措辭。「你不跟我做朋友更……b明智/b。」她必須b明白/b,拒絕我是為了她好。
我凝視著她的雙眼,她的眼睛深處像融化的巧克力。我完全放棄了保持b輕鬆/b的想法。「但我厭倦了,不想再刻意迴避你,貝拉!」這句話像一團火焰,燃燒著從我的嘴裡冒出來。
她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秒鐘,在這短短的一秒鐘裡,我心慌意亂。我是真的嚇著她了,不是嗎?
這樣也好,我會收下b拒絕/b,然後試著去承受。
「你願意和我一起去西雅圖嗎?」我直白地問。
她點點頭,心裡咚咚直跳。
b願意。/b她對b我/b說了願意。
就在這時,我感到深深的內疚。這會讓她付出怎樣的代價啊?
「你真該離我遠點。」我提醒她。她聽懂我的話了嗎?她會逃離我所警告的未來嗎?我就不能做點什麼,把她從b我/b身邊解救出去嗎?
b放輕鬆,/b我衝自己大喊。「上課見。」
我馬上意識到我們上課時見不到。她徹底攪亂了我的思緒。
我迅速離開,集中注意力不讓自己飛跑起來。
傑西為傑西卡的暱稱。——編者注
即三羧酸迴圈,是需氧生物體內普遍存在的代謝途徑,因為在這個迴圈中幾個主要代謝物是一含有三個羧基的檸檬酸,所以叫作三羧酸迴圈,或以發現者漢斯·阿道夫·克雷布斯(hansadolfkrebs)的姓名命名為克雷布斯迴圈。
作者「斯蒂芬妮·梅爾」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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