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別這樣。」卡萊爾說,他又轉向羅莎莉,「羅莎莉,我在羅徹斯特的時候不這麼看,是因為我覺得你在為自己主持正義,你殺的那個人嚴重虐待你。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斯旺家的女孩是完全無辜的。」

「這不是我個人的事,卡萊爾。」羅莎莉咬著牙說,「這是為了保護我們大家。」

卡萊爾思考如何回答的時候,周圍短暫地沉默下來。然後他點點頭,羅莎莉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她本來應該知道的,就算我不能讀到卡萊爾的想法,也能預測到他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從來不會妥協。

「我明白你的意思,羅莎莉,但是……我非常希望我們是一個b值得/b被保護的家庭。偶發事故或一時失控是我們生命中很遺憾的一部分。」他習慣性地把自己也包含進「我們」之中,不過他自己從來沒有一時失控過,「冷血地謀殺一個無辜的孩子就完全不一樣了。無論她是否會把自己的懷疑說出來,我相信她所帶來的風險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我們為了自保而破例,那就是拿另外一種重要得多的東西在冒險。我們冒的是失去本性的危險。」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表情。我真希望自己能咧開嘴笑,或者鼓掌喝彩,但這樣做是不行的。

羅莎莉怒道:「這是負責任的方法!」

「這是麻木。」卡萊爾溫和地糾正她,「每一個生命都是寶貴的。」

羅莎莉重重地嘆了口氣,噘起下嘴唇。埃美特拍拍她的肩膀,低聲鼓勵說:「沒事的,羅斯。」

「問題是我們該不該搬家。」卡萊爾接著說。

「不要!」羅莎莉哀嘆說,「我們剛安頓下來,我不想從高一再來一遍!」

「這樣你可以繼續保持現在的年齡。」卡萊爾說。

「非要這麼快就搬家嗎?」羅莎莉反對說。

卡萊爾聳聳肩。

「我喜歡這裡!這裡很少見陽光,我們幾乎和b正常人/b無異。」

「哦,我們肯定不用馬上就決定,可以等等看是不是有這個必要。愛德華似乎肯定斯旺家的女孩不會說什麼。」

羅莎莉哼了一聲。

我不再擔心她了,我能看出來,不論她對我有多生氣,也會同意卡萊爾的決定。他們的對話已經轉移到無足輕重的細節上去了。

賈斯帕依然不為所動。

我理解為什麼。他和愛麗絲相遇之前,生活在一個交戰區,那裡的戰爭無休無止。他知道無視規則的後果——他親眼見過恐怖的後果。

好像他並沒有用自己超凡的實力讓羅莎莉冷靜下來,也沒有對她的憤怒火上澆油。他把自己隔絕在我們的討論之外,或者說是超然事外。

「賈斯帕。」我說。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眼睛。

「她不該為我的錯誤付出代價,我不會允許。」

「那她就可以從中受益了嗎?她本來今天就應該已經死了,愛德華。我只不過是要把這個錯誤糾正過來。」

我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把每個字都強調了一下:b「我不會允許的。」/b

他的眉毛突然抬起。他很意外,沒有想到我居然會阻止他。

他搖了一下頭。「我不會讓愛麗絲生活在危險中,哪怕一丁點兒也不行。你從來沒有體驗過我對她的這種感情,愛德華,也從來沒有體驗過我以前的生活,不管你有沒有見過我的回憶,你都不會明白。」

「我不想和你為這個吵架,賈斯帕。我現在只是告訴你,我不允許你傷害伊莎貝拉·斯旺!」

我們互相盯著對方——不是瞪視,而是在打量對方。我感覺到他在體會我的情緒,測試我的決心。

「賈斯!」愛麗絲打斷我們。

賈斯帕又和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愛麗絲:「可別告訴我,你可以保護自己,愛麗絲。我已經知道了,這改變不了——」

「我沒打算這麼說。」愛麗絲截斷他,「我是打算讓你幫我個忙。」

我看見她腦海中的畫面,不禁張開了嘴,驚撥出聲。我震驚地盯著她,只隱約意識到,除了愛麗絲和賈斯帕以外的其他人都警惕地看著我。

「我知道你愛我,謝謝。不過如果你試著不去殺貝拉,我會更加感激。首先,愛德華是非常認真的,我不想你們兩個打起來。第二,貝拉是我的朋友,至少她以後會是。」

她腦中的畫面如玻璃般清晰:愛麗絲微笑著,透白的胳膊環繞在貝拉溫暖脆弱的肩膀上。而貝拉也微笑著,一條胳膊圈著愛麗絲的腰。

這個畫面牢固如磐石,只是時間還不確定。

「可是……愛麗絲……」賈斯帕喘息著說。我沒辦法轉頭去看他的表情,我不能一邊看著愛麗絲腦中的畫面,一邊分心去聽賈斯帕的想法。

「有一天我會愛她的,賈斯。如果你不放過她,我會非常生你的氣。」

我仍然牢牢地關注著愛麗絲腦海中的畫面。賈斯帕的決心因為愛麗絲意外的請求而動搖,我看見未來閃起了微光。

「啊……」愛麗絲嘆了口氣,賈斯帕的猶豫不決讓一個新的未來更加清晰,「看見了吧?貝拉什麼也不會說的,沒什麼可擔心的。」

她叫女孩名字的口氣,就好像她們已經是閨密了。

「愛麗絲,」我艱難地說,「這……是怎麼……」

「我跟你說過會發生變化的。我也說不好,愛德華。」但她咬緊了牙齒,我看出她的預見裡還有其他畫面,但她努力不去想這些畫面。她突然間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賈斯帕身上,可賈斯帕此刻目瞪口呆,並沒有做出什麼決定。

有時候,她不想讓我知道什麼,就會這麼做。

「那是什麼,愛麗絲?你在隱藏什麼?」

我聽見埃美特抱怨了一聲,愛麗絲和我這樣交流的時候,他總是覺得挫敗。

愛麗絲搖搖頭,努力不讓我進入她的思想。

「是關於那個女孩的嗎?」我追問,「是關於貝拉的嗎?」

她專注地咬緊牙齒,但當我說到貝拉名字的時候,她鬆動了一下。這鬆動不過幾分之一秒,但已經夠長了。

「不!」我叫道。我聽見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這才意識到自己站起來了。

「愛德華!」卡萊爾也站起來,抓住我的肩膀,而我幾乎感覺不到他。

「未來的畫面穩定了。」愛麗絲低聲說,「你越來越堅定自己的決定,留給她的確實只有兩條路可走。非此即彼,愛德華。」

我看見她所見到的畫面了……但我無法接受。

「不……」我又說了一遍,但這次否定的聲音毫無力度。我的雙腿發軟,只好倚在桌子上。卡萊爾的手拿開了。

「這樣太討厭了。」埃美特抱怨道。

我不理他,低聲對愛麗絲說:「我必須離開。」

「愛德華,我們討論過這件事了。」埃美特大聲說,「你離開,是最容易讓那個女孩說起這件事的理由。再說,如果你離開了,我們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把事情說了出來。你必須留下來處理這件事。」

「我沒有看到你去任何地方,愛德華。」愛麗絲對我說,「我不確定你是不是還b能/b離開。」b考慮一下吧,/b她默默地補充說,b考慮一下離開的事。/b

我明白她的意思。對,想到再也見不到那個女孩……我就很痛苦。我在醫院走廊裡生硬地和她道別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了。可現在,離開變得更加必要。在兩個未來中,我很顯然都迫使她身處困境,所以這兩個未來我都不能忍受。

b我不能完全為賈斯帕保證,愛德華。/b愛麗絲繼續說,b你離開後,如果他覺得貝拉對我們來說是個威脅……/b

「我沒有聽見他這麼想。」我反駁她,說到一半才意識到我們還有聽眾。賈斯帕還在猶豫,但他不會做傷害愛麗絲的事。

b現在這個時間不合適。你難道要讓她無人保護,讓她有生命危險嗎?/b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呻吟著,把臉埋進雙手中。

我保護不了貝拉,我做不到。愛麗絲預見到的有分歧的未來還不足以證明嗎?

b我也愛她,至少以後會愛她。這不一樣,但我希望她能在身邊。/b

「b也/b愛她?」我懷疑地低聲說。

她嘆了口氣。b你真是瞎啊,愛德華!你看不到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嗎?看不到你已經走到哪一步了嗎?你愛她,這事比明天早上太陽會升起還要確定。你看看我看到的……/b

我恐懼地搖搖頭。「不!」我努力不看她讓我去看的畫面,「我不必沿著這條路走,我要改變未來。」

「你可以試試。」愛麗絲說,但她的聲音是懷疑的。

「哦,b拜託/b!」埃美特慘叫起來。

「注意!」羅莎莉朝他噓了一聲,「愛麗絲看見他迷上了一個人類!愛德華真夠古典的啊!」她咯咯地笑出聲來。

我幾乎沒有去聽她說的話。

「什麼?」埃美特嚇了一跳,然後他低沉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裡,「已經開始了嗎?」他又笑了起來,「運氣不好啊,愛德華。」

我感覺到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胳膊,但我心不在焉地把它甩開了。我不可以注意他。

b「迷上了一個人類?」/b埃斯梅震驚地重複道,「是他今天救的那個女孩嗎?愛上她了?」

「你到底看見了什麼,愛麗絲?」賈斯帕追問。

愛麗絲轉向他,而我一直麻木地盯著愛麗絲的側臉。

「這要看他夠不夠堅強了。他要麼親手殺了貝拉——」她轉而瞪著眼與我對視,「這樣b真的/b會把我惹急了,愛德華,更不要說這事會對b你/b產生什麼影響了……」她又朝向賈斯帕,「要麼她有一天會成為我們中的一員。」

有人驚喘了一聲,但我沒有去看是誰。

「不會發生的!」我又叫起來,「無論哪種都不會發生!」

愛麗絲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話,說:「這要看情況。」她又說了一遍,「他可能b勉強堅持住/b不去殺貝拉——但殺不殺只是毫釐之差,需要極大的自控力。」愛麗絲自言自語說,「甚至比卡萊爾的自控力還要強。但是他唯一不夠堅定去做的事,是離開貝拉。這是沒希望的事。」

我發不出聲音來,其他人似乎也是這樣。房間裡靜悄悄的。

我盯著愛麗絲,而其他人盯著我。我能從五個不同的視角看見自己驚駭的表情。

好久之後,卡萊爾嘆了口氣。「呃,這可……真複雜。」

「我同意。」埃美特說。他的聲音仍然跟笑差不多,他真會拿我崩塌的人生當笑話。

「不過,我想咱們的計劃還是照舊吧。」卡萊爾若有所思地說,「我們留下來,繼續觀察。很明顯,沒有誰會……傷害那個女孩。」

我全身僵硬。

「好吧。」賈斯帕平靜地說,「我同意,如果愛麗絲只看到兩種可能的未來……」

「不!」我的聲音不是喊叫,不是咆哮,也不是絕望的哭喊,而是融合了這三者,「不!」

我必須離開,躲開他們想法的噪聲:羅莎莉令人討厭的自以為是,埃美特的幽默,和卡萊爾無窮無盡的耐心……

更糟的是,愛麗絲的自信和賈斯帕建立在對她的信心之上的自信。

最糟的是,埃斯梅的……b高興/b。

我大步走出房間,往外走的時候埃斯梅想拉住我的手,但我沒讓她碰。

我還沒出家門就跑了起來。我跳躍著跨過了草地和小河,跑進森林。天又下起雨來,瓢潑一般,我幾秒鐘就溼透了。我喜歡這厚重的雨幕,它把我和整個世界隔離開來。它把我包裹住,不讓我受到打擾。

我朝正東方向跑,無論翻山還是越嶺都不改徑直前進的路線,最後,前方看見了西雅圖朦朧的燈光。在踏入人類文明的邊界之前,我停住了腳步。

被獨自關在雨幕之中的我,終於強迫自己回看自己的所作所為,回看已經被我弄得殘破不堪的未來。

首先是愛麗絲和那女孩摟在一起的畫面,她們一起在學校旁的森林裡散步,畫面中洋溢著明顯的信任和友情。畫面中,貝拉大大的巧克力色眼睛中沒有迷惑,但仍舊充滿了秘密——此時似乎是快樂的秘密。她並沒有躲開愛麗絲冰冷的胳膊。

這是什麼意思?她知道多少?在這張未來的靜態畫面裡,她是怎麼想我的呢?

然後是另外一個畫面,和前面那個大致相同,可卻染上了恐怖的色彩。愛麗絲和貝拉在我家前面的門廊上,仍然親密無間地互相摟著。可在這裡,她們的胳膊已經沒有區別了,都如大理石般雪白光滑,如鋼鐵般堅硬。貝拉的眼睛不再是巧克力色,她的虹膜是讓人震驚的鮮紅色。雙眼中的秘密深不可測——是歸屬感還是孤立感?這點很難說清。而她的臉,是冰冷的,也是永生不朽的。

我哆嗦了一下,無法抑制心中相似但又不同的疑問:愛麗絲的預見到底意味著什麼?這是怎麼發生的?這時候她又是怎麼想我的呢?

我可以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因為我的軟弱和自私,迫使她進入這種空虛又不生不死的命運,那她肯定會恨我。

可還有一幅更可怕的畫面——比我腦海中所有的畫面都要更糟糕。

我自己的眼睛,染上了人血的猩紅色,那是怪物的眼睛。而我懷中是貝拉殘破的身體——面如死灰,血液全無,已沒有了生命。這畫面太真實、太清晰了。

我受不了看到這個,完全無法忍受。我想把它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想看看別的,什麼都行。我想再看看她活生生的臉,還有臉上的表情。就是這張臉,遮擋住了我的視線,讓我看不到自己的生活最終會是什麼樣子。一切都無濟於事。

我的腦海中充斥著愛麗絲預見的陰冷可怕的畫面,內心極度痛苦、翻攪。與此同時,我心裡的怪物卻滿心歡喜,為它成功的可能性歡呼。這讓我噁心。

這不行,一定有避開這種未來的辦法。我不會讓愛麗絲的預見導引我,我可以選擇不同的路。總會有路可選。

一定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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