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歲那年,我是個乖順的小女孩。要知道,我並非一向如此。在更小的時候,我經常因受不了大人們的嚴厲管教而大哭大鬧。有一天,一位嬸嬸忍不住鄭重其事地說:「希爾維被魔鬼附體了。」是戰爭和宗教制服了我。懷著一顆熾熱的愛國心,我把一個「德國製造」的塑膠玩偶在地上踩了又踩,不過我本來就不喜歡那個玩偶。別人告訴我:只有我品行良好,虔誠敬主,上帝才會救法國。我可不能逃避責任。在聖心大教堂,我和其他小女孩一起,邊揮舞著小旗邊唱頌歌。我開始經常做禱告並樂在其中。多米尼克神父一再鼓舞我,他當時是阿德萊德學校的指導神父,在他的諄諄教誨之下,我的宗教熱情愈加高漲了。有一天,我穿著羅紗裙,戴著愛爾蘭花邊軟帽,參加了人生中第一次領聖體儀式。從此以後,在大家的言談之中,我儼然成了兩個妹妹的榜樣。我祈求上帝讓父親被分到戰爭部—因為他患有心力衰竭—結果如願以償。

一天清晨,我興奮不已,因為那天開學,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學校。平時上課的時候,教室彷彿做著彌撒的教堂一般,給人一種神聖莊嚴的感覺。走廊裡靜悄悄的,老師們見到我們便露出溫柔甜美的微笑。她們平時穿長裙,衣領很高。自從校舍的一部分被改造成醫院之後,她們經常換一身護士服,白色頭巾上印著紅十字,看上去就像聖女一般。每當她們把我摟在胸前,我覺得心都要融化了。那天我三兩口吞下湯和粗糧麵包—要是在戰前,吃的可是巧克力和雞蛋黃油麵包—然後不耐煩地等著媽媽給妹妹們梳洗穿衣。我們三個人都穿一身軍藍色大衣,是用真正的軍裝布料裁剪出來的,款式也跟軍大衣一模一樣。

「看,後面還有根小腰帶!」媽媽對女友們說道,她們一個個流露出讚賞或驚訝的表情。媽媽牽著兩個妹妹的手,帶著我們從樓裡走出來。經過圓亭咖啡館的時候,我們有些憂傷。這家咖啡館剛開業,熱熱鬧鬧的,就開在我家樓下,爸爸說它是失敗主義者的老巢。「失敗主義者」這個詞對我來說太新奇了,爸爸解釋說:「這些人相信法國一定會戰敗。」「該把這些人都槍斃。」我不理解。人們相信一些東西,但不是故意要去相信的,只不過因為頭腦中出現一些念頭就要被懲罰嗎?那些給孩子們發毒糖果的間諜、在地鐵裡用毒針扎法國婦女的人當然該死,但是對於失敗主義者,我不是很確定。我才不想去問媽媽,她總是跟爸爸回答同樣的話。

妹妹們走起路來慢吞吞的,盧森堡公園的柵欄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好不容易到了學校,我趕緊爬上樓,書包裡鼓鼓囊囊地塞著新書,隨著我的腳步歡快搖擺。走廊剛上過蠟,蠟味中混著一絲疾病的氣息。學監小姐們擁抱了我。在衣帽間,我見到了上一年的小夥伴們,她們當中沒有誰跟我特別親密,但我很喜歡大家在一起嘰嘰喳喳的樣子。我在大廳逗留了一會兒,盯著櫥窗裡那些老舊物件,這些死去的東西已經又死了一回:塞滿麥秸的鳥類標本的羽毛開始脫落,乾枯的植物露出裂紋,貝殼失去了原有的光澤。鐘聲響起,我走進聖瑪格麗特教室。每間教室的模樣都大同小異。在老師的主持下,學生們圍坐在一張橢圓形的桌旁,桌上鋪著一層黑色的仿皮漆布。母親們坐在各自的孩子身後,一邊看著孩子,一邊織風雪帽。我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鄰座坐著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她有著棕色的頭髮,面龐清瘦,看上去比我小很多。她用幽深的眼眸緊盯著我,目光清澈透亮。

「班上最好的學生就是您嗎?」

「我叫希爾維·勒巴熱,」我說,「您呢?」

「安德蕾·卡拉爾,今年九歲。我看上去是不是有點小?我之前被燒傷過,耽誤了長個兒。有一整年我都沒有學習,媽媽想讓我把落下的功課補上。您能把去年的課堂筆記借我嗎?」

「可以的。」我說。

安德蕾說話時顯得成熟穩重,語速很快,毫不含混,這讓我感到幾分驚訝。她以一種將信將疑的目光打量著我。

「旁邊的同學告訴我,您是班裡最好的學生」,她邊說邊側頭看了一眼麗賽特,「這是真的嗎?」

「我也不是每次都考第一名。」我謙虛地回答。

我盯著安德蕾:她一頭黑髮直直地垂落在臉頰旁,下巴上沾了一點墨汁。一個活生生被燒傷過的小女孩,這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我真想問她一堆問題,可這時杜布瓦小姐進來了。她穿著長裙,裙襬拖曳在地板上。她長著一層絨絨的「小鬍子」,總是一副生機勃勃的模樣,我一向很尊敬她。坐定之後,杜布瓦小姐開始點名,點到安德蕾時,她抬頭看了她一眼。

「還好嗎,我的小姑娘?不害怕吧?」

「老師,我不是扭扭捏捏的女孩,」安德蕾以沉穩的語氣回答道,又補充了一句討喜話,「再說,您這麼親切,一點也不讓人害怕啊。」

杜布瓦小姐遲疑片刻,「小鬍子」底下露出微笑,繼續點名。

放學以一種固定的儀式進行:杜布瓦小姐守在門口,跟每位母親握手,在每個孩子的額頭親一下。她把手搭在安德蕾的肩膀上,說:

「您從來沒上過學嗎?」

「從來沒有。我一直在家學習,但現在我都這麼大了,不適合了。」

「我希望您能沿著您長姐的道路前進。」杜布瓦小姐說。

「噢!我們很不一樣,」安德蕾說,「瑪璐像爸爸,她喜歡數學,而我更喜歡文學。」

麗賽特用胳膊肘輕推了我一下;要說安德蕾放肆無禮也不恰當,但她說話的語氣,確實不像是跟老師說話時該有的語氣。

「您知道走讀生的自習室在哪兒嗎?如果家裡人沒有及時來接,您應該去那裡等著。」杜布瓦小姐說。

「家裡沒人來接,我自己回去,」安德蕾說,又歡快地加了一句,「媽媽已經跟我說過了。」

「自己回去?」杜布瓦小姐聳了聳肩,「不過,既然您母親這樣說……」

這時輪到我走到杜布瓦小姐面前,她親了親我的額頭。我跟著安德蕾走到衣帽間,她穿上大衣—款式沒有我的特別,但很漂亮:紅色的平紋花呢上鑲著金色的紐扣。她又不是那種街頭少女,她家裡人怎麼會讓她獨自放學回家呢?她母親不知道毒糖果和毒針很危險嗎?

「您住在哪兒,安德蕾?」媽媽邊問邊領著我和兩個妹妹下樓。

「格雷奈爾街。」

「是嗎!我們陪您一直走到聖日耳曼大街,」媽媽說,「正好順路。」

「樂意之至,」安德蕾說,「但請您不要特意為我操心。」

她一臉嚴肅地看著媽媽,說:

「夫人,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家有七個兄弟姐妹。媽媽說我們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媽媽點了點頭,但顯然並不贊同。

一走到外面,我立刻問安德蕾:

「您是怎麼被燒傷的?」

「有一次我在篝火上烤土豆,裙子突然著火了,燒到了右邊大腿,連骨頭都傷到了。」

安德蕾做出一個不耐煩的小動作,顯然對這件陳年往事感到厭倦。

「我什麼時候能拿到您的筆記?我需要知道你們去年都學了些什麼。請告訴我您住在哪裡,我今天下午或明天去取。」

我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媽媽。在盧森堡公園,媽媽不允許我跟那些不認識的小女孩在一起玩。

「這周不行,」媽媽尷尬地回覆,「到週六再說。」

「那好,我一直等到週六。」安德蕾說。

我目送她穿過聖日耳曼大街,紅色花呢大衣裹著她那小小的身子。雖然身形瘦小,但她走起路來像大人一樣從容不迫。

「你雅克叔叔認識一戶人家姓卡拉爾,跟拉維涅家聯姻,拉維涅是布朗夏爾的表親。」媽媽似乎浮想聯翩起來。我懷疑安德蕾家是不是媽媽說的那一家。正派人家可不會讓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在馬路上亂跑。

關於卡拉爾家族,我父母或多或少地聽人說起過,姓卡拉爾的有好幾家,每家又有不同的分支,兩個人討論了很久。媽媽從女老師們那兒打聽到一些情況。安德蕾父母跟雅克叔叔認識的卡拉爾一家只有一點模糊的關聯,但他們是很好的人。卡拉爾先生畢業於巴黎綜合理工學院,在雪鐵龍集團擔任要職,他還是「多子女家庭父親聯合會」的會長;卡拉爾夫人來自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家族,這是個顯赫的激進天主教家族,聖托馬斯·阿奎那教區的教友們都很敬重她。也許是瞭解到我母親的猶疑態度,接下來的那個週六,卡拉爾夫人來學校接安德蕾放學了。這是一位風姿綽約的女人,有著一雙深色的眼睛,戴一條黑色天鵝絨項圈,上面綴著一件古老的首飾。她說我媽媽看上去就像我姐姐一樣,還稱她為「可愛的夫人」,媽媽立刻對她產生了好感。而我可不太喜歡她的天鵝絨項圈。

卡拉爾夫人親切地告訴媽媽安德蕾所受的磨難:安德蕾被燒得皮開肉綻,腿上起了巨大的水皰,用琥珀色的繃帶裹著,她一度陷入譫妄狀態,但是非常勇敢。一個小男生在嬉鬧的時候踢到了她,把傷口踢破了,她極力忍住疼痛,不想喊出聲來,最後竟暈過去了。她來我家看我筆記的時候,我對她滿懷敬意。她做了些記錄,字跡娟秀,字型已然成形。我不由得想到百褶裙下她那腫脹的大腿。我從未遇到過像這樣特別的事。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認識的所有孩子都讓我感到厭煩,但安德蕾不一樣。課間活動的時候,我們倆一起散步,從一間教室走到另一間,她總能把我逗樂:一會兒形神畢肖地模仿杜布瓦小姐那些突然的動作,一會兒模仿校長汪德魯小姐柔滑的嗓音。她從她姐姐那兒知曉了一大堆學校的小秘密:這些女老師屬於耶穌會,頭髮邊分的是初習修女,發了誓願之後,頭髮會改成中分。杜布瓦小姐才三十歲,是她們當中最年輕的一位。她去年參加了中學畢業會考,一些高年級學生在索邦見到了她,她當時紅著臉,為自己的裙子感到窘迫。安德蕾的大膽無禮讓我有些憤慨,但我覺得她非常有趣,當她即興表演兩位老師的對話時,我幫她演對手戲。她對老師們的誇張模仿惟妙惟肖,上課時看到杜布瓦小姐開啟點名冊或合上一本書,我們倆經常心照不宣地碰個肘。有一次我甚至捧腹大笑,要不是平時舉止端莊、品行良好,老師早就讓我站到門外去了。

剛去安德蕾家玩的時候,我驚愕不已:除了她的兄弟姐妹,安德蕾家還有格雷奈爾街她親戚家的一群小孩和其他玩伴,所有這些孩子追著跑著、喊著唱著,喬裝打扮成各種模樣,一會兒跳上桌子,一會兒掀翻椅子。有時瑪璐會出來干涉一番,她十五歲了,喜歡擺出一副小大人的神氣,但她剛一齣面,卡拉爾夫人就說:「讓這些孩子玩吧。」我感到不可思議:孩子們萬一在哪兒磕破摔腫,弄髒衣服,打碎盤子,她也居然無所謂。「媽媽從不生氣。」安德蕾邊說邊露出勝利的微笑。黃昏將至,卡拉爾夫人走進被我們蹂躪過的那間房,扶起東倒西歪的椅子,擦一擦安德蕾的額頭:「你還一頭的汗!」安德蕾緊緊貼著母親,有那麼一瞬間,她的臉龐起了微妙的變化。我覺得有些不自在,便扭頭不再看她,尷尬中也許還混有幾分嫉妒、些許渴望,以及對神秘事物懷有的那種恐懼。

人們告訴我,應平等地愛爸爸媽媽。安德蕾毫不掩飾她愛媽媽甚於爸爸。「爸爸太嚴肅了。」有一天她平靜地告訴我。卡拉爾先生讓我感到困惑,因為他跟我爸爸很不一樣。我父親從不去做彌撒,我們跟他說起盧爾德奇蹟時,他只是笑笑。我聽他說,他只有一個宗教信仰,那就是對法國的愛。父親不信教,對此我並不感到難為情,就連極為虔誠的媽媽似乎也覺得他很正常。一個像爸爸這樣的高等男人,不同於女人和小女孩,他跟上帝一定有著更為複雜的關係。相反,卡拉爾先生每週日都跟全家人一起去領聖體,他蓄著長鬍須,戴一副夾鼻眼鏡,空閒時忙於慈善事業。在我眼中,他光滑的毛髮和基督教美德讓他變得女性化,貶低了他的地位。我們只有在極少的場合才能見到他。家中事務都是卡拉爾夫人在操持。我很羨慕她給予安德蕾的那種自由,不過,雖然她總是一團和氣地跟我講話,但在她面前我總感到不太自在。

有時安德蕾對我說:「我玩累了。」我們就去卡拉爾先生的書房坐下,不開燈,這樣別人就無法發現我們。我們天南海北地聊,這真是一種全新的樂趣。平時父母跟我說話,我也跟他們說話,但我們不是在聊天。跟安德蕾是真正的交談,就像爸爸在晚上跟媽媽的那種交談一樣。安德蕾在燒傷康復階段讀了很多書,令我吃驚的是,她對書裡的那些故事似乎信以為真:她討厭賀拉斯和波利厄克特,欣賞堂吉訶德與西哈諾·德·貝熱拉克,彷彿這些人有血有肉地存在過一樣。對於歷史長河中的人與事,她也有著涇渭分明的立場:她熱愛希臘,厭惡羅馬;對路易十七及其家族發生的不幸無動於衷,卻為拿破崙之死黯然神傷。

她的很多觀點都具有顛覆性,但鑑於她尚且年幼,老師們也就原諒她了。「這孩子很有個性。」學校的人這樣說她。沒過多久,安德蕾便補上了落下的功課,我差點沒能超過她的寫作成績。她很光榮地將自己的兩篇作文抄寫在學校範文本上。她鋼琴彈得很好,一下步入中等生行列,她也開始學小提琴。她不喜歡縫紉,但心靈手巧,熬製焦糖、做油酥餅、做松露巧克力球,樣樣在行。雖體形嬌弱,但她會側翻筋斗、跨一字,做各種翻轉動作。不過,在我眼中,她最大的魅力並不在這些方面,而在於一些我從未真正理解的奇怪特徵:當她看見一隻桃子或一朵蘭花,甚至僅僅聽到別人在她面前提到桃子或蘭花時,她就會微微顫抖,胳膊上起一層雞皮疙瘩。在這一刻,個性—她從上天那兒得到的饋贈,以最動人心魄的方式呈現出來,讓我驚歎不已。我心裡暗想:安德蕾一定是那種神童,將來會有人為她立傳。

***

六月中旬,由於敵軍轟炸和大貝爾塔巨炮,學校的大部分孩子都離開了巴黎。

卡拉爾一家去了盧爾德,每年他們都去參加一場宏大的朝聖之旅。兒子做擔架員,大一點的女孩子們和母親一起在一家濟貧院的廚房裡洗碗刷盤。我很佩服人們把這些成年人的苦差交給安德蕾,也因此更敬重她了。然而,我父母英雄般的執著讓我感到非常自豪:我們留守在巴黎,這就能讓我們英勇的前線士兵知道,市民們「頂得住」。我們班只剩下我和一個十二歲的笨蛋,我感覺自己非常了不起。一天早晨,當我來到學校,發現老師和同學們都藏在地窖裡,回家後這件事讓全家人笑了很久。警報拉響時,我們不會跑到地窖裡,樓上的房客們都躲到我家來,睡在門廳沙發上。這些鬧鬨鬨的場景讓我感到很愉快。

七月底,我們姐妹三個跟著媽媽去了薩德納克。祖父想起「七一年圍城」,以為我們在巴黎餓得只能吃老鼠。整整兩個月,他給我們填餵了大量雞肉和水果蛋糕。我在那裡度過了一段快樂時光。客廳裡有個書架,擺滿了紙張發黃的舊書。最上面擱著禁書,底下幾層我可以隨意翻閱。我有時自己看書,有時跟妹妹們嬉鬧一番,有時出去散步。那個夏天我經常散步。還記得我穿過栗樹林,手指被蕨草劃傷;走過低凹的小道,沿途採摘忍冬和衛矛;我嘗過黑莓、野草莓、山茱萸和酸溜溜的刺櫱漿果;迎面襲來正在揚花期的黑麥氣息,我趴在地上,忽然聞到隱隱約約的歐石楠香氣。然後我來到一片開闊的草地,坐在白楊樹下翻開一本費尼莫爾·庫柏的小說。風吹過頭頂,樹葉竊竊私語。風聲讓我激動:從地球的一頭到另一頭,樹木之間在互相交談,它們也在跟上帝言語。這是一種音樂,也是一種祈禱,在飄上雲霄之前穿過了我的心靈。

我的樂趣多不勝數,但是很難一一講述。我只給安德蕾寄了幾張言簡意賅的明信片,她也很少給我寫信。她那時在朗德,在她外祖母家。她在那兒騎馬,過得很快樂,直到十月中旬才回到巴黎。我不怎麼想她。假期中,我幾乎從來不想念巴黎的生活。

跟白楊樹告別時,我流了幾滴眼淚:我變老了,變得多愁善感了。但上了火車之後,我想起來自己是多麼喜歡開學。爸爸在火車站的站臺上等我們,他穿著一身天藍色的制服,告訴我們戰爭就要結束了。新課本似乎比往年的都要新:比往年的更厚、更漂亮,翻起來嘩啦作響,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香味。盧森堡公園瀰漫著落葉和草地被焚燒過的動人氣息。老師們熱情地擁抱了我,對我的假期作業大加讚賞。可為什麼我覺得那麼難過呢?夜幕降臨,用過晚餐之後,我在門廳看書或在本子上寫一些小故事。妹妹們都睡著了,走廊盡頭,爸爸讀書給媽媽聽:這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時刻之一。我躺在紅色地毯上,呆呆的什麼都不想做。我看著家裡的諾曼底式衣櫃和雕花木製座鐘,鍾腹包裹著兩顆銅松果和黑漆漆的時間。牆上張著暖氣口:透過金色的網洞,我們能聞到一股從深淵裡飄上來的令人作嘔的溫熱空氣的味道。環繞我的黑暗和這些無聲無息的物品突然讓我感到恐懼。我聽到爸爸的聲音,我知道他讀的是哪本書:戈比諾伯爵的《人種不平等論》。去年,他讀的是泰納的《當代法國的起源》。明年,他會讀一本新書,而我還會在這兒,在衣櫃和座鐘之間。就這樣度過多少年?多少個夜晚?活著不過如此:一天天打發時間。我要這樣無聊至死嗎?我想我在懷念薩德納克。睡前我又為白楊樹奉獻了幾滴眼淚。

兩天後,我忽然明白了真相。我走進聖卡特琳娜教室,安德蕾朝我微笑,我也笑了,朝她伸手。

「您回來多久了?」

「昨晚才回來的,」安德蕾狡黠地看了我一眼,「開學那天您一定在吧?」

「是的,」我說,「您假期過得好嗎?」我又問她。

「過得很好,您呢?」

「過得很好。」

我們彼此寒暄著,就像大人們一樣。但是我且驚且喜地發現,我內心的空虛、每天的無聊乏味只有一個根源:安德蕾不在。要是沒有她,活著就不再是活著了。維爾納芙小姐坐到扶手椅上,我心裡不斷默唸著:「要是沒有安德蕾,我就活不下去了。」快樂變成了焦慮,我心想:如果她死了我可怎麼辦呢?真到那個時候,我還是會坐在這張凳子上,校長進來,以嚴肅的口吻說:「讓我們一起祈禱吧,孩子們,你們的小夥伴安德蕾·卡拉爾昨夜被上帝召回了。」啊!我暗下決心:這很簡單,我從凳子上滑倒,一頭摔在地上,我也死了。想到這兒,我並不感到害怕,因為我們會立刻在天堂門口團聚。

十一月十一日停戰,舉國歡慶,人們在大街上互相擁抱。在過去的四年,我不停祈禱,願這偉大的一天早日到來。懷著一些朦朧的回憶,我期待停戰之後生活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爸爸脫下軍裝,重新穿起了普通人的衣服,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反覆說布林什維克掠走了他的一部分資產。這些遙遠的「布林什維克」聽起來像是「德國鬼子」,他們似乎具有可怕的力量。再說福煦元帥被玩弄了,停戰協定本應該在柏林簽署。爸爸對未來很不樂觀,不敢重開他的事務所。他在一家保險公司找了份工作,但宣佈全家要縮減開支。媽媽解僱了艾莉莎,包攬了所有家務,不過艾莉莎本身就行為不檢點,她夜裡和消防員們出去廝混。到了晚上,媽媽情緒低落,臉色很不好看,爸爸也是。妹妹們時常哭哭啼啼。我倒是什麼都無所謂,因為我有安德蕾。

安德蕾漸漸長高,長結實了。我不再總想著她會死掉,但我面臨另外一種威脅:校方並不看好我倆之間的友情。安德蕾是位優秀的學生,我之所以保持第一名的位置,只是因為她不屑於拿第一。我欣賞她的自由灑脫,卻無法模仿。然而,她不再招老師們喜歡。這些女老師認為安德蕾愛唱反調、愛挖苦諷刺人、驕傲自大,指責她性情乖戾,但是她們從來沒能當場逮住她冒失無禮的行為,因為安德蕾小心翼翼地跟她們保持著距離,然而這一點恰恰更激怒了她們。鋼琴彙報演出那天,她們佔了上風。慶典大廳里人頭攢動:前面幾排坐著當天要演出的學生,她們一個個穿著自己最美的裙子,鬈髮上彆著蝴蝶結;在她們身後坐著老師和學監,她們都穿著絲綢上衣,戴著白手套;最後面幾排是家長和各家邀請的賓客。安德蕾穿著一身藍色塔夫綢連衣裙。她媽媽認為她演奏的那一曲太難了,平日裡總有幾個小節會被她彈得面目全非。當她彈奏最棘手的片段時,投向她的那些或多或少不懷好意的目光,我都感覺到了,不禁為她捏一把汗。演奏沒有出絲毫差錯,於是她以勝利的眼神望向母親,還對她吐了一下舌頭。所有的小女孩都頂著一頭鬈髮微微顫抖;母親們驚駭之下不斷咳嗽;老師們交換著眼神,校長則漲紅了臉。安德蕾下臺後直奔母親懷裡,卡拉爾夫人一邊摟著她一邊朗朗地笑著,見此情景,汪德魯小姐都不敢責罵她了。但沒過幾天,汪德魯小姐就向我媽媽抱怨說,安德蕾對我施加了不良影響:我們在課上講話,我上課傻笑、走神。她說讓我們上課的時候不要坐在一起,整整一個星期我都焦慮不安。卡拉爾夫人一向喜歡我學習時的認真勁兒,輕鬆說服了我媽媽不干涉我倆。我媽媽有三個女兒,卡拉爾夫人有六個,對學校來說是絕佳客戶,而且卡拉爾夫人很善於周旋,所以我們最終繼續肩並肩坐在一起,還跟從前一樣。

如果我們真的被分開,安德蕾會傷心嗎?肯定沒有我那麼傷心。我們倆被叫作「形影不離的兩個人」,在所有同學中她最喜歡的是我。但我覺得她對母親用情之深足以讓她的其他感情黯然失色。她的家人在她心中分量很重:她耐心陪伴一對雙胞胎妹妹,逗她們玩,給這兩軀難分彼此的肉體洗澡穿衣。她們的「咿咿呀呀」聲和不太分明的動作與表情,她都能解讀出其中的含義。她滿懷愛意地哄著她們。此外,音樂也在她生命中佔據著重要地位。當她在鋼琴前坐定,當她把小提琴放在肩頸處,聚精會神地傾聽自己指尖流淌出的音樂,我似乎聽到她在自言自語—相對於她內心深處隱秘進行的這種綿長的自我對話,我和她平日裡的聊天顯得極為幼稚。在安德蕾拉小提琴時,卡拉爾夫人會為她用鋼琴伴奏,她鋼琴彈得很好,每當這時,我就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對於我們之間的友誼,安德蕾不像我那麼看重,不過我實在太欣賞她,也就不為此煩惱了。

第二年我們舉家搬出蒙帕納斯大街的公寓,住進卡塞特路一處逼仄的小屋,從此我在家裡沒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地方。安德蕾邀請我去她家學習,只要我想去,她隨時歡迎。每次我走進她的房間總是感動不已,簡直有種在胸前畫十字的衝動。在床的上方有一個帶有聖枝的十字架,床對面有一幅達·芬奇的聖母像。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卡拉爾夫人的肖像、一張貝塔裡城堡的照片。架子上擺著安德蕾的私人讀物:《堂吉訶德》《格列佛遊記》《歐也妮·葛朗臺》,還有《特里斯丹和伊瑟》,這本小說的許多片段她都熟記於心。一般而言,她喜歡現實主義或諷刺性作品,卻對這部愛情史詩如此偏愛,這讓我十分不解。我焦急地詢問安德蕾四周牆面上的和她身邊的各種物品。我想知道,當她的琴弓徜徉在琴絃上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想知道她心裡有那麼多情感寄託、平時那麼忙碌、懷有那麼多天賦,卻為什麼經常帶有一副恍惚、在我看來是憂傷的表情。她非常虔誠。我去教堂祈禱時,有時會撞見她跪在祭臺前,雙手捧著腦袋,有時見她在十四站苦路中的某一站前張開雙臂。她打算日後做修女嗎?但是她如此熱愛自由,珍視塵世間的幸福。當她跟我聊起假期生活時,她兩眼閃閃發光。她曾在松樹林裡策馬賓士,被低處的枝丫刮傷了臉,她也曾在池塘靜水和阿杜爾河的流水中游泳。當她對著筆記本發呆、眼神渙散的時候,腦海裡想的是那一片樂土嗎?有一天她察覺到我在盯著她看,便尷尬地笑起來。

「您是不是覺得我在浪費時間?」

「我嗎?完全沒有的事!」

安德蕾以一種略帶譏諷的表情打量著我。

「您難道從來沒有幻想過一些事情嗎?」

「從來沒有。」我謙卑地說。

我有什麼需要幻想的呢?我那麼喜歡安德蕾,而她就在我身邊。

我不做白日夢,我功課總是完成得很好,我對一切都興致勃勃。安德蕾有點嘲笑我,她多多少少嘲笑所有人。我愉悅地接受她的各種嘲笑。然而有一次,她深深地刺痛了我。那一年不同於往常,我是在薩德納克過的復活節。我發現了春天的魅力,為之驚歎不已。坐在花園裡的一張桌旁,對著白紙,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向安德蕾描述新草萌發、九輪草和報春花夾雜其中的場景,還寫了紫藤花的香氣、藍天和我的靈魂震撼。她沒有回覆我。後來在學校衣帽間見到她,我以責備的語氣問她:

「為什麼沒有給我回信?您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收到了。」她說。

「那您就是個可惡的懶蟲!」我說。

安德蕾笑了。

「我以為您錯給我寄了一份假期作業……」

我感覺臉漲得通紅。

「作業?」

「好了,您不可能洋洋灑灑寫這一大篇文字,就為了我一個人!」安德蕾說,「我敢肯定,這是一篇作文的草稿,題目應該是《描寫春天》。」

「才不是,」我說,「也許寫得亂七八糟的,但這封信完全是為您一個人寫的。」

這時,布拉爾家愛打聽又愛嚼舌的小姐妹湊過來,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但在課上做拉丁文練習時,我的腦袋亂作一團。安德蕾覺得我的信滑稽可笑,傷了我的心。尤其是,她想不到我多麼需要跟她分享一切,這是最讓我感到痛苦的地方:我才意識到,她完全沒有體會到我對她懷有的感情。

放學時我們一起出來。媽媽已經不再來接我了,平時我都是和安德蕾一起走。她突然挽住我的胳膊,這是個大膽的動作,往常我們總是保持距離。

「希爾維,之前跟您說了那些話,我感覺很抱歉,」她激動地說,「我純粹不懷好意,我當然知道您的信不是假期作業。」

「我想那封信寫得很滑稽。」我說。

「一點也不!其實,收到信的那天我情緒很差,而您在信中是那麼歡快!」

「您那天為什麼情緒低落?」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

「就是這樣,不為什麼;因為一切。」

她有些猶豫。

「做孩子我真是做夠了,」她突然說,「您不覺得這沒完沒了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安德蕾比我更自由;而我,雖然家裡氣氛並不愉快,但我絲毫不想變老。一想到自己已經十三歲了,我就感到一陣恐慌。

「我不這麼覺得,」我說,「大人們的生活看起來很無聊,每天都過得一模一樣,也不再學任何東西了……」

「啊!生命中重要的不僅有學習。」安德蕾不耐煩地說。

我本想反駁:「不僅有學習,還有您。」但我們已經開始聊其他話題了。我悶悶不樂地想:在書裡,人們無所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愛恨,敢把內心的一切傾訴出來,為什麼在生活中做不到?我願意不吃不喝走上兩天兩夜,只為了見她一個鐘頭,減輕一點她的痛苦,可是她對我的心思一無所知!

此後好幾天,我憂傷地反覆咀嚼著這些想法,突然靈光一現:我要給安德蕾準備一份生日禮物。

父母們是難以捉摸的;通常媽媽不假思索地認定我提出的想法荒誕不經,送禮物的這個點子她卻同意了。我決定按照《實用潮流》雜誌裡的一款樣式做一個超級奢華的手提包。我選了一塊嵌著金絲的紅藍色絲綢,厚實的綢緞在陽光下金光閃爍,美得像是童話裡的一般。我先用草繩編了一個模子,就著模子把包縫好。雖然我平時討厭縫紉,但做包時全身心投入其中,完工之後發現這個小包確實光彩奪目—櫻桃紅色的光滑內襯,還有精緻的夾層。我把它用雪梨紙包住,放在一個紙盒裡,再用一根細緞帶將紙盒紮起來。安德蕾十三歲生日那天,媽媽帶著我參加了她的生日會。我們到達時已經來了不少人,我羞怯地將紙盒遞給安德蕾。

「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我說。

她吃驚地看著我,我補充道:

「這是我親手做的。」

她開啟這熠熠生輝的小盒子,臉頰上升起兩抹紅暈:

「希爾維!這也太美了!您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要是我們倆的母親不在,她可能會擁抱我。

「也要謝謝勒巴熱夫人,」卡拉爾夫人和藹地說,「因為肯定是她花了很多心思……」

「謝謝您,夫人。」安德蕾簡短地說。然後她又對著我微笑,臉上寫滿了感動。媽媽微弱地辯稱不是她做的,我覺得胃裡一陣痙攣。這時我才意識到:卡拉爾夫人不再喜歡我了。

***

而今回憶往事,我不得不佩服這位警覺的女性敏銳的洞察力。實際上,我當時正在發生改變:我開始覺得那些女老師愚不可及,故意問她們一些尷尬的問題,對她們的教導我經常忤逆不從,滿不在乎地接受她們對我的批評。媽媽有點責怪我,而爸爸每次聽我講跟老師們的糾紛都會笑起來,他的笑聲讓我無所顧慮。另外我也想象不出,上帝會因為我那些小過失而受到冒犯。在向神父懺悔時,我絲毫不為自己那些孩子氣的舉動而煩心。每週我要領幾次聖體,多米尼克神父在神秘冥想的道路上鼓勵著我,而我的世俗生活跟這神聖經歷毫無關聯。我為之自責的方面主要在於靈魂狀態:我失去了宗教熱忱,將上帝的存在遺忘了很久,祈禱的時候心不在焉,想到自己時過於自得。我剛把這些缺點羅列完畢,就聽到告解室的小窗裡傳來多米尼克神父的聲音:

「就這些嗎?」

我愣住了。

「有人告訴我小希爾維和從前不一樣了,」神父說,「她似乎變得不守紀律、不聽話、有點放肆。」

我的臉跟著了火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今天起,要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神父說,「我們日後再聊。」

多米尼克神父赦免了我的罪,我離開告解室時,血直往腦門上衝,懺悔都沒有做就逃出了教堂。當時我內心受到的震動要超過有一天在地鐵裡,一個男人掀開他的大衣對我露出一截粉紅色的東西。

八年間,我跪在多米尼克神父面前就像跪在上帝面前一樣;其實,他只不過是個愛嚼舌根的老頭,他跟女老師們聊天,拿她們的閒言碎語當真。真是恥辱,我居然對這樣一個人敞開心扉,他背叛了我。從此以後,每當在過道里看到他的黑袍,我就會紅著臉跑開。

這一年年底和第二年,我都對著聖敘爾比斯教堂的副神父們懺悔,經常變換懺悔物件。我繼續做祈禱和冥想,但在假期中突然開悟了。我還是很喜歡薩德納克,還跟從前一樣經常散步,可現在我覺得樹籬中的黑莓和榛果很無趣,我想要喝大戟的乳液,咬那些色如鉛丹、謎一般被叫作「所羅門印章」的有毒漿果。我做了好多違禁之事:在兩餐之間吃蘋果,從書架最上面幾排偷偷取走大仲馬的小說;跟一位佃農的女兒討論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對於這一神秘主題增長了不少知識;夜裡,躺在床上,對自己講一些有趣的故事自娛自樂。一個夜晚,躺在溼漉漉的草地上,面對一輪皎月,我想:「這些都是罪過!」然而我打定主意繼續隨心所欲地吃喝、讀書、說話、做夢。「我不信上帝!」我心想。如何一邊信上帝一邊故意違揹他呢?我驚愕地面對這一明顯的事實:我不信上帝。

爸爸和我欣賞的那些作家都不信上帝。也許,沒有上帝的世界是無法解釋的,但是上帝也解釋不了太多東西。總而言之,我們對世界無法理解。我輕鬆適應了自己的新狀態。然而回到巴黎時,我不由得感到驚慌。一個人無法不去想他所想的東西,爸爸從前說要槍斃那些失敗主義者,而那些人只不過想了一些不該想的東西。此外,在一年前,一位高年級學生被開除,據說是因為她失去了宗教信仰。我必須小心翼翼地隱瞞我這不幸的變化。想到安德蕾可能疑心我的信仰出了問題,午夜時分我一身冷汗地從夢中驚醒。

幸運的是,我們從來不談論性與宗教,有太多其他問題要操心。我們一起學習法國大革命,我們都很喜歡卡米耶·德穆蘭、羅蘭夫人,乃至丹東。我們滔滔不絕地討論正義、平等、所有權問題。關於這些話題,我們絲毫沒有把老師們的看法放在心上,也不再聽從家長的意見。我父親喜歡閱讀《法國行動報》;卡拉爾先生更傾向民主,青年時期他對馬克·桑尼耶很感興趣。但他已不再年輕,他告訴安德蕾,太過極端的社會主義,可能導致由底層主導的均等化,以及精神價值的衰退。我們沒有被說服,但是對他的某些論斷感到不安。我們試著跟瑪璐的朋友們、更年長的女孩子們探討這一類話題,她們應該比我們瞭解得更多。可她們跟卡拉爾先生持相同立場,而且對這些問題不太關心。她們更願意笨拙地談論音樂、美術和文學。瑪璐在家接待朋友的時候,經常要求我們端茶送水,但她感覺到我們對她的客人們沒有什麼好感,便企圖報復安德蕾,故意貶損她。一天下午,伊莎貝爾·巴利耶將話題引向愛情小說,她一廂情願地愛上了自己已婚且有三個孩子的鋼琴老師。瑪璐、吉特表姐、高斯蘭姐妹輪流說出了自己喜歡的作品。

「你呢,安德蕾?」伊莎貝爾問。

「我覺得愛情小說很無聊。」安德蕾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說道。

「得了吧!」瑪璐說,「誰都知道你能把《特里斯丹和伊瑟》背下來。」

她接著說自己不喜歡這個故事,伊莎貝爾喜歡。她漫不經心地聲稱這部柏拉圖式的愛情史詩很感人。安德蕾笑出了聲。

「柏拉圖式的,特里斯丹和伊瑟之間的愛情!」她說,「不,完全不是柏拉圖式的。」

眾人都沉默不語,氣氛有些尷尬。吉特生硬地說:

「小女孩不該談論自己不瞭解的東西。」

安德蕾又笑了,沒接話。我困惑不解地看著她。她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只能想象出一種愛:我對她的愛。

「可憐的伊莎貝爾!」我們一走進安德蕾的房間,她便這樣說道,「她得忘掉她的特里斯丹,她幾乎被許給了一個禿子,那個人奇醜無比。」她冷笑著,「我希望她相信聖事中的一見鍾情。」

「那是什麼?」

「我姨媽露易絲,也就是吉特的母親,她說當未婚夫和未婚妻在婚禮上說‘我願意’的那一刻,彼此之間會一見鍾情。您知道,這個理論對母親們來說很方便,有了它之後就不必再操心女兒們的情感世界了,反正需要的東西上帝會給。」

「這樣的理論沒有人會當真的。」我說。

「吉特可信著呢。」

安德蕾沉默了一會兒說:

「當然,我媽不至於那樣,」她接著說,「但是她說,一旦結了婚就會得到上帝的恩寵。」

她瞄了一眼母親的肖像。

「媽媽從前和爸爸過得很幸福,」她猶豫地說,「可是,如果外祖母沒有施加壓力的話,她不會嫁給爸爸。她拒絕了爸爸兩次。」

我看著卡拉爾夫人的肖像,想到她也曾有著一顆少女心,不禁感到好笑。

「她拒絕了!」

「是的。她覺得爸爸太乏味了。爸爸很愛她,沒有打退堂鼓。訂婚之後,她也開始愛爸爸了。」安德蕾漫不經心地補充道。

我們倆都沉默下來,各自在心裡琢磨。

「從早到晚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應該不太快樂。」我說。

「應該很恐怖。」安德蕾說。

她開始微微顫抖,彷彿看見蘭花一樣,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教理書上說我們應該尊重自己的身體,那麼在婚姻中賣身和在外面賣身一樣,都是罪惡的。」她說。

「又不是非要結婚。」我說。

「我會結婚的,」安德蕾說,「但不會早於二十二歲。」

她突然把拉丁文文集放到桌上。

「我們來學習吧?」她說。

我坐到她身邊,和她一起全神貫注地翻譯特拉西梅諾湖戰役。

我們再也沒有去給瑪璐的朋友們端茶送水。我們所關心的那些問題,只能依靠自己來解答。那一年是我倆充分交流探索的一年。雖然我心裡有個小秘密沒有跟她分享,但那一年我們之間的親密程度遠超往昔。我們獲准一起去奧德翁劇場看古典戲劇。我們一起發現了浪漫主義文學:我熱愛雨果,安德蕾更喜歡繆塞,我倆都很欣賞維尼。我們開始給自己規劃未來。我決定高中畢業會考之後繼續上學;安德蕾也希望家裡人能允許她在索邦上課。期末的時候,我迎來了童年時代最大的幸福:卡拉爾夫人出乎意料地邀請我去貝塔裡度假兩週,媽媽同意了。

我以為安德蕾會在車站等我,結果下車時驚訝地看到了卡拉爾夫人。她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連衣裙,頭戴一頂小雛菊裝點的黑色草帽,一根白色緞帶繞頸。她過來吻我的額頭,但嘴唇並沒有真正貼上去。

「旅途順利嗎,我的小希爾維?」

「很順利,夫人,但我擔心被煤煙燻到了。」我說。

在卡拉爾夫人面前,我總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有錯。我手是髒的,可能臉上也是髒兮兮的,但她似乎不在意。她看上去心不在焉。她機械地朝工作人員微微一笑,便走向一輛英式馬車,拉車的是一匹棗紅色的馬。她解開纏在木樁上的韁繩,敏捷地登上車廂。

「上來吧。」

我坐到她身邊。她戴著手套,韁繩在她手裡舞動。

「我想在您見到安德蕾之前跟您聊一聊。」她說,並未看我一眼。

我渾身僵直。她要給我什麼勸告嗎?她是不是已經猜到我不信上帝了?如果是的話,為什麼要邀請我呢?

「安德蕾有點煩心事,需要您來幫幫我。」

我笨拙地重複了一遍:

「安德蕾有點煩心事?」

卡拉爾夫人突然像跟大人說話一樣地跟我說話,我一時之間無所適從,感覺怪怪的。她拉緊韁繩,打了個響舌,馬開始小步往前跑。

「安德蕾從來沒跟您說起過她的男朋友貝爾納嗎?」

「沒有。」

馬車跑進一條塵土飛揚的路,路兩旁長著刺槐樹。卡拉爾夫人沉默不語。

「貝爾納的父親有一塊產業,緊挨著我母親的莊園,」她終於開口講道,「他們屬於一個巴斯克家族,在阿根廷發家致富。貝爾納的父親絕大多數時間生活在阿根廷,妻子和其他幾個孩子也是。但是貝爾納體質虛弱,受不了那邊的氣候,所以他整個童年時期都是在這裡度過的,一位上了年紀的嬸嬸和幾位家庭教師照顧著他。」

卡拉爾夫人扭頭對著我說:

「您知道,那次事故之後,安德蕾在貝塔裡待了一年,躺在平板床上。貝爾納每天都過來跟她玩。她孤零零的,忍受著傷痛,又很無聊,而且在他們這個年齡,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她以一種辯白的口吻說著,這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安德蕾沒跟我說過。」我說。

我的喉嚨發緊。我想跳下馬車逃走,就像那天我逃離告解室,逃離多米尼克神父那樣。

「他們每年夏天都會重聚,一起騎馬。他們都還只是孩子,只是都長大了。」

卡拉爾夫人和我四目相對。她的眼神里帶有一抹哀求的色彩。

「您看,希爾維,貝爾納和安德蕾絕不可能結婚。貝爾納的父親和我一樣反對。所以,我只能禁止安德蕾再見他。」

我胡亂應了一句:

「我明白。」

「她對這件事非常生氣。」卡拉爾夫人說。

她重新以懷疑和祈求的目光看著我。

「拜託您了。」

「我能做些什麼呢?」我問。

一些詞句從我嘴裡飄出來,但是沒有任何含義,飄進耳裡的,我也聽不懂。我的腦袋裡充斥著喧囂與黑暗。

「哄她開心,說些她感興趣的事。如果有機會的話,跟她講講道理。我擔心她會病倒。我在這時候沒辦法跟她說什麼。」卡拉爾夫人補充道。

她看上去焦慮不安,活在痛苦之中,但我並沒有感動;相反,那一刻我很厭惡她。我囁嚅道:

「我試試看。」

馬車疾馳在一條大道上,道路兩旁栽種著美洲橡樹。車最終停在一座高大的城堡前,城堡的外牆爬滿了野葡萄藤。我在安德蕾的壁爐上見過這座城堡的照片。現在我總算明白了她為什麼喜歡貝塔裡,愛在這裡騎馬,我也知道了每當她眼神渙散的時候在想什麼。

「希爾維!」

安德蕾笑盈盈地從臺階上走下來。她穿著一件有藍色衣領的白色連衣裙,一頭短髮彷彿頭盔一樣閃閃發光。她看上去像個真正的少女,我突然覺得她很美:這是個不合適的想法,美貌一向不是我們特別看重的價值。

「希爾維可能想要稍微梳洗一下,之後你們就下來用晚餐。」卡拉爾夫人說。

我跟在安德蕾身後穿過一個衣帽間,屋子裡散發出焦糖奶油、新鮮蜂蠟和舊糧倉的味道。斑鳩咕咕地叫著。有人在彈鋼琴。我們上了二樓,安德蕾推開一扇門。

「媽媽安排您住在我的房間裡。」她說。

房間裡擺著一張大床,螺旋形床柱上支著帷帳。房間另一頭有一張窄小的沙發。要是一小時前我知道自己要住在安德蕾的房間裡,該多麼高興啊!但我現在心情沉重:卡拉爾夫人想利用我做什麼?求得安德蕾原諒?陪安德蕾散散心?看住安德蕾?她究竟在怕什麼呢?

安德蕾走到窗前。

「天氣晴好的時候能看到比利牛斯山。」她無動於衷地說。

夜幕降臨,天色昏暗。我洗了把臉,重新把頭髮梳好,漫不經心地說著來時的情景: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坐火車,真是一場冒險。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其他話可講了。

「您該把長髮剪了。」安德蕾說。

「媽媽不同意。」我說。

媽媽覺得短髮看上去沒有教養,讓我在後腦勺盤了一個毫不起眼的髮髻。

「我們下樓吧,我帶您看看書房。」安德蕾說。

屋子裡仍然能聽到鋼琴聲,還有孩子們的歌聲。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餐具的碰擦聲、腳步聲。我走進書房,看見《兩個世界》雜誌從第一期開始的整套收藏、路易·弗約和蒙塔朗貝爾的作品、拉科代爾的佈道、德曼伯爵的演說、約瑟夫·德·邁斯特作品全集。在一張張小圓桌上擺放著一些男性肖像,都留著絡腮鬍子,年齡大的蓄著長鬚。這些都是安德蕾的祖先,也都是激進的天主教徒。

這些先人雖然已經逝去,但這裡似乎是他們的領地,在這群嚴肅的先生中間,安德蕾顯得時空錯位,她看上去太年輕、太羸弱,尤其是太活潑了。

鐘聲響起,我們走向餐廳。好多人!除了外祖母,其他人我都認識,在她的白色束髮帶下有一張經典的祖母臉,沒有給我留下什麼特別印象。大哥穿著長袍,他剛進神學院,瑪璐、卡拉爾先生和他三個人在討論婦女選舉權問題,看上去已經討論多時。是的,一位家庭主婦擁有的權利還沒有一位酗酒的勞工多,這真是太不合理了,但是卡拉爾先生反駁說,在工人當中,女性比男性更加革命,如果法律通過的話,就會服務於教會的敵人。安德蕾一言不發。在桌子的盡頭,雙胞胎姐妹把麵包搓成小丸子,扔來扔去。卡拉爾夫人微笑著看著她們,不管不問。我第一次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微笑背後隱藏著一個陷阱。從前我經常羨慕安德蕾享有的獨立,突然之間,我覺得她沒有我自由。在她身後有這段歷史,在她周圍有這座大宅、有這樣一個大家族:一間牢獄,出路有人仔細把守。

「怎麼樣?您對我們怎麼看?」瑪璐不客氣地說。

「我嗎?沒什麼呀,怎麼了?」

「您剛才掃了一眼整張桌子,您心裡一定在想什麼。」

「我在想人挺多的,沒別的了。」我說。

我心想應該注意自己的面部表情。

用完餐,卡拉爾夫人對安德蕾說:

「你該帶希爾維去花園裡轉轉。」

「好的。」安德蕾說。

「穿上外套,夜裡有點涼。」

安德蕾在門廳取下兩件呢絨斗篷。斑鳩們都已沉睡。我們往後門走去,穿過後門是一些附屬建築。在工具棚和柴房之間,一條狼狗扯著自己的鎖鏈,哼哼唧唧地呻吟著。安德蕾走到狗窩前。

「來吧,我可憐的米爾扎,我帶你四處走走。」她說。

她解開鎖鏈,狼狗快活地一躍而起,奔跑著衝到我們前面去了。

「您覺得動物有靈魂嗎?」安德蕾問我。

「我不知道。」

「如果沒有的話,這太不公平了!動物和人一樣不幸,它們卻不明白為什麼,」安德蕾接著說,「不明白為什麼不幸,這是一種更大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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