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槐

斬首 趙本夫 第1頁,共2頁

天還黑漆漆的,老槐就醒了。

老槐醒了就吸菸。老槐當然要吸菸,這是幾十年的習慣了。過去老伴活著時還有人勸他少吸點,眼下沒人勸了。其實過去勸也是白勸,老伴知道的,但黎明醒來時,老兩口兒說什麼呢?無非說些吸菸不吸菸的事。老伴說你坐起就吸菸也不嫌嘴臭,老槐說又不給你親嘴。老伴說吸菸不長壽,老槐說我十四歲就給自己打了棺材。老伴說省點錢給孩子們,老槐說娘兒們!自從老伴死後,黎明就顯得格外冷清,老槐只能吸悶煙,聽雞打鳴,再不就是聽兒子那屋裡動靜。這不是想聽不想聽的事,而是你非聽不可。那屋有動靜傳來,老槐耳朵不背,還能不聽?兒子和媳婦屋裡常在黎明時有動靜,不是床腿嘎嗒嘎嗒響,就是小狗子吱哇吱哇叫。他當然知道他們在幹啥。小狗子這小娘兒們奶子太大,老槐一直這麼認為。奶子太大就會叫喚,就騷。

老槐今天醒來特別興奮,只吸三袋煙就下床了,他不再聽小狗子的呻吟聲,她早晚得把兒子折騰死。他早就厭煩了她的聲音。他今天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幹。老槐下床拉亮電燈就往床底下摸,摸了好一陣終於摸出一根小鐵棍;這正是他要找的物件。他把小鐵棍放到燈底下看了看,鏽了。有些生鏽了,上頭蒙一層灰黃的鏽斑。他用袖口擦了擦,掉一層鐵屑。老槐有些感慨,鐵棍老不用就會鏽,鐵棍塞床底下已有幾年了,幾年不用還能不鏽?這是很明白的道理。鐵棍是敲鐘用的,就是以前上工或者開會敲鐘用的。鐘不是真的鐘,而是一塊犁鏵頭,敲起來比鍾還響,一村人都能聽到。那時老槐一天敲幾次,小鐵棍也是滑溜溜的,敲過了往袖筒裡一塞,上工開會拾糞趕集上店走親戚,走哪兒帶哪兒。鐵棍是他的玩意兒,就像他的菸袋一樣從不離身。但現在它鏽了。老槐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又從床底下找出一隻破鞋,包在小鐵棍上來回使勁打磨,他必須把它弄光溜了。

老槐從沒當過幹部,卻當了幾十年的敲鐘人,老槐其實還有點討厭當官的,討厭那個指手畫腳的熊樣。老槐不喜歡幹活,就是那種老實巴交在田裡死乾的那種活。年輕時喜歡到處跑,當兵、做生意、摸魚撈蝦,只是什麼名堂也沒幹出來,最後只好仍然侍弄土地。好在老槐也並不討厭土地,他只是討厭一天到晚在地裡幹。他還是喜歡東張張西望望,和人說些天下事什麼的。比如他就最喜歡開會。老槐當敲鐘人純粹就是因為這個。

開會實在是個很快活的事,不用幹活,還能聽天下事。解放幾十年,村裡每次開會,老槐永遠都是第一個到場。莊稼人開會不當一回事,喜歡磨磨蹭蹭,再不就是帶一堆活順便做,男人擰繩子,女人納鞋底,一邊交頭接耳說笑,會場亂鬨鬨的。老槐不,老槐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前頭,只端個菸袋,眯起眼仔細聽,什麼活也不做,開會就是開會,開會就要有個開會的樣子。會場太亂了,村幹部老講,不要說話了不要說話了!沒人聽,還有人笑。老槐便不耐煩,猛站起來轉身朝人群吼:閉上嘴,雞巴擰的!會場立時靜下來。沒人敢得罪老槐。老槐曾把一個人用鍘刀劈成兩片。村裡人不怎麼怕幹部,卻怕老槐。連幹部也不敢輕易得罪他。但幹部鬼得很,老槐喜歡開會,就讓他專門負責敲鐘,既重用了他,又免去了自己的麻煩。啥時開會,只要給老槐說一聲就行了:「老槐叔,後晌開會,你敲敲鐘。」管保誤不了事。開始敲鐘是沒報酬的,後來給記工分,一舉數得,老槐很樂意。你想,當全村人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時候,老槐卻早就知道要開會了。而且啥時敲完全由他掌握,吸一袋煙也行,吸兩袋煙也行,掖好菸袋,拿出小鐵棍突然就敲起來:「噹噹噹當!……」在寂靜的村子裡驟然弄出一片輝煌的聲音,大家全部從家裡探出頭來打聽,那實在是件很快活的事。

昨晚村長冷不丁跑來,說老槐爺明天早飯後開會,你敲敲鐘。老槐乍一聽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然後惡狠狠地說:「狗日的你早該說開會啦!」

可不。從大隊改成村,幾年了就幾乎沒開過會。這是老槐最惱火的事。當然老槐惱火的事還有很多,比如亂攤派,比如糧價低,比如小狗子的奶子,還有什麼社改鄉、大隊改村,胡雞巴折騰。但在老槐看來,不開會畢竟是最讓他想不通的。倒不是因為不開會冷落了他的小鐵棍和懸在樹底下的犁鏵頭,也不是因為他感到有什麼問題需要開會解決,而是他認為開會本身就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至於開會解決什麼問題,當幹部的講什麼話,都無關緊要。你可以講國際形勢,可以講計劃生育,可以講積肥造田,也可以講打狗養豬,隨便。或者就像老村長那樣,講話什麼都講不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講什麼,只見他肚子一挺一挺地很來勁,來勁就行。老村長就愛開會,老槐就比較讚賞。當幹部怎麼能不開會呢?你想想一個村那麼多人,居然幾年不開會,沒人講話,也沒人聽講話,這像個什麼樣子!老槐每次見到老村長,都要憤憤然一番。老村長就很感動,說老槐兄弟你還記得我開會的事。老槐說咋不記得你講話咕嚕咕嚕的,老村長就很慚愧,說是哩是哩咱肚裡不是沒詞嗎。老槐就很寬容的樣子說啥詞不詞的有個聲音就行,老百姓又不計較。然後老槐罵一陣子新村長,說如今的年輕人再不懂開會是多麼重要了。可是不會開會怎麼能當好乾部呢?這道理也是極明白的。

村長終於要開會了,這使老槐很高興。

等他一切收拾停當打扮整齊,天已大亮。老槐站在院子裡,看兒子媳婦還沒起床,心想狗日們的剛才折騰累了大概在睡回籠覺,可是開會不能耽誤。就響亮地咳了幾聲衝窗戶吼:「該起床啦做飯,一會兒村裡要開會!」

喊聲驚動了小狗子,不一時小狗子從窗欞眼望望外頭說:「大,你喊啥,嚇人一跳?」

「開會!」

「開啥會?」

「我哪知道開啥會!」

「關你啥事?」

「我得敲鐘!」

「想敲就敲唄。」

「我得吃飯!」

「哧哧哧!……」

小狗子隔窗欞笑起來。小狗子上身赤著,老槐能看到她白生生的胸脯,忙一轉臉去了灶屋。他記得昨晚還有剩饃饃。看來等不及小狗子做飯了。他對小狗子的嘻嘻哈哈向來沒有辦法。小狗子能幹,裡外全靠她張羅,還辦個養雞場,幾百只雞呢。平日裡也孝敬,就是愛沒大沒小和他頂撞。老槐不和她理論,去灶屋拿了一個幹饃,就出院門去。他本想直奔門前槐樹底下敲鐘的,猛想還是太早,大夥都沒吃早飯。可他義不願再回院去,說不定小狗子會跑出來撒尿。是的,一泡晨尿也該撒了。老槐就曾經撞上過,她隨便披一件衣裳,袒皮露肉地就往廁所跑。老槐氣得跺腳,說你們就不能買個便盆放屋裡!小狗子在廁所裡應道,臊氣烘烘誰往屋裡放?還要拾進拾出的我嫌煩!從此老槐晨起就特別當心,生怕碰上她。小狗子好像並不在乎,依然披件衣裳慌慌張張往外跑。看見老槐還笑笑說憋不住了憋不住了。老槐總是轉臉躲開,他當然不能說憋不住了就去尿,這話題無法繼續。可他心裡嘀咕,女人憋尿到底不如男人。

老槐蹲在院外的老槐樹底下,手託幹饃啃得咔嚓咔嚓響,眯著他的幾畦子黃瓜長得歡實,心裡怪舒心。兒子媳婦都不讓他種黃瓜,說嫌麻煩還不如買著吃。兒子是鄉里獸醫,手裡很有錢,小狗子也有錢,大把大把的票子。他們說大,你歇著吧。老槐說我要種黃瓜賣了打酒喝。小狗子說給你錢,打酒能花多少。老槐說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要種黃瓜。小狗子說黃瓜不值錢種啥種。老槐說我種著玩你們管得著嗎!小狗子說種吧種吧哪天我把雞都放出來給你啄了。老槐說你敢,打斷你的狗腿。小狗子就哧哧笑,笑得渾身的肉亂哆嗦。老槐就很生氣,怎麼能這樣笑呢?笑得叫人心裡亂亂的。騷貨。小狗子時常叫他想起那個大車店的秧子。那個秧子就愛撩人,撩得人光想和她鬥氣,鬥得有滋有味的。

今天的會開得很紅火。幾年不開會了,大夥都覺稀罕。老槐敲完鍾,提個小板凳第一個到會場,連村長都還沒來。老槐不管別人,獨自坐在村委會那個土臺子前頭,吸著煙心裡很踴躍。開會了,日他娘又要開會了。老槐並不指望大夥來得那麼快,他想一個人慢慢享受這個過程。你想啊,這真是很美妙的,大夥又要坐到一起開會了。這幾年各人幹各人的,見面都難了。一個村的人見面都難,這就是很嚴重的問題,僅僅為了讓大夥見見面也應當開會。今天大夥來得出人意料地快,而且沒人帶活計到得早一點的紛紛向老槐打聽開什麼會。到會最早的當然是一群老頭兒老太太。一個個笑眯眯的像娶孫子媳婦。彎腰老皮笑嘻嘻坐老槐旁邊搭話,說老槐你今兒又是頭一個?老槐挪開一點轉臉說狗話哪次開會我不是第一個?老槐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老皮。不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口松木棺材。老皮被老槐衝一頓,怪沒趣,轉臉和一旁的張老太說話去了。張老太也是老槐不怎麼喜歡的一個人,不喜歡她的原因是因為這人沒立場,見啥人說啥話。比如問老槐和老皮的棺材誰的最好,她就從來沒個一定的態度。老槐說自然是我的棺材好,那是最好的柏木做的,如今連柏木都見不到了,這樣的棺材還不好?張老太就說那是那是,柏木稀罕,沉甸甸的一拍噹噹響。彎腰老皮給張老太說柏木算啥?死沉!到時候往地裡抬能把人壓死,還是我的松木棺材好。那是真正的哈爾濱紅松,木質又好又輕,抬也好抬,你說呢?張老太就連連點頭,說松木稀罕,咱本地沒有,本地沒有的當然是最好的。張老太主要是被彎腰老皮的什麼哈爾濱矇住了,她不知道哈爾濱是個什麼東西,哈爾濱紅松這名稱就顯得氣派,她不知道別人是否聽說過,反正她是沒聽說過,就像碭山酥梨、符離集燒雞一樣,大約也是全中國有名的。有一次老槐經過張老太門口,正好聽到彎腰老皮在她家偷說他的棺材怎麼怎麼的。老槐就很記恨。

老槐側耳細聽了一陣子,彎腰老皮和張老太在說別的事,沒說棺材。沒說就好。哪天我要請一些人,大夥當眾說說清楚,究竟誰的棺材最好,這事不能算完。

終於要開會了。村長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文縐縐的有些秀才氣。講話嗓音不高,不像老村長那樣粗喉嚨大嗓門。但今天會場秩序特別好,一千多人靜靜地翹首望著臺上,沒準說話也沒人幹雜活。秀才講話很清楚,每一句都聽得清。老槐很讚賞,肚裡有墨水就是不一樣,於是老槐就忍不住喊了一聲:「好!」聲音極大,把秀才嚇了一跳。會場上有人笑起來,卻沒人吃驚。大夥都知道老槐開會向來是要隨時發表意見的。上頭講得好,他就大聲喝彩,講得不順耳,他會隨口大罵:「放屁!」「胡說!」等等。當他發表意見時,並不在乎講話人和會場其他人的態度。在老槐看來,開會就像唱戲一樣是個熱鬧事,為什麼不能隨時喊好或者拍巴掌呢?老槐開會討厭別人小聲嘀咕,但他自己卻喜歡即興插嘴。這不一樣。別人說話是扯閒篇干擾開會,老槐插嘴是和會議內容密切相關的。看來秀才還不太適應老槐這種打斷講話突然喊好的辦法。他衝老槐苦笑了一下,繼續講話。內容是介紹村辦企業的情況,說企業發展勢頭很好,產品銷路也好,等等。這個內容秀才講了有十幾分鍾,老槐就鼓了三次掌,也就他一個人鼓掌:「呱呱呱呱呱!……」單調而熱烈。大夥都在靜聽,沒人再發笑。倒是秀才有些發窘,這算怎麼回事呢?只他一個人鼓掌,就顯得整個會場反應漠然,那麼就不如不鼓掌。其實大夥還是挺關心村辦企業發展情況的,都在伸長脖子等下文,秀才講了上頭這些話是僅僅通報情況呢,還是另外有事要商量,大夥都急著要聽下文,沒人理會老槐鼓掌不鼓掌的事。如果真有人計較說老槐你別亂打岔,他會跳起來和你理論一番,那樣會更誤事。秀才果然又往下講,說企業發展雖然好,但資金不足,號召大家自願投股,年底可以分紅。這話一齣口,底下就議論開了,會場嗡嗡響,群眾反應熱烈。彎腰老皮當場站起來說:「我投一千塊!」又有人站起來表示要投股,秀才抬抬手示意大家靜下來,笑著說,大夥別急著表態,可以回家從容商量一下,商量好了三天內到村委會交錢。然後就宣佈散會了。

這會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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