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通過了高中畢業會考。經過曠日持久的幾番爭論之後,卡拉爾夫人終於同意讓安德蕾在索邦讀三年書。安德蕾選了文學,而我選的是哲學。我們經常在圖書館並肩學習,但上課時我是一個人。大學生們的言語方式、行為舉止、談話的內容都讓我驚恐不安。我仍然尊重天主教的道德規範,他們在我眼中太放蕩不羈了。有一位叫作帕斯卡·布隆代爾的學生,我覺得跟他意氣相投,這是順理成章的事,在學校,大家都知道他是身體力行的天主教徒。他人很聰明,此外,他所受的教育無可挑剔,還擁有天使般的英俊面孔,這些都讓我對他產生好感。他微笑著面對所有同學,卻跟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他似乎尤其不信任女同學。我對哲學的熱情化解了他的冷淡。我們持續不斷地討論一些高深的話題,總而言之,除了上帝存在與否,幾乎在一切問題上我們都能達成一致。我們決定結伴學習。帕斯卡厭惡公共場所、圖書館和咖啡館,於是我去他家。他跟父親和姐姐住在一套公寓裡,那套公寓跟我父母的很相似。我很失望地看到,他的房間平淡無奇。從阿德萊德學校畢業的時候,我將年輕男孩子們視為一個相當神秘的團體。關於生活的奧秘,我想他們遠比我懂得更多。然而帕斯卡屋內的傢俱、那些書、象牙十字架、格列柯畫作的複製品,沒有哪一點能顯示出他是跟安德蕾和我不一樣的人。他很久以前就可以在晚上獨自出門,可以自由閱讀了,但是我很快就發現,他的視野跟我一樣狹窄。他曾就讀於一所教會學校,他父親就是那裡的教師,他只愛兩樣東西:學習和家人。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走出自己的家庭,他卻感覺待在家裡無比舒適,這讓我驚詫不已。他搖搖頭:「我永遠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幸福。」他用惆悵的語氣說著,彷彿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在追憶往昔。他告訴我,他父親是位令人欽佩的男子,度過艱難的少年時期,很遲才結婚,到了五十歲又成了鰥夫,獨自撫養十歲的女兒和幾個月大的男嬰。他把全部身心都獻給了這雙兒女。說到姐姐,帕斯卡視她為聖女。她在「一戰」中失去了未婚夫,從此決定終身不嫁。她把一頭栗色的頭髮往後梳,厚厚的一束紮在腦後,露出令人生畏的寬闊額頭。她膚色潔白,眼睛炯炯有神,笑起來的時候露出牙齒,笑容有些生硬。她穿著顏色暗沉的裙子,總是按照同一種優雅嚴肅的款式進行剪裁,白色的寬領給裙子增添了幾分亮色。她狂熱地指導弟弟的教育,希望引導他去當司鐸。我猜她寫日記,把自己當成歐仁妮·德·介朗。她用那雙泛紅的厚實的手修補家裡人襪子的時候,可能會默背魏爾倫的詩:「謙卑的生命,花在無聊簡單的勞作上。」好學生、好兒子、好天主教徒,我覺得帕斯卡有點太乖了。有時我心想,他看上去像個還俗的小修士。而我在不止一點上讓他感到不快。然而,即使後來我遇到更讓我感興趣的同學,我們倆仍一直保持著友誼。卡拉爾一家為瑪璐舉行訂婚典禮的那天,我邀請的同行男伴就是他。
熟記《卡門》《瑪儂》《拉克美》臺詞的瑪璐付出了各種努力:圍著拿破崙墓轉圈、聞巴葛蒂爾公園的玫瑰花、在西南部的朗德森林裡吃俄羅斯沙拉,最終她確實找到了一位丈夫。自從她過了聖卡特琳娜節以來,她母親成天對她唸叨:「要麼進修道院,要麼結婚,獨身沒有出路。」一天晚上,在出發去歌劇院的時候,卡拉爾夫人宣告:「這次,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下次機會留給安德蕾。」於是瑪璐接受了,決定嫁給一位苦悶地撫養著兩個女兒的四十歲鰥夫。那天上午的慶祝舞會正為此舉行。安德蕾非要我來。我穿了一件灰色的絲綢平紋針織裙,那是一位表姐在進修道院之前送給我的。我跟帕斯卡約在卡拉爾家門前見面。
卡拉爾先生在這五年間晉升得很快。現在他們全家人住在馬爾伯夫街一套豪華公寓裡。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卡拉爾夫人對我隨口打了聲招呼,她已經很久沒有擁抱我了,甚至都不願對我擠出一個微笑。不過,她打量帕斯卡的時候沒有絲毫不滿。帕斯卡神采奕奕而又保持分寸的樣子,無論哪個女人都會喜歡。安德蕾機械地朝他笑了笑。她有黑眼圈,我在想她是不是哭過了。「您要是想撲點粉的話,我房間裡有。」她對我說。這是一種婉轉的勸說。卡拉爾家允許女孩子們撲粉。而我母親、姑姨、母親的女友們都譴責這一行為。「塗脂抹粉,皮膚受損。」她們如此肯定地說。看著那些夫人粗糙的皮膚,我跟兩個妹妹經常私底下說:她們這樣謹慎並沒有得到什麼回報。
我往臉上撲了點粉,梳了梳剪得很隨意的頭髮,重新走進客廳。年輕人們在年長婦女慈祥的目光下跳舞。眼前的場景並不美。這些信奉天主的年輕姑娘們,受到過於嚴苛的管束,一直被教導忘卻自己的肉身,而顏色過於鮮亮或過於甜美的塔夫綢和色丁面料、並不精巧的露肩或褶皺領讓她們顯得更加姿色平平。只有安德蕾看上去令人愉快。她的頭髮柔順光滑、指甲明淨潤澤,她穿著一條漂亮的深藍色絲綢連衣裙、一雙精緻的淺口皮鞋。然而,儘管她兩頰抹了胭脂,看上去仍然有些憔悴。
「好悲傷啊!」我對帕斯卡說。
「什麼?」
「這一切!」
「沒有啊。」他歡快地說。
帕斯卡不贊成我為人處世嚴苛的態度,在我偶爾激情澎湃的時候,他也無法感同身受。他說在所有人身上都有某種可愛的東西,正因為如此,他很討人喜歡:在他的認真注視之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可愛。
他邀請我跳了一輪,接著我又跟其他人跳了幾輪。那些男人都很醜,我跟他們沒什麼可講的,他們跟我也無話可說。天很熱,我感到很無聊。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安德蕾,只見她一視同仁地對著每位舞伴微笑,微微屈膝向那些老婦致意,在我看來她做得過於完美—我不喜歡看到她如此自然地扮演少女的角色。她也會跟她姐姐一樣嫁人嗎?我有點焦慮地想著。幾個月前,安德蕾在比亞里茨見到了貝爾納。當時他開一輛淺藍色的加長型汽車,穿一身白色西裝,手上戴著好幾枚戒指,身旁坐著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一看就是風塵女子。安德蕾跟他握了握手,兩人無話可說。「媽媽有先見之明:我們倆不是天生的一對。」安德蕾這樣告訴我。我想,如果沒有將他倆拆散,也許他會是另外一番模樣,但也許不會。總之,自從那次見面之後,只要談起愛情,安德蕾的語氣總是充滿苦澀。
在兩支舞的間隙,我想方設法靠近了她。
「沒辦法聊五分鐘嗎?」
她揉了兩下太陽穴。肯定是頭痛了,她那段時間經常頭痛。「樓梯上見,頂樓,我會偷偷溜過去。」每個人又找到新舞伴,準備迎接下一支舞,安德蕾瞄了一眼眾人說,「母親們不允許我們跟年輕男子散步,可是看著我們跳舞卻傻傻地笑,真是頭腦簡單!」
有些話我只敢輕輕地說,安德蕾卻經常口無遮攔地大聲說出來。是的,這些天主教女信徒們,看著自己的女兒紅著臉靦腆地被男人摟著,理應感到擔憂才對。十五歲那年,我對舞蹈課簡直深惡痛絕!我會感到一種無以名狀的不適,像是反胃,像是疲倦,又像是憂傷,我不知道這種不適因何而起。自從發現其中的緣由,我就很抗拒跳舞,隨便一個人僅僅通過觸控就能影響到我的心靈狀態,這真是極為荒謬和令人難堪的事。但這些跳舞的小姑娘們,她們中的大多數肯定比我更天真,或者說自尊心沒有我那麼強。想到這兒,看著她們,我覺得不太自在。安德蕾呢?我心裡問道。她經常無所顧忌地逼我去思考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在我說出來的那一刻就驚到了我自己。安德蕾跟我在樓梯上會合,我們坐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
「終於能喘口氣了,感覺好多了!」她說。
「您是不是頭疼?」
「是的,」安德蕾微笑著說,「也許是我早上喝的那杯東西引起的。平時為了提神,我都是喝一杯咖啡或一杯白葡萄酒,但今天我把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喝了。」
「一杯葡萄酒咖啡?」
「味道還不錯。喝完之後我猛地來精神了,」安德蕾笑容凝固了,「我一夜沒睡,為瑪璐傷心!」
安德蕾和她姐姐的關係從來都不是太好,但是她將別人的一切遭遇都放在心上。
「可憐的瑪璐!」她接著說,「整整兩天她問遍了她那些女友,所有人都讓她答應下來,尤其是吉特。」安德蕾冷笑一聲,「吉特說一個女生到了二十八歲的年紀,要是還獨自過夜就是無法容忍的!」
「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過夜,有意思嗎?」我笑著說,「吉特還一直相信婚禮上的一見鍾情嗎?」
「我猜是的。」安德蕾說。她緊張地玩弄著掛著聖牌的金鍊子。
「啊,這可不容易!」她說,「您會有一份職業,您不必結婚就可以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可是做一個像吉特那樣的老姑娘,不好。」
我時常自私地暗自慶幸:布林什維克和生活中的黴運讓我父親破產了,於是我只能出去工作,困擾安德蕾的那些問題與我無關。
「家裡真的不允許您參加教師資格考試嗎?」
「不允許!」安德蕾說,「瑪璐之後,明年就輪到我了。」
「您母親會讓您嫁人?」
安德蕾笑了笑。
「我猜已經開始了。有一位綜合理工生一項項地詢問我的愛好。我告訴他我想要魚子醬、時裝店、夜總會,我理想中的男人是路易·茹威。」
「他信了您說的話嗎?」
「總之他看起來有些不安。」
我們又閒聊了幾分鐘,安德蕾看了一下手錶。
「我該下樓了。」
我討厭這個奴役她的小手環。當我們在圖書館綠色檯燈寧靜的燈光下讀書、在蘇夫洛街喝茶、沿著盧森堡公園的小徑散步的時候,安德蕾總是突然瞄一眼手錶,便慌慌張張地走掉。「我遲到了!」她總是有其他事要做,像苦修士一般虔誠地完成母親交給她的種種雜事。她一直愛著母親,即使在某些方面忤逆她,那也是因為迫不得已。那一年在我離開貝塔裡之後沒多久—安德蕾當時只有十五歲—卡拉爾夫人告訴她一些關於愛情的事,言語直接,深入到細枝末節,她事後想起來還不禁瑟瑟發抖。後來,她母親從容地批准她閱讀盧克萊修、薄伽丘、拉伯雷。這位女信徒毫不擔憂那些粗俗乃至有幾分淫穢的作品會對女兒產生不良影響,卻毫不動搖地譴責那些她認為歪曲了天主教信仰與倫理的作品。見到安德蕾手中捧著克洛岱爾、莫里亞克或貝爾納諾斯的書,她會說:「如果你想了解你的宗教,去讀教會聖師們的作品。」她認為我對安德蕾施加了不良影響,想要禁止她再見我。在一位開明神父的鼓勵下,安德蕾沒有屈服。她堅持學習和閱讀,跟我保持友誼,但是為了取得母親的原諒,她無可挑剔地履行卡拉爾夫人所謂的「社會義務」。這正是她經常頭痛的原因:她白天幾乎找不到練習小提琴的時間,至於課業學習,幾乎只能在夜間進行。她學起來並不困難,但是睡眠不足。
帕斯卡在那天午後多次邀請她跳舞。在送我回家的路上,他若有所思地對我說:
「您的朋友人挺好的。我經常在索邦看見您和她在一起,為什麼從來沒有介紹我倆認識?」
「我沒想到。」
「我還想再見到她。」
「這很簡單。」
他看上去被安德蕾的魅力所打動了,我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對女性一向殷切熱情,就跟對男性一樣,甚至比對男性更加殷勤,但他極少欣賞女性。雖然對誰他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但是很少深入交往。至於安德蕾,面對一張新面孔,她的第一反應是懷疑。在成長的過程中,她驚愕地發現在福音書的教導與正統派人士的行為之間存在巨大鴻溝,所謂的正統派人士往往自私自利、心胸狹隘。她以一種桀驁不羈的姿態來抵抗他們的虛偽。我跟她說帕斯卡非常聰明,她表示相信我。儘管她厭惡愚蠢,但是並不那麼看重聰明的價值。「這有什麼用?」她有些惱火地問。我不太清楚她究竟在尋覓什麼,但對於一切既定價值,她都持有同樣的懷疑態度。她有時會迷戀某位藝術家、作家或演員,迷戀的理由總是很反常,她只喜歡這些人膚淺乃至可疑的特質。茹威憑藉一個酒鬼的角色迷住了她,她甚至把他的照片貼在了自己房間裡。這些迷戀行為首先代表的是對正統派人士虛偽道德的一種挑釁,她並沒有真的將這些人放在心上。可是,當她跟我提起帕斯卡的時候,她竟顯得很認真。
「我覺得他很不錯。」
於是,帕斯卡來蘇夫洛街跟我們一起喝茶,陪我們去盧森堡公園。到了下次,我就讓他單獨跟安德蕾在一起了。再後來他們經常見面,不帶我。我並沒有感到嫉妒。在貝塔裡廚房的那個夜晚,我向安德蕾吐露心聲,承認自己深深依戀著她,後來我對她的情感逐漸變得不那麼炙熱。雖然她對我而言依然非常重要,但現在我的世界裡有了其他人,也有了我自己:她不再是唯一了。
卡拉爾夫人心滿意足地看到安德蕾即將結束學業,既沒有喪失信仰,也沒有改變作風,大女兒的婚事也得到妥善安排,一整個春天她都表現得開明大方。安德蕾不像從前那樣頻繁地看手錶了。她經常和帕斯卡相約見面,我們三個人也常常一起出行。很快,帕斯卡便對她產生了影響。一開始,他取笑安德蕾那些尖酸刻薄的想法、看破一切的機靈話,不久他又責備安德蕾的悲觀主義。「人性沒有那麼黑暗。」他肯定地說。他們相互交流關於惡、罪、聖寵的問題,帕斯卡指責安德蕾信奉冉森派。她感到震驚。起初,她驚訝地跟我說:「他真是太年輕了!」後來她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跟我說:「當我把自己跟帕斯卡相比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刻薄的老姑娘。」最終,她認定是帕斯卡言之有理。
「先驗地設想同胞之惡,這是對上帝的冒犯。」她對我說。她還說:「一位基督徒應該是審慎而非痛苦的。」接著她熱情洋溢地補充道,「帕斯卡是我遇到的第一位真正的基督徒!」
與其言論相比,帕斯卡的存在本身對安德蕾發揮了更大的影響,這讓安德蕾恢復了與人性、世界、上帝的和諧關係。他信仰上帝、熱愛生活,他活潑開朗、完美無瑕。不是所有人都是壞人,也並非一切美德都是虛偽的,抵達天堂並不意味著一定要棄絕塵世。我很高興安德蕾信服了這一點。兩年前她的信仰似乎有所動搖。「只有一種可能的信仰,」她當時對我說,「那就是煤炭商的信仰。」後來她又恢復了信仰。我所希望的不過是她不要將宗教看得過於冷酷。帕斯卡因為和她信念一致,比我更適合勸她不要因為偶爾關心自己而產生罪惡感。他沒有譴責卡拉爾夫人,而是肯定地告訴安德蕾,努力捍衛個人生活是對的。「上帝不想讓我們變得愚笨:他賜予我們才能,是為了讓我們充分利用這些才能。」他這樣反覆告訴安德蕾。這些話讓她神采煥發,彷彿肩上卸下了一個重擔。當盧森堡公園的栗子樹從披滿新芽到長葉開花,安德蕾也在一天天發生著變化。身穿法蘭絨套裝,戴著草帽和手套,她有著年輕姑娘該有的循規蹈矩的樣子。帕斯卡溫柔地逗她:
「為什麼您總是戴著帽子把臉遮住?您離不了手套嗎?我們可以邀請一位如此端莊的女士坐在咖啡館的露天座上嗎?」
當帕斯卡這樣逗她的時候,她看上去很高興。她不再買新帽子,將手套遺忘在包裡,坐在聖米歇爾大街的露天咖啡座上。她的腳步重新變得輕盈,如同當年我們一起在松樹下散步時的樣子。直到那時,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安德蕾的美是隱秘的:從眼底的一道波光、臉龐剎那的神采流露出來,但不是那麼明顯。突然之間,她渾身散發著美,她的美昭然可見。一天上午,在綠意盎然的布洛涅森林的湖面上,我又見到了她。她划著船,沒戴帽子和手套,光著胳膊,靈巧地讓船槳掠過水麵。她的頭髮閃爍著光芒,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帕斯卡把手伸進水裡,輕輕地唱著歌。他有著動人的嗓音,會唱很多首歌。
他也變了。在父親尤其是姐姐面前,他看上去像個小男孩;而在跟安德蕾說話時,儼然一副男子漢大丈夫的模樣。這倒並不是說他在演戲,他只是為了去滿足安德蕾對他的需要。或許我從前對他有誤解,或許他變得成熟了。無論如何,他不再像一名修士了。我感覺他沒有從前那麼像天使了,但變得更快樂了;快樂跟他如此相稱。五月一日下午,他在盧森堡公園的空地上等我們,一見到我們,他立刻爬到欄杆上,像雜技演員那樣張開雙臂以保持平衡,踩著小碎步向我們走來,左右手各拿著一束鈴蘭花。他跳到地上,將兩束花一齊送給我們。我那一束只是為了公平起見,帕斯卡以前從來沒有給我送過花。安德蕾明白這一點,因為她臉紅了。在我們的生活中,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她臉紅。我想:「他倆相愛了。」被安德蕾愛上是多大的幸運啊,但我主要為她感到高興。她既不能也不願嫁給一個不信教的男人。如果她接受安排,去愛一個像卡拉爾先生那樣嚴肅刻板的教徒,她會變得萎靡不振。和帕斯卡在一起,她終於能夠調和自己的義務與幸福。
這一年年底,我們無所事事,成天在一起閒逛。我們三個人手頭都不寬裕。卡拉爾夫人給女兒們的零花錢只夠買公交車票和長筒襪。布隆代爾先生想讓帕斯卡專心致志準備考試,禁止他去做家教,寧願自己辛苦多上點課。而我只有兩個學生,得到的家教費也不高。不過我們還是想方設法去了烏蘇林影院看抽象電影,也看了「四人導演聯盟」的戲劇。從影院或劇院走出來之後,我總是跟安德蕾滔滔不絕地討論。帕斯卡在一旁耐著性子聽我們講話。他承認自己只喜歡哲學。藝術與文學在他眼中是莫名其妙和無趣的。不過一旦藝術與文學聲稱自己表現了生活,帕斯卡就會指出它們是虛假的。他說在現實生活中,情感與情境不像書本中那樣微妙或戲劇化。這種簡單的立場讓安德蕾耳目一新。總之,她時常把人世看作一場悲劇,因此對她而言,幸好還有帕斯卡的智慧,儘管有些不足,卻令人感到愉悅。
安德蕾出色地通過了畢業口試,結束之後,她跟帕斯卡出去散步。帕斯卡從未邀請她去自己家裡,即使邀請了,她可能也不會接受。她平時會跟母親含糊其詞,說自己跟我和一些同學出門,但是她並不想向母親承認,也不想隱瞞自己在一位年輕男子家裡度過了一個下午。他們總是在戶外見面,經常一起散步。第二天,我在老地方見到了她,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石頭王后,兩眼無光。我買了一些櫻桃帶過去,是她愛吃的那種大個頭黑櫻桃,但她連嘗都不嘗,好像有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
「我把我跟貝爾納的往事告訴了帕斯卡。」
她的語氣很緊張。
「您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這件事嗎?」
「沒有。我很早之前就想這麼做了,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他,但我不敢,」她猶疑不決,「我擔心他對我的看法會變得不好。」
「您怎麼會這麼想!」我說。
即使認識她已有十年,我還是經常會對她感到不解。
「我們從來沒做過任何錯事,貝爾納和我,」她以嚴肅的口吻說,「但說到底,我們接吻了,而且不是柏拉圖式的吻。帕斯卡這麼純潔,我擔心會刺激到他。」
接著她言之鑿鑿地說:「不過他只對自己特別嚴格。」
「他怎麼會被刺激到呢?」我說,「你們當時還是孩子,貝爾納和您,而且你們相愛。」
「在任何年紀都可能犯罪,」安德蕾說,「愛情不能成為一切的藉口。」
「帕斯卡一定覺得您過於冉森主義了!」我說。
我不太能理解她的顧慮。確實,我也很難理解孩童時代的那些吻究竟對她意味著什麼。
「他很能理解,」她說,「他總是能理解一切。」她環顧左右,「當媽媽將我和貝爾納分開時,我居然想到自殺,毫不懷疑自己會永遠愛他!」
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種焦慮的疑惑。
「在十五歲的時候犯糊塗,這很正常。」我說。
安德蕾用鞋跟踩地,在沙子上畫出一道道線來。
「到多大歲數才有權去想:這是永遠的事?」
她憂心忡忡的時候,臉龐就會變得硬朗,看上去很是瘦削。
「現在您沒有弄錯。」我說。
「我想也是。」她說。
她繼續在地上畫著一些不甚清晰的線條:「可是假如說您愛著一個人,怎樣才能確信他會永遠愛著您呢?」
「這是能感覺到的。」我說。
她把手伸進棕色的紙袋,默默吃了幾顆櫻桃。
「帕斯卡告訴我,迄今為止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一個女人。」安德蕾說。
她看著我的眼睛。
「他說的不是‘我之前沒有愛過’,而是‘我從來沒有愛過’。」
我笑了。
「帕斯卡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他會仔細掂量要說的話。」
「他請我明天早上跟他一起去領聖體。」安德蕾說。
我沒有回應。如果我處在安德蕾的位置,看到帕斯卡領聖體我可能會感到嫉妒:跟上帝相比,人類個體顯得那麼渺小。不過從前我確實同時熾熱地愛著安德蕾與上帝。
從那以後,安德蕾與我之間達成共識:她愛著帕斯卡。至於帕斯卡,他比從前更能敞開心扉向她吐露心聲。他告訴她說,十六歲到十八歲時,他曾想要當神父。他的指導神父卻認為他並沒有從事神職的真正志向:是他姐姐影響了他。再者,他之所以對修道院有所期待,不過是將它視為藏身所,藉以逃避時代、逃避成年人的責任,這些令他感到恐懼。這種憂懼持續了很久,帕斯卡對女性的偏見也由此而來。他為此十分自責。「純潔並不在於將所有女性視為魔鬼。」他歡快地對安德蕾說。在認識安德蕾之前,他只將他姐姐和我視作例外,他姐姐在他心中是一種純粹的精神,而我幾乎沒有身為女性的自我意識。他現在已經認識到女性及女性身份是上帝的造物。「然而全世界只有一個安德蕾。」他以如此熱忱的口吻補充道,安德蕾現在不再懷疑他愛著自己。
「你們假期會通訊嗎?」我問。
「會的。」
「卡拉爾夫人會怎麼說?」
「媽媽從不拆看我的信,」安德蕾說,「她很忙,沒空成天監視我的信件往來。」
這個假期會因為瑪璐的訂婚變得忙亂不堪。安德蕾跟我談起假期時憂心忡忡。她問我:
「如果媽媽允許我邀請您的話,您會過來嗎?」
「她不會允許的。」我說。
「這不一定。到時候米娜和蕾萊特會在英國,雙胞胎姐妹又太小了,您不會產生什麼危險的影響,」安德蕾笑著說,接著她嚴肅地補充道,「媽媽現在對我比較信任。我曾有過艱難的時候,但最終我取得了她的信任:她不再擔心您把我帶壞。」
我懷疑安德蕾之所以希望我去,不僅出於對我的友誼,也是為了能和我聊一聊帕斯卡。我巴不得能扮演閨密知己的角色,當安德蕾告訴我九月初她指望著我來時,我感到很開心。
***
八月我只收到安德蕾兩封信,而且都很簡短,是黎明時分她在床頭寫就的:「白天,沒有一分鐘是屬於我自己的。」夜裡她睡在外祖母的房間裡,老太太睡眠很淺,要等到百葉窗透進光線的時候,她才能寫信、讀書。貝塔裡的宅子裡住著很多人:有瑪璐的未婚夫和他的兩個姐妹,有一群陰鬱的老姑娘寸步不離地跟著安德蕾,還有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家族那邊的全部表親。卡拉爾夫人一邊忙著舉辦瑪璐的訂婚典禮,一邊為安德蕾安排相親。在這個明亮的季節裡,慶祝活動一場接著一場。「我能想象地獄的樣子。」安德蕾在信中說。她要在九月陪瑪璐去未婚夫的父母家,一想到此,她就感到難以忍受。幸運的是,她陸續收到帕斯卡的長信。我迫不及待想要跟她重逢。那一年假期,我在薩德納克無聊度日,感到深深的孤獨。
安德蕾在站臺等著我,她穿一身玫瑰色連衣裙,戴一頂草帽。但她不是一個人,雙胞胎姐妹也來了,一個穿粉色格子連衣裙,另一個穿藍色格子裙。兩個孩子一邊追著火車一邊喊:
「希爾維在這兒!您好啊,希爾維!」
她們的直髮和黑眼睛讓我想起大腿被灼傷的那個小女孩,那個在十年前拿走了我的心的小女孩。只不過她們的臉蛋更加飽滿,目光少一些放肆。安德蕾對著我微笑,那樣一個短促卻十分生動的笑容,使她看上去活力四射。
「您旅途愉快嗎?」她說著向我伸出手。
「總是很愉快,每當我獨自旅行的時候。」我說。
兩個小姑娘以挑剔的眼神打量著我倆。
「為什麼你不擁抱她?」穿藍格子的問安德蕾。
「有些人我們很喜歡,但我們不去擁抱。」安德蕾說。
「有些人我們擁抱,但我們並不喜歡。」穿粉格子的說。
「一點不錯,」安德蕾說,「把希爾維的行李箱拿到車上。」她又補充道。
孩子們拿起我的小手提箱,蹦蹦跳跳地走到黑色雪鐵龍前。車子停在車站門口。
「最近怎麼樣?」我問安德蕾。
「不好也不壞,我待會兒告訴您。」安德蕾說。
她鑽到方向盤前,我坐在她身邊,雙胞胎姐妹坐在後排座位上,那裡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顯然我掉進了一種嚴格組織的生活中。「去接希爾維之前,你先把東西買了,把兩個妹妹也接回來。」來之前卡拉爾夫人如此交代。到家之後,得先把這些包裹都拆開。安德蕾戴上手套,把住變速桿。仔細打量了她一番之後,我發現她變瘦了。
「您瘦了。」我說。
「可能有點吧。」
「肯定啊,媽媽責怪她,可她還是什麼都不吃。」雙胞胎中的一個喊道。
「她什麼都不吃。」另一個也附和道。
「不要胡說八道,」安德蕾說,「如果我什麼都不吃,我會死的。」
汽車輕輕啟動了。方向盤上戴手套的那雙手看上去靈巧能幹,不過無論做什麼,安德蕾都能做得很出色。
「您喜歡開車嗎?」
「我不喜歡成天當司機,」安德蕾說,「不過我還是挺喜歡開車的。」
汽車沿著路邊的刺槐樹前行,但我沒認出路來。記得上次來時有一片急坡,卡拉爾夫人突然勒住韁繩;還有一處丘地,馬兒費力地用小碎步爬上去的。現在,到處都很平坦。我們已經來到林蔭大道上。黃楊木剛修剪過。城堡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在花園的臺階前種了一些秋海棠,花壇裡種著百日菊。
「從前沒有這些花。」我說。
「是沒有。這些花好醜。」安德蕾說,「既然我們現在請了一位園丁,總要給他找點事做。」她諷刺地補充道。她拿起我的箱子。
「你倆告訴媽媽,說我一會兒就來。」她叮囑雙胞胎姐妹。
我認出了門廳,又聞到了那股鄉土氣息。樓梯跟從前一樣嘎吱作響,但到了樓上,安德蕾向左走。
「您被安排在雙胞胎的房間,她們倆和我一起睡在外婆屋裡。」
安德蕾推開一扇門,把我的手提箱放在地板上。
「媽媽硬說我們倆要是睡在一起,整夜都不會合眼。」
「太遺憾了!」我說。
「是呀,不過您能來,這已經很棒了。我太開心了!」
「我也是。」
「您收拾好了就趕緊下來,」她說,「我得去幫媽媽做事。」
她關上了門。給我的信上她說:「我一分鐘的時間都沒有。」這句話毫不誇張。安德蕾從不誇大其詞。即便如此,她還是擠出時間採了三朵紅玫瑰給我,這是她最愛的花。我記得在她小時候的一篇作文裡有這樣的句子:「我喜歡玫瑰。玫瑰是一種講究禮節的花,死時依然鮮活,枝頭彎曲如行屈膝禮。」開啟衣櫥,我將自己唯一一條連衣裙掛在衣架上,裙子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淡紫色。衣櫥裡有一件浴袍、一雙拖鞋、一條漂亮的白底紅點連衣裙。盥洗臺上,安德蕾已經事先擺好一塊杏仁香皂、一瓶古龍水和一盒淺黃色的米粉。她這麼體貼入微,讓我很感動。
「為什麼她不吃東西呢?」我心裡想著。也許卡拉爾夫人截了她的信,可這又如何呢?五年過去了,難道同樣的故事要再一次上演?我走出房間來到樓下。不會是同樣的故事,安德蕾不再是個孩子了,我感覺、我知道她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帕斯卡。我反覆安慰自己:卡拉爾夫人應該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對他倆的婚事。總之,我們可以把帕斯卡歸入「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很優秀的年輕男子」之列。
客廳裡傳來嘈雜的說話聲。一想到即將直面所有這些多少懷有敵意的人,我就感到手足無措:我也不再是個孩子了。走進書房,等著晚餐鐘聲響起,我憶起在這裡見過的各種書和肖像,還有一本厚厚的相簿—牛皮封面上壓著垂花和半圓環紋飾,看上去像一塊天花板藻井。解開相簿的金屬搭扣,我的視線落在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夫人的照片上:五十歲上下的模樣,戴著平淡無奇的黑色束髮帶,表情專制,看上去不像她後來成為的那位慈祥外祖母。她曾強迫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不想嫁的男人。我往後翻了幾頁,看到卡拉爾夫人年輕時的照片:胸衣一直勒到她的脖子,蓬鬆的頭髮下是一張天真無邪的臉龐;在這張臉上,我能認出安德蕾的嘴巴,一張嚴肅、寬厚、不愛微笑的嘴巴;眼神帶有某種吸引力。我又翻了幾頁,重新見到卡拉爾夫人,這回她坐在一位蓄著鬍鬚的年輕男士旁邊,對著一個醜醜的嬰兒微笑。她眼神里的那種吸引力消失了。我合上相簿,走到落地窗前,把窗戶開啟一些。一陣微風在銀扇草間嬉戲,脆弱的風鈴叮噹作響。鞦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那時和我們現在一樣大。」我心想。她在同樣的星空下聽著夜晚的窸窣聲,打定主意:「我是不會嫁給他的。」為什麼?他既不醜陋也不愚蠢,他有美好的前程和各種優點。她心裡愛著另一個人嗎?她有沒有胡思亂想?如今,她跟她所過的生活如此相稱!
晚餐鐘聲響起,我來到餐廳,跟很多人握了手,但沒有任何人詢問我的近況,大家很快便忽視了我的存在。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家的夏爾和亨利極力捍衛《法國行動報》,卡拉爾先生與之相對,他捍衛教皇的立場。安德蕾一臉惱怒。至於卡拉爾夫人,她好像有什麼心事。我徒勞地在這張發黃的臉上尋找相簿裡的那位年輕姑娘。可她擁有回憶,我想。什麼樣的回憶呢?她如何使用這些回憶?
晚餐結束後,男人們打橋牌,女人們做針線活。那一年流行紙帽子:拿一些厚紙,剪成細長條,蘸溼軟化,緊緊編織在一起,最後再整體刷上一層清漆。在桑特內家的姑娘們欣賞的目光注視下,安德蕾做著某種綠色的東西。
「這會是一頂鐘形帽嗎?」
「不,是一頂很大的遮陽帽。」她說著朝我會心一笑。
阿涅斯·桑特內請安德蕾演奏小提琴,她拒絕了。我瞭解到一整晚都無法跟她說話後,就早早地上樓睡覺了。接下來幾天,沒有哪一分鐘我能單獨跟她在一起。上午她要操持家務;下午年輕人們都擠在卡拉爾先生和夏爾的汽車裡,去附近的一些城堡打網球或跳舞;要不然我們就是去某個村鎮觀看回力球比賽或賽牛。安德蕾在該笑的時候也會笑,但我注意到她幾乎什麼東西都不吃。
一天夜裡,我突然醒了,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
「希爾維,您睡了嗎?」
安德蕾走到我床前,她裹著一件絨布浴袍,光著腳。
「幾點了?」
「一點了。如果您不太困的話,一起下樓吧。在樓下說話更方便,在這兒會被人聽到。」我套上一件睡裙,兩個人躡手躡腳地下樓,生怕樓梯發出聲音。安德蕾走進書房,點亮一盞燈。
「之前沒有哪個晚上,我能從床上爬起來而不驚動外祖母。老年人睡眠淺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太想跟您聊天了。」我說。
「我也是!」安德蕾嘆了口氣,「從假期開始就一直這樣。真是太不走運了,今年我本想得到一點安寧!」
「您母親一直沒有起疑心嗎?」
「唉!」安德蕾說,「最終她還是發現了那些信封,上面有男人的字跡。上週她問我話了。」安德蕾聳了聳肩,「無論如何,我早晚都是要跟她講的。」
「然後呢?她說什麼了?」
「我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安德蕾說,「她沒有要求看信件的內容,我也不會給她看的,不過我什麼都說了。她沒有禁止我繼續給帕斯卡寫信。她說她需要想想。」
安德蕾的目光在屋內游移,如同在尋求支援。那些嚴肅的書和祖先的肖像可不是用來寬慰她,讓她安心的。
「她看上去很惱怒嗎?您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她的決定?」
「不知道,」安德蕾說,「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問了我一些問題,然後乾巴巴地來一句:我得想想。」
「她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帕斯卡呀,」我熱切地說,「即使從她的眼光來看,這也不會是一門糟糕的婚事。」
「我不知道。在我們這個階層,婚不是這樣結的,」安德蕾說,她苦澀地補充道,「因愛成婚,這是靠不住的。」
「總不可能僅僅因為您愛著帕斯卡,就阻止您嫁給他!」
「我不知道。」安德蕾心不在焉地說。她瞄了我一眼,然後迅速轉移了視線。
「我甚至都不知道帕斯卡是否想娶我。」她說。
「想什麼呢!他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為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我說,「對帕斯卡而言,愛您與想跟您結婚,這是同一件事。」
「他從來沒跟我說過他愛我。」安德蕾說。
「我知道。可是前一陣在巴黎的時候,您並不懷疑他愛著您,」我說,「您是對的,這一眼就能看出來。」
安德蕾擺弄著她的聖牌,沉默了一會兒。
「在寫給帕斯卡的第一封信中,我就告訴他我愛他。我也許做錯了,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解釋:不表白,這封信就是滿紙謊言。」
我點點頭。安德蕾一直都不會欺騙。
「他給我回了一封很漂亮的信,」安德蕾說,「可他說,他覺得自己沒有權利說這個詞:愛。他向我解釋,這是因為無論在世俗生活還是宗教生活中,他從未即刻確信過任何事物,對於情感,他需要慢慢體驗。」
「您不要擔心,」我說,「帕斯卡以前總是責怪我觀念過於武斷而不肯付諸檢驗。他就是這樣的人!他需要一點時間。不過,經驗很快會給出結論。」
我熟知帕斯卡的為人,知道他沒有玩弄任何把戲,但我為他的遲疑不決感到遺憾。如果安德蕾曾收到愛的告白,就會睡得更好,也吃得更多。
「跟卡拉爾夫人的談話,您告訴帕斯卡了嗎?」
「是的。」安德蕾說。
「等著瞧吧,一旦他擔心你們的關係面臨危險,他就會確信自己的感情。」
安德蕾輕輕咬著一塊聖牌。
「那我就等等看。」她漫不經心地說。
「說真的,安德蕾,您覺得帕斯卡會愛上另一位女子嗎?」
她猶豫不定。
「他可能會發現自己不適合結婚。」
「您不會以為他還想著當神父吧?」
「要是沒遇到我的話,他也許還這樣想,」安德蕾說,「我也許是他前進道路上的陷阱,使他偏離正途……」
我不安地看著安德蕾。帕斯卡說她是冉森派教徒,其實比這還要嚴重:她懷疑上帝像魔鬼那樣施詭計。
「真荒唐,」我說,「非要這樣去想的話,我認為上帝也許會考驗靈魂,但不可能欺騙靈魂。」
安德蕾聳了聳肩。
「人們常說,之所以要去相信,是因為荒誕不經,於是我覺得事情看上去越是荒唐,越有可能是真的。」
我們討論了一會兒,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你們在這兒幹嗎呢?」響起一聲童音。
說話的是德德,雙胞胎中穿粉色裙子的孩子,也是安德蕾偏愛的那個。
「你呢?」安德蕾說,「你怎麼不在自己床上?」
德德提著她長長的白色睡衣走過來。
「外祖母開燈把我叫醒。她問你在哪兒,我說我去看看……」
安德蕾站起身。
「我會告訴外祖母我剛才失眠了,下樓去書房看書。聽話,不要說起希爾維,否則媽媽會訓我的。」
「這是撒謊。」德德說。
「我確實要撒謊,你只需要保持沉默,你不用撒謊,」安德蕾以確信的口吻補充道,「長大了有時是可以撒謊的。」
「長大了可真方便。」德德嘆口氣說。
「有利也有弊。」安德蕾邊說邊撫摸她的腦袋。
「她被奴役成什麼樣子了!」在回房間的路上,我心裡這樣想著,「她沒有哪個行為不受她母親或外祖母的控制,沒有哪個行為不會立刻變成妹妹們的示範。她沒有哪個想法不需要向上帝彙報!」
「這才是最可惡的。」第二天,當安德蕾在身邊祈禱的時候我想。她坐在一張長凳上,一塊銅牌提示這是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家族的專屬座位,近一個世紀以來一直如此。卡拉爾夫人在彈簧風琴;雙胞胎姐妹提著籃子穿過教堂,籃子裡裝滿了被祝聖過的麵包;安德蕾把頭埋在掌間,她在跟上帝交流—用的什麼語言?她跟上帝的關係不會很簡單,至少我敢肯定:她無法說服自己上帝是善的。然而,她不想觸犯他,努力想讓自己愛上他。要是她像我一樣,從信仰不夠單純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信仰,事情會簡單很多。我的目光追隨著雙胞胎姐妹。她們倆忙忙碌碌,顯得自己很重要。在她們這個年紀,宗教是一種極有趣的遊戲。記得小時候,我曾揮舞小旗,把玫瑰花瓣撒在手持聖體、披金戴銀的神父面前;也曾穿著領聖體的裙子顯擺,親吻主教手指上鑲嵌巨大紫水晶的權戒;長滿青苔的臨時祭臺、五月紀念聖母瑪利亞的各種祭壇、耶穌誕生的馬槽、一排排的儀式隊伍、天使、香爐、繚繞的香氣、舞蹈、各種閃閃發光的仿金製品,所有這一切是我童年時期唯一的奢侈享受。陶醉在這些宏大的場景裡,感覺自己內心有一顆靈魂,就像聖體光中的聖體那樣潔白閃耀,這是多麼令人愉悅的事啊!然後有一天,靈魂與天空都變得黯淡無光,內心充斥著悔恨、罪惡與恐懼。即使安德蕾只從世俗方面去考慮事情,她也會無比嚴肅地對待在她周遭發生的一切;當她將自己的生活蒙上超自然世界的神秘光線時,她又怎麼可能會不感到焦慮呢?反抗母親,也許就是反抗上帝本尊,但是在服從時,她的表現也許配不上自己得到的上天恩寵。當她愛著帕斯卡的時候,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沒有幫助撒旦實現意圖?每時每刻,想得永生都是挑戰,可上天沒有任何明示,我們究竟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帕斯卡曾幫助安德蕾克服了這些恐怖的念頭,可是我們在夜間的談話表明她正迅速重新墜入其中。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她找到內心安寧,那一定不是在教堂裡。
一整個下午我都感到窒息,悶悶不樂地看著那些長著尖角的母牛,牛背上的年輕農夫一個個嚇得臉色發青。接下來的三天,屋子裡的所有女人都在地下室忙個不停;我剝了豌豆,給李子去核。每年,此地的大領主們都會聚在阿杜爾河畔舉辦冷餐會,這一淳樸的節日需要長時間的準備工作。「每家都想比別人家做得更好,每年都想比上一年更出色。」安德蕾對我說。到了那一天早晨,大家把兩大筐食物和餐具裝在租來的小卡車上,年輕人在車裡空出來的地方擠作一團;上了年紀的和已訂婚的瑪璐夫婦坐汽車跟在後面。我穿上了安德蕾借我的紅點連衣裙。她自己穿一件真絲裙,一條綠色腰帶搭配頭上的寬簷帽,那頂帽子看上去幾乎不像是紙製的。
湛藍的河水、古老的橡樹、繁茂的草地。我們本可以躺在草地上,中午吃一個三明治,聊天聊到天黑,那會是一個圓滿幸福的下午。我一邊憂傷地想著,一邊幫安德蕾把大筐小筐裡的東西取出來。一陣手忙腳亂!要在合適的地方擺桌子,鋪上桌布,佈置冷餐。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多輛車:耀眼的新車、老式汽車,甚至還有一輛兩匹馬拉著的馬車。年輕人立即動手搬餐具。上了年紀的則要麼坐在裹著防水布的樹樁上,要麼坐在摺疊椅上。安德蕾向他們微笑致意,行屈膝禮。她尤其招那些老先生喜歡,跟他們聊天聊很久。在此期間,她接替瑪璐和吉特去搖一臺機器的手柄,那是一臺複雜的機器,往裡面裝進奶油之後,能把奶油變成冰激凌。我也幫她們去搖了。
「您看看!」我邊說邊指著那麼多張擺滿食物的桌子。
「是的,就履行社會義務而言,我們都是傑出的基督徒!」安德蕾說。
奶油冰激凌無法成形。最終我們放棄了,圍著一塊桌布坐下,這一圈坐著的都是二十多歲的人。表兄夏爾用優雅的語調跟一位長得很醜但打扮得光彩奪目的姑娘說話。她穿的那一身裙子,無論色彩還是布料我們都說不出名稱。
「像是‘綠邊舞會’,這個野餐。」安德蕾輕聲說。
「是相親大會?那姑娘真是不好看。」我說。
「但很有錢,」安德蕾說,她冷笑著,「這裡面至少有十門婚事。」
在那個鐘點,我可以說是飢腸轆轆,但服務生們端過來的菜餚那麼豐盛和莊重,竟讓我有些氣餒。魚凍、蛋卷、肉絲雜蔬凍、船形點心、豬肉凍、豬肉卷、燜肉、雞肉凍、肉醬、缽菜、果醬、油封肉、雞肉卷、什錦果蔬、蛋黃醬、菜肉餡餅、杏仁奶油餅……什麼都要嘗一口,對什麼都要畢恭畢敬,否則可能會冒犯到某人。此外,大家還會談論嚐到的食物。安德蕾胃口比往常要好,野餐剛開始的時候似乎很快樂。她右手邊坐著一位棕色頭髮的帥氣男生,帶著自命不凡的神氣,一直盯著她看,小聲跟她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似乎被惹怒了—要麼因為發火,要麼因為喝了酒,她的臉頰染上了一層紅暈。葡萄園莊主們都帶來了自家的酒樣,我們喝光了好多瓶。一群人聊天聊得火熱。最後,大家開始談論調情:能調情嗎?能調情到哪種程度?總之,所有人都反對,但也有男生和女生竊竊私語,不時冷笑兩聲。這些年輕人大部分比較教條刻板,不過有一些人明顯沒有教養:能聽到很多下流的狎笑;一些人受到挑逗開始講故事,雖然是些正經故事,但言談之間似乎在暗示他們還能講些其他的。一支大瓶裝的香檳被開啟了,有人建議大家共用一隻酒杯,傳酒的時候每個人都能知道旁邊的人心裡在想什麼。酒杯挨個兒往下傳,到了棕發男生手裡,他幾乎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遞給安德蕾,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她一甩手,將酒杯扔到草地上。
「我不喜歡擁擠。」她乾脆利落地說。
人群中一陣尷尬的沉默。夏爾突然大笑著說:
「我們的安德蕾不想讓人知道她的秘密?」
「我也並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她說,「況且我已經喝得太多了。」她站起身,「我去弄點咖啡。」
我困惑不解地目送她離開。換作我,我會乖乖去喝。是的,在這些無傷大雅的放蕩行為當中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這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也許在安德蕾眼中,兩個人的嘴唇在一隻酒杯上有了間接觸碰,是一種褻瀆:她是不是想到了從前跟貝爾納的接吻?或是想到帕斯卡還沒有給她的那些吻?安德蕾一直不回來,於是我也起身離開,走到橡樹的濃蔭下。我又一次想起她曾說,那些吻並非柏拉圖式的,她這麼說,究竟想表達什麼意思?關於性的問題,我曾查閱了很多資料,在童年和青春期,我的身體有過一些幻想,但無論是我廣博的科學知識還是微小的個體經驗,都不足以讓我弄明白肉體的各種狀態如何跟溫柔、幸福聯絡在一起。對安德蕾而言,在心與身之間存在著一條通道,這條通道於我是神秘未知的。
我走出小樹林,來到阿杜爾河的一處轉彎口,站在河畔,耳邊傳來瀑布的聲音。河水清澈見底,五顏六色的鵝卵石像是一塊塊糖果。
「希爾維!」
是卡拉爾夫人,她戴著一頂草帽,滿臉通紅。
「您知道安德蕾在哪兒嗎?」
「我正在找她。」我說。
「她消失快有一個小時了,這很失禮。」
她其實在為女兒擔心,我想。也許她以自己的方式在愛著安德蕾,問題在於:以哪種方式?各人有各人的方式,我們人人都愛著她。
瀑布在我們耳邊轟鳴。卡拉爾夫人停住腳步。
「我果然想得沒錯!」
在一棵樹下,一叢秋水仙旁,我發現了安德蕾的裙子、綠腰帶和粗布襯衣。卡拉爾夫人走到河邊。
「安德蕾!」
瀑布下方有個東西在動。安德蕾的腦袋露出水面。
「來呀!在水裡真是太棒了!」
「請你立刻出來!」
安德蕾游到我們身邊,笑容滿面。
「剛吃過飯,會消化不良的!」卡拉爾夫人說。
安德蕾爬上岸。她把自己裹在一件呢子斗篷裡,用別針上下扣住;頭髮透溼,直直地貼在臉上,把眼睛都給擋住了。
「啊,你氣色真不錯!」卡拉爾夫人說,語氣變柔緩了,「你怎麼弄乾身子呢?」
「我自有辦法。」
「仁慈的上帝啊,他是出於怎樣的想法給了我這樣一個女兒!」卡拉爾夫人說。她本來是笑著的,突然又嚴肅地說:
「立刻回去,你沒有完成任何你應做的事。」
「我這就回去。」
卡拉爾夫人走遠了。我坐在樹的另一頭,安德蕾重新穿上了衣服。
「啊,剛才在水裡真是太舒服了!」她說。
「水是冰冷的吧。」
「瀑布砸在我背上的時候,我一開始都沒法呼吸,」安德蕾說,「但感覺很棒。」
我挖出一株秋水仙,心想這種花是否真的有毒。這些有趣的花朵既帶有鄉土氣,又很精緻,赤裸裸的,就像蘑菇一樣,一枝獨挺地從土裡鑽出來。
「如果我們讓桑特內家的姐妹們吞下幾口秋水仙湯,你猜她們會不會斷氣?」我問。
「可憐的姑娘們!她們人不壞。」安德蕾說。
她走到我身邊,已經穿好了裙子,繫好了腰帶。
「我用連體襯衣擦乾了身子,」她說,「沒人會發現我沒穿連體襯衣,我們身上總是穿著過多的東西。」
她把溼漉漉的斗篷和皺巴巴的襯裙晾起來。
「得回到那裡。」
「唉!」
「可憐的希爾維!您一定覺得無聊吧。」她笑著對我說,「既然野餐已經結束了,希望接下來我能有一點空餘時間。」
「您覺得您能設法跟我多見見面嗎?」
「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見面,我會想辦法的。」她果斷地說。
我們沿著河岸緩緩往前走,她說:
「我收到一封帕斯卡的來信,是今天早晨收到的。」
「信寫得好嗎?」
「嗯。」
她用手搓著一片薄荷葉,聞了聞,露出幸福的表情。
「我媽媽要想想再做決定,他說這是個很好的訊號。他還說我要有信心。」
「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有信心。」安德蕾說。
我本想問她剛才為什麼把香檳杯扔到地上,又怕會讓她尷尬。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安德蕾跟所有人都友好相處;我卻不怎麼開心。後來幾天,她還是跟從前一樣不自由。毫無疑問,卡拉爾夫人想方設法讓我們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發現帕斯卡來信的那一刻,她一定後悔讓我來,現在她在努力彌補自己的過失。分別的日子一天天迫近,我不禁悲從中來。開學時會有瑪璐的婚禮,那天早晨,我心想,安德蕾會取代她姐姐在家中和在世界上的位置,將來我只能在一場慈善義賣會和一場葬禮的間隙,偷偷地瞥她一眼。還有兩天就要動身離開了,那天我跟往常一樣走到花園裡,其他人還在沉睡。夏天奄奄一息,灌木叢像被染紅了一般,而花楸樹的小紅果逐漸轉成了黃色;在清晨撥出的白色氣息映襯下,秋天的古銅色更顯熾熱,這是我喜歡的景象:樹木挺立在晨霧瀰漫的草地上,如火焰升騰,光輝耀眼。花園裡的小徑被修整過,再也沒有野花雜生其中。我憂傷地沿著小徑往前走,似乎聽到了一些音樂,於是朝著音樂的方向前行,是小提琴的聲音。花園盡頭,在一叢松樹後面,安德蕾在拉小提琴。她穿著藍色針織連衣裙,外面搭了一件舊披肩,正專注地傾聽抵在肩頭的樂器,彷彿陷入冥思。她那一頭美麗的黑髮露出潔白動人的邊分線,讓人忍不住想要溫柔而敬重地用指尖撫過。我的目光跟隨琴弓起伏,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我看著她,心想:「她是多麼孤單啊!」
最後一個音符消逝在空中,我走上前,松針在我腳底咯吱作響。
「啊!」安德蕾說,「您聽到我拉琴了?在屋裡能聽到嗎?」
「聽不到,」我說,「我散步經過這裡。您演奏得可真好!」
安德蕾嘆了口氣。
「要是能有一點時間練琴就好了!」
「您經常有機會像這樣露天演奏嗎?」
「沒有,但最近這幾天我太想拉琴了!我不想被那些人聽到。」
安德蕾把琴放進它的「小棺材」裡。
「我得趕在媽媽下樓之前回去,否則她會覺得我瘋了,無助於解決我的事情。」
「您要把小提琴帶到桑特內家嗎?」在回屋的路上我問她。
「當然不帶!啊,去他們家,真是恐怖!」她接著說,「在這兒,至少是在我自己家。」
「您真的必須要去嗎?」
「我不想因為雞毛蒜皮的事情跟媽媽鬧翻,」她說,「尤其是現在。」
「我明白。」我說。
安德蕾回到屋裡,我拿著一本書坐在草地上。過了一會兒,我瞥見她在和桑特內家的姐妹們剪玫瑰。接著她去柴房劈柴,傳來斧頭的一聲聲悶響。太陽昇到空中,我百無聊賴地看著書。我不再相信卡拉爾夫人會做出有利於安德蕾的決定。安德蕾跟她姐姐一樣,只有一份不太豐厚的嫁妝,但她比瑪璐漂亮和優秀很多,她母親也許對她懷有很高的期望。突然,傳來一聲尖叫:是安德蕾。
我奔向柴房。卡拉爾夫人彎腰對著她。安德蕾躺在木屑裡,閉著眼,一隻腳在流血。斧頭刃上點點鮮紅。
「瑪璐,快把你的藥箱拿下來,安德蕾受傷了!」卡拉爾夫人大喊道。她讓我去給醫生打電話。我回來時,瑪璐正在給安德蕾的腳纏繃帶,她母親在給她聞嗅鹽。她睜開眼。
「斧頭從我手裡掉下來了!」她囁嚅道。
「沒傷到骨頭,」瑪璐說,「傷口很深,好在骨頭沒傷到。」
安德蕾有點發燒,醫生認為她過於疲勞,叮囑她多休息一段時間。總之,她的腳十來天內是無法正常活動了。
當晚我去看她,雖然很虛弱,她還是對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直到假期結束我都要一直待在床上!」她以勝利的口吻對我說。
「您痛不痛?」我問。
「不太痛!」她說,「即使比這痛十倍,也好過去桑特內家。」她以調皮的表情看著我說,「這就是所謂天意使然的意外!」
我打量著她,心裡迷霧重重。
「安德蕾,您總不會是故意受的傷吧?」
「我總不能指望天意會眷顧如此小事。」她開心地說。
「您哪裡來的勇氣!可能一不小心就把腿劈斷了!」
安德蕾倒下去,把頭靠在枕頭上。
「我受不了了。」她說。
她默默地盯著天花板。面對她蒼白的面孔、呆滯的眼神,我心裡產生一股熟悉的恐懼感。掄起斧頭,砍傷自己:這樣的事情我永遠不可能做得出來;光是想一想,我的血都要凝固了。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她在那一刻的所思所想。
「您母親有所懷疑嗎?」
作者「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