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空穴

斬首 趙本夫 第1頁,共2頁

又一陣風捲過來,已是滿野昏黃。還不到下工時候。抿抿乾裂的唇,吞進一抹細沙。一群女人其實是一群姑娘,在寒風凜冽中挖地挖地挖地。鐵鍁碰到凍土噹噹響,先砸破一層殼再往下挖,深翻二尺,少一寸都不行。喬吉的鋼釺子往地裡一插,叫你膽裂。根生深翻尺寸不夠,喬吉一釺子插他腚上,冒出一嘟嚕血沫。根生咬咬牙沒吭聲。對女人,喬吉要客氣些,罵一句:「操你!」頂多踹一腳。喬吉提個鋼釺子這塊地轉到那塊地,轉到哪裡哪裡打戰發抖,抖得像滿野的旗。

誰也記不清已幹了多少個日夜。鐵姑娘隊早已潰不成軍,頭髮散亂,褲管捲起,本應是嫩白的小腿被風皸裂得冒出血痕。腋下的棉襖釦子掙斷一粒或者兩粒,張開一道口,冷風便颼颼地鑽進懷裡取暖。菊掩掩襖襟,一鬆手風又鑽進去。棉襖裡只一件襯衣,空空蕩蕩,渾身發冷,只有拼命挖地,身上才暖一些。出一身虛汗,風一吹皮緊緊的。肚子咕嚕又響,晌午分幾塊紅芋喝兩碗菜湯早沒影了。食堂告急,喬吉說嚷啥嚷!省著吃就是,上級會撥糧食來。白天干一天,夜裡加班到半夜,人累得發昏,餓得打晃。菊捂住肚子說我不當隊長了,喬吉說咋不當,上級都表揚你了。菊說我要死了,姑娘家都要死了,例假也不來了。喬吉說你別反動,你是鐵姑娘。菊說鐵姑娘又不是鐵,我不當了我想死。喬吉說你餓是不是?菊說,是。姑娘們都餓。喬吉說都餓沒辦法,我管不了那麼多。你夜裡下工到河灣來,我給你弄吃的。菊說我不去。喬吉說去不去由你,隊長你還得當,上級都表揚你了。菊一直都在想這件事。她拿不定主意去還是不去。後來她決定不去了,河灣已成空村,沒一戶人家住,只後腰帶幾百頭羊駐紮在那裡。百多戶人家說遷都遷了,房屋都空著,一到夜間黑咕隆咚。菊膽兒小,怕一個人走黑路。菊給自己說不去了,餓就餓,又不是咱一個人餓。

半夜裡下工回來的路上,姑娘們都掐腰捂肚子,沒人說話,一個跟著一個。菊走在最後頭,看到小三子往路旁一蹲,就走過去說你咋樣沒事吧。小三子說沒事我想解手,你們先走吧。菊說我陪你一會兒,小三子說你別陪,陪著我解不出來。菊只好走了。走了一陣回頭看,夜裡看不清楚,不見小三子跟上來,就喊了一聲:「小三子!」小三子遠遠地應道:「菊姐你先走吧,我不害怕。」小三子膽大是出名的。敢拎條活蛇嚇唬大男人,去姐姐家走親戚,都是夜去夜回。菊說你不怕?小三子說怕啥我不信鬼。菊說要是碰上壞人呢?小三子說我手裡抓一把沙土揚他一臉,反正我跑得快。

菊回到村裡,到家門口時覺得一步都走不動了,兩條腿像灌了鉛。門外黑影裡忽然走出根生,把菊嚇一跳。菊說:「根生你還沒睡,嚇死我了。」根生從懷裡摸出兩塊紅芋說:「菊……姑,送你的。」菊大喜:「你哪裡弄的?」根生說:「我從食堂偷來的。」菊把伸出的手又縮回:「不得了!你咋敢偷東西吃?我不要。」根生說:「怕啥?又沒人見。」菊說:「沒人見也不能偷,你把紅芋送回食堂去。要不我報告喬吉。」根生就失望地低頭說:「我費了好大勁爬窗戶……」菊有點心軟了,說:「反正我不吃!」就推門進了院子回屋睡覺去了。根生還站在院門外發愣,氣得想把紅芋扔掉,揚揚手又不捨得,重新揣懷裡也進了院子。鑽進庵棚摸黑啃起來。紅芋是生的,啃得咔嚓咔嚓響。根生原本家在河灣,並村時一家遷來黃壩的。周圍四五個小村的人都遷來了。黃壩村大,一下子擠進幾百戶也夠戧。喬吉說很快就要蓋樓,樓上樓下電燈電話,這會兒大家湊合住。凡黃壩的老戶,每家都要騰出點房屋讓遷來的人家住,寬敞些的還塞進兩家。沒誰敢說不同意。大家都想開了。鍋灶都拆了,還有什麼家,哪會兒上級說把房屋都扒了,你也得乖乖地扒,橫豎睡個人,擠就擠點吧。話是這麼說,遷來的人家還是有些不安,平白無故住人家屋子總是理不直氣不壯的。根生家和菊家有點遠親,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根生娘叫根生喊菊姑,就低了一輩。根生和菊同歲,論起來還大幾個月,根生不樂意,娘在屋裡擰著耳朵囑咐:「住人家屋,還不低一輩?叫姑!聽到沒有?再說都這麼大了,處起來也方便。聽到沒有?」根生只好同意,可喊起來總拗口。他看見菊就發慌,特別看到菊胸前兩坨凸起的地方就更慌。菊倒是沒什麼戒心,只是覺得平白讓人喊姑有些不自在,就說:「喊不出口就別喊,我聽了怪那個的,還是叫我菊吧。」根生娘說:「那可不行,該叫啥就得叫啥,不能亂了輩分。」菊只好由他們,很熱情地幫他們一家搭床掃地。根生娘老兩口兒住一間西屋,再放些拉來的破爛家當,塞得滿滿的。根生就在院子裡搭個庵棚住在裡頭。根生娘說:「就當院子裡臥條狗,也好看家。」根生笑笑,心裡卻不自在,心想娘也太輕賤了,我還想當她家女婿呢話沒出口,卻存了這份心。

後腰傍晚宰了一頭羊,放鍋裡架起劈柴煮,一籠火燒得屋裡暖烘烘的。河灣養了七八百頭羊,都是並村時從各家牽來的。入冬後差不多每晚宰一頭,煮好,等喬吉來。後腰祖傳屠戶,宰羊煮肉是拿手戲。煮肉時把整羊砍成兒大塊扔鍋裡,放十幾味作料,旺火燒熟,文火燜爛,出鍋噴香撲鼻。喬吉就愛後腰這份手藝。其實喬吉最愛吃的還不是正兒八經的羊肉,喬吉最愛吃的是羊頭羊腦羊肝羊肚,尤愛吃也最大補的是公羊的那個物件:羊鞭。好物件壯陽補腎,特效。往常喬吉一到後腰的肉鋪子要這物件,後腰就知他今晚要找女人。喬吉知道瞞不過也就不瞞他,只求他保密。喬吉在朝鮮打過仗,回來時一嘴牙打沒了。幹部當得硬,天不怕地不怕,上級領導也讓他三分。但喬吉就怕後腰。一物降一物。所以並村時給了後腰這個肥差。後腰心裡明白,但也不讓喬吉難堪,橫豎人家是領導,犯不著。再說,喬吉找的女人不是後腰找過的,就是後腰剩下的剩飯。後腰心裡好笑,憑你當這個不入品的小官,釣女人還差些。女人想的是什麼?女人想的是過日子,讓老小一家人吃好穿好,誰當官都與她無關。別看我是個屠戶,釣女人比你行。買肉時高高稱就讓她眉開眼笑,割肉時多給個一斤半斤,就讓她以為佔了天大的便宜,屁股奶子憑你摸,躲躲閃閃嘻嘻笑笑都不會惱,更不會告訴任何人。拎肉回去,燴一棵大白菜,一家人吃得歡天喜地。兩回三回下來,便感激不盡了。女人就愛那點小便宜。再去買肉,那褲帶也就是兩個指頭扯一扯的工夫,就會悠然脫落,亦驚亦羞、又怕又喜、慌慌張張、半推半就之間,後腰已把事兒辦了。女人整整衣裳、捋捋頭髮,臉紅紅的奪門而出。胳膊上的竹籃裡,早多了一塊肉。有了第一回,還有第二回。而且領教了後腰的手段,這傢伙一身腱子肉,力大威猛,野而不粗,狂風暴雨,像一次舒泰的宰殺,驚心動魄之後是無盡的回味。等她心癢癢想著下一回的時候,後腰又看上了另一個女人。喬吉行嗎?喬吉只會講些老百姓不感興趣女人更不感興趣的形勢大好之類的空話,一次兩次還新鮮,再講就沒人聽了。後腰的羊肉卻是一次吃著香,兩次吃著香,三天不吃就饞,一年四季都想的東西。喬吉不行。喬吉找到的女人多是些女光棍、寡婦和為男人的事有求於喬吉的女人,真正有女人味的女人,喬吉是找不到的。喬吉只是個撿破爛的角色。後腰其實瞧不起他。

但並村之後,喬吉似乎風光起來了。他的那個隱蔽的小院天天都有女人來,而且多是些姑娘。這讓後腰吃驚不小,且異常憤怒。盜亦有道。人家黃花閨女可不能亂搞,喬吉這狗雜種是不是瘋了?

喬吉住的小院在河灣西頭,靠近村外野地,出院不遠就是一道老河灣,河灣村也因此得名。老河灣只在夏秋有些積水,冬天是幹著的。沿河灣有很多柳槐雜樹,遠看像一條林帶。喬吉住的小院就在這林子盡頭,不到跟前就看不到這裡還有人家。小院原本是根生的家,並村搬到黃壩菊家後,小院就空了。但也就空了個把月,喬吉就住進來了。喬吉的家本在黃壩,老婆孩子都住在那裡,只喬吉一人住在這小院裡。喬吉說我太忙,要住河灣指揮部裡。他老婆就茫然地點點頭。其實喬吉不必給那個黃臉女人說的。她怕喬吉的皮帶。喬吉一擺弄皮帶,她就發抖。

這會兒喬吉沒擺弄皮帶,只擺弄一塊熟羊腿,還有些溫熱。對面燈影下站著一個疲憊而又飢餓的女人,頭髮有點亂。她貪婪地盯住喬吉床前的小桌,一條熟羊腿和兩個白麵鍋餅放在上頭,她舔舔舌頭,渾身有點抖抖的。女人三十歲多一點,一張瓜子臉,兩眼忽閃著驚訝。身子瘦弱不堪,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喬吉大量著這女人心想可惜了。先前她可不是這樣的。剛嫁過來時水靈靈光彩照人,一走路腰肢顫悠悠,兩個聳起的奶子在衣服裡跳蕩,撩得人冒火。從她一嫁過來,喬吉就打她的主意。但三番五次不得手,每次都讓她罵出門去。今天她終於來了。白天喬吉在村外碰到她說竹子你餓不?竹子看看他沒說話,但喬吉看到她眼裡一亮。竹子當然餓,三個多月沒見糧食了,婆婆已經餓死,七歲的兒子骨瘦如柴,丈夫在二十里外的地方煉鐵。喬吉說去不去由你。竹子低了頭走開去。但她到底來了。在村裡所有的女人中,竹子也許是最自重的女人了。喬吉相信飢餓能摧毀一切尊嚴。面前的竹子弱不禁風,神情木然,卻別有一番讓人憐愛的情韻。喬吉突然間發現一個真理,女人就是要餓,餓得纖纖弱弱才好看。竹子的腰更細了,該豐滿的地方還依然豐滿。喬吉並不急於動手,他知道她會自己脫下來。他只是眯眯地看著她。女人躲閃著他的目光,猶猶豫豫終於動手脫解衣裳。當喬吉把竹子抱到床上時,竹子突然翻身抓起桌上那條足有幾斤重的熟肉腿,捧著大口大口地啃起來。那時她眼裡沒有哀傷沒有淚水也沒有羞恥感,只有貪婪而忙亂的吞嚥。喬吉把她所有的內衣扒光並在她身上怎樣瘋狂動作,都與她無關,也激不起任何的回應。全身除了疲憊和飢餓,已沒有別的要求和感覺。喬吉竭力變換姿勢和花樣,企圖讓竹子興奮起來。他曾很多次偷聽過竹子和丈夫做愛時的嬌喘和呻吟,正是那豐富的聲音使喬吉百折不撓地要得到她。但現在他的一切努力都沒有效果。竹子只是專心啃她手裡的羊肉,有幾次噎得喘不過氣來。她看也沒看過喬吉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個男人正在她身上。喬吉最初捕獲的喜悅和激動被她的漠然弄得興味全無。他感到自己在和一頭冷冰冰的屍體交媾,和幾個月來經歷過的每個女人都一樣。這使喬吉大為沮喪。他希望探視每一個女人的神秘,卻發現所到之處全是毫無景緻的枯乾的洞穴。他甚至希望每個女人都為他生一個兒子從而生出一個王國,可是幾個月下來,卻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有懷孕的跡象。

女人們都怎麼啦?

在很長時間裡,喬吉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無用的男人。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時他不過十一二歲,有一次因為偷看鄰家女人解手被捉住打了一頓,那家的男人拿出一把刀子訓斥他說:「往後再不老實我就把你割了!」後來喬吉就經常做夢有時大白天也突然會感一陣銳疼,那把雪亮的刀子一揮:「嚓!」一截東西就從襠裡掉了下來。這影像反覆出現,以致分不清是夢還是非夢,黑夜還是白天,真的還是假的。

「嚓!」不定什麼時候,白亮的刀子會在眼前一閃。

喬吉老是驚驚咋咋、蔫頭蔫腦,老是習慣地用手捂住襠走路。

後腰看了好笑,後腰那時和喬吉最要好,說喬吉你怎麼啦?喬吉先是不好意思,禁不住後腰一再盤問才說了實情。後腰一拍腿,嗨!這毛病好治。怕刀子就去玩刀子,怕淌血就去殺人。殺人?喬吉吃一驚。朝鮮不在打仗嗎?保家衛國,殺人有功。於是喬吉去了朝鮮。喬吉當的是電話兵,牙齒就是咬電線咬脫落的。雖沒天天打仗,卻也見慣了刀光血海。

幾年後喬吉重新回到村子時,原以為過去的噩夢都已結束。可他揹著背包進村看到的第一個女人,竟然是那個被他看過解手的女人。「嚓!」喬吉立刻雙手捂襠。那是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

當晚去肉鋪子看望後腰時,喬吉還覺得那裡隱隱作疼,老用手摸。後腰說又怎麼啦,老毛病還沒改?喬吉垂頭喪氣地搖搖頭,說我又看到那女人了。後腰想了想,笑了,說你別怕,我還有辦法,咱兄弟倆先喝點酒,算我為你接風。說著手腳麻利拾掇了幾樣菜,無非羊肉羊肝羊肚羊腸之類。兩人喝著酒,後腰舉筷指著幾個盤子說,猛吃!這東西全是壯陽的,喬吉很感激,又喝酒又吃肉,不一會兒就覺得渾身血肉膨脹,一縷熱氣從腳底往上躥,滿臉汗津津的,說話間後腰又從鍋裡撈出一根羊鞭,往喬吉面前一丟:「吃下去!」喬吉疑惑地看了看,這玩意兒好吃?後腰說你只管吃。今夜你就去找那娘兒們,把她收拾了,保你馬到成功。喬吉說她家男人呢?後腰說她男人死二年了,你只管去!喬吉吃下羊鞭,果然陡覺一股慾望驀地燃起,抹抹嘴大踏步去了。

喬吉敲開那女人的門幾乎沒費什麼事。夜深人靜,孩子都已睡了。女人扶住門,看是喬吉,猛吃一驚:「喬……家兄弟,你回來啦?」

「回來了。」

「有事嗎?」

「我報仇來了。」

女人記得當年丈夫打他的事,說他已經死了。

我知道。

你要怎樣?

喬吉捉住她光膀子,我要睡你!

那女人在月光下愣愣神,哧哧笑了。還有比這事再好的嗎?天上掉下個男人!女人三十七八歲,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齡,守著空房難受呢。她夜間從不閂門,睡在床上聽院門外的腳步聲,盼望哪個男人走進來。但寡婦門前,男人是不大願多走動的,怕招晦氣。男人死了二年,就冷清了二年。除了後腰在肉鋪子裡把她放倒過一回,就沒有哪個男人碰過她。後腰也就那一回,之後就把她撂後腦勺去了。寡婦說我不要你的羊肉,後腰說我才不在乎什麼羊肉。你咋不找我?我忙。這人!寡婦又氣又委屈,但不敢大吵大鬧。她知道後腰不吃這一套。

寡婦被喬吉扛到床上,像扛著一條大軟蟲,有些發瘮,寡婦看出喬吉不怎麼在行,就熟練地為他剝去衣服,百般溫存。喬吉漸漸順過氣來,忽然想到自己是吃過羊鞭的,怕她什麼。但他其實是頭一回,並不太懂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是怎麼回事。之後一切過程都由那女人包辦,這樣那樣,翻雲覆雨,居然漸人佳境。寡婦沒想到喬吉還是個處子,笨拙得要命,還報仇呢,好笑。寡婦像餓虎捕食到一頭羔羊,幾乎是生吞活剝了。喬吉雖被她弄得死去活來,卻也證明了自己是個完好的男人。喬吉失去了童貞,卻獲得了自信。這真是一次再生。困擾了多年的噩夢終於結束,從此再不用捂住襠走路了。想要證實你是個男人嗎?就去找女人。這真不錯,喬吉想。

喬吉從此一發不可收。

小三子也是接到喬吉的約請偷偷去河灣的。但小三子有點鬼,來到喬吉住的院門外時,並沒有貿然闖進去。她早就風聞喬吉勾女人的事,也非常噁心喬吉。但小三子肚子餓,為啥不去吃?又不是他自己的,公家的東西不吃白不吃。她悄悄在院門外聽了一陣子。聽到裡頭有人說話,男人肯定是喬吉,女人呢,好像沒說話,也就聽不出是誰。小三子猶豫著要不要進去。黑影裡走出個人來小三子嚇一跳:「誰?」後腰說:「我。小三子?」小三子說你嚇死我了。後腰走到跟前,低聲問,喬吉讓你來的?小三子說,是。他說……有吃的。這個王八蛋!後腰罵了一句伸手拉住小三子,你跟我來!小三子才十七歲,身子瘦得很,被後腰扯燈草一樣扯進村子,七拐八拐,拐到一個院子裡,是後腰住宿和煮羊肉的地方。後腰從一塊紗布裡拿出一塊熟羊肉和幾個鍋餅,說你拿了快走。往後想吃就到我這裡來,千萬別去喬吉那裡,他沒安好心。小三子雙手接過,很感激地衝後腰笑笑,轉身跑走了,剛跑兩步,又聽後腰在後頭說,小三子你沿村西河溝走,村東有巡邏隊,他們剛吃飽上崗。回去任誰也別說,嗯!小三子說我知道,謝你啦後腰叔。後腰說謝啥謝,造孽。

後腰再去喬吉住處的時候,竹子已經離開走了。後腰說喬吉你也太缺德,引來那麼多黃花閨女,你把人家都毀了。喬吉說她們肚子餓,願意來。後腰說老人都餓死幾十口了,你咋不救救他們?喬吉說僧多粥少,我管不了那麼多。後腰說你下流,你該挨槍子兒。後腰說這話的時候吃了一驚,他意識到自己有了殺他的念頭。喬吉也愣了一下,他看看後腰的臉,燈影下有些猙獰,心裡就有些發虛,但隨即狡猾地笑了,說後腰你個雜種不要胡說八道,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你不是也用羊肉勾引女人。後腰說那不一樣,羊肉是我自己的。喬吉說我看一樣,當心我一根麻繩捆你去公安局。後腰冷笑一聲說好哇,進了局子我先把你供出去。喬吉忽然大笑,說後腰你還當真?說著玩呢。後腰白了他一眼走了。走出門又轉回臉說:「草料不夠,這幾天死七八頭羊了。」喬吉說:「死了埋上。要不送食堂去。」後腰說:「這麼多羊擠在一塊,不餓死也得生病死光。我看還讓各家牽走算啦。」喬吉說:「胡說!你反動。」

面前有無數金星閃爍,明明滅滅,螢火蟲似的在前引路。大臘月天,哪來的螢火蟲呢?菊朦朦朧朧著,如在雲裡霧裡。她感到頭暈得厲害,就把鐵鍁當拐拄,腳底板踩鍁挖地踩得腫了,一步一挪,走得異常吃力。漫野黑暗中許多馬燈在風中搖曳,下工的人們都忙著往家趕,聽不到一個人說話,如鬼影般搖搖晃晃。估摸有三更天了,都想盡快躺到被窩裡去。

菊剛走到院門外,根生又從黑影裡走出來,喊一聲:

「哎!」

菊一哆嗦站住了:「你咋老是這樣?嚇人!」

「我等你哪。」

「不要你等!」

「我說你別那麼實心眼,死幹。」

「不幹行嗎?我是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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