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依然默默地抄稿,刻字。和夜間判若兩人。
日子很平靜。除了工作,他什麼事情都不參與。
辦公室裡並非時時肅然,人人忙碌。上班時間,也常有人聚堆聊天,談笑,傳播點社會新聞。如某家被盜,某女被奸等。有時無聊得很,也做點子游戲。撕一些紙片,紙片上分別寫上一角、三角、五角、一元不等。還有一張寫上白吃二字。然後團成蛋,在手裡晃幾晃撒桌上,由大家抓鬮兒。這時都很興奮,圍在一起亂叫亂抓,抓著幾角拿幾角。最合算的是白吃。取開紙團:白吃!這人便一分錢不掏。但要跑腿,把大家的錢收起來,到大街上買點什麼零食回來,大家打牙祭。這種事一般瞞著領導,怕領導批評。但也有例外,有位縣革委會常委就最愛參加。不僅參加,而且還主動組織。他分管辦事組,常在辦事組轉。他沒多少事幹,就這屋坐坐,那屋聊聊,和女秘書、女打字員開開玩笑。這一天抓鬮兒,他伸手抓了個白吃。眾人便歡呼起來,說他運氣好。但按規定,他要跑腿。他怎麼能跑腿呢?一個女秘書主動說:「我去!」常委忽然很慷慨,抽出一張十元的大票,往桌上一扔:「拿去,算我請客!」自然又引得一陣歡呼。秘書正要轉身走,常委一把捉住她,低聲說:「聽說雜品公司新進了一批雲南香蕉,你去找公司負責人,就說我派你去的。咱嚐嚐鮮!」
這下大家更開心了。此地偏僻,當地許多人不知道香蕉為何物。有的聽說過,卻沒有見過。常委說:「我就沒見過!」大家也都說沒見過。不一會兒,秘書買來香蕉,滿滿一紙箱。極口稱讚公司負責人:「這人真明白!」他當然要明白。不明白行嗎?於是大家一鬨而搶,邊吃邊贊:「好吃!」
正在這時,老呂拿一沓文稿,一頭闖進來。看到大家正在吃東西,很尷尬的樣子,忙要退出。常委興沖沖喊住他:「老呂!別走哇。」拿出一枚香蕉扔過去,「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老呂慌慌張張接住:「香蕉。」老老實實回答。
「唔?你見過這玩意兒?」常委詫然。
「嗯,嗯。南方很平常的水果。我昨天剛吃過。」老呂說著,走過來把香蕉重放進箱子。
「你還吃過!」常委盯住他。屋裡的氣氛有點不對頭。
「嗯,嗯……」老呂邊退邊點頭。
「昨天?」常委站起來。
「嗯……嗯……嗯……」老呂一路雞啄米般點著頭,退出了房間。
常委把吃了半截的香蕉往紙箱裡一扔,哼一聲走了。走出兩步,忽然意識到什麼,又迴轉頭,見大家都愣著,又立刻堆下笑來:「吃!吃!大家吃。我……有個會,要去參加。」然後走了。
大家面面相覷,知道老呂闖了禍。你看,領導沒見過,大家都說沒見過,老呂卻認得那是香蕉——很平常的南方水果!這是一錯。領導還沒有吃,而他昨天就已經嚐了鮮。這就更不像話,這叫一錯再錯。迂腐!
半個月之後,老呂被告知:「你可以退休了!」
老呂還矇在鼓裡,扶扶高度近視鏡:「我,我還能幹的呀!」
「去辦手續吧!」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終於,老呂退休了。
老婆更瞧不起他。不久,老呂在街角上擺個小桌,靠給人刻印章謀生。生意很蕭條。他常常坐在桌子後頭,看著大街就發愣。一副茫然的神態。有人上街買東西,把腳踏車、籃子寄放他那裡。他便驚咋咋欠欠身:「行的,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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