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槐

斬首 趙本夫 第2頁,共2頁

這會總共開了不過大半個鐘點,大家已紛紛起來離開會場,老槐還愣坐在那裡發呆,嘴巴張得老大。怎麼能這樣開會?這也叫開會嗎?往常老村長起碼要開大半晌的。秀才幾句話就把大夥打發了,還說他肚裡有詞呢,有屁!老村長光「咕嚕咕嚕」就能湊合兩個鐘點。好不容易開個會硬讓這小子糟蹋了!

老槐不過癮。

不過癮也得散會。老槐只好起立,拾起小板凳往回走,走得無精打采。他原準備開大半天的,這麼早就回去幹啥呢?走近前頭路口,一抬頭看見彎腰老皮張老太還有幾個老東西在那裡說笑,老皮有些眉飛色舞的樣子,好像還在說投股不投股的事,老槐就有些惱火。這老雜種剛才在會上就存心出風頭,村裡有錢人多啦,我家小狗子就比你有錢,輪得上你帶什麼鳥頭!老槐一直懷疑他故意在張老太面前逞能。這二年他和張老太來往甚密,在她家一坐就是半夜,說這說那的。張老太從年輕守寡,兩個女兒已出嫁多年,差不多都要娶兒媳婦了,不大有人來看她。張老太一個人發悶,很歡迎老皮去她那裡,有時候還煮雞蛋給他吃。看來指望張老太公正評說誰的棺材好是沒指望了。張老太是個傻瓜,從年輕時就是個傻女人,她懂個啥!

老槐不願和他們搭腔,轉彎避開十字路口徑直回家去。小狗子早已到家,腰裡繫條碎花圍裙正給雞拌食,胸前鼓凸凸直晃盪。邪門兒,越是不願意看到那地方越是看到那地方,兩隻眼不聽使喚似的。小狗子說:「大!鍋裡有飯熱著呢,你快吃吧。你兒子吃罷去獸醫站了。」老槐悶聲說:「不吃了!」轉身又去了院外,蹲在黃瓜地裡抽一陣子煙,心裡還是煩。就提個水桶從手壓井裡汲水,一桶桶往瓜壟裡澆。清亮亮的水嘩嘩流淌著,老槐漸漸愉快起來。黃瓜秧已經上架,開始開花了,左一朵右一朵黃燦燦的。大車店那個秧子就最愛扯一截黃瓜秧野草秧什麼的弔頭上,幾朵黃花燦燦地垂下來,一走路浪蕩浪蕩的。那時老槐才二十來歲,推獨輪車做生意,趕早趕晚都要在秧子店裡歇息。秧子迎上來:「老槐,知道你要來留著床呢。」老槐用指頭彈彈她的胸脯:「不留我去你屋裡睡。」秧子開啟他的手笑嘻嘻說:「就怕你沒那膽!」老槐彎腰抄起她雙腿就往屋裡抱你看我敢不敢!秧子蹬腿直叫喚你個愣種快放了我!住店的客人都跑出來看,大聲喝彩說老槐別放她!秧子被他摸得渾身發癢笑得快岔氣了,央他說老槐別鬧了我親你一口行了吧?老槐就停住了說你親吧,秧子就抱住他脖子在他腮上「叭」地親出個響來。老槐這才放下秧子,說秧子往後你別說我敢不敢了我啥都敢。秧子說你敢把前村花牛殺了我就服你。老槐說花牛是誰,秧子說花牛是個二鬼子仗著日本人的勢力到處欺負人。老槐說花牛是個漢奸?秧子說沒錯。他欺負你了?常來找碴兒?老槐說你放心你該早說。當天夜裡,老槐提上大車店裡一把鍘刀去了前村,找到花牛一鍘刀劈成兩半。老槐提著鮮血淋漓的鍘刀回到大車店,秧子嚇得直髮抖,說天爺這咋辦你真把他殺了,老槐說殺了就殺了我不殺也會有人殺他。秧子說日本人找來咋辦,老槐說日本人才不會心疼他呢,你要害怕就跟我走我娶你,我家離這裡百多里地,日本人找不到的。秧子說我捨不得這個店。老槐一跺腳娘兒們!回屋睡去了。那晚秧子撥開老槐的門鑽進他被窩裡,秧子說你來吧我要報答你。老槐一腳把她踹下床去:「滾!」秧子就哭了,說老槐兄弟我真的不能嫁給你我還有老孃,老孃說我要不養她她就嫁人,這麼大歲數了再讓她嫁人人家不笑死。老槐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人咬了一口。老槐三歲時死了爹,娘倒是沒嫁人,卻整天和一些男人鬼混。老槐小時候不懂,漸大,就仇恨那些男人,也仇恨娘。十四歲,老槐刨倒林上的柏樹,給娘打一口棺材放院裡。也給自己打一口棺材,放門外。裡外兩口棺材一擺,再沒有男人敢登門。一個十四歲的惡狠狠的少年什麼都敢幹。老槐娘半年後上吊自殺。老槐一聲沒哭把娘埋了。從此老槐成了一個人物。娘要嫁人,這是個麻煩事。老槐對秧子說你別哭了,我不逼你。秧子說要麼你來當大車店的掌櫃,老槐說倒插門?秧子說別這麼說,不一樣嗎?老槐搖搖頭。秧子又哭了。秧子真喜歡他。

老槐走了,推著他的獨輪車。

老槐還是常來,趕早趕晚都住這裡。老槐不怎麼會賺錢,他只是喜歡推著他的獨輪車到處走走。無論走到哪裡,心裡都放不下秧子。她的蜂腰隆胸,她的掛著野花野草的浪裡浪蕩的樣子,老讓他心神不定。每次住店,老槐總要無故找碴兒或者弄點什麼事情出來,秧子也老是和他過不去。兩人像冤家鬥個不停。

冬夜,老槐睡不著,躺在床上把牆擂得咚咚響。

咚咚咚!咚咚!……

隔牆住著秧子。

秧子每次都把他安排在隔牆。一道木板牆,喘氣都聽得到。秧子愛撒尿,一夜好幾次,秧子的便盆老是叮叮咚咚的。老槐說你給我換個房間,秧子說這房間咋啦?老槐說我睡不著。秧子說你咋睡不著,我就睡得安穩。老槐說你的尿真多,秧子說你這人下流,不能不聽?老槐說我不能不聽,秧子說我不能不尿。老槐說你給我換房,秧子說不換。秧子提把茶壺又住便盆裡倒水,叮叮咚咚的。老槐渾身起火,大吼一聲不睡啦!秧子你起來給我做飯我要趕路!秧子捂住嘴哧哧笑,說缸裡有面井裡有水院裡有柴想吃啥自己做。老槐說我住店給你店錢吃飯給你飯錢你該給我做飯。秧子說天冷你自己做吧我再睡一會兒。老槐氣呼呼起床,從井裡打兩筲水,一筲倒鍋裡,一筲倒麵缸裡。缸是大豎缸,裡頭有二百斤面,老槐洗洗拌草棍在缸裡攪,拌一個麵疙瘩有百多斤,抱起來放鍋裡點火就煮。麵疙瘩太大,半截露出水面,鍋蓋不能蓋只能敞鍋煮。老槐看著他的傑作,獨自笑了。院裡芝麻秸燒了半垛還在燒,中間又添一次水。秧子不放心,看他老在燒火就起床跑來,一見這樣子就叫起來,說老槐你這是做的啥飯?老槐得意洋洋說攪疙瘩湯。秧子說你作踐人,有這樣攪疙瘩湯的嗎?一個疙瘩百多斤!老槐乜她一眼說我只會這樣攪疙瘩,你咋不起來做飯?秧子操起一棍子就撲上去打,你個壞種你糟蹋我的面我的柴火你別躲你別躲呀!老槐攔腰抱住秧子按在灶間一陣狂吻,秧子用棍子敲他腦袋噹噹響,老槐撕開秧子棉襖把頭拱進去一陣熱烘烘的體香讓他醉了,秧子扔了棍子說聲你抱我去我屋!那時才四更天外頭還黑濛濛的。老槐抱起秧子去了她的臥室丟在床上就解衣裳,秧子說你輕點我是頭一回。老槐吃一驚你是頭一回?他有點不信,秧子二十幾歲了雖說沒嫁人平日卻常和男人摟摟抱抱一副浪樣。老槐不信說你騙我揍扁你!秧子說你以為我名聲不好真有什麼事全是假的我得應付那些住店的男人。老槐其實也是頭一回,他並不知道頭一回和不是頭一回有什麼不同。他手忙腳亂地和秧子睡了真的遇到嚴重的障礙,若不是秧子咬緊牙迎合他真的不能成功。事畢,秧子從身下抽出一條白毛巾扔給老槐你看看你個雜種!老槐愣了老槐看到一朵紅花。秧子轉臉抽泣起來,說老槐你別走了你來當大車店的掌櫃,一個女子太難了。老槐喘息良久終於說好我來我回家收拾收拾就來。

後來多少年過去了,老槐還在後悔,當時幹嗎要回家呢,一個窮家有啥好收拾的?老槐回家的路上碰上八路軍和日本人打仗。老槐愛看熱鬧,看著看著抄一根棍子打將上去。在一條漫河裡,八路軍一群士兵正和日本人肉搏。老槐衝進去連連打翻七八個,打西瓜一樣打得腦袋開花。戰鬥結束,老槐才發現腚上捱了一刺刀。八路軍戰士看他摔倒在地,就把他和其他傷兵一同抬走了。治好傷,老槐稀裡糊塗當了兵。好像帶兵的說他是個英雄,老槐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是英雄就不好回去了,打完仗再去秧子那裡吧。老槐換上軍裝打了兩年仗,受過幾次傷。日本人投降當晚,當了逃兵,他太想秧子了。那會部隊已離家上千裡。老槐像個鬼似的找回故鄉又尋到大車店時,大車店已被炸平,秧子早嫁人走了。

老槐在廢墟上坐了一夜。天明兩眼爛得像紅燈籠。

老槐後悔了一輩子。

小狗子一天不見影,傍黑買回來一臺彩電,往老槐屋裡一放,說大,你晚上睡不著覺就看電視,就算有人陪你了。老槐說我不看放你們屋裡吧,小狗子說俺屋有臺黑白的湊合看你就別謙虛了。老槐說我睡得著覺。小狗子說行了行了嘴硬,要不趕明兒我給你找個老伴,說著笑起來。老槐氣得哼一聲,一抬頭又看見她胸前一對寶貝在湧動,心想他們該要個孩子,可惜了一對好奶子。

老槐其實愛看電視。以前電視機在小狗子屋裡,他不好常去,兒子不在家有諸多不便,電視機又是小狗子陪嫁來的,就不好說放我屋裡。這下好了,老槐嘴上不說,心裡怪舒坦。這娘兒們騷歸騷,知道疼人。

老槐晚上不再煩悶,吃過飯就搬個小板凳坐電視機旁,像開會一樣認真,也隨時發表意見。從廣告、新聞聯播、電視劇到體育節目、文藝晚會,有什麼看什麼。一會兒喊好,一會兒拍巴掌,一會兒罵放屁,一個人看得熱火朝天,小狗子貼門縫偷聽,捂住嘴哧哧笑。

忽然有一天,張老太忸怩著來約他去家裡坐坐,說彎腰老皮也去了在等他。老槐臉一黑說啥事?張老太說也沒多大的事。老槐說我不去老皮在我就不去,張老太說老皮不能不去,他也求你去呢想給你說道說道。老槐就很生氣說有啥說道你對他說,往下少吹他的哈爾濱紅松,那算個什麼鳥木頭用指甲都掐得動,我的柏木讓他試試我跟他沒完!哪天都抬出來讓大夥分個高低!張老太鬧個沒趣訕訕地走了,老槐衝她背後吐一口呸你還想當說合呢你也是那塊料!

老槐從沒把張老太當一回事,村裡也沒多少人把她當一回事。張老太年輕時幾乎是任人耍弄。那時張老太還叫曼曼,有後生說曼曼你真俊讓我親親你,曼曼說你騙我的我知道我不俊,後生說你咋不俊圓圓臉圓圓奶圓圓腚可俊了,曼曼就低頭轉身把自己看了一遍說真的到處都圓圓的,後生趁機就把她拉到牆角抵住了亂摸,曼曼就笑得一臉滿足,後生要幹啥就幹啥。又有後生說曼曼後晌在溝南高粱地等你,曼曼眨巴眨巴眼說有事嗎?後生說我要和你睡覺。曼曼就紅了臉說我不理你又耍我,後生說你不去我就在高粱稈上吊死,曼曼忙說別別你別上吊我去就是了。後晌曼曼果然赴約。事後才猛然想起高粱稈上是吊不死人的。曼曼就是心眼太軟,沒個主見。老槐也曾帶她去過幾次高粱地,曼曼倒是心甘情願的。有一回還是曼曼主動找他,說老槐哥後晌我去溝南高粱地割草你去不?那時她看老槐老是發悶,想讓他解解悶兒。老槐並不喜歡她,但每次都是找曼曼解悶,高粱棵按倒了咬牙切齒一陣子發瘋然後一洩如注軟耷耷歪到一旁酣然大睡什麼脾氣也沒有了。老槐從小沒爹孃,曼曼很可憐他;老槐自小走南闖北,曼曼又很崇拜他。曼曼說老槐哥你娶我吧,老槐翻翻眼說我才不娶你。曼曼也沒怎麼難過,後來就嫁給了瘸子張三。曼曼嫁給張三以後還是經常應約和別的男人睡覺,她總感到無法拒絕任何約請她的人,她樂意幫助任何人。張三常揍她,晚上關在屋裡揍。但白天就不行,曼曼比張三跑得快,曼曼一邊跑還一邊笑說你這人真是的。曼曼嫁給張三以後,老槐就沒再找過她,他主要是看不起張三。後來老槐握把刀子去找過張三,說瘸子你要再揍曼曼我就宰了你。張三吃一驚,說曼曼是我老婆。老槐說放屁曼曼是大夥的老婆!張三張張嘴看看他的刀從此不敢再打曼曼。曼曼就很開心,說張三我還是最疼你,和別的男人只是玩兒。村裡女人並不怎麼恨曼曼,她們知道她就那樣有點傻,自己男人只不過撿她便宜,男人總要偷雞摸狗的。男人知道自己女人不管還是喜歡偷偷約曼曼出去,這事就是要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才有情趣,如果曼曼脫了褲子天天躺大街上,就不會有男人動她。世界上什麼事該怎麼做都有個講究。

老槐第二天知道,張老太喊他去不是說棺材的事,是她和老皮合夥住了,想請他去湊個熱鬧,有點祝賀的意思。村裡好多老頭兒老太都去了,弄幾個菜還喝了酒。這不叫結婚,因為沒去鄉里領結婚證。反正村裡幹部也不管,老了就找個伴同居。聽說還喝醉了幾個,一群老東西居然嬉鬧了半夜。年輕人沒誰去,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要做。老槐聽說後有點悶悶不樂的。連著幾天沒出門,也不再一天三遍地看他的柏木棺材。他忽然很討厭棺材,也忽然覺得和彎腰老皮的棺材之爭沒任何意義。

第四天開始,老槐早早起床就收拾屋子,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弄得一頭一臉都是灰。小狗子吃一驚,說大,你怎麼啦不過年不過節的?老槐瞪她一眼說不過年不過節就不能收拾屋子!小狗子疑惑地看著他還是不太明白。其實老槐也不太明白,幹嗎心血來潮似的打掃屋子。於是無端地有些發窘,就不敢直視小狗子,大咳一聲洗臉去了。

日子還是那麼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老槐有時候去張老太那裡串串門,老皮總是很殷勤地敬菸倒茶,絕口不再提他的哈爾濱紅松。老槐當然也不會再說他的柏木棺。一場官司也就從此消解。老槐晚上還是愛看電視。每天兒子回來都很晚,小狗子在院子裡不停地忙來忙去。聽到她的腳步聲,老槐心裡就很安穩,那是一種濃濃的充滿溫暖的氣息。小狗子忙完了就在屋裡洗澡,這是老規矩了,一年四季都要洗。小狗子洗澡不怎麼避老槐,有時窗簾也不掛的,赤著身子在燈影下衝搓,嘩嘩啦啦動靜很大。老槐就不大敢出門。但他能準確地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開始脫衣裳什麼時候搓腿搓胸什麼時候洗澡結束又穿上衣裳的。小狗子洗完澡通常都會端一杯茶到老槐屋裡陪他看一會兒電視,她身上就有一股好聞的香氣很純淨地散出來。老槐就拼命瞪大了眼直直地看電視畫面,決不讓一點餘光散在外頭。小狗子說幾句閒話也就走了,老槐這才鬆一口氣放鬆了目光,電視內容也才漸漸明白。先前電視上放什麼,他其實一點也沒看進去。

老槐接著看電視,下頭好像是打仗的故事。老槐一開始還有點走神,漸漸就被吸引住了。是八路軍和日本人在打仗,仗打得極慘烈。一道漫河裡躺滿了屍首,雙方剩下的人還在肉搏,都已經精疲力竭,就看誰能堅持住了。這時從河坡子路上衝下來一箇中國青年人,穿著破衣爛衫,卻長得十分精壯,手持一根棗木棍直撲下去,一棍一個連連打倒幾個日本人。這個中國青年農民的參戰,幾乎一下子改變了雙方力量的對比,真是奇妙極了。幾十個滿身是血已經東倒西歪的八路軍戰士突然間有如神助,一時殺聲震天,很快消滅了剩餘的敵人。戰士們把這位青年抬起來歡呼,說他是個英雄。後來這青年人隨八路軍走了,他成為一名機槍手。機槍手身經百戰,立下無數戰功。可他老是想逃跑,有一次逃跑已經成功了,卻又自己回來了。直到日本人投降那夜站崗時,他才真的逃回故鄉。他老是忘不了那個相好的姑娘。那個姑娘叫秧子,開一家大車店和老孃相依為命。那個相好的小夥子說好來找他的,結果一直沒來,她並不知道他已經當兵去了。一年後老孃死了。秧子埋了老孃,原說第二天去找那小夥子的,不料當晚來了一夥土匪。他們把她的店洗劫一空,又輪姦了她。臨走一把火燒了她的大車店,大車店成為一片廢墟。秧子披頭散髮,愣愣地在廢墟前站了很久,然後抓一把灰抹在臉上,慢慢轉身去了荒野。從此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小夥子從軍隊逃回找到這地方時,秧子和她的大車店已經消失了一年多。小夥子向一個過路人打聽,說秧子早嫁人了。小夥子懵懂地在大車店舊址坐了一夜,從地下扒出一把灰包好揣懷裡。後來他回到老家,在門前栽了一棵槐樹,槐樹下埋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從大車店舊址帶來的那把灰,一樣是他從軍隊帶回的一把匣槍。他討厭槍,這一生決不願再看到它。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

老槐有點納悶,這故事不是說我的嗎?電視上咋會知道的?只是秧子後來的遭遇老槐並不知道,他一直以為她很平淡地嫁人了,把他忘了,或者至多有點恨他。卻原來秧子遭了這麼大罪!老槐也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很平淡,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曲折。但關於那把匣槍的事,老槐確實不記得了。他想肯定是人家編上去的,怎麼會有槍呢?並且連同一把灰埋在樹下,這有點像城裡人乾的事,黏黏糊糊的,老槐可不是這種人。這麼想著,卻從門後操起一把鐵鍁,關上電視出了院門,在大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挖起來。夜深人靜,月光如水,老槐挖得氣喘吁吁。突然,「嘎嘣」一聲響,老槐忙彎腰往外掏,一把已鏽成鐵疙瘩的匣槍已抓在手裡。老槐的手有點發抖,他半跪在土堆前,把匣槍上的土又拍又吹,湊著月光再看,一點不錯就是一把匣槍!老槐嚇得魂都飛了,他實在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像鬧鬼一樣。幾十年了就從來不記得埋過什麼槍,可沒埋過咋會又扒出來一把槍呢?老槐雙手捧住那塊鐵疙瘩淚流滿面,也許真的埋過,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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