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不再是煉獄,完全成了地獄。酷刑和烈火……沒錯,這兩樣我都在經受。

我現在凡事都做到得體,再小的細節也處理妥當。沒人能抱怨我逃避責任。

為了讓埃斯梅開心,也為了保護其他人,我留在了福克斯。我又迴歸到以前的日程,獵食的次數不比其他人多,每天去上學,扮演人類,每天留神聽卡倫一家的新訊息——什麼新訊息也沒有。那個女孩完全沒有透露自己的猜疑,只是一遍遍重複相同的故事——我當時站在她旁邊,一把將她推開了——最後,熱心的聽眾都厭倦了,不再追問細節。沒有危險,沒有人因為我的草率行為受到傷害。

除了我自己。

我下定決心改變未來,這不是一項容易的任務,但我別無選擇。

愛麗絲說我不夠強大,無法離開那個女孩。我會證明她是錯的。

我以為第一天是最難熬的。一天下來,b確實/b難熬,但我還是估計錯了。

一想到會傷害那個女孩,我就備受煎熬。我安慰自己,跟我的痛苦相比,她的傷不過像針刺一般而已——不過是被拒絕後的輕微刺痛。貝拉是人類,她發覺我是不一樣的,我是不正常的,我是可怕的。如果我不理睬她,假裝她不存在,她也許不會覺得受傷,反而會鬆一口氣。

「你好,愛德華。」回來上課的第一天,在上生物課時,她和我打招呼,聲音愉快又友好,跟我們上次說話時相比,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為什麼?這個改變意味著什麼?難道她忘了?以為全部情節都是自己想象出來的?她真有可能原諒我的食言?

這些問題直刺而入、不斷擰絞,像每次呼吸時的嗜血慾望一樣襲來。

就一眼,就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在那裡能否找到答案……

不行,一眼都不行。想要改變未來,決不能這麼做。

我的下巴朝她那邊挪了一英寸,眼睛仍盯著教室前面不動。我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臉扭向正前方。

她再也沒有跟我說話。

那天下午一放學,扮演完人類的角色,我又像頭一天一樣奔向西雅圖。似乎只有離地飛奔,讓周圍的一切變成朦朧的綠色,才能稍稍緩解我的痛苦。

這段奔跑成了我每天的習慣。

我愛她嗎?我覺得不愛,至少現在還沒愛上。但我忘不了愛麗絲瞥見的未來幻象,我知道,愛上貝拉是件很容易的事,就像把自己交給重力,自由下墜一樣簡單。讓自己不愛她,就像對抗重力的拉扯,攀登懸崖峭壁那樣,艱難無比。

一個多月過去了,一天比一天難熬。我想不通——我一直等著痛苦過去,等著這場抗爭變得容易,或者至少不會變得更難。這應該就是愛麗絲預言裡所說的,我無法離開那個女孩。她已經發現,我越遠離她,痛苦就越深。

可是,我必須忍受痛苦。

我不想毀了貝拉的未來。如果註定要愛她,最起碼能做的不就是迴避她嗎?

迴避她是我所能承受的極限。我可以假裝不理她,不朝她看,我可以假裝對她沒興趣,但是她的每一次呼吸、說的每一句話語仍然牽動著我。

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她,我就借別人的眼睛來看。我的思緒幾乎全部繞著她轉,彷彿她就是我大腦的引力中心。

在這樣的地獄中一天天熬下來,我把酷刑歸為了四類。

前兩類很熟悉:她的氣息和內心的沉默。更確切地說——問題本來就出在我自己身上——是我的嗜血慾望和好奇心。

嗜血慾望是最原始的酷刑。我已經習慣,在上生物課時完全不呼吸。當然了,總有例外的時候——如果必須回答問題,我需要呼吸才能說話。每一次品嚐到女孩周圍的空氣時,我的感受都跟第一次一樣——烈火、慾望、野蠻暴力拼命想要掙脫出來。這種時候,哪怕保留一點點理智和剋制都難上加難。就像第一次一樣,我身體裡的怪物在咆哮,隨時要猛撲而出。

好奇心是最持久的酷刑。有個問題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的腦子:b她在想什麼?/b她有時輕柔地嘆息;有時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捲起一縷頭髮;有時重重地放下書,力氣比平常大;有時遲到了,匆忙衝進教室;有時不耐煩地用腳輕敲地面。她每一個被我用眼角餘光捕捉到的舉動,都成了令人瘋狂的謎團。當她和別的同學說話時,我分析她的每一句話、每個語氣。她表達的是內心的真實想法嗎?還是說一些她認為應該說的話?在我聽來,她常常試圖說一些聽者期待的話。這讓我聯想到自己的家人和偽裝的日常生活——我們可比她擅長多了。可是,她為什麼要假裝呢?她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一個人類少女。

只不過……她偶爾表現得不像一般人。比如說吧,生物課上,班納先生布置小組作業,他的慣例是讓學生自由組合。像每次小組作業一樣,求勝心強的學生裡有兩個膽子很大的——貝斯·道斯和尼古拉斯·拉哈里——立刻問我要不要加入他們。我聳聳肩表示同意。他們知道我會高質量完成我的那一部分,如果他們的沒做完,我也會代勞。

邁克找了貝拉,這一點兒也不稀奇。出人意料的是,對於小組的第三個成員,貝拉有她堅持的人選——塔拉·加爾瓦茲。

塔拉通常必須由班納先生分配到組。貝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好意思地問她願不願意加入她和邁克一組,塔拉的反應看上去驚訝大於欣喜。

「隨便。」塔拉回答。

貝拉回到座位上,邁克衝她憤憤地抱怨:「她是個癮君子,什麼也不會做的。我看她的生物要掛科了。」

貝拉搖搖頭,低聲說:「別擔心,她漏掉的我會補上。」

邁克還沒消氣。「你為什麼b這麼做/b?」

這也是我迫切想要問她的問題,但我不會用這種口氣。

塔拉的生物確實要掛科了,班納先生正在考慮她的情況,貝拉的選擇讓他既驚訝又感動。

b從來沒人給這孩子一次機會,貝拉太好了——比這幫食人魔善良。/b

塔拉總受其他同學的排擠,貝拉是不是注意到了?除了善良,我找不到別的原因解釋她的主動,更何況還有她那羞怯的本性擋在面前。我想象著她這麼做會有多麼不自在,我敢肯定,這裡的其他人都不會為了一個陌生人承受這份困擾。

想到貝拉對生物的掌握程度,我甚至覺得這次小組作業的成績能幫塔拉過關,至少她這門課能及格。結果恰恰如我所料。

還有一次午餐時,傑西卡和勞倫聊到有生之年最想去的夢想之地。傑西卡選擇了牙買加,但她聽到勞倫的回答是法屬裡維埃拉,立刻感覺被人佔了上風。泰勒也加入進來,選了阿姆斯特丹,心裡想的是著名的紅燈區。其他人都開始各抒己見。我迫不及待地等著貝拉的回答。邁克(他喜歡里約)正打算問她,埃裡克激動地冒出了一句「動漫展」,餐桌上頓時笑開了鍋。

「真是個呆子。」勞倫低聲奚落。

傑西卡暗自發笑。「誰說不是呢?」

泰勒翻了個白眼。

「你永遠也找不到女朋友。」邁克對埃裡克說。

貝拉的聲音打斷了嘈雜,她提高嗓門,不再是平時怯生生的聲音。

「不對,那裡很酷。」貝拉堅持道,「也是我想去的地方。」

邁克馬上轉變態度。「我的意思是,有些裝束還是很酷的,萊婭公主什麼的。」b早知道我就不吭聲了。/b

傑西卡和勞倫皺起眉頭,交換了一個眼神。

b呃,拜託。/b勞倫心裡想。

「我們真應該去,」埃裡克興奮地對貝拉說,「當然,等我們攢夠錢以後。」b和貝拉一起去動漫展!比動漫展本身還要好……/b

貝拉愣了一下,迅速瞥了一眼勞倫的表情,立刻提起興趣。「是啊,真希望能去,但是可能太貴了吧?」

埃裡克開始計算票價,比較住酒店和睡車裡的花費。傑西卡和勞倫重回之前的聊天,邁克悶悶不樂地聽埃裡克和貝拉說話。

「你覺得兩天能開到嗎?還是三天?」埃裡克問。

「不知道。」貝拉說。

「嗯,從這裡開到鳳凰城要多久?」

「如果願意每天開十五個小時的話,」她確定地說,「兩天就夠了。」

「聖地亞哥應該更近一點兒吧?」

似乎只有我注意到貝拉恍然大悟的瞬間。

「啊,沒錯,聖地亞哥當然更近,不過肯定也要兩天時間。」

很明顯,她之前連動漫展在哪裡都不知道,加入閒談只是為了解救被群嘲的埃裡克。這件事說明了她的性格——我一直在完善這份清單——可惜再也無法知道她會為自己選擇什麼地方了。邁克也一樣不滿意,但他似乎沒意識到她的真正目的。

她經常是這樣子——從不邁出安靜的舒適區,除非察覺到別人有需求;只要朋友間的火藥味稍微濃一點兒,她立刻轉換話題;如果老師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她會向老師道聲感謝;為了讓兩個好朋友的儲物櫃靠得更近,她寧可讓出自己的櫃子,換到不那麼方便的地方;她對傷心的人微笑,而這種特別的笑臉不會在那些快樂的朋友面前顯露。不管是她的朋友還是愛慕者,從來沒有人留意到這些小事。

因為這些小事,我的清單上增加了最重要的一項,也是所有優點中最直抵本質的一條,雖簡單卻珍貴。貝拉是個b善良/b的人,她的所有其他品質都可以歸結到這一點——友好、謙遜、無私、勇敢——她從骨子裡透出善良。除了我,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雖然邁克也和我一樣,時刻觀察著她。

這裡正好說到了最出乎意料的酷刑:邁克·牛頓。誰曾想到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無聊透頂的人類會讓我如此惱火?坦白地說,我多少應該感謝他。不感謝別人,就感謝他。因為他不停地讓那個女孩說話。我從邁克引發的他倆之間的交談中,增加了不少對她的瞭解,但邁克的幫忙只會點燃我的怒火,我不希望揭開她秘密的那個人是他。

值得寬慰的是,他從未留意到她的那些小舉動、小洩露。他一點兒也不瞭解她,只是在腦子裡創造了一個並不存在的貝拉——一個和他一樣普普通通的女孩。他沒有看到她有別於常人的無私和勇敢,也沒有聽出她話語中隱含著非同一般的成熟。他更沒有察覺出,當她提到母親時和一般孩子提到父母時的表現正好相反,她就像是家長提到孩子——關愛,寵溺,有點小開心,充滿保護欲。對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她裝作很感興趣。他沒聽出她聲音裡的耐心,更想不到這份耐心背後的善意。

這些寬慰人心的發現並沒有讓我對那個男孩產生好感。他看待貝拉時充滿佔有慾的目光——好像她是一件待購的商品——還有他對她粗鄙不堪的幻想,都一樣激起我的憤怒。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自信,因為他覺得貝拉似乎更喜歡他,而不是他眼中的那些情敵——泰勒·克勞利、埃裡克·約克,有時甚至還包括我。生物課上課前,他總是來我們桌旁,坐在她邊上說個沒完,見她笑臉回應,越發說得起勁。我告訴自己,她那不過是出於禮貌的微笑。儘管如此,我常常靠想象自娛自樂,想象著反手將他扔得飛過教室,一直砸在對面的牆上。這應該不是什麼致命傷吧……

邁克並不總是把我當成情敵。事故過後,他曾擔心我和貝拉會因為共同的經歷而拉近距離。結果顯然恰恰相反。之前他擔心我對貝拉情有獨鍾,而我現在對她像對其他女孩一樣視而不見,所以他越來越不把我當回事。

她在想什麼呢?她是否樂意接受他獻的殷勤?

好了,最後一個酷刑,也是最痛苦的:貝拉的冷淡。我不理她,她也不理我。她再也沒有試著和我說話。就我所知,她也從沒想過我。

這事差點把我逼瘋——甚至更嚴重,差點粉碎我的決心——好在她有時還像以前一樣盯著我看。不是我親眼看見的,因為我不允許自己看她,但愛麗絲總是提醒我們貝拉的一舉一動。她知道的太多了,可能仍有後患,其他人還是很謹慎。

她時不時從遠處望著我,讓我的痛苦有所緩解。當然了,她可能只是在琢磨,我到底是怎樣一種異類。

三月的一個週二,愛麗絲提醒我們:「貝拉馬上要看向愛德華了,表現得自然一點兒。」其他人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變換坐姿。

我開始關注起朝我看的次數。令我高興的是——雖然我不該感到高興——隨著時間過去,頻率並沒有下降。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心裡好受多了。

愛麗絲嘆了口氣。b真希望……/b

「別摻和,愛麗絲,」我低聲說,「不可能發生的。」

她噘起嘴。愛麗絲渴望和貝拉成為朋友,就像她預見的那樣。說來也奇怪,她竟如此惦念那個不認識的女孩。

b我承認,你比我想象得強大。你已經把未來攪得一團糟,無法感知。希望你能對此滿意。/b

「我覺得這樣做非常有意義。」

她輕輕哼了一聲。

我沒耐心再聊下去,就遮蔽了她的想法。我的心情不好——比表現出來的更焦慮。賈斯帕擁有感知和影響他人情緒的獨特能力,能感覺到我散發出的煩躁,只有他知道我有多壓抑。但他不理解壞心情背後的原因——加上我最近脾氣一直很糟糕——他完全沒當回事。

今天又是痛苦的一天,像平常一樣,比頭一天更痛苦。

邁克·牛頓打算和貝拉約會。

女生擇伴舞會的日子臨近了,他特別期待貝拉請他做舞伴。可她遲遲沒有開口,這使他坐立不安。現在他又陷入了尷尬的局面——看到他為難,我格外開心——因為傑西卡·斯坦利剛剛邀請了他。他不想答應,仍然相信貝拉會選擇他(從而證明他是所有追求者中的勝利者),但他也不想拒絕傑西卡,擔心最後兩頭落空,連舞會都去不成。他的猶豫讓傑西卡很受傷,她猜到了背後的原因,腦子裡裝滿了對貝拉的怨恨。我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本能的衝動,只想把我擋在她和傑西卡憤怒的想法之間。我現在更熟悉這種衝動了,而這隻讓我感到更加挫敗,因為我什麼都不能做。

事情竟然發展到了這種地步!我以前最鄙視高中的無聊鬧劇,如今卻一門心思陷了進去。

邁克陪貝拉來上生物課,一路上都在醞釀勇氣。我一邊等他們進來,一邊聽著他的思想鬥爭。那男孩懦弱得很,明明對舞會滿懷期待,卻不敢在貝拉表示對他有好感之前表現得太期待。他不想成為被拒絕的物件,所以希望女孩能主動邁出第一步。

膽小鬼。

他又坐到我們桌旁,習以為常到毫無顧忌的程度。我想象他的身體砸到對面牆上發出的聲響,強大的撞擊力足以砸碎他的大部分骨頭。

「對了,」他眼睛盯著地面,對女孩說,「傑西卡邀我去春季舞會。」

「太好了。」貝拉立刻熱情地回答。邁克原本以為她會失望,他細細品味著她的語氣,內心活動實在令人發笑。「你和傑西卡一定會玩得非常開心。」

他慌忙找尋合適的答覆。「哦……」他猶豫不定,差一點兒轉身逃走,好不容易才振作起來,「我告訴她,我還得考慮考慮。」

「為什麼要考慮?」她問道,語氣中帶著反對,隱約還有一絲絲解脫。

這是什麼意思?一股突如其來的怒氣衝上心頭,我握緊了拳頭。

邁克沒有聽出貝拉語氣中的那絲解脫意味。他的臉漲得通紅——對於突然怒火攻心的我來說,這張臉就像暴露的獵物——他又看向地面,開了口。

「我在想……嗯,你是不是打算邀請我。」

貝拉遲疑了一下。

這一刻,我看見了未來,比愛麗絲看見的任何未來都更清楚。

對邁克沒說出口的問題,那個女孩也許會答應,也許會拒絕,無論現在怎麼回答,未來的某一天,她一定會對某個人說願意。她可愛又迷人,男人們不可能不心動。無論是在這平庸的人群中找一個,還是等到以後離開福克斯再說,總有一天,她一定會說願意。

我像之前一樣,再次看見了她的人生——上大學、工作……戀愛、結婚。我看見她挽著父親的胳膊,身穿輕薄的白紗,臉上泛起幸福的紅暈,伴隨華格納的《婚禮進行曲》緩緩往前走。

想象她的未來讓我痛苦,這痛苦讓我回憶起了變身時的劇痛。我被痛苦徹底吞噬。

不僅僅是痛,還有熊熊燃燒的b怒火/b。

這份憤怒,極度渴望暴力地宣洩。這個不起眼、不夠格的男孩也許不是貝拉將來說願意的物件,但我恨不得一拳頭打碎他的腦殼,讓他成為未來那位的替代品。

我無法理解這種情緒——混雜著痛苦、狂怒、渴求和絕望。我以前從沒有這種感覺,找不到一個詞來定義它。

「邁克,我覺得你應該答應她。」貝拉溫柔地說。

邁克的希望徹底破滅了。換作別的時候,我一定會非常開心,但此刻,我仍迷失在情緒的餘震中,因為屈服於痛苦和憤怒而懊惱不已。

愛麗絲說得對,我不夠強大。

此時此刻,她將看到未來旋轉扭曲,又變得支離破碎。她會因此高興嗎?

「你是不是已經邀請了別人?」邁克突然問。他瞟了我一眼,好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對我產生懷疑。我意識到自己露出了破綻——腦袋歪向貝拉那邊了。

瘋狂的嫉妒佔據了他的內心——嫉妒任何一個讓貝拉更傾心的人——也給我的情緒下了明確的定義。

我是在嫉妒。

「沒有。」女孩帶著一絲幽默說,「我根本不參加舞會。」

聽到她的話,我終於從懊惱和憤怒中解脫出來。無論邁克還是其他對貝拉感興趣的人類,我將他們視為情敵都是錯誤甚至危險的,但不得不承認,他們確實成了我的情敵。

「為什麼不去?」邁克粗魯地問。他竟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我直冒火,強忍住怒吼的衝動。

「那個週六我要去西雅圖。」她回答。

好奇心不再像以前那樣可惡——現在,無論什麼事,我都一定要找到答案。很快,我就會找到這條新資訊背後的原因。

邁克的聲音像是在哄孩子,真令人討厭。「你就不能換個週末去嗎?」

「抱歉,不行。」貝拉有些生硬地說,「你不該讓傑西等下去——太沒禮貌了。」

她擔心傑西卡的感受,再次煽起了我的妒火。西雅圖之旅顯然只是拒絕的藉口——她是單純因為對朋友的忠誠才拒絕邁克·牛頓的嗎?她那麼無私,這樣做不足為奇。其實她心裡是很想答應的吧?抑或兩種猜測都不對?她另有心儀的物件?

「嗯,你說得對。」邁克小聲咕噥,灰心喪氣的樣子連我都差一點兒就要同情他了。不過還是差了一點兒——我是不會同情他的。

他垂下眼簾不看那女孩,我也無法從他的腦子裡看到她的面容。

我忍受不了。

我自己扭過頭去看她的臉,這是一個多月以來的第一次。允許自己這麼做,真可謂是一種強力的解脫。我想,這麼做就像是用冰塊按住疼痛的燒傷處一樣,讓痛苦突然停止。

她閉著眼,雙手託著臉頰,防備似的拱起背。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要把什麼念頭丟擲腦外。

真是讓人著急又著魔啊。

班納先生的聲音把她從沉思中拉回來。她慢慢睜開眼,立刻看向我,大概是感覺到了我的注視。她盯著我的眼睛,一臉困惑的樣子,這個表情在我心頭縈繞太久了。

這一刻,我沒有感到懊惱、愧疚和憤怒。我知道它們很快會回來,但就在這一刻,我體驗到了一種奇怪而緊張的興奮,好像我打了勝仗,而不是敗下陣來。

我有些冒昧地緊緊盯住她,想從那雙清澈的棕色眼睛裡讀出她的心思,但這只是徒勞。她沒有移開視線,眼睛裡充滿的是疑問,而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從她眼裡看見了自己的眼睛,嗜血的慾望讓它們變成了黑色。距離上一次獵食已經差不多兩個星期了,今天可不是放鬆意志的最佳時間。不過,她似乎並沒有被我的黑色眼睛嚇著。她始終沒有移開視線,皮膚漸漸泛起柔和的粉紅色,十分迷人。

b你在想什麼?/b

我差點大聲問出這個問題,就在這時,班納先生點了我的名字。我從他腦子裡找到正確答案,朝他那邊掃了一眼,同時迅速吸了口氣。

「克雷布斯迴圈。」

乾渴灼燒我的喉嚨——肌肉緊繃起來,嘴裡滿是毒液——想要吸食她的血液的慾望在我的身體裡蔓延。我閉上眼,試圖集中注意力。

那頭怪物歡喜至極,比以前更加兇猛。它願意接受這種「雙重未來」,因為能有一半機會得到它垂涎已久的東西。第三種未來不牢靠,單憑我的意志構建,如今已經坍塌——偏偏是被脆弱的嫉妒摧毀——怪物離它的目標更近了。

現在,懊惱和愧疚伴隨著嗜血的慾望一起燃燒。如果我會流淚,此時我的雙眼裡一定噙滿淚水。

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既然失敗是必然的,就沒理由再堅持我所期望的第三種未來。我索性再次扭過頭,盯著那個女孩。

她的頭髮擋住了臉,但我還是能看見她的臉頰變成了深紅色。

怪物蠢蠢欲動。

她沒有迎向我的目光,緊張地用手指纏著一縷黑髮打轉。纖細的手指,纖巧的手腕——它們是那樣脆弱,好像我撥出一口氣就能將它們折斷。

不,不,不,我不能這麼做。她是如此脆弱,如此善良,如此珍貴,不應該被這樣對待。我決不允許自己撞碎她的人生、摧毀她的人生。

可是,我又離不開她。愛麗絲說得一點兒沒錯。

我奮力掙扎,身體裡的怪物不耐煩地低吼。

左右為難之際,和她共度的短暫時光很快就過去了。下課鈴響起,她開始收拾東西,沒有再看我一眼。我有些失落,但也不能奢望什麼。事故發生以來,我對她的態度不可原諒。

「貝拉?」我忍不住叫了一聲。我的意志力碎了一地。

她沒有立即看我,猶豫了一下才轉過身,臉上寫滿了戒備和懷疑。

我提醒自己,她完全有理由懷疑我,也應該懷疑我。

她等著我往下說,但我只是盯著她,觀察她的表情。為了拼命壓制住嗜血的慾望,我每隔一定時間就有規律地輕輕吸入一口氣。

「什麼事?」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生硬,「你又開始和我說話了?」

我不確定怎麼回答她的問題。我是b真的/b開始和她說話了嗎?按照她理解的意思?

如果我能忍住,就不會按她以為的意思開始跟她說話。我會盡力忍住的。

「不,也不是。」我回答。

她閉上眼,切斷了我瞭解她感受的最佳路徑,事情更麻煩了。她慢慢深吸一口氣,沒有睜眼,說道:「那你想要怎麼樣,愛德華?」

說真的,這不是人類正常的談話方式。她為什麼這麼做?

又該怎麼回答她呢?

我決定,用事實回答。從現在開始,我要儘可能對她坦誠。我不想一直被她懷疑,儘管贏得她的信任是不可能的。

「對不起。」我對她說。她無法想象這句話有多誠懇。可惜的是,為了保險起見,我只能就一些小事道歉。「我知道,是我太無禮了。不過,這樣更好,真的。」

她睜開眼,眼神中仍帶著警惕。「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我儘量在安全範圍內讓她意識到這是一個警告。「我們不做朋友更好。」她是個聰明的女孩,一定能領會到這層意思,「相信我。」

我想起自己之前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就在食言之前。她眯起眼睛,牙齒緊咬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咔嗒聲。我皺起眉頭——她顯然也想起來了。

「可惜你沒早點認識到這一點。」她氣憤地說,「不然不會這麼後悔。」

我驚訝地盯著她,她怎麼知道我後悔?

「後悔?後悔什麼?」我追問道。

「後悔沒讓那輛愚蠢的麵包車壓扁我!」她厲聲說。

我驚呆了。

她怎麼會b這樣/b想?救她是我遇見她以來做過的唯一理智的事,也是我唯一不覺得羞愧的事,它讓我為自己的存在感到高興。從第一次聞到她的氣味開始,我就在不斷地搏鬥,想讓她活下去。在這樣一團糟的情況下,我做了件好事,她怎麼能產生懷疑?

「你覺得我後悔救你?」

「我b知道/b你後悔。」她頂了一句。

一番好意竟被她曲解,我窩了一肚子火。「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思維方式簡直莫名其妙,令人無法理解!她肯定不是按照其他人類的方式思考的,這肯定就是她內心沉默的原因。她完全是另類。

她猛地把頭扭過去,又咬緊牙關,臉漲得通紅——這次是因為憤怒。她使勁把書一本本摞起來,然後用力往懷裡一抱,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朝門口走去。

儘管我很惱火,但她的憤怒中有某種東西緩解了我的煩惱。我不確定究竟是什麼東西,讓她的憤怒變得有點……可愛。

她僵硬地往前走,根本不看路,腳絆到門框邊,所有的東西都摔在了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猶豫這些書值不值得撿。

這裡沒有人看我。我瞬移到她旁邊,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堆爛攤子,我已經把書收拾整齊。

她剛彎腰就看見了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把書遞還給她,小心不讓我冰冷的皮膚碰著她的。

「謝謝。」她冷淡地說。

「不客氣。」我的聲音還因為之前的惱怒有些嘶啞,我正打算清清嗓子再說一遍,她已經直起身,邁著重重的步子朝下節課的方向走去。

我看著她離開,直到憤怒的背影從視線中消失。

西班牙語課在恍恍惚惚中度過。高孚夫人從不在意我走神——她知道我的西班牙語比她好,給我充分的自由——任我隨意神遊。

看來我無法對那個女孩視而不見,這一點是顯然的。我是否因此別無選擇,只能殺死她呢?這不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未來。肯定還有別的選擇,實現某種完美的平衡。我試圖找到一條出路。

快下課了我才注意到埃美特。他很好奇——埃美特不太能感知其他人的各種情緒,但他發現了我的明顯改變——長久以來掛在我臉上的陰鬱竟然不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費盡腦筋來解釋這種改變,最後得出結論,我看起來b有所期待/b。

有所期待?這就是別人眼中我的樣子?

我們朝沃爾沃走去,我邊走邊琢磨這個詞,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期待b什麼/b。

我並沒有琢磨太久。只要是跟那個女孩有關的想法,我都特別敏感。有些人的腦子裡響起貝拉的名字,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是那些不該被我視為情敵的人類,聽說邁克被拒,埃裡克和泰勒心裡別提有多滿意,他們準備出動了。

埃裡克已經就位,就靠著貝拉的卡車,她不可能躲開他。泰勒的課因為佈置作業拖堂了,他心急火燎,想趕在她逃走之前截住她。

這場戲我一定得看看。

「你在這裡等著其他人,好嗎?」我低聲對埃美特說。

他用懷疑的眼神盯著我,但很快聳聳肩,點了一下頭。

b這孩子的腦子徹底壞掉了。/b他想想就覺得好笑。

貝拉正走出體育館,我找了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等著。當她接近埃裡克設下的埋伏時,我開始大步往前,同時控制好步速,以便在最佳時間經過他們旁邊。

她看到了那個在等她的男孩,我發現她突然全身緊繃,愣住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她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

「嘿,埃裡克。」我聽見她友好地打招呼。

我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擔心。萬一她偏偏喜歡這種又高又瘦又難看、皮膚不太健康的少年,怎麼辦?說不定她之前對他的友好並不完全出於無私?

埃裡克大聲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移動。「嗨,貝拉。」

她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的緊張。

「什麼事?」她邊問邊開啟車門,沒有看見他驚慌的表情。

「呃,我只想問問……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春季舞會嗎?」他的聲音都變調了。

她終於抬起眼來。是驚訝,還是高興呢?埃裡克不敢正視她的眼睛,我無法從他的腦海中看見她的臉。

「我覺得應該是女生選擇舞伴。」她說道,聽上去有點慌亂。

「嗯,是的。」他傷心地表示贊同。

這個可憐巴巴的男孩不像邁克·牛頓那樣惹人煩,但我對他的窘境沒有絲毫同情,直到貝拉溫柔地回覆他。

「謝謝邀請,可惜我那天要去西雅圖。」

他之前已經聽說了,但還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哦,」他嘟囔道,視線不敢往她鼻子上方移,「好的,那就下次吧。」

「沒問題。」她答應道,然後咬住嘴唇,好像後悔給他留下空子。我心裡一陣歡喜。

埃裡克垂頭喪氣地走開了,一心想逃到車上,卻走錯了方向,離他的車越來越遠。

我這時候正好經過貝拉身旁,聽見她舒了一口氣。我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聽到了,立刻轉過身。我眼睛直視前方,強壓住笑意,不讓嘴唇抽動。

泰勒在我身後,幾乎是一路飛奔趕來,生怕貝拉開車走了。他比另外兩位更勇敢,也更自信。他之所以等到現在才向貝拉示好,是因為尊重邁克的優先權。

我希望他能趕上她,原因有兩個。如果——正如我猜測的一樣——貝拉不喜歡這樣受人關注,我特別期待看看她的反應;如果相反——她等的正是泰勒的邀請——那我也想知道這個結果。

我明知不應該,卻還是把泰勒·克勞利當成了競爭對手。在我看來,他確實平庸乏味、毫不起眼,可是誰知道貝拉的喜好呢?說不定她就喜歡平凡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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