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希望自己能一口氣把這段時間都睡過去。
高中啊,「煉獄」可能是最適合形容這段時間的一個詞吧!如果有什麼能抵償我曾經犯下的罪,那這段時間多多少少都能算上點。我一直也沒辦法習慣這種沉悶的生活,而且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加單調無聊。
如果地震活躍期間那些毫無動靜的狀態可以被定義為休眠狀態的話,那高中生活也算是我的一種休眠狀態了。
學校食堂遠處的角落裡有一塊石膏板,上面有好多裂縫。我盯著它們看了半天,想象出各種根本不存在的圖形。我的腦子裡總是充滿了嘈雜的人聲,它們像奔騰的江河似的在我的腦海裡咆哮,這是關掉這些雜音的辦法之一。
成百上千個無聊的聲音,我選擇統統忽略掉。
我總是能潛入人類的意識,聽到他們的心裡話。今天,所有人的心思都花在了一個新來的轉學生身上,有關她的一點點瑣碎戲碼都能讓他們興奮起來。我在一個又一個人的意識裡,從各個角度看清了這張新面孔。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女孩嘛。不用猜都知道,她的到來所引發的激烈反應,就像在一群蹣跚學步的小毛孩面前晃過一個亮閃閃的東西一樣。就因為她的面孔看起來比較新鮮,這群害羞的男生,已經有一半開始想象自己迷上她的樣子。我更加努力地把他們的想法從自己的腦子裡趕走。
只有四個聲音,我並不是出於厭惡而是出於禮貌遮蔽掉的——他們是我的家人,我有兩個兄弟和兩個姐妹,他們已經習慣了在我面前沒有隱私的狀況,也基本不會為此費心。我一般都會盡我所能,不去聽他們的想法。
雖然盡力了,我還是……能知道。
羅莎莉一如既往地在想她自己——她的意識如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她從別人的眼鏡上看見自己的影像,沉溺於自己完美的外表不可自拔。其他人的頭髮都不像她那樣接近於純金色,其他人的身材也都不是她那樣完美的沙漏型,其他人的臉蛋更不是她那種完美無瑕又對稱的鵝蛋臉。她不會拿自己和這裡的人類比較,這種比較太可笑、太荒唐了。她是在和同種類的我們比較,當然,我們也都比不上她。
埃美特慣常無憂無慮的臉上出現了挫敗的表情。現在,他蜷起大手插進烏黑的鬈髮,然後收緊,頭髮歪歪扭扭地從他的指縫裡露出來。夜裡的摔跤比賽他輸給了賈斯帕,直到現在還耿耿於懷。他把有限的耐心發揮到極點,才能勉強等到上完這一天的課,再組織一場比賽扳回敗局。聽埃美特的想法從來不會讓我覺得侵犯了他人隱私,因為他想到的就一定會說出來,要不就付諸行動。或許我對讀取別人的想法感到內疚的唯一原因是,我知道他們有許多不想讓我知道的心事。如果說羅莎莉的意識是一潭死水,那埃美特的意識就是一泓毫無陰影、清澈透明的湖水。
而賈斯帕……很痛苦。我壓下一聲嘆息。
b愛德華。/b愛麗絲在腦海中叫我的名字,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和大聲叫出我的名字是一樣的。幸好最近幾十年我這個名字已經落伍了——過去則很煩人,任何一個人,在任何時候想到任何一個愛德華,我的頭都會不由自主地轉過去。
現在我的頭沒動。愛麗絲和我都很擅長這種隱秘的交流,基本上不會有人發現我們。我的目光繼續盯在石膏板的裂縫上。
b他在忍什麼呢?/b愛麗絲在心裡問我。
我皺起眉,嘴角微微一動。這樣的表情並不會洩露什麼,我經常因為無聊而皺眉。
賈斯帕一動不動好長時間了。我們都必須時刻注意表現得像人類,時不時有點小動作,這樣才不會太顯眼。比如像埃美特那樣拽拽頭髮,像羅莎莉那樣輪換著蹺起腿,像愛麗絲那樣用腳尖敲油氈地面,或者像我一樣轉頭盯著牆上的裂紋。賈斯帕沒有,他看起來就像是定住了似的,消瘦的身板僵硬地挺著,通風口吹來的風似乎連他蜂蜜色的頭髮都沒有撩動。
愛麗絲的意識裡警鈴大作,我從她的腦子裡看出她在用眼角餘光觀察賈斯帕。b有什麼危險嗎?/b愛麗絲跳過那些讓我皺眉的各種無聊景象,窺視不遠的未來。即便是在使用預見未來的超能力,她也記得把一隻嬌小的拳頭放在尖尖的下巴底下,時不時地眨眨眼,再拂開眼前一縷參差不齊的黑色短髮。
我裝作看牆磚的樣子慢慢向左轉頭,嘆口氣,接著向右轉頭,回去看天花板上的裂縫。其他人會以為我在假裝人類,只有愛麗絲知道我是在搖頭。
她放鬆下來。b在事情變糟之前告訴我一聲。/b
我只動了動眼睛,先看向天花板,又往下看。
b先謝了。/b
我很高興自己沒辦法大聲回答她。我能說什麼呢?b我很樂意?/b沒什麼樂意的,我並不樂意感受賈斯帕的掙扎。真的有必要做這樣的嘗試嗎?難道最安全的做法不是承認他可能永遠也沒辦法像我們一樣忍住飢餓嗎?為什麼要挑戰他的極限?為什麼要自找麻煩呢?
距離我們上一次「獵食之旅」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這段時間對我們其他人來說還不算太難過。如果人類走得太近,如果風向不對,我們偶爾會有點不舒服。不過人類很少有走得太近的時候,他們的本能告訴他們「這些人很危險,一定要避開」,這些是他們清醒時絕對想不明白的。
賈斯帕現在就非常危險。
雖然不經常發生,我偶爾還是會對周圍人類的健忘程度感到吃驚。不過我們都習慣了,這也是可以預料的,只是人類少數幾次放鬆警惕的情況比平時更嚴重。沒有人注意到在舊餐桌旁消磨時間的我們,如果同一位置上趴著幾隻埋伏的老虎,恐怕都沒有我們危險。人們只會看到五個外表有點奇怪的人,和自己離得很近,近到可以擦身而過。無法想象如此遲鈍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時,一個小個子女生在離我們最近的一張桌子旁邊停了下來,和一個朋友說話。她甩了甩沙色短髮,又用手指梳了梳。暖風把她的氣味吹向我們這邊,我習慣了這種氣味給我帶來的感覺——嗓子幹疼,胃裡大唱「空城計」,肌肉不自覺地收緊,嘴巴里分泌出過量的毒液。
這些都是正常的,通常很容易忽視。不過眼下的情況更困難些,我自己的感受加上我從賈斯帕那裡監聽到的想法,這一切都讓我的反應比平時更強烈。
賈斯帕放縱了他的想象。他正在腦海中想象自己從愛麗絲身邊的椅子上起身,走過去站在那個小個子女生旁邊;想象著自己俯下身,彷彿要在她耳邊低聲細語一般,將嘴唇觸碰到她彎曲的喉嚨;想象著他的嘴唇之下,她那薄弱的皮膚屏障下跳動的熾熱脈搏。
我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他和我的目光相遇,黑眼睛裡有一秒鐘的憤恨,然後就垂下了眼簾。我能聽見他腦子裡的羞愧和反抗。
「對不起。」賈斯帕嘟囔了一聲。
我聳聳肩。
「你什麼也不會做的。」愛麗絲悄聲安撫他,給他解圍,「我能看出來。」
我忍住不要皺眉,否則就會把她的謊言戳穿。愛麗絲和我必須團結一致,當怪人中的怪人可不容易,我們會互相保守對方的秘密。
「把他們想成活生生的人,會管用點。」愛麗絲建議說。即使有人靠得很近,能聽到她動聽的高音調,她的語速對人類的耳朵來說也太快了,人類根本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她叫惠特尼,她還有個她特別喜歡的小妹妹。她媽媽曾經邀請埃斯梅參加遊園會,你還記得嗎?」
「我知道她是誰。」賈斯帕言簡意賅地說完,轉身朝向大廳屋簷下的一排小窗,透過其中一扇窗盯著外面看。他的語氣暗示對話已經結束。
他今晚必須去獵食。冒這麼大風險來鍛鍊他的自制力,提升他的忍耐程度,這太荒唐了。賈斯帕只要接受現在的忍耐極限,並在這個範圍內行事就可以了。
愛麗絲無聲地嘆了口氣,站起來拿走餐盤——或者說她的道具——留下賈斯帕一個人。她知道賈斯帕已經聽夠了自己的鼓勵。羅莎莉和埃美特受不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愛麗絲和賈斯帕如同瞭解自己一般瞭解對方的需要,好像他們也會讀心術一樣。當然,僅限於他們倆之間。
b愛德華。/b
我條件反射地轉向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其實並不是呼喚,只是想法而已。
有半秒鐘的時間,我的眼睛鎖定了一雙巧克力色的人類大眼睛,這雙眼睛嵌在一張蒼白的瓜子臉上。我認識這張臉,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沒有親眼見過。今天這張臉是每個人腦袋中的頭等大事。她就是那個名叫伊莎貝拉·斯旺的新生,鎮警察局局長的女兒。因為撫養權發生了變化,她被送來這裡生活。每次有人用她的全名叫她,她都會糾正說叫她「貝拉」。
我無聊地看向別處。過了一小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在想我名字的不是她。
b她肯定已經迷上卡倫一家了。/b我聽見那個人在繼續想。
現在我認出了這個「聲音」。
傑西卡·斯坦利,有一段時間她腦子裡的念頭一直讓我厭煩。知道她換了新的暗戀物件,可真讓人鬆了口氣。從前想逃過她那些沒完沒了又荒唐可笑的白日夢,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真希望自己那時候能向她解釋一下,如果我的嘴唇,還有嘴唇後面的牙齒靠近她,到底會發生什麼。這絕對會讓她那些煩人的幻想瞬間閉嘴,而且她的反應一定會讓我笑出聲來。
b她這是白費力氣,/b傑西卡繼續想,b她真的算不上漂亮,不知道埃裡克為什麼老盯著她……還有邁克。/b
想到最後一個名字,她在心裡哆嗦了一下。她最近迷上了廣受歡迎的邁克·牛頓,但人家對她毫不在意。很明顯,他對新來的女生就不是那麼無視了。又是一個尋找亮閃閃東西的孩子。這讓傑西卡的想法變得有點刻薄,不過她表面上對新生還是很友好的,給她講關於我們家的那些盡人皆知的事。這個新生肯定是問到我們了。
b今天所有的人也都在看我,/b傑西卡沾沾自喜地想,b真夠幸運的,貝拉有兩節課是和我一起上的,我打賭邁克會向我打聽她的事……/b
我試著在這些瑣碎的事把我逼瘋之前,遮蔽掉腦子裡無聊的喋喋不休。
「傑西卡·斯坦利正在給新來的斯旺家女孩講卡倫家族的所有八卦。」為了分心,我悄悄跟埃美特說。
他偷偷笑了一聲。b希望她講得不錯。/b他想。
「相當缺乏想象力。連醜聞都算不上。一點兒恐怖的成分也沒有,我有點失望。」
b那新生呢?她對傳言也失望了嗎?/b
我注意聽新生貝拉對傑西卡講的故事有什麼想法。當她看到臉色煞白的一群怪人,而且其他人避之唯恐不及時,會發現什麼呢?
瞭解她的反應是我的責任。為了保護大家,我算是家裡的哨兵吧,也沒什麼更貼切的詞了。如果有誰對我們逐漸起了疑心,我可以儘早警告大家,再輕鬆撤退。偶爾會發生這種情況——有些想象力豐富的人類,會從我們身上看到書、電影中人物的影子。大多數時候,他們對我們的猜測都挺離譜的,不過這時最好還是搬去一個新地方,這比待在原地觀察風險要好。很少,或者說極少有人能猜對我們的身份。我們不會讓人類有機會來驗證他們的猜測。我們會消失不見,頂多成為一段嚇人的回憶。
不過這種事幾十年都沒有發生過了。
我仔細地聽傑西卡身邊位置上的聲音,儘管傑西卡無聊的內心獨白滔滔不絕,但她的身邊鴉雀無聲,就像沒有人坐在那裡一樣,我的意思是我根本聽不到那個女孩的心理活動。這太奇怪了!她已經走了嗎?不像啊,傑西卡明明還在對她不停地嘮叨。我抬眼看過去,感覺有點失控,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檢查自己的特別「聽力」。
我的目光又一次與那雙大大的棕色眼睛相遇。她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並且正在看著我們——傑西卡還在用卡倫家的當地八卦和她套近乎,她這麼看著我們也是自然的。
所以她也應該很自然地在想關於我們的事才對。
但我一點兒聲音也沒聽到。
盯著陌生人看,還被對方逮到,是一件尷尬失禮的事,這讓她垂下眼簾,同時臉上泛起溫暖誘人的紅暈。還好賈斯帕仍然看著窗外,我不敢想象這麼愛臉紅的一個人會對他的自制力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驚訝!這是她在不知不覺間,發現她的同類和我的同類之間的細微差別時的情感,現在她的這種情感在臉上表露無遺,就像白紙黑字寫出來的一樣清楚。還有好奇,這是因為她聽了傑西卡講的故事。另外還有一些……著迷?這倒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對他們——我們的目標獵物來說,是很美麗的。當然,最後還少不了尷尬窘迫。
她的想法在那雙古怪的眼睛裡一覽無餘——那雙眼過分深邃,甚至古怪——但我從她坐的地方卻什麼都聽不到。只有……沉默。
一時間我有點不安。
這是我不曾碰到過的情況。是我哪裡出了問題嗎?我的感覺和平時並沒有任何不同。我著急地更努力去聽。
之前我遮蔽的所有聲音突然間在我腦中炸響。
b……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音樂……或許可以聊聊我的新cd……/b兩張桌子之外的邁克·牛頓這麼想,他正專心地關注著貝拉·斯旺。
b瞧他盯著她看得多起勁,學校裡一半的女生等著他去搭訕,這還不夠嗎?/b埃裡克·約克的想法有點刻薄,但也是圍著這個女孩轉。
b……太噁心了。你會以為她很有名……就連愛德華·卡倫都盯著她……/b勞倫·馬洛裡嫉妒到臉都氣黑了。b還有傑西卡,顯擺她的新朋友。簡直開玩笑……/b這個姑娘的想法持續散發出酸味。
b……我打賭所有的人都和她打過招呼了,可是我想跟她說話,還有什麼更新鮮的話題嗎?/b阿什利·道林琢磨著。
b……她可能會和我一起上西班牙語課……/b朱恩·理查德森如此希望。
b……今天晚上事好多!三角學和英語要測驗。希望我媽……/b安吉拉·韋伯是一個思想特別善良的安靜姑娘,那張桌子旁只有她沒有被這個貝拉吸引。
他們的想法我全都能「聽見」,從他們腦子裡飄過的任何瑣事我都能捕捉到。但那個眼神看似毫無遮攔的新生,她的心思我卻完全聽不到。
當然,這個女生和傑西卡說的話我還是能聽到的。我不必讀取她的意識,就能清晰地聽到她在大廳另一頭髮出的低語。
「那個紅棕色頭髮的男生是誰?」我聽見她一邊問,一邊又用眼角餘光偷瞄了我一眼。看見我還在盯著她看,就趕緊移開了目光。
如果我有時間,我希望自己能通過她說話的聲音,來精準地辨認出她心裡聲音的語音語調,但我很快就失望了。通常來說,人們想法的聲音和他們實際說話的聲音有一定的相似度,但這個安靜靦腆的聲音我完全不熟悉,它和這個房間裡其他幾百個想法的聲音都不同。我可以肯定,這個聲音是全新的。
b哦,祝你好運,笨蛋!/b傑西卡在回答這個女孩的問題之前想道。「那是愛德華。他是很帥啦,但是別浪費時間了,他不約會。顯然這裡女孩的美貌程度都配不上他的長相。」她輕輕哼了一聲。
我轉過頭偷笑,傑西卡和她的同學都不知道,她們不能特別吸引我是有多幸運。
幽默瞬息而過,我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衝動,這種衝動莫可名狀。它和傑西卡想法裡那個新生還沒發覺的惡意有關……我有一種最奇怪的衝動,想去介入她們之間,掩護貝拉·斯旺遠離傑西卡意識裡的陰暗面。這真是古怪的感覺。我努力尋找這種衝動背後的動機,又通過傑西卡的眼睛審視了一下新來的女生,畢竟我的凝視已經引來了太多的關注。
這可能只是壓抑已久的保護本能——強者對弱者的保護。不知怎的,這個女孩看起來比她的新同學們脆弱很多。她的皮膚半透明,很難相信在抵抗外界侵襲時,能給她提供多少保護。我能看見她清透蒼白的表皮下,血液在血管中有節奏地脈動……但我不該關注這個。我對自己選擇的這種生活適應得很好,但我現在和賈斯帕一樣飢渴,面對強烈的誘惑毫無辦法。
她眉頭微微皺起,自己似乎都沒察覺。
簡直令人沮喪得難以置信!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坐在那裡,和陌生人交談,成為關注的中心,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緊張。我從她聳起的柔弱雙肩和微駝的背,感受到她的羞怯,此刻她似乎隨時等著別人拒絕她。而我只能看,只能感覺,只能想象,這個普通的人類女孩腦中一片寂靜,我什麼也聽不到,為什麼?
「我們走嗎?」羅莎莉小聲說,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把注意力從那個女孩身上移開,感覺如釋重負。我不想再繼續做失敗的嘗試了。我是很少失敗的,而且在這種尋常情況下失敗,讓我更加惱火。我不想因為她的想法是隱藏的,就對她隱藏的想法產生興趣。毫無疑問,當我破譯她的想法時——我會找到一種方法——她的想法會和其他人的想法一樣微不足道,不值得我花力氣去深究。
「那新生怕我們了嗎?」埃美特問,他還在等著我回答他之前提的問題。
我聳聳肩。他並沒有那麼感興趣,就沒有再追問。
我們從桌邊站起身,走出食堂。
埃美特、羅莎莉和賈斯帕假扮的是十二年級的學生,他們離開去上課了。我扮演的身份比他們的年級低,正準備去上十一年級的生物課,也就是準備迎接沉悶。班納先生智力中等,他的課程恐怕沒辦法讓擁有兩個醫學學位的人感到驚喜。
教室裡,我坐在椅子上,把書——又是道具,這裡面沒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攤開,佔據整張桌子。這裡只有我擁有一整張桌子。人類還沒聰明到b明白/b他們怕我,但他們先天的生存本能讓他們遠離我。
學生吃完午飯慢慢進教室,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多。我靠在椅子上,等時間過去。我再一次,希望自己能睡著。
我剛才一直在想那個新來的女生,所以當安吉拉·韋伯陪著她走進門的時候,她的名字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b貝拉似乎和我一樣膽小。我打賭她今天一定很難熬。我希望自己能說點什麼……但是可能聽起來很傻。/b
b太好了!/b邁克·牛頓心想,一邊轉動座位,看著女孩子們走進來。
我從貝拉·斯旺站立的位置還是什麼都聽不見,她空空如也的意識讓我心煩意亂。
如果b全部的/b能力都消失,會怎麼樣?如果這是某種精神衰退的初期症狀,又會怎麼樣?
我曾經常盼望自己能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做一個正常的人——對我來說盡可能的正常。但現在這種想法讓我感到恐慌。要是沒有了這個能力,我會怎麼樣?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得問問卡萊爾有沒有聽過。
那女生從我身邊的過道經過,往講臺走去。可憐的女孩,我旁邊的座位是唯一一個空位。我不由自主地開始收拾靠近她那一邊的桌子,整理好我的書。對她坐在這裡會很舒服這點,我表示懷疑,她至少要在這門課上待一整個學期。不過,坐在她旁邊,我或許就能找出她想法的藏身之處了……我以前從來不需要離人類這麼近,而且也沒什麼事是值得我靠那麼近去聽的。
貝拉·斯旺走進了暖風中,這股從暖氣出口吹出來的暖風,目標是我這個方向。
她的氣味像破城槌、爆炸的手榴彈一樣擊中了我。這一刻我所經受的猛烈衝擊是任何畫面都無法盡顯的。
我在一瞬間變了。我不再是自己一直扮演的人類愛德華。我這麼多年來設法為自己披上的人性外衣,現在連碎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b我是捕食者,她是我的獵物。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個真理。/b
滿是目擊者的教室消失了——他們在我的腦子裡已經是被殃及的池魚。她那神秘的意識也已經被我忘記,她的想法什麼意義也沒有,因為她不會再繼續想什麼了。
我是個吸血鬼,而她的血是我八十多年來聞過的最甜的血。
我沒想到會有這樣香甜的氣味存在。早知道如此,我很久之前就去找了。為了找她,我可以走遍整個地球。我能想象這種味道……
我的嗓子渴得像要著火一樣,嘴巴感覺要被烤乾了,新湧出的毒液絲毫不能驅散這種感覺;餓附和著渴,胃直痙攣;我的肌肉緊繃,隨時準備一躍而起。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她還在走著那通向下風口的一步路。
在一隻腳碰到地面的時候,她的眼睛向我瞥過來,這一眼明顯是打算偷看我。她的目光和我的相遇,我從她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千鈞一髮之際,我看見的這張震驚的臉救了她的命。
她讓事情變得更難。她審視我臉上表情的時候,臉頰上又泛起紅暈,她的皮膚變成了我見過的最美味的顏色。氣味讓我的腦子裡一片迷霧,我幾乎無法思考。我的吸血鬼本能勃然大怒,不斷反抗著我的控制,斷斷續續地冒出來。
她現在走得快了些,彷彿知道了要逃跑。她的慌張讓她變得笨拙,她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差點倒在我前面坐著的女生身上。即使是在人類裡面,她也是脆弱、無力的。
我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我在她眼中見到的那張臉上,我厭惡地辨認著這張臉。這是我體內怪獸的臉。幾十年來,我努力抵抗、嚴格控制才把它擊退,而現在它竟然這麼輕易就跳了出來!
氣味又圍繞了我,分散我的注意力,幾乎讓我坐不住。
不行。
我一隻手緊緊抓住桌子的邊緣,努力穩住自己。木頭可不是幹這個用的,我的手捏碎了桌腿,抓了滿手的木屑,我的五指形狀還刻在了剩下的木頭上。
毀滅證據,這是基本規則。我趕緊用指尖搓掉指印,只留下一個粗糙的破洞,還有一地木屑,這些我又用腳給弄散了。
毀滅證據,殺掉目擊者……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個女孩會坐到我旁邊,而我會殺了她。
這個教室裡的無辜的旁觀者——另外十八個孩子和一個成年人,他們即將看見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幕,所以也不能活著離開。
想到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我不禁有些畏縮。即使在我最糟糕的時候,我也沒有犯下這等暴行。我從來沒有殺過無辜的人,而現在我打算一次殺掉二十個人。
映出的怪物的臉在嘲笑我。
雖然一部分的我在戰慄著遠離它,但另外一部分卻在計劃接下來的事。
如果我先殺這個女孩,我只有十五到二十秒的時間,之後教室裡的人類就會反應過來。如果他們一開始沒發覺我在做什麼,時間可能還會長一點兒。她不會有時間喊叫或感覺到疼痛,我不會殘忍地殺害她。對一個血液擁有這麼大誘惑力的陌生人,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但之後我得阻止那些人逃跑。我不用擔心窗戶,視窗很高很小,誰也沒法從那裡逃出去。只剩下門了——擋住那扇門,他們就被困住了。
他們會驚恐萬分,四處亂跑,一片混亂,想要把他們全部制服需要花更多時間,而且也比較困難。不是不可能,但會弄出更大的噪聲。這段時間裡會出現特別多的尖叫,會有人聽到……我不得不在這段黑暗時間裡殺掉更多無辜的人。
我殺其他人時,她的血會涼下來。
她的氣味折磨著我,我的喉嚨幹疼……
那就先從目擊者下手。
我在腦海中迅速勾畫出自己的位置。我坐在教室的中間,也是距離前面最遠的一排。我會首先幹掉右半邊的人。我估計自己每秒鐘能幹掉四五個,不會弄出太大動靜。右半邊的人比較幸運,我過來時他們看不到。我衝到前面再從左邊殺回來,最多隻要五秒鐘就能終結這間屋子裡每個人的命。
這足夠貝拉·斯旺看到接下來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足夠讓她感受到恐懼。如果她沒有被嚇得動不了的話,這段時間可能也足夠她發出尖叫。而一聲柔弱的尖叫,還不至於引來別人。
我深吸一口氣,她的氣味就像一團火在我乾涸的血管裡奔跑,之後從我的胸中迸發出來,燃盡我所擁有的自控力。
她轉身向我走來。再過幾秒鐘,她就要坐在離我幾英寸的地方了。
我腦中的怪物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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