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了學校。這是我最該做的事,這麼做最不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

到了快放學的時候,絕大多數學生也都回來上課了。只有泰勒、貝拉和其他幾個學生不在,後者可能趁發生事故的機會逃課了。

對我來說,做正確的事本不該有那麼困難。但整個下午,我一直在咬緊牙關壓制逃課的衝動,我想再去找那個女孩。

我像一個跟蹤狂,一個著了魔的跟蹤狂,一個著了魔的吸血鬼跟蹤狂。

雖然不太可能,但不知怎的,今天的學校似乎比一個星期之前還要無聊。我盯著牆上的裂縫,發現磚、樹、天空……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被抽乾了顏色。真像一個昏迷者腦子裡的世界。

還有另外一件正確的事我應該做……但我沒做。當然,這也可以說是一件錯事,就看從什麼角度去看了。

從卡倫家族一員的角度看——不僅是吸血鬼,而且是吸血鬼世界裡的少數族裔,b卡倫家族/b的成員——正確的進展應該是這樣的:

b「沒想到你來上課了,愛德華。我聽說早上你遇到了一場嚴重的車禍。」/b

b「對,班納先生,但我很幸運。」/b我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說,b「我根本沒有受傷。泰勒和貝拉也能像我這麼幸運就好了。」/b

b「他們怎麼樣了?」/b

b「我覺得泰勒沒事……他只是被擋風玻璃劃出一些比較淺的擦傷。但貝拉我就不太確定了。」/b我擔憂地皺起眉,說,b「她可能腦震盪了。我聽說她有一陣子語無倫次,看東西也不太清楚。據我所知,醫生們擔心她……」/b

事情本來應該是這樣發展的。這次我欠我的家族的。

「沒想到你來上課了,愛德華。我聽說早上你遇到了一場嚴重的車禍。」

我沒笑:「我沒受傷。」

班納先生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體的重心。

「你知道泰勒·克勞利和貝拉·斯旺怎麼樣了嗎?我聽說有人受傷……」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

班納先生清清嗓子。「呃,好吧……」他說。我冷冷的視線讓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他趕緊走回教室前面,開始上課。

這麼做不對,除非你能用更加微妙的角度去解釋。

揹著女孩說她的壞話似乎特別……特別b沒風度/b,尤其是她的行為證明她比我想象的更值得信任。她有很好的理由背叛我,但她什麼都沒有說。難道我要在她為我保守秘密的同時背叛她嗎?

我和高孚夫人的對話差不多一樣,只不過用的是西班牙語。埃美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b今天的事希望你能好好解釋一下,羅斯正大發雷霆呢。/b

我沒看他,但翻了個白眼。

其實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聽起來很好的解釋。就假定,我沒有出手阻止廂式貨車撞向那個女孩。想到這裡我一陣瑟縮。如果她被撞了,如果她被壓得流血了,紅色的液體汩汩流出,浪費在柏油路上,新鮮血液的氣味在空氣中湧動……

我又聳聳肩,不光是因為恐懼,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由渴望帶來的顫抖。不行,如果看到她流血,我一定會以更加明目張膽、駭人聽聞的方式將全家人都暴露出來。

這似乎是個完美的理由……但我不會用的,這也太丟人了。

而且,這個理由是我不顧後果做出一切之後很久才想到的。

b小心賈斯帕,/b埃美特不知道我在沉思,繼續說,b他雖然不像……那麼生氣,但是他更堅決。/b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瞬間感覺房間天旋地轉,一閃而過的怒火異常強烈,如一陣紅色的霧籠罩了我的視線,我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b愛德華!撐住!/b埃美特在他腦中向我喊道。他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壓向座位,以防我跳起來。他極少用全力,因為他比我們碰到過的所有吸血鬼都要強很多,所以幾乎從來用不上全力,但現在他用上了。他抓住我的胳膊,沒有再往下壓,如果他繼續壓,我身下的椅子就會塌了。

b放鬆!/b他命令道。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但很難。憤怒在我的腦海中燃燒。

b在我們一起談過之前,賈斯帕什麼也不會做。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他的打算。/b

我集中全力讓自己放鬆,感覺埃美特的手也放鬆了。

b不要再搞出大事情了,你的麻煩已經夠多了。/b

我深吸一口氣,埃美特放開了我。

我按慣例搜尋了一下教室周圍,我們兩個的對峙其實很短暫很安靜,只有坐在埃美特身後的幾個人注意到了。他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聳聳肩就算了。卡倫一家都是怪人——這兒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

b該死!孩子,你真是一團糟。/b埃美特補充說,語氣裡帶著同情。

「你咬我啊!」我悄聲嘟囔,聽見他竊笑了一聲。

埃美特不會記仇,我可能應該感激他的隨和寬容。但我可以看出,賈斯帕的意圖對他產生了影響,他已經在想賈斯帕的打算可能才是最好的行動方案。

我的怒火慢慢沸騰起來,差點控制不住。對,埃美特比我強,但他還沒有在摔跤比賽中贏過我。他說那是因為我偷聽他的想法作弊了,可是聽到別人的想法是我的一部分,正如強大的力量是他的一部分一樣。打架的話我們勢均力敵。

打架?事情怎麼走向了這個方向?我難道要為一個幾乎不怎麼了解的人類和家人打架嗎?

我思考了一會兒,把女孩在我懷裡時我感受到的脆弱感,和賈斯帕、羅斯,還有埃美特的超自然的力量、速度以及殺戮機器的本性放在一起思考。

對!我會為她而戰,對抗我的家人!我顫抖了一下。

但是把毫無招架之力的她獨自留下,這對她不公平。而且,我才是那個將她置於危險中的人。

一個人對他們三個,我是不可能贏的,我在想誰能站在我這邊。

卡萊爾肯定會。他不會和任何人打架,但他會全盤反對羅斯和賈斯帕的計劃。可能我需要的正是這個。

埃斯梅不能確定。她也不會b反對/b我,而且她不喜歡和卡萊爾意見相左,但她為了保持家庭完整,什麼都會做。她最先考慮的不是正確與否,而是b我/b。如果說卡萊爾是我們家的靈魂,那麼埃斯梅就是心臟。卡萊爾是值得追隨的首領,埃斯梅則是把追隨這件事轉化為愛的行動。我們都互相愛著對方——即便現在我很生賈斯帕和羅斯的氣,即便我為了救這個女孩而打算和他們打架,我知道我是愛他們的。

愛麗絲……我不知道。這可能取決於她預見到了什麼。我想,她會站在勝利者一邊。

這樣我就必須單打獨鬥了。我獨自打不過他們,但是又不想讓這個女孩因為我而受到傷害。這可能意味著,這是個「撤退行動」。

我的怒火被突然而來的黑色幽默沖淡了一些。我努力想象,如果我綁架那個女孩,她會有什麼反應。當然了,她的反應我極少猜對,不過,除了恐懼,她還會有些什麼反應呢?

但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綁架她,我受不了在她身邊待得太久。或許我可以把她送到她媽媽那裡去。即便這樣,對她來說也充滿了危險。

我突然意識到,對我來說也一樣。如果我不小心殺了她……我不知道這樣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痛苦,但我知道這種痛苦將會是多層面的,而且很劇烈。

我仔細斟酌需要面對的複雜情況:回家後等待我的爭吵,和家人的衝突,之後如果要被迫離開,會離開多久。這種時候,時間過得都很快。

哦,我沒辦法再抱怨學校b以外/b的生活單調了。這個女孩已經讓這種生活改變了很多。

鈴響之後,埃美特和我默默地走到車旁。他擔心我,也擔心羅莎莉。他知道如果只選一邊,他是沒法選擇的,這讓他心煩意亂。

其他人已經在車裡等我們了,他們也都默不作聲。我們是「很安靜」的一群人,只有我能聽見喊叫聲。

b笨蛋!瘋子!傻瓜!蠢貨!自私、不負責任的小丑!/b羅莎莉不斷地在頭腦中用最高音叫罵著。這讓我很難聽見其他人的想法,但我儘可能地忽略她。

埃美特對賈斯帕的判斷是對的,他對自己的想法非常篤定。

愛麗絲很困擾,她擔心賈斯帕,不斷翻閱著有關未來的畫面。不論賈斯帕從什麼角度攻擊那個女孩,愛麗絲都能看見我在那裡阻擋他。有意思的是,在這些畫面中,羅莎莉和埃美特都沒有和他在一起。所以賈斯帕是打算獨自攻擊的,這會讓我們更加勢均力敵。

打架這種事,賈斯帕是我們之中最優秀,也肯定是最有經驗的。我唯一的優勢,就是可以提前聽到他的每一步動作。

我和兄弟們從來沒有正式打過架,平時只有玩鬧而已。一想到真的要去傷害賈斯帕,我就很難過。

不,不要這樣。只要阻攔他就好,僅限於此。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愛麗絲那裡,記住賈斯帕不同的攻擊方式。

就在這時,她的預見變了,打鬥發生的地點離斯旺家越來越遠。我比之前更早攔截住了賈斯帕。

b住手,愛德華!/b她厲聲說,b事情不能這樣,我不允許。/b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觀察。

她開始搜尋更遠的將來,在一片迷霧中搜尋遠處不確定的領域。一切都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整個回家的路上,緊張的沉默一直沒有變過。我在室外的大車庫裡停好車。卡萊爾的賓士在那裡,旁邊是埃美特的大吉普、羅莎莉的寶馬m3和我的阿斯頓·馬丁「征服」。我很高興卡萊爾已經到家了,我們之間的沉默可能會爆炸式地結束,我希望一切發生的時候卡萊爾能在場。

我們直接去了餐廳。

當然,這個房間從來沒有作為本來的用途使用過。不過這裡有一張橢圓形的桃花心木長桌,周圍擺了一圈椅子——我們鄭重地把所有必要的吃飯道具都擺放到位。卡萊爾喜歡用這個房間當會議室。我們力量強大,性格迥異,要想好好討論事情,有時候冷靜地坐下談是非常必要的。

不過我有一種感覺,今天坐下談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卡萊爾坐在房間的最東面,這是他通常的位置,埃斯梅坐在他旁邊。他們放在桌面上的手彼此緊握。

埃斯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金色深邃的眼睛裡滿是關切。

b留下來。/b這是她唯一的念頭。她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只是擔心我。

我希望可以對這個如同我親生母親一般的女人微笑,但我現在無法給她帶來安慰。

我坐在卡萊爾的另一側。

卡萊爾對即將發生的事有強烈的預感。他嘴唇抿得緊緊的,皺著眉頭。和他年輕的面容比起來,他的表情太老氣橫秋了。

所有人落座完畢,我發現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條界線。

羅莎莉坐在卡萊爾正對面,也就是長桌的另一頭。她瞪著我,一直沒有移開眼睛。

埃美特坐在她旁邊,表情和想法都很彆扭。

賈斯帕猶豫了一下,然後靠著牆站在羅莎莉身後。無論討論的結果如何,他的決心已定。我咬緊了牙關。

愛麗絲最後一個進來,雙眼看著遠方——她看到的是未來,但還很模糊,讓她無法用來判斷情形。她似乎想都沒想就坐在了埃斯梅身邊。她揉揉額頭,好像頭疼似的。賈斯帕不安地抽動了一下,考慮著要不要到她這邊來,但最後還是沒有動。

我深吸一口氣。事情是從我開始的,我應該先發言。

「對不起。」我說,首先看向羅莎莉,然後是賈斯帕,接下來是埃美特,「我不想讓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有危險。我有些欠考慮,我要為自己輕率的行動負全責。」

羅莎莉充滿惡意地瞪著我:「你說的‘負全責’是什麼意思?你打算彌補嗎?」

「不是你想的那種方式。」我說,讓自己的聲音平緩安定,「在這件事發生前我就在計劃離開了,我馬上就走……」b除非我相信那個女孩平安無事,/b我在腦子裡更正,b除非你們誰也不會碰她。/b「情況自然就好轉了。」

「不,」埃斯梅喃喃地說,「不要走,愛德華。」

我拍拍她的手:「就幾年而已。」

「埃斯梅是對的。」埃美特說,「你哪裡也不能去。這麼做只會幫b倒忙/b。我們必須知道人們是怎麼想的,現在比以往更需要。」

「愛麗絲可以看到事情的概況。」我不同意他的說法。

卡萊爾搖搖頭。「我覺得埃美特說得對,愛德華。如果你消失,那女孩更有可能會說出去。我們要麼都走,要麼都不走。」

「她什麼都不會說的。」我馬上一口咬定。羅莎莉的怒氣快要爆炸了,我得先把這個事實說出來。

「你看不透她的心思。」卡萊爾提醒我。

「這一點我瞭解。愛麗絲,支援我。」

愛麗絲疲倦地盯著我:「假如我們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我沒看到有什麼事會發生。」她瞥了一眼羅莎莉和賈斯帕。

其實,愛麗絲並沒有看到這樣的未來——特別是當羅莎莉和賈斯帕強烈反對忽略這件事的時候。

羅莎莉一隻手砰地拍在桌子上。「我不能讓這個人類有機會說出去。卡萊爾,你一定明白。就算我們決定全體消失,給人類留下話柄也不安全。我們和其他吸血鬼的生活方式太不一樣了,你知道的,肯定有人會藉機生事。我們必須比其他任何吸血鬼都小心!」

「我們以前也留下過傳聞。」我提醒她。

「那只是傳聞和懷疑,愛德華。沒有人證,沒有物證!」

「物證!」我嘲笑地說。

但賈斯帕在點頭,他眼神冷酷。

「羅莎莉……」卡萊爾說。

「讓我說完,卡萊爾。不需要有什麼大動作。那女孩今天磕到了頭,或許她受的傷勢比表面看起來重。」羅莎莉聳聳肩,「每個人類睡下去都有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其他吸血鬼會希望我們清理掉一切痕跡。嚴格來說,這應該是愛德華的工作,但很明顯他做不到。你知道我的控制力,我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是啊,羅莎莉,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多麼純熟的殺手。」我吼道。

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衝我齜牙咧嘴。她要是一直不說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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