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的書

我背靠在鬆軟的雪堆上,任由雪末在我的重壓下變成我的形狀。我的皮膚已經冷卻下來,和周圍空氣的溫度差不多,細小的冰碴兒就像天鵝絨般鋪在我的身下。

頭頂上天空晴朗,群星閃爍,有的發著藍色的光,有的發著黃色的光。群星在虛空的宇宙黑色背景下組成了壯麗的螺旋形——真是讓人敬畏的景象。美到極致,更確切地說,它本應是極致的。如果我以前認真地觀察過,應該會發現這一點。

一切都沒有好轉。六天過去了,我躲在空蕩蕩的德納利峰荒原上已經六天。從我第一次聞到她的氣味開始,我就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自由了。

當我凝視璀璨夜空,我的眼睛和這美景之間彷彿有一層阻隔。這阻隔是一張臉,一張平凡的人類的臉,但我似乎沒有辦法把它從我的腦海裡徹底趕出去。

有人在靠近,我先聽到的是思想,而後才聽見伴隨而來的腳步聲,那動靜輕得像是對鬆軟雪地的低語。

坦尼婭跟著我到這裡來,我並不意外。我知道過去幾天她一直在琢磨要和我說的話,在完全想好之後她才會開口。

她躍入我的視線時,離我大概六十碼遠。她跳到一塊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穩穩地光腳站在上面。

星光下,坦尼婭的皮膚是銀白色的,金色長鬈髮閃著淡淡的光,帶有些許草莓似的粉色調。她的琥珀色眼睛在觀察半埋進雪裡的我時閃閃發光。她豐滿的嘴唇慢慢綻開一個微笑。

精緻,b真後悔/b我從前沒能真正看看她。我嘆了口氣。

她沒有為了騙過人類的眼睛而打扮,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背心和一條短褲。她蹲在石頭凸起的一角上,用指尖摸著石頭,蜷起身體。

b炮彈,/b她心想。

她把自己「發射升空」,優雅地在星星和我之間旋轉,身形變成一團扭動的、黑暗的影子。她剛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就擊中了我身邊的雪堆。

我身邊揚起了一陣「暴風雪」,一時間星星變得暗淡,而我也被更深地埋在了羽毛般輕柔的冰晶中。

我又嘆了口氣,繼續在冰雪中呼吸,但沒有起身。雪下的黑暗既沒有破壞也沒有增進我所看到的,我看到的還是那張臉。

「愛德華?」

坦尼婭敏捷地把我從雪裡挖出來,雪花又紛紛飛揚。她抹去我皮膚上的雪末,但沒有和我對視。

「對不起,」她嘟囔著說,「我就是開個玩笑。」

「我知道。挺好玩的。」

她嘴角向下撇。

「艾瑞娜和凱特說我不該來打擾你,她們覺得我會惹你生氣。」

「完全沒有。」我安慰她,「正相反,沒禮貌的是我,而且非常粗魯。太對不起了。」

b你是不是要回家了?/b她心想。

「我還沒有……完全……決定好。」

b但你也不打算待在這裡。/b她有些傷感地想。

「對。待在這裡似乎……沒什麼用。」

她噘起嘴:「是我做錯了,對嗎?」

「當然不是。」她肯定是沒有幫上什麼忙,但糾纏我的那張臉才是真正的麻煩。

b別裝紳士了。/b

我笑了。

b我讓你不舒服了。/b她自責地想。

「沒有。」

她抬起一邊眉毛,一副懷疑的樣子,讓我不禁笑出了聲。短暫地一笑之後,我接著又嘆了口氣。

「好吧。」我承認,「是有一點兒。」

她也嘆了口氣,用手托住下巴。

「你比星星可愛一千倍,坦尼婭。當然,你自己已經很清楚了。別讓我的頑固傷了你的自信心。」b那/b不太可能,我輕笑一聲。

「我不習慣拒絕。」她抱怨著,下唇很有魅力地噘了起來。

「那是自然。」我同意。坦尼婭在腦海中飛速篩選出成千上萬次成功的征服,我想遮蔽她的想法,但不怎麼成功。大致來說,坦尼婭更喜歡人類男子,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人數眾多,另一方面還有溫柔、溫暖這些額外優勢,而且很明顯,他們還都很熱情。

「女妖。」我取笑道,希望能打斷她腦中閃過的畫面。

她咧嘴一笑,齜了齜牙:「我是鼻祖。」

和卡萊爾不同,坦尼婭和她的姐妹們挖掘自己良知的過程很慢。最終,是她們對人類男子的喜愛讓她們停止了殺戮。現在她們愛過的男人……都活著。

「你出現在這裡的時候,」坦尼婭慢慢地說,「我以為……」

我早就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我本應猜到她會有那種感覺。不過我那時狀態不佳,不能仔細地分析思考。

「你以為我改主意了。」

「對。」她皺起眉頭。

「辜負了你的期待,我真的很抱歉,坦尼婭。我不是故意的,我並不想這樣。只不過是我離開得……太匆忙了。」

「我想你不會告訴我原因的,對吧?」

我坐起來,雙臂交叉在胸前,肩膀僵硬:「我不想說。請原諒我的保留。」

她再次安靜下來,不過仍然在推測。我不理她,想去欣賞星星,卻沒能做到。

沉默一會兒之後她放棄了,想法又奔向了另一個新的方向。

b如果你離開這裡,要去哪兒呢,愛德華?回到卡萊爾那兒去嗎?/b

「應該不是。」我低聲說。

我要去哪兒呢?放眼整個地球,我想不到一個能吸引我的地方。我沒有什麼想看的或想做的。因為不論我去到哪裡,都不是計劃要b去/b那裡——而只是b逃去/b那裡而已。

我討厭這樣。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懦夫?

坦尼婭用纖細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我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她的觸控。她不過就是想像朋友那樣安慰我一下。差不多吧。

「我覺得你b會/b回去。」她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她已經失去很久的俄羅斯口音,「無論是什麼事……或是什麼人……困擾著你,你都會迎頭面對。你就是這種人。」

她的想法和她的話一樣肯定。我試圖擁抱她眼中的那個我,一個迎頭直面困難的人。再次想到自己是這個樣子,讓我很高興。在經歷前不久那堂可怕的一小時高中生物課之前,我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勇氣和麵對困難的能力。

我親了一下她的臉頰,又在她朝我扭過臉時敏捷地躲開。看到我躲開的速度,她憂傷地笑了一下。

「謝謝你,坦尼婭。這正是我需要聽到的。」

她的想法變得有點生氣:「別客氣,希望你可以更加理性地對待事情,愛德華。」

「對不起,坦尼婭。你知道我遠遠配不上你。我只是……還沒發現自己在尋找什麼。」

「那麼,你要是在我下次見你之前就離開……那就再見吧,愛德華。」

「再見,坦尼婭。」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看到了,我看到自己離開了這裡。我已經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回到我想回的地方。「再次謝謝你。」

她靈活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然後跑開了。她像鬼魅似的穿過雪地,因為速度太快,她的腳沒有陷進雪裡,身後沒有留下足跡。她沒有回頭。即便是在她的腦海裡,我的拒絕也讓她很惱怒,甚至比她之前表露出來的還要惱怒。在我離開之前,她是不會再想見到我了。

我嘴角向下撇,雖然坦尼婭的感情沒有那麼深,也不算純正,而且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做出回報,但我不想傷害她。這還是讓我覺得自己不夠紳士。

我突然急著上路,但還是把下巴架在膝蓋上,再度凝視星空。我知道愛麗絲會預見到我回家,也會告訴其他人,這會讓他們很高興,尤其是卡萊爾和埃斯梅。

但我還是又多看了一會兒星星,努力穿過我腦中的那張臉看向星空。在我和燦爛的星光之間,一雙困惑的巧克力色眼睛在關注我的動向,似乎在問這個決定對b她/b來說意味著什麼。當然,我無法肯定她那雙好奇的眼睛是否真的想尋求這些資訊。即使在我的想象當中,我也聽不到她的想法。貝拉·斯旺的眼睛繼續詢問著,而我依舊無法毫無阻擋地看到星空。

我重重嘆了口氣,站起身,不再去想。如果跑步,我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到卡萊爾的車那裡。

我著急見到家人——也非常想成為迎頭直面事情的愛德華——我飛奔過星光照耀的雪地,沒有留下足跡。

「不會有事的。」愛麗絲低聲說。她的目光渙散,賈斯帕一隻手輕輕託著她的胳膊肘,帶著她和我們一起擠在人群中,走向破舊的食堂。羅莎莉和埃美特在前面開路,埃美特看起來有點可笑,像是深入敵方陣地的保鏢。羅斯也很謹慎,但不是出於保護,而是有些生氣。

「當然沒事。」我嘟囔著。他們的舉動太荒唐了,要是我不能確定自己可以應對此時的情況,我就會待在家裡。

我們普通的甚至有些歡鬧的早晨突然變了——夜裡下雪了,埃美特和賈斯帕並沒有趁我分心的時候佔便宜向我扔雪球;當我對他們的舉動毫無反應時,他們就會覺得無聊,然後互相打起雪仗來——現在變得這麼過度警覺,就算不是那麼招人惱火,也是很滑稽的。

「她還沒來,但她會從那邊進來……如果我們坐在經常坐的位置上,她就不會處在順風處了。」

「我們b當然/b要坐在經常坐的位置上。別說了,愛麗絲。你搞得我很緊張。我肯定沒事。」

賈斯帕扶她坐下的時候,她眨了一下眼,目光終於聚焦在了我的臉上。

「嗯……」她似乎有點驚訝地說,「我想你是對的。」

「我b當然/b是對的。」我嘟囔道。

我討厭成為他們關注的焦點。我突然同情起了賈斯帕,想起以前我們一直保護性地圍著他。他和我對視了一下,咧嘴一笑。

b很煩人,對吧?/b

我瞪他。

僅僅一個星期之前,我不是還覺得這間褐色的長屋子無聊得要死嗎?覺得來這裡讓我昏昏欲睡,甚至要昏迷過去嗎?

今天我的神經繃得很緊,像輕微觸動就能發聲的鋼琴琴絃。我的感官簡直成了報警器:掃視每個聲音、每個場景、每個我皮膚能感覺到的輕微空氣顫動,還有每個想法,尤其是想法。只有一種感官我一直封鎖不用。沒錯,就是嗅覺。我一直憋著氣。

我在篩選想法的過程中,想多聽到一些有關卡倫家族的事。一整天我都在等待,搜尋貝拉·斯旺向新認識的熟人吐露什麼心聲,試著找到新的流言方向。然而什麼都沒有。就和這個女生來之前一樣,沒有人特別關注食堂裡的五個吸血鬼。有幾個人類還在想著她,和上週的想法差不多。我現在不再覺得這些是無聊的,反而被吸引住了。

她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我的事?

她不可能沒注意到我黑暗、兇殘的瞪視,我看見她是有反應的。我肯定是傷害到她了。我相信她已經跟誰提過,說不定還稍微誇大了一些,並給我安上幾句威脅的臺詞,讓故事更好聽。

她也聽到了我想退出我們一起上的生物課,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後,她肯定會想自己是不是我退課的原因。一個正常的女孩會到處詢問,拿自己的經歷和別人的比較,找到一些共同點來解釋我的行為,這樣她自己就不會顯得太突兀。人類為了合群總是拼命地覺得自己很普通,好和周圍所有的人融合到一起,像一群毫無特徵的羊。這種需求在沒有安全感的青春期尤其強烈,這個女生也不會例外。

可完全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坐在這裡,就在我們常坐的位子上。貝拉如果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什麼,那她肯定是特別內向。她可能和她爸爸說過,他或許才是和她關係最密切的人……但似乎不太可能,她這輩子就沒有和她爸爸一起待過多少時間,她和她媽媽更親近些。不過,我得儘快找個時間路過一下斯旺警長身邊,聽一聽他是怎麼想的。

「有什麼新訊息嗎?」賈斯帕問。

我集中精神,又讓所有的思緒侵入我的意識中。沒有什麼特別的,沒人在想我們。和我之前擔心的不一樣,除了聽不到那個女生的想法之外,我的能力沒有任何問題。我回來之後曾經把我的憂慮告訴過卡萊爾,但他只聽說過能力越練越強,從來沒聽說過有退化的。

賈斯帕不耐煩地等著。

「沒什麼。她……肯定什麼也沒說。」

他們聽見這個訊息都皺起了眉頭。

「可能你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嚇人。」埃美特輕輕笑著說,「我打賭我要是想嚇她,肯定不止b這個/b程度。」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

「真想知道為什麼……」他再次為這個意外發現,即我唯獨聽不到這女孩的心聲,感到困惑。

「我們已經討論過了,我不b知道/b。」

「她來了。」這時愛麗絲喃喃地說,我頓時全身都僵住了,「裝得像個人類。」

「你是說人類?」埃美特問。

他舉起右拳,曲起手指,露出掌心裡留著的一個雪球。雪球沒有融化,他把雪攥成了一個冰塊。他的眼睛看向賈斯帕,但我卻看見了他思想的方向。當然,愛麗絲也看到了。埃美特突然把冰塊投向愛麗絲,愛麗絲用手指隨意一揮就把它彈開了。冰塊橫穿整間食堂,快得人眼根本看不見,隨後砰的一聲打在磚牆上碎了,磚也出現了裂縫。

食堂那個角落裡的人全都轉頭盯著地上的碎冰碴,而後又都轉頭去找肇事者。但他們只看向坐在附近幾張桌子旁的人,沒人看向我們。

「可真夠人類的,埃美特。」羅莎莉嚴厲地說,「你為什麼不到牆邊直接把牆打穿?」

「要是你去做會更讓人印象深刻,多麼賞心悅目啊。」

我試著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把笑容固定在臉上,假裝我也在參與他們的玩笑。我知道她站在哪裡,但我不允許自己向她所在的那一排看去。不過我其實在全神貫注地傾聽。

我聽見傑西卡對這個新來的女生很不耐煩,她一動不動地站在移動的隊伍裡,好像也有點六神無主。我在傑西卡的意識中看見,貝拉·斯旺的臉頰又一次因為血色上湧而染上了亮粉色。

我短淺地吸了幾口氣,一旦有她的一絲氣味出現在我周圍的空氣裡,我就隨時準備屏住呼吸。

邁克·牛頓和這兩個女生在一起,我聽見了他說的話,也聽見了他腦中的話。他問傑西卡,斯旺家的女孩怎麼了。他在腦海中糾纏她的方式真讓人討厭。貝拉·斯旺好像根本忘了他在這裡,她正陷在白日夢裡,聽到響動又慌神地抬起了頭。邁克·牛頓看著這樣的她,原本就有的幻想閃現出來,籠罩了他的頭腦。

「沒什麼。」我聽見貝拉小聲但清晰地說。但她的聲音對我來說就像在食堂嘈雜的人聲中突然敲響的鐘聲,不過我知道,這只是因為我在特別專注地聽她的聲音。

「我今天只要汽水。」她趕去排隊時接著說。

我忍不住向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她盯著地面,臉上的血色逐漸淡去。我趕緊把目光轉向埃美特,他在嘲笑我臉上的苦笑。

b你看起來不舒服,我的兄弟。/b

我重新管理了一下我的面部表情,讓自己看起來輕鬆隨意一些。

傑西卡大聲地問女孩沒胃口的原因:「你不餓嗎?」

「其實,我有點不舒服。」她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得非常清楚。

關切保護的想法突然出現在邁克·牛頓的腦中,但為什麼這會讓我心煩呢?他腦中那種潛在的佔有慾關我什麼事呢?就算邁克·牛頓覺得不必為她操心,也和我沒關係。可能所有的人都是這麼回應她的吧。在想殺死她之前,我不是也本能地想要保護她嗎?這可真是……

不過這個女孩b是/b生病了嗎?

難以判斷——她那半透明的皮膚讓她看起來很嬌弱……我發現自己在擔心她,就和那個傻乎乎的男孩一樣,於是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她的健康問題。

無論如何,我不喜歡通過邁克的思想來監控她。我轉向傑西卡的思想,小心地觀察他們三個人選了哪張桌子。幸運的是,他們和傑西卡平時的夥伴一起,坐在了大廳前幾排的一張桌子旁。正如愛麗絲剛才保證的那樣,不在順風處。

愛麗絲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b她馬上就要看過來了,演得像個人樣。/b

我咬緊牙關,露齒一笑。

「放鬆點,愛德華。」埃美特說,「老實說,就算你殺了個人類,世界末日也不會到來。」

「你會知道的。」我嘟囔著說。

埃美特笑起來:「你得學會克服這種事,像我一樣。老是沉溺在內疚裡,那永生可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啊。」

就在這時,愛麗絲拋過來一小把她一直藏著的冰,正中埃美特錯愕的臉。

他驚訝地眨眨眼,然後如預料中的那樣咧開嘴笑了。

「這是你自找的。」他邊說邊從桌子那頭探身朝愛麗絲的方向靠過去,然後搖晃他那覆了一層冰的頭髮。冰雪在溫暖的房間裡不斷融化,他的頭髮狂甩出一陣冰水混合物。

「嘔!」羅斯抱怨起來,她和愛麗絲都縮身躲避「暴雨」的襲擊。

愛麗絲大笑起來,我們全都放聲大笑。我能在愛麗絲的腦中看見她是如何精心組織這完美一刻的,而且我也知道那個女孩——我不該再這麼想她了,彷彿她是世界上唯一的女孩似的——那個b貝拉/b會看著我們玩鬧,像人類一樣快樂,像諾曼·洛克威爾的畫一樣不現實。

愛麗絲不停地大笑,舉起托盤當盾牌。那個女孩——貝拉——肯定還在盯著我們看。

……b又在盯著卡倫一家了。/b有人的想法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不由自主地轉向這個下意識的想法,很輕易地辨認出了這個聲音,眼睛同時也找到了目標,我今天已經聽了很多次這聲音。

但我的視線滑過傑西卡,聚焦到了那個女孩敏銳的目光上。

她迅速垂下眼簾,又把眼睛藏在了濃密的頭髮後面。

她在想什麼?隨著時間流逝,我的挫敗感非但沒有變淡,反而越來越嚴重了。我試著——我以前從沒這麼做過,所以不確定——用我的意識去探察圍繞著她的寂靜。我這特殊的聽覺總是自然而然地接收資訊,並不是主動探索,以前也從來不必這麼做。我現在卻要集中精神,擊穿包裹住她的盔甲。

什麼都沒有,只是寂靜。

b她到底是怎麼回事?/b傑西卡的想法應和了我的惱怒。

「愛德華·卡倫在看你。」她在斯旺家女孩的耳邊低聲說,還咯咯笑了一聲。語氣裡沒有顯示出一絲嫉妒,她似乎很會裝好人。

我全神貫注地聽那女孩的回答。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生氣,對吧?」她也低聲回應。

這麼說她b的確/b注意到我上週野蠻的反應了,她肯定是注意到了!

這個問題讓傑西卡莫名其妙,她開始觀察我的表情,我在她的腦中看到我自己的臉了,不過我沒有和她目光相接。我的注意力還是在那個女孩身上,想聽到一些b什麼/b,然而如此專注似乎也無濟於事。

「不像。」傑西卡對她說,我知道她希望自己能說「像」——我看向貝拉的目光讓她很有怨念——不過她的聲音不著痕跡,「他應該生氣嗎?」

「我覺得他不喜歡我。」女孩低聲回答,像突然累了似的把頭靠在一邊胳膊上。我試著理解她為什麼這麼做,但只能靠猜。她可能b就是/b累了。

「卡倫一家人誰也不喜歡。」傑西卡安慰她,「嗯,他們對誰也不在意,所以也不會喜歡誰。」b他們從來也沒在意過,/b她腦袋裡是嘟嘟囔囔的抱怨。「可是他還在看你。」

「別看他了。」女孩著急地說,把頭從胳膊上抬起來,確保傑西卡聽她的話。

傑西卡咯咯一笑,不過按她說的做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這個女孩的目光沒有離開她自己所在的那張桌子。我想——當然了,我並不確定——她是故意的。她似乎想看我,但就在她的身體微微傾向我這邊,下巴想要轉動時,她控制住了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後緊盯著那個正在說話的人。

我把那個女孩周圍人的大部分想法都忽略了,因為他們的想法暫時都與她無關。邁克·牛頓計劃放學後去停車場打場雪仗,他似乎沒發覺天氣已經由雪轉雨,飄蕩在房頂上的柔軟雪花已經變成了滴滴答答的雨滴。他真的聽不見這種變化嗎?我覺得聲音很大呢。

午餐時間結束的時候,我還留在座位上。人們蜂擁而出,而我突然發現自己在努力地從人群的腳步聲中辨認出她的,彷彿她的腳步聲有什麼重要或不尋常的地方。這可真夠傻的。

我的家人們也沒有離開,他們在等著看我要做什麼。

我要去上課嗎?坐在那女孩旁邊,聞著來自她的血液的無比強烈的氣味,通過接觸我皮膚的空氣感受她的脈搏散發出的熱量?我有那麼強大嗎?或許我連一天都撐不住?

作為一家人,我們已經從各種可能的角度討論過這個時刻了。卡萊爾不贊成冒險,但他不會把他的意願強加在我身上;賈斯帕也基本不贊成,但不是因為擔心人類,而是怕暴露;羅莎莉只擔心這樣做會對她的生活有怎樣的影響;愛麗絲看見了很多模糊的、相互矛盾的未來,她的預見能力難得沒有幫上忙;埃斯梅覺得我不會做錯;埃美特對有強烈吸引力的氣味有經驗,但他只想拿我的事和他的經驗來比較。他把賈斯帕的情況放進了他自己的回憶中,不過賈斯帕能自控的歷史很短,而且表現得喜憂參半,所以埃美特也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有過和賈斯帕類似的掙扎。不過,埃美特記得兩次事故,他的那兩段回憶不那麼鼓舞人,但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是那麼善於自控。我肯定比那時的他強多了。

「我……b覺得/b沒事。」愛麗絲猶豫著說,「你已經想清楚了,我b覺得/b你能撐過這一小時。」

但愛麗絲也很清楚,想法變得有多快。

「為什麼要勉強呢,愛德華?」賈斯帕問。我現在處於弱勢,他並不想顯得沾沾自喜,但我能聽出他確實有那麼一點點。「回家吧,慢慢來。」

「有什麼大不了的?」埃美特不同意,「他要麼殺了那女孩,要麼沒殺,無論是哪種情況,趕緊讓這事過去吧。」

「我還不想搬家呢。」羅莎莉抱怨說,「我不想重新來。我們就快高中畢業了,埃美特,b終於啊/b!」

我自己也難以抉擇。我想,非常想,直面這個問題,不想再逃避。但我也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緊。上週賈斯帕堅持太長時間不獵食就是一個錯誤,這難道是個沒有意義的錯誤嗎?

我不想害得全家搬家,他們誰也不會因此感謝我。

但我又想去上生物課,我發覺自己想再次見到她的臉。

好奇,是好奇讓我做出了這個決定。我對自己有這種感覺感到生氣,我不是向自己保證過,不要因為那個女孩寂靜的思維而對她過度關注嗎?但真實情況是,我實在是太好奇了。

我想知道她在想什麼。她的意識是封閉的,但她的眼睛是敞開的。或許我可以轉而去讀她的眼睛。

「不用,羅斯,我覺得肯定不會有事的。」愛麗絲說,「未來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了。我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把握,他就算去上課也不會有壞事發生。」她抬頭好奇地看著我,想知道我的想法發生了什麼變化,讓她預見到的未來是安全的,令人安心的。

我的好奇心能強大到保住貝拉·斯旺一命嗎?

不過埃美特說得也對——無論用什麼方法,為什麼不趕緊讓這事過去呢?面對誘惑,我迎頭痛擊。

「去上課。」我從桌邊站起來,一錘定音。轉過身,我頭也不回地自顧自大步走開。我能聽見愛麗絲的擔憂、賈斯帕的責備、埃美特的讚許,還有羅莎莉惱怒地跟上來的聲音。

在教室門口,我最後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氣憋在肺中,走進這個溫暖的小空間。

我沒有遲到,班納先生仍舊在為今天的課佈置實驗室。坐在我——b我們/b桌邊的女生,還是垂著頭,盯著資料夾,在上面胡亂塗鴉。我走過去時仔細看了一下她的畫,她腦中的創作雖然瑣碎,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不過她畫得毫無意義,不過是隨便亂畫的一圈又一圈。可能她並沒有專心畫什麼圖案,而是在想別的事吧?

我毫無必要地、粗暴地拉開椅子,椅子腿在油氈地板上刮出聲音——人類通常更習慣以聲音宣告有人到來。

我知道她聽見了。她雖然沒有抬頭,但漏畫了一個圈,讓整個圖稿的設計失去了平衡感。

她為什麼不抬頭?可能是害怕了。這一次,我一定要確保留給她一個不同的印象,讓她覺得以前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你好。」我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通常我想讓人類覺得舒服時就會用這種聲音,再擺出一個笑不露齒的禮貌微笑。

她抬起頭,大大的棕色眼睛彷彿受到了驚嚇,充滿了無聲的疑問。過去整整一週,就是這個表情一直擋在我的視線之前。

我凝視這雙深邃的棕色眼睛——它的顏色像牛奶巧克力,但又清澈得像濃茶,兼具深度與透明度。靠近瞳孔的地方,有一些綠瑪瑙和金色焦糖般的小斑點——這時候我意識到,我想象中的憎恨,僅僅因為這個女孩的存在就產生的憎恨,已經消失不見了。我現在沒有呼吸,聞不到她的氣味,我發現自己很難相信,這麼一個柔弱的人竟然會招人恨。

她的臉頰又紅了,但什麼都沒說。

我用眼睛鎖住她的眼睛,只關注那讓人詫異的深邃,努力忽略她皮膚的誘人色澤。我剛剛吸入的氣還夠說一陣子話,暫時不用再吸氣。

「我叫愛德華·卡倫。」她雖然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但我還是這麼說了,這是禮貌的開場白,「上個星期我還沒機會自我介紹,你一定是貝拉·斯旺。」

她似乎有點困惑,眉心又一次微微皺起。比正常反應的時間足足多了半秒多,她才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她問我,聲音裡有一點兒震驚。

我肯定是真的嚇到她了,這讓我覺得內疚。我輕笑一聲——這是一種可以讓人類放鬆的聲音。

「哦,我想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她肯定意識到自己已經成為這個無聊之地的焦點,「整個鎮子都在等你來呢。」

她皺眉,好像這是個不那麼讓人高興的訊息。我猜想,她要是像她表現出來的這麼害羞,那受到關注可能真的是一件糟糕的事。大部分人則正好相反,他們不願意顯得突出,但同時卻渴望將自己的個性放到聚光燈底下。

「不是,」她說,「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叫我貝拉?」

「你更喜歡被叫作伊莎貝拉嗎?」我問道,有點搞不清楚問題的指向。我不明白,她第一天來的時候,已經好幾次清楚地表達出了自己的偏好。如果腦子裡沒有心理語境做指導,是不是所有的人都這麼難以理喻?我一定是重度依賴我那額外的感官了,要是沒有這個能力,我是不是也這麼不理性?

「不,我喜歡貝拉。」她邊回答,邊把頭微微地向一邊傾斜。她的表情,如果我解讀正確的話,介於尷尬和迷惑之間。「不過我覺得查理——就是我爸爸——肯定揹著我叫我伊莎貝拉。所以這裡的人似乎就都覺得我叫伊莎貝拉。」她的皮膚變得更粉了。

「哦。」我說著,趕緊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

我這才明白她的問題是什麼意思,我大意了,犯了個錯。如果我沒有在她來的第一天偷聽其他人的想法,我第一次叫她確實應該稱呼她的全名。她注意到了其中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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