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鐵筆

斬首 趙本夫 第1頁,共2頁

鐵筆姓呂。大院裡都喊他老呂,鐵筆,或者呂老夫子。他的名字,大家反而口生了,有外人來辦公室,同室向人介紹:「這位是呂……呂……呂——」終於改口說:「這位是老呂。哈哈。」老呂也不計較,謙卑地欠欠身:「二口呂。」

老呂瘦長條。眼窩很深。鼻子架一副花鏡。因常伏案工作,腰有點彎,走路老瞅著地面。他本是舊職人員,解放前在國民黨縣黨部刻鋼板,刻得一手好仿宋體,和鉛印沒啥區別,有時也刻幾枚印章,鐵筆的雅號即由此而來。因他沒什麼劣跡,家又清貧,為人膽小迂腐,解放後一直由縣政府留用,算廢物利用。革命委員會成立,他仍被錄用,算體現政策。

老呂分在辦事組。

那會兒時興「組」。組沒大小。

辦事組就是革委會辦事組。

其實,辦事組還是很有實權的,不少人爭著去,那兒實惠。比如,辦事組的人到食堂吃飯,同樣是兩角錢的菜,就格外豐厚。主要的是,辦事組還下設秘書組、機要組、保衛組,等等,直接和領導打交道,顯赫得很。哪會兒領導高興了,說:「提!」這人就提起來了。

老呂在辦事組下屬的秘書組。卻既不顯赫,也沒有提。是標準打雜的。

他也算秘書,但不為領導寫講話稿。不會為領導寫講話稿,就算不得好秘書。他不會寫,一寫就有八股氣,夾文夾白,不得要領。有一年國慶節,領導要在萬人大會上講話。可巧四個文字秘書一個出差,一個結婚,一個生孩子,一個生病。老呂受命於非常之際,只得上馬。他連趕兩個通宵,眉毛下系兩個「紅燈籠」,交了稿。看樣子還挺自信。領導一看,開篇就是:「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一段《報任安書》,接下去洋洋灑灑,引經據典,最後轉到《阿房宮賦》裡去了:「……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大談了一通興亡之道。

那位領導人看不懂。幸虧看不懂。卻從此不許他寫講話稿。

但常讓他抄講話稿。老呂寫字一絲不苟,清清爽爽。一般人寫字,會越寫越草。老呂不會。三五萬字的講話稿,從頭到尾一個樣。看著賞心悅目,很好念。抄稿是頗辛苦的,人家寫兩天,他要抄兩天再搭兩夜,但他從無怨言。

不抄稿時,老呂就刻鋼板。辦事組本來有兩臺打字機,但檔案多,忙不過來。兩個打字員一個是姑娘,一個是小夥子,兩人說說笑笑,眉來眼去,效率不高。那些通知、附件、調查報告之類,就由老呂手刻。不久姑娘和小夥子進入熱戀狀態。晚上要加班打字,他們卻忙著約會、看電影。姑娘扭扭腰,給老呂一個媚眼:「老呂,請你幫忙刻一下。」或者,小夥子拍拍他的肩:「老夥計,幫幫忙!」老呂便扶扶眼鏡,說:「行的。」他愛說:「行的。」不說:「行、中、管、可以。」

夜晚機關無人了,老呂一個人伏案刻鋼板,一刻就是大半宿。刻好了,再印出來。晾乾,收好。正好天亮。

老呂人好,誰都能支使他。走到大街上,有熟人排隊買東西(那幾年,人也真好排隊,滿街都是)。隊很長。排累了,看見老呂走過,喊一聲:「老呂!幫我排一會兒隊。」

老呂也不推辭,扶扶眼鏡,說:「行的。」走過來替下那人。那人就蹲在一旁,抽菸,閒談,或者去辦別的事,個把鐘頭過去,估摸到了,又轉回來。老呂正急呢,忙招招手:「快來!到啦。」那人又替下他來,說:「你走吧。」老呂就晃晃蕩蕩走了。經過一條巷子,忽然被街坊一個娘兒們伸手捉住。那娘兒們提一籃青菜,一時尿急,要上廁所。可巧抓住老呂:「呂大哥!你幫我提提菜籃子,我去去就來。」老呂也不生氣,依然扶扶眼鏡,說:「行的。」接過菜籃子,挽在臂彎裡立等,動也不動。不一時,那娘兒們出來了,一邊系褲帶,一邊笑笑說:「呂大哥,你去哪兒?」「不去哪兒。」交過菜籃子,晃晃蕩蕩又走了。

老呂很忙。太忙。機關裡誰也不如他忙。他有做不完的事,案頭常常放著一沓沓待抄待刻的文稿。一上班就縮在屋裡,很少見他出門。機關裡便極少有人注意到他。大家見了他也就是點點頭,說不上尊重,也說不上不尊重。就像一個物件——比如一口鐘,一個熱水瓶,一把椅子。不存在尊重被尊重的問題,只是個使喚被使喚的關係。

但老呂在家不受尊重是顯而易見的。老婆是個工人,比他小五歲,豐滿而近肥。很看不起老呂,嫌他窩囊。也有人說,老呂性慾不行,滿足不了她。據說胖人性慾強。瞎傳。反正他女人看不起他。看不起不要緊,不看就是了。可那女人打他,幾乎天天打。打也不要緊,天天打也不要緊,不要亂打,毀壞東西。老呂一直耐心地教育她。女人便更火。

一次正吃著飯,老呂沒說什麼,也就是很害怕地看了她一眼。女人一碗熱米飯便扣他頭上了。老呂丟下筷子,忙不迭用雙手捂住頭上的米飯,一邊快速抓下來,一把一把往口裡填,一邊說:「你看,你……看,這不可惜了嗎?」那一次,頭髮被燙掉幾綹。兒子才十多歲,也打他,用腳踢。

後來,老呂就不常回家,住在機關。機關有值班用的床。他每月四十八塊錢工資交家三十五。自己留十三塊,再領幾塊錢夜班費。好在他不吸菸。在值班室燒煤油爐,自己做了吃。有時也去食堂,買兩個饃,二分錢鹹菜。或者,化一碗鹽開水,用饃蘸著吃,一個月不用買菜。

機關裡有人笑話他,說他吃東西太不講究。其實,老呂最講究。滿縣城沒一個人比得上他講究。只是大家都不留意。誰注意他呢。

老呂平生就一個嗜好:愛嘗一口鮮。幾十年都是如此。每年四季時鮮蔬菜瓜果下來,幾乎都是他買頭一份。他的錢主要花這上頭,萵苣、黃瓜、苔下韭、蓮花藕、櫻桃、李子、鮮桃、水杏,這些物件剛上市,價錢貴得驚人。除了特殊用場,誰也不去買它。櫻桃五分錢一粒,他拿一毛錢,買兩粒,託在掌心裡看一陣,鮮豔晶瑩,玩夠了,抬手含到嘴裡,吮半天。五月鮮桃,一塊五一斤。他在街角上喊住賣桃的老漢,稱一枚,六毛錢。他接過來,用袖口擦擦毛,逼在街角,一點點啃,有滋有味。臘月裡,有菜農用草苫養出冬黃瓜,八塊錢一斤,無人敢買,老呂敢買,就買一根,大拇指頭粗,一塊五,他一點都不心疼。捏起看看,毛刺茸茸,彎彎的,帶著花蒂。他取出一方手帕,抖開,小心包好,放兜裡帶回機關藏起來。夜晚加班以後,取出黃瓜,用刀切成薄片。也不用作料。放作料就失了原味。盛在碗裡,放辦公桌上。彎腰從桌洞裡拿出半瓶酒,就著喝。夾一片黃瓜,喝一杯酒。此時更深人靜,滿院一盞孤燈。門外正飄大雪,臺階沿上已落下一層。滿世界一塵不染。老呂蹺起二郎腿(他也會蹺二郎腿!),用竹筷敲著碗沿,叮叮清脆,眯起眼,搖頭晃腦,哼一段西皮慢板:「一自瑤琴操離鸞,眼底知音少,不與彈。今朝拂拭錦囊看,雪窗寒,傷心一曲倚闌干,續關雎調難……」驀地落下淚來。端起酒杯,「吱——」一飲而盡。但有時又很快活,敲著碗沿,唱一段《西廂記》:「餓眼望將穿,饞口涎空咽,空著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她臨去秋波那一轉……」忽然手舞足蹈,瘋瘋癲癲,衝女打字員常坐的那把空椅打個飛眼,嘻嘻笑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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