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的書

我感到一陣不安,她這麼快就發現了我的疏忽,非常精明,尤其她還是一個本應被我的靠近嚇壞了的人。

相比她在腦子裡如何偷偷懷疑我,我自己的問題更大。

我肺裡的氣不夠了,要想繼續和她說話,我就必須要吸氣。

很難避免不說話。她太不幸了,和我坐同桌,成為我的實驗夥伴,我們今天還要一起做實驗。要是一起做實驗的時候我不理她,那會顯得很奇怪,也異常無禮。這會讓她更起疑,更害怕。

我儘可能在不挪動座位的情況下往遠離她的方向傾斜,把頭扭向過道。我控制住自己,只放松部分肌肉,然後一口氣吸滿一胸腔的空氣,只通過嘴呼吸。

啊!

這太痛苦了,就像是吞下了一塊熾熱的煤。即便我沒有刻意去聞,舌頭也能嚐到她的氣味。這種渴望和上週我第一次聞到她的氣味時的渴望一樣強烈。

我咬緊牙關,努力控制自己。

「開始吧。」班納先生命令道。

為了轉向那女孩,我把七十四年來努力獲得的每一絲自控力全都用上了,而她正低頭盯著桌子,面露微笑。

「女士優先怎麼樣,搭檔?」我主動說。

她抬頭看了一眼我的表情,自己卻面無表情。有哪裡不對了嗎?在她眼中,我看見了自己的影像——通常人類友好的面部特徵——這虛假的外表看起來很完美。她又害怕了嗎?她沒有說。

「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先開始。」我平靜地說。

「不用。」她說,臉色又由白轉紅,「我先來吧。」

我盯著桌上的儀器——破舊的顯微鏡和一盒載玻片——這總比看她清透皮膚下執行的血液好一些。我通過牙縫又急速地吸了口氣,她的味道灼燒著我的嗓子,讓我匆忙退避。

「分裂前期。」她快速檢視一下說,沒仔細看就把載玻片移除了。

「介意我看一下嗎?」我笨拙地像她的同類那樣,本能地伸手阻止她的手把載玻片拿開。一瞬間,她皮膚的熱量灼燒到了我,就像電脈衝一樣——熱量從手指一路燒到了我的手臂。她迅速地把手從我手下抽走。

「對不起。」我嘟囔著。我需要找點什麼看看,就抓住顯微鏡掃了一眼目鏡。她說得對。

「分裂前期。」我同意道。

我還是很慌張,不敢看她。我咬緊牙關,安靜地呼吸,努力忽略洶湧的飢渴,把注意力集中於簡單的實驗作業,在實驗表格上要求的位置寫字,然後抽掉第一塊載玻片,換下一塊。

她此刻在想什麼呢?我碰到她的手的時候,她又是什麼感覺呢?我的皮膚肯定是冰冷得讓人反感,怪不得她那麼安靜。

我瞥了一眼載玻片。

「分裂後期。」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第二行寫字。

「我可以看嗎?」她問。

我抬起頭,驚訝地看見她正滿懷期待地等著,一隻手半伸向了顯微鏡。她b看起來/b並沒有害怕。她真的以為我的答案錯了?

看到她充滿希冀的表情,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把顯微鏡推給她。

她看向目鏡,那種熱切很快就消失了,嘴角轉而向下撇。

「第三片?」她問,並沒有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來,而是伸出了一隻手。我把下一個載玻片滑進她的掌心,這次我的皮膚離她的遠遠的。坐在她身邊就像是坐在一盞加熱燈旁,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慢慢升溫,升到一個更高的溫度。

她對這個載玻片看了沒多久。「分裂中期。」她滿不在乎地說——可能裝得有點用力過猛,聽起來並不像——然後把顯微鏡推給我。她沒有碰表格,等著我來寫答案。我檢查了一下,這次她又對了。

我們就這樣做完了實驗,一次只說一句話,一直沒有目光對視。只有我們倆做完了,實驗室裡的其他人還在艱難地做著。邁克·牛頓似乎很難集中注意力,他總是在看貝拉和我。

b希望他不會有進展。/b邁克心想,他怒火中燒地看著我。有意思。我之前沒發現這個男孩對我懷有什麼惡意。看來是這個女孩的到來,才讓他對我有了新的想法。更有意思的是,我驚訝地發現這種感覺是相互的。

我垂眼再次看向這個女孩,困惑於生命中巨大的浩劫和劇變,其始作俑者竟然是外表如此普通、毫無威脅力的她。

我不是看不出邁克的打算。從非一般的角度來說,她在人類裡算是漂亮的。她的臉……與其說美麗,不如說是意想不到。她的臉不是特別勻稱——窄下巴和寬顴骨有些失衡;淺膚色和黑頭髮的顏色對比也過於強烈;還有她的眼睛,充滿了無聲的秘密,但對她的臉來說有點太大了……

那雙眼睛突然撞進我的視線。

我也回看著她,試著猜出哪怕其中一個秘密。

「你戴隱形眼鏡嗎?」她突然問。

好奇怪的問題。「不戴。」想到b我的/b視力還需要提升,我差點笑出來。

「哦,」她含糊地說,「我覺得你的眼睛有些不一樣了。」

我瞬間又冷靜了下來,原來今天想要挖掘秘密的人不止我一個。

我聳了聳肩,不過肩膀有點僵硬,目光直直地看向正在巡視的老師。

我的眼睛和上次她看到的時候當然是不太一樣的。為了給今天的考驗做足準備,我整個週末都在獵食,儘可能充分地滿足我的胃口,其實都有點做過頭了。我盡情享用動物的血,但是,當面對她身邊那種讓人無法容忍的香氣時,一切都無濟於事。上次我瞪視她的時候,因為飢渴,我的眼睛是黑色的。而現在,我的身體裡充滿了動物的血,眼睛是暖金色、淺琥珀色的。

又是一個失誤。如果我能早點明白她那個隱形眼鏡的問題指的是什麼,我本可以直接回答「是的」。

在這所學校裡,我坐在人類旁邊有兩年了,她是第一個近距離觀察我、注意到我眼睛顏色有變化的人。其他人,雖然欽羨我們一家人的完美外貌,但當我們回視他們的目光時,他們又都迅速垂下眼簾。他們逃避了,不去想我們外貌的細節,本能地盡力阻止自己去深究。對人類來說,無知是一種幸福。

為什麼非要讓b這個/b女孩看見那麼多?

班納先生向我們這桌走過來。趁他帶過來的清新空氣中還沒混進貝拉的氣味,我感激地吸了一大口。

「那麼,愛德華,」他掃了一眼我們的答案問道,「是不是應該讓伊莎貝拉也用一用顯微鏡?」

「貝拉。」我條件反射似的糾正他,「其實五個裡面有三個是她辨認出來的。」

班納先生抱著懷疑的心態,轉身看向女孩。「你以前做過這個實驗嗎?」

我專注地看著她,她的微笑稍微有點尷尬。

「看的不是洋蔥根。」

「那是白魚囊胚?」班納先生問道。

「對。」

這讓他很驚訝,今天的實驗內容是他從高年級課程中拿過來的。他若有所思地向女孩點了點頭:「你在鳳凰城上過大學先修課嗎?」

「上過。」

看來她挺超前的,是個聰明的人類。這倒沒讓我驚訝。

「好吧。」班納先生翹起嘴唇,「你倆搭檔做實驗我覺得挺好的。」他轉身走開,並小聲嘟囔:「這樣其他孩子還有機會自己學到知識。」我懷疑貝拉也聽到了,她又開始在資料夾上亂畫圈。

一個半小時裡犯兩次錯,我的表現太差了。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女孩是怎麼看我的——她有多害怕,懷疑到了什麼程度?我知道自己需要更加努力才能給她留下新的印象,沖淡上次相遇時我留給她的可怕記憶。

「這雪下得太糟糕了,對吧?」我複述了這句從十多個學生那裡聽到的閒談。天氣是個無聊但標準的聊天話題,總是安全的。

她盯著我,眼中是明顯的懷疑。對我的尋常問題,她給出了不尋常的回應:「不完全是。」

我試著把對話拉回老路。她來自一個明亮、溫暖的地方——她的皮膚除了白皙這一點,還是能反映出她是來自哪裡——寒冷肯定讓她不舒服,我冰冷的觸控也是。

「你不喜歡冷吧?」我猜測道。

「也不喜歡潮溼。」她同意道。

「住在福克斯對你來說肯定挺難的。」b或許你不該來這裡,/b我想補充說給她聽,b或許你應該從哪兒來回哪兒去。/b

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這麼說。我會永遠記得她的血的氣味——什麼能保證我永遠不會跟蹤她呢?此外,如果她離開了,她的想法對我來說將永遠是一個謎,一個持續不斷、糾纏不休的難題。

「你一點兒都不懂。」她低聲說,一時間眼睛透過我,瞪向我的身後。

她的回答總是出乎我的意料,這讓我還想問更多的問題。

「那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我追問道,但立刻意識到我的語氣裡有過多的指責,並不是隨意對話的口吻。這個問題聽起來既無禮又像是在獵奇。

「事情……有點複雜。」

她眨眨眼,沒有繼續說,而我的好奇心簡直要爆炸了——那一瞬間,燃燒的好奇心和我嗓子裡的飢渴一樣灼人。實際上,我發現呼吸變得稍微容易了一些,逐漸習慣之後,那種痛苦也變得有一點點能接受了。

「我覺得我能理解。」我繼續說。只要我足夠無禮地問下去,她也許就會迫於一般性禮節,回答我的問題。

她默默地盯著自己的雙手,這讓我有點不耐煩。我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的臉側抬起來,這樣我就能讀取她雙眼流露出的資訊。當然,我絕對不會再碰觸她的皮膚了。

她突然抬起眼,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情緒,這讓我鬆了口氣。她語速極快地說:

「我媽媽再婚了。」

啊,人類就是這樣,這很容易理解。悲傷掠過她的臉,把小小的褶皺又帶回了她的眉間。

「聽起來也不復雜。」我說,聲音不自覺地流露出溫和。她的沮喪讓我奇異地覺得自己很沒用,希望可以做些什麼讓她好受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九月。」她重重地呼了口氣——還算不上嘆氣。但在她溫暖的氣息拂過我的臉時,我還是僵了一會兒。

「你不喜歡那人。」短暫的停頓之後我猜測道,希望還能引出更多的資訊。

「不是,菲爾很好。」她糾正我的猜測,現在,她豐滿的嘴唇邊掛上了一絲微笑,「可能是太年輕了,但是他很好。」

這和我腦中構想的劇情不太相符。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們在一起呢?」我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讓人感覺我太愛多管閒事。不過,我承認。

「菲爾經常出門旅行。他是職業棒球球員。」她的笑容變得更明顯了,這個職業讓她覺得很有意思。

我也笑了,並不是刻意這麼做。我不是為了讓她放鬆才笑的,而是她的微笑讓我想回以微笑——就好像參與了她的秘密。

「我聽說過他嗎?」我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職業球員的陣容,不知道她說的菲爾是哪個菲爾。

「可能沒有吧。他打得不怎麼b好/b。」又是一個微笑,「只在小聯盟裡打球,他經常換東家。」

我腦海中的陣容迅速轉換,不到一秒就列出了一個可能的名單。與此同時,我又想出了新的劇情。

「你媽媽把你送到這裡來,這樣她就可以和菲爾一起旅行了。」我說。猜測似乎比提問更能從她那裡獲得資訊。這次又起作用了。她翹起下巴,表情突然變得固執起來。

「不是,她沒有把我送過來。」她說,聲音裡出現了一種新的倔強。我的猜測讓她不高興了,雖然我不太明白是為什麼。「是我把自己送過來的。」

我不太猜得透她的意思,也不知道她惱怒背後的原因。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個女孩無法按常理來推斷,她和其他人類不一樣。可能她除了靜默的思想和芳香的氣味之外,還有其他獨特之處。

「我不明白。」我雖然討厭認輸,但還是承認了。

她嘆了口氣,然後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長時間,大多數正常人類都不會盯著我這麼長時間。

「一開始我媽媽和我在一起,但她想菲爾。」貝拉解釋得很慢,語氣越來越無助,「這讓她很不高興……於是我決定,該和查理好好過一段日子了。」

她眉心的小皺紋更加深了。

「可現在的你並不快樂。」我喃喃地說,不斷地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希望從她的反駁裡獲得更多資訊。這一句話問得不算離題。

「所以呢?」她說,好像她快不快樂這件事根本不值得考慮。

我仍盯著她的眼睛,感覺終於窺視到了一點兒她的靈魂。我在她這句簡單的話裡看到,在她的優先考慮清單裡,她把自己放在什麼樣的位置。她不像大多數人類,她把自己的需求排在了非常靠後的位置。

她不太考慮自己。

看明白了這一點,這個隱藏在安靜思想中的人所帶來的謎團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這似乎不太公平。」我說著聳了聳肩,想看起來隨意一些。

她笑了笑,不過聲音裡沒什麼笑意:「沒有人告訴你嗎?生活本來就不公平。」

我想嘲笑她說的話,不過自己也覺得沒什麼可笑的。我對生活的不公還是略有所知的:「我相信我b曾經/b在哪裡聽過。」

她回看我,似乎又有些困惑。目光閃爍著離開後,她又轉回來看著我。

「就是這樣。」她對我說。

我還沒打算結束這次對話,她眉心的v字形,她殘存的悲傷,都讓我感到不安。

「你表現得很好。」我慢慢地說,同時又想出另一個猜測,「但我敢打賭,你心裡的難受肯定比你讓別人看到的多得多。」

她做了個表情,眯起眼睛,嘴巴不平衡地擰起來,然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前面。我猜對了,她不喜歡這樣。她不是那種一般意義上的殉道者——她的痛苦不需要觀眾圍觀。

「是我說錯了嗎?」

她稍微有點躲閃,但同時又假裝沒聽見。

這讓我有點想笑:「我覺得不是呢。」

「這對你很重要嗎?」她追問,眼睛仍然看著別處。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承認,與其說是對她承認,不如說是對我自己。

她的洞察力比我強——當我在外面兜圈子,盲目地過濾線索時,她直接看到了問題的核心。她人類生活的細節應該對我b沒/b那麼重要,我這麼在意她的想法是錯誤的。除了保護我的家人不受猜疑之外,人類的想法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還不習慣在洞察力上輸給別人。我過於依賴自己超凡的聽力,而我的洞察力顯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好。

女孩嘆了口氣,瞪著教室前面。她受挫的表情有些搞笑。整個狀況,整個對話,都有些搞笑。這個嬌小的人類女孩陷入了別人從未經歷過的危險,這危險來自我——當我不再因為可笑地專注於這場對話而分神,就隨時有可能因吸入她的氣息而控制不住自己去攻擊她,而b她/b卻為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生氣。

「我惹你生氣了嗎?」我問,同時對這荒謬的一切報以微笑。

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然後眼睛像是被我的凝視束縛住了。

「也沒有啦。」她告訴我,「我更多是生自己的氣。我的臉太藏不住事了,我媽媽經常叫我‘開啟的書’。」

她不高興地皺起眉。

我不可思議地盯著她。她不高興的理由,竟然是覺得我b太容易/b看穿她了。匪夷所思!我從來沒有花過這麼多的心思,去了解某個在我生命中出現的人——還是說在我的b存在/b中吧,b生命/b這個詞用在我身上不合適,我並不真的擁有b生命/b。

「正相反。」我反對道,感覺很奇怪,莫名地謹慎起來,彷彿有什麼隱藏的危險我沒有看出來。除了明面上的危險之外,還有些更……我突然緊張起來,某種預感讓我焦慮。「我覺得很難從你臉上讀出什麼來。」

「那你肯定很善於觀察。」她做出了自己的猜測,這次又是正中靶心。

「一般都是。」我同意道。

我咧開嘴,向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排鋼鐵般堅硬的閃亮牙齒。

這事做得太笨了,但我突然就拼命地想向這個女孩傳遞某種警告。她的身體比之前更靠近我,在我們交談的過程中無意識地動來動去。我發出的種種小訊號或跡象足夠嚇退其他人類了,但對她似乎不起作用。她怎麼沒有害怕地躲開我呢?她看過那麼多我的陰暗面,應該意識到有危險了啊。

我沒來得及看到自己發出的警告是否達到預期效果,因為這時班納先生叫道「大家注意」,她立刻從我面前轉過身去。聊天中斷似乎讓她鬆了一小口氣,看來她可能在不知不覺中理解了我發出的訊號。

我希望她理解了。

我意識到自己在內心深處對她越來越感興趣,儘管我試圖將這種感覺連根拔掉。我承擔不起自己對貝拉·斯旺感興趣的代價,或者說,是b她/b承擔不了。我已經在急切地期待下一次和她說話的機會了,我想知道更多關於她母親的事、她搬來之前的生活,還有她和她父親的關係。所有看似無意義的細節都能讓她的形象更有血有肉。可我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錯誤的,是她本不必冒的風險。

就在我允許自己呼吸一下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甩了一下濃密的頭髮,一股充滿她濃郁氣息的氣浪擊中了我的嗓子眼。

就像一切又回到了第一天——就像那天遭遇的「手榴彈」。要被燒乾的灼痛讓我頭暈目眩。我不得不又一次抓住桌子,才能讓自己穩穩地坐在座位上。這次我的自控力稍微好了一點點,至少沒有破壞任何東西。我體內的怪物在咆哮,不過我的痛苦煎熬沒有讓它感到多麼快樂。它被緊緊地束縛住了,至少暫時。

我完全停止呼吸,傾身儘可能遠離女孩。

不行,我承擔不了被她吸引的代價。我越對她感興趣,就越有可能殺了她。我今天已經有兩次小疏忽了,會不會犯第三次錯誤,b不再/b是小疏忽的那種錯誤?

鈴聲一響,我就逃出了教室,可能把我在這節課一半的時間裡建立起來的禮貌印象全都毀掉了。我再一次大口呼吸室外清新溼潤的空氣,就好像這是一種芳香療法。我急於拉開和那個女孩之間的距離,我們之間越遠越好。

埃美特在我們西班牙語課的教室外等我,他盯著我慌亂的表情研究了一會兒。

b情況怎麼樣?/b他在心裡謹慎地說。

「沒有人死。」我嘟囔著說。

b我猜有事發生,我看見愛麗絲最後逃課了,還以為……/b

我們走進教室的時候,我看到了他不久之前的記憶畫面,從他上節課敞開的教室門看出去,愛麗絲面無表情地迅速走過操場,向科學樓走去。在埃美特的回憶中,我感受到他很想起身追上去,但還是決定留下來。如果愛麗絲需要他幫忙,她會開口的。

我癱坐在座位上,驚恐又厭惡地閉上眼睛。「我沒有發覺這次有那麼接近,我認為我不會去……我不知道有那麼糟糕。」我低聲說。

b並沒有啊,/b他安慰我,b不是沒死人嗎?/b

「對,」話從我的牙縫裡擠出來,「這次是沒有。」

b可能會越來越容易。/b

「好吧。」

b要不你就殺了她吧。/b他聳聳肩,b你也不是第一個把事情搞砸的人,沒人會對你太苛刻。有時候有的人就是太好聞了,你能堅持這麼久才讓我感到驚訝。/b

「這話沒用,埃美特。」

他接受我殺掉那個女孩,而且覺得是不可避免的,這讓我反感。那麼好聞難道是她的錯嗎?

b我懂的,當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時候……/b他回憶起來,帶我回到了半個世紀之前,黃昏時分的一條鄉間道路上,一箇中年婦女從拴在兩棵蘋果樹之間的繩子上把晾乾的床單收下來。這個場景我見過,這是他兩次同類遭遇中表現最強烈的一次,但現在這段回憶似乎變得特別鮮明,可能是因為我的嗓子經歷了上一個小時的灼燒之後,還在疼痛吧,埃美特記得空氣中濃郁的蘋果味——採摘已經結束了,被遺棄的蘋果散落在地上,果皮都蹭破了,滲出的芳香飄浮進濃密的雲層中。這幅畫面的背景是一片剛剛割過的乾草田,一派和諧。他去給羅莎莉辦點事,正沿著小路走著,那個女人並沒有注意到他。頭頂的天空是紫色的,延伸到西邊的山峰上一片橙紅。他本來可以繼續沿著馬車小道漫步,也不會有什麼理由還記得這一晚,但晚風突然把白色的床單像船帆一樣刮起來,連帶那個女人的氣味一起,刮到了埃美特的臉上。

「啊。」我輕輕哀號了一聲,就好像我自己回憶中的飢渴還不夠似的。

b我知道,我連半秒鐘都沒撐住,其實我壓根兒就沒想過要抵抗。/b

他的回憶太清晰,我受不了。

我跳起來,咬緊牙關。

b「你沒事吧/b,愛德華?」高孚夫人被我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問道。我在她的腦中看見了自己的臉,我知道自己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好。

「b對不起。/b」我一邊嘟囔著一邊向門口奔去。

「埃美特,b你能幫一下你的兄弟嗎/b?」她一邊問,一邊無能為力地指著衝出教室的我。

「沒問題。」我聽見埃美特這樣說,並且馬上就跟了過來。

他跟著我到了教學樓的另一頭,在那裡追上了我,把一隻手放在了我的肩頭。

我用了超乎尋常的力氣推開他的手。如果是人類的話,骨頭都要斷了,不過這隻手的骨頭還是好好的。

「對不起,愛德華。」

「我知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清理我的頭腦和肺。

「你的情況和這個一樣嚴重嗎?」他問道,努力不去想回憶中的氣味和味道,但不是很成功。

「更嚴重,埃美特,更嚴重。」

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b或許……/b

「不,就算我放任自己,也不會變好。回教室去吧,埃美特。我想一個人待著。」

他沒再說話,也沒想什麼,轉身很快地走開了。他會跟西班牙語老師說我病了、逃課了,或者說我是一個失控的、危險的吸血鬼。他拿什麼當藉口真的重要嗎?我說不定不會回去了,說不定不得不離開。

我回到車上等放學,又一次躲了起來。

我應該用這段時間做出決定,或是努力強化自己的決心,可是,就好像上癮了一樣,我發現自己在搜尋從教學樓裡傳出的紛雜想法。熟悉的聲音出現了,可我現在沒有興趣聽愛麗絲的預見或羅莎莉的抱怨。找到傑西卡也很容易,不過那女孩沒和她在一起,於是我繼續搜尋。邁克·牛頓的想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終於找到了她,她在體育館,和邁克·牛頓在一起。我和那女孩今天在生物課上聊天的事,讓邁克·牛頓很不高興。他提起這個話題,一直追問女孩的回答。

b我從來沒見過他在什麼地方、對什麼人說話超過一個詞。當然,他肯定是想和貝拉說話,我不喜歡他看貝拉的樣子。不過貝拉似乎也不是對他很感興趣。之前她跟我說過什麼來著?「不知道他上週一怎麼了?」差不多這種話吧,聽起來不像是很在意的樣子。他們肯定也聊不了什麼……/b

他以貝拉沒有興趣和我交流來自我安慰,這讓我感到很生氣,於是就不再聽他的想法了。

我播放了一張爆裂音樂的cd,調大音量,直到能蓋過其他的聲音。我必須要特別專注於音樂才能不讓自己飄回邁克·牛頓的想法,並藉助他的想法去刺探那個毫無戒心的女孩。

在這一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我作弊了幾次。我試著說服自己,這不是刺探,只是在做準備。我要知道她到底什麼時候離開體育館,什麼時候到停車場。我不想被她嚇一跳。

學生們開始飛奔出體育館門的時候,我下了車,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下車。天空微雨,雨水慢慢滲進我的頭髮裡,我任由它去。

我是想讓她看見我在這裡嗎?我是希望她能過來和我說話嗎?我到底在幹什麼?

我雖然知道自己的行為不應該,並且試著說服自己回到車裡,可我沒有動。交叉雙臂抱在胸前,我非常淺地呼吸,看著她嘴角向下地慢慢向我走來。她沒有看我。有幾次她愁眉不展地抬頭看向陰雲,彷彿雲冒犯了她。

她沒有經過我就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車邊,這讓我有點失望。她會和我說話嗎?我會和她說話嗎?

她鑽進一輛褪了色的紅色雪佛蘭卡車裡,這輛生鏽的龐然大物比她父親的年紀還大。我看著她發動卡車——老舊發動機的咆哮聲比停車場上任何一輛車的都響——然後她把雙手伸向暖風的出風口。寒冷讓她不舒服,她不喜歡這樣。她把手指插進濃密的頭髮裡,把幾縷頭髮拉向熱氣之中,似乎想把頭髮吹乾。我想象了一下卡車的駕駛室會是什麼氣味,然後趕緊把這個想法趕出了腦海。

她準備倒車的時候環視了一下四周,最終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注視了我半秒鐘。在她收回目光,猛地起步倒車之前,我只在她的眼中讀出了驚訝。隨著一聲刺耳的急剎,卡車停住了,車尾還差幾寸就撞到了妮可·凱西的緊湊型小汽車。

她盯著後視鏡,嘴巴大張,被差點發生的事故嚇著了。等其他車都超過她之後,她又檢查了兩次自己的倒車盲點,才小心翼翼地將車慢慢挪出停車場,這讓我不禁咧開嘴笑了起來。她好像覺得,坐在破卡車裡的自己才是b危險人物/b。

當貝拉·斯旺眼睛緊盯著前方,開車經過我時,我想到這個女孩不管開什麼車,都會讓其他人陷入危險,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1碼約合0.9米。——編者注

羅斯為羅莎莉的暱稱。——編者注

諾曼·洛克威爾(normanrockwell,1894-1978),美國畫家、插畫家,大部分畫作甜美、樂觀。

原文為西班牙語。

原文為西班牙語。

原文為西班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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