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言以對。我是如此期盼這個夜晚,心想我終於進入了安德蕾生活的中心,可是,她從未離我如此遙遠:自從她心中的秘密有了一個姓名,安德蕾就不再是我從前認識的安德蕾了。我們默默地沿著一條條小徑往前走,道路沒有精心打理過,錦葵和矢車菊點綴其中。花園裡綠樹濃蔭,各種鮮花爭奇鬥豔。
「我們坐這兒吧。」安德蕾邊說邊指著雪松下的一張長椅說。她從包裡掏出一盒香菸。
「您不要嗎?」
「我不要,」我說,「您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
「媽媽不允許我抽菸,但是一旦開始叛逆……」
她點著一支菸,煙霧嫋嫋地環繞在她眼前。我鼓足勇氣問:
「安德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
「我以為媽媽已經告訴過您了,」安德蕾說,「她堅持要去接您過來……」
「她跟我講了您的朋友貝爾納,您從來沒跟我說起過他。」
「我沒辦法講他,」安德蕾說,她的左手一張一縮像是在痙攣著,「現在這件事盡人皆知了。」
「您要是不願意,我們就不去說它了。」我激動地說。
安德蕾看著我。
「您呢,和別人不一樣,我很願意告訴您。」她猛吸了一口煙,「媽媽跟您說了些什麼?」
「她告訴我您是怎麼跟貝爾納成為朋友的,也說了禁止您再見他。」
「禁止我再見他。」說著,她把香菸扔到地上,用腳後跟蹍了幾下。
「我到的那天晚上,吃過飯去跟貝爾納散步,回來晚了。媽媽在等我,我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對。她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安德蕾聳了聳肩,惱怒地說,「她問我有沒有接吻!我們當然接吻了!我們相愛呀!」
我低下頭。安德蕾活在不幸當中,這個念頭讓我感到難以忍受。但她的不幸於我如此陌生:彼此之間會接吻的愛是什麼樣子的,我並不瞭解。
「媽媽對我說了一些可怕的東西。」安德蕾說。她把呢絨斗篷緊緊裹在身上。
「為什麼呢?」
「貝爾納的父母比我們富裕很多,但不屬於我們的階層,完全不屬於。他們在那邊—里約熱內盧,似乎過著一種古怪的生活,很放浪的生活。」安德蕾帶著清教徒式的表情說。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貝爾納的母親是猶太教徒。」
我看著米爾扎,它趴在草地上紋絲不動,兩耳朝向星空。它無法將內心感受用語言表達出來,此刻的我就跟它一樣。
「然後呢?」
「媽媽跟貝爾納的父親談過了。他完全認同我不是個理想的結婚物件。他決定帶貝爾納去比亞里茨度假,然後坐船回阿根廷。貝爾納現在身體很健康。」
「他已經走了嗎?」
「是的,媽媽不讓我去跟他道別,但我沒聽她的。您不知道,」安德蕾說,「再沒有比讓自己心上人受苦更可怕的事了。」她的聲音顫抖著,「他哭了,哭得那麼厲害!」
「他多大?」我問,「人怎樣?」
「十五歲,跟我一樣大。但他對生活一無所知,」安德蕾說,「沒有人真正關心他,他只有我。」她在包裡翻了翻,「我有一張他的小照。」
在我眼前的這個陌生小男孩愛著安德蕾,安德蕾吻過他,他曾經大哭過。他有一雙淺色的大眼睛,又長又濃的睫毛,深色短髮,長得像殉道士聖達濟斯。
「這是真正的小男孩才會有的眼睛和臉蛋,」安德蕾說,「可是您再看,他的嘴巴那麼悲傷,彷彿他為自己活在世上而感到抱歉。」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望著天空。
「有時,我寧願他已經死了。這樣至少受苦的只有我自己。」她的手又開始痙攣起來,「我一想到現在他在哭,就感到難以忍受。」
「你們還會再見面的!」我說,「你們這麼相愛,一定會再見面的!總有一天你們會變成成年人。」
「那要等到六年以後,太久了。以我們現在的年齡,這實在是太久了。不會了,」安德蕾絕望地說,「我很清楚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永遠!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砸在我心上。我反覆默唸著這個詞,頭頂的星空無邊無際地延展著,我真想尖叫。
「跟他道別之後,我回來了,」安德蕾說,「我爬上屋頂,真想跳下去。」
「您想要自殺嗎?」
「我在上面待了兩個小時,猶豫了兩個小時。我心想,即使下地獄也無所謂了。如果上帝不善,我也就不一心想著去天堂了。」安德蕾聳了聳肩,「最終我還是感到了害怕。哦!我不是怕死,恰恰相反,我那麼想要死掉!我害怕的是下地獄。如果我去了地獄,也就失去了永恆,再也見不到貝爾納了。」
「您會在此生此世見到他的!」我說。
安德蕾搖了搖頭。
「已經完了。」
她突然站起來。
「回去吧,我有點冷。」
我們默默穿過草坪。安德蕾牽著米爾扎,我們一起回到房間。我睡在大床上,她睡沙發床。她關了燈。
「我沒有向媽媽承認又見了貝爾納,」她說,「不想聽到她那些說教。」
我猶豫了。我不喜歡卡拉爾夫人,但是我應該如實告訴安德蕾。
「她很擔心您。」我說。
「我想她是有些擔心。」安德蕾說。
***
之後幾天安德蕾都沒有再提貝爾納,我也不敢主動跟她說起。上午,她很長時間都在拉小提琴,總是拉一些憂傷的曲子。然後我們去戶外活動。這個地方比我的家鄉更乾燥。沿著塵土飛揚的道路,我學會了辨識無花果樹青澀的氣息。在林中,我品嚐松子的味道,吮吸凝結在樹幹上的松樹脂。散步回來之後,安德蕾走進馬廄,撫摸她那匹栗色的小馬,但是她再也沒有上馬馳騁過。
午後時光則沒有那麼安寧。卡拉爾夫人打算為瑪璐覓得一位如意郎君。不斷有或熟識或陌生的男孩來訪,為了掩飾,她敞開大門歡迎附近「正經的」年輕人。大家玩槌球和網球,在草坪上跳舞,邊吃點心邊談論晴雨。有一天,瑪璐穿一身本色山東綢做的連衣裙下了樓,頭髮剛洗燙過。安德蕾碰了碰我。
「她這一身是為了相親。」
瑪璐一整個下午都跟一個叫作聖—希裡安的男孩在一起,這個人其貌不揚,不打網球、不跳舞、不言語,時不時幫我們撿下球。他走後,卡拉爾夫人把長女叫到書房,關上門。窗戶開著,我們聽到了瑪璐的聲音:「不行,媽媽,我不要這個人,他太無趣了!」
「可憐的瑪璐!」安德蕾說,「給她介紹的那些傢伙都又蠢又醜!」
她坐到鞦韆上。在工具棚旁邊有一些露天健身器材,安德蕾經常盪鞦韆或練單槓,這兩個是她的強項。她抓住繩子。
「推我。」
我推了她一把。等到來回蕩得有些幅度的時候,她站起來使勁一蹬腿,鞦韆就直奔樹梢而去了。
「不要這麼高!」我大喊。
她不應,一會兒飛上天,一會兒落下來,一會兒又飛得更高了。雙胞胎姐妹正在柴房的狗窩旁玩鋸末,此時都興致勃勃地抬起頭來。遠處傳來一聲聲擊球的悶響。安德蕾身子擦過槭樹葉,我開始感到恐懼。我聽到金屬掛鉤的嘎吱聲。
「安德蕾!」
整座房子很安靜。從廚房的通風窗裡飄出一陣似有若無的嘈雜。牆角的飛燕草和緞花幾乎紋絲不動。我感到恐懼。我不敢抓住她坐的板子,也不敢大聲祈求,但我覺得鞦韆會翻,或者安德蕾會頭暈目眩地鬆開繩子:光是看著她像發瘋的鐘擺似的一次次衝上天空,我就感到噁心。為什麼她遲遲不肯下來?她那一身白裙飄過我身邊時,我看見她身子挺直,抿著嘴,兩眼定定地看著前方。也許她哪一根神經崩潰了,所以停不下來。晚餐鐘聲響起,米爾扎開始汪汪叫。安德蕾仍然在樹梢之間搖盪。「她要自殺。」我想。
「安德蕾!」
響起一聲喊叫,是卡拉爾夫人。她走過來,黑著臉怒氣衝衝地說:
「立刻給我下來!這是命令!下來!」
安德蕾眨了眨眼,低頭看著地上。她先是蹲下,坐到板子上,然後猛地用腳踩住地面,著地過於突然,她整個人都摔倒在草地上了。
「您受傷了嗎?」
「沒有。」
她笑起來,笑到最後打了一個嗝。她就這樣貼著地面,兩眼緊閉。
「你肯定有哪裡不舒服!在這鞦韆上蕩了半小時!也不想想自己幾歲了!」卡拉爾夫人嚴厲地說。
安德蕾睜開眼。
「天空在轉。」
「你該準備明天下午茶要用的蛋糕了。」
「我吃完晚飯再做。」安德蕾邊說邊站起來,她扶住我的肩膀,「我有點站不穩。」
卡拉爾夫人走開了,牽著雙胞胎的手,帶她們回屋。安德蕾抬頭看著樹梢。
「在那上面我很自在。」她說。
「您剛才嚇到我了。」
「哦,這架鞦韆很結實,從來沒有發生過事故。」安德蕾說。
不,她並沒打算自殺。這件事到此為止。但是每當她定定的眼神和抿緊的雙唇浮現在我腦海的時候,我都感到一陣害怕。
晚餐過後,廚房空無一人,我陪著安德蕾走進去。廚房很大,佔據了地下室一半的空間。白天,從通氣口朝外望去,能看到不同形狀的腿從上面經過,有珍珠雞,也有犬隻,當然還有人。此時萬籟俱寂,只有米爾扎被拴在鏈子上,輕微喘息。鑄鐵爐裡火苗呼呼作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靜。安德蕾敲碎雞蛋,加糖和酵母。在她做蛋糕時,我仔細看了看牆壁,開啟餐具櫃,只見銅質餐具閃閃發光—大大小小的平底鍋、燉鍋、漏勺、盆,還有一種小暖爐,是給從前那些大鬍子祖先暖床用的。在餐具架上,我尤其喜歡那些上了釉彩的盤子,色彩富有童趣。鑄鐵、黏土、粗陶、瓷、鋁、錫,用這些材質做的湯鍋、平底鍋、燉鍋、火鍋、雙耳蓋鍋、烤盅、碟子、湯碗、盤子、口杯、刀具、碾磨器、烘焙模子、搗臼,真是應有盡有!咖啡杯、茶杯、水杯、香檳杯、普通酒杯、盤子、杯託、醬汁碟、罐頭、水壺、酒壺、醒酒器,真讓人眼花繚亂!每一種湯匙、勺子、刀叉真的都有特別的用處嗎?我們真的有那麼多種需求要滿足嗎?這個隱秘的地下世界應該浮出地表,在浩大、美妙的節日裡得到充分展示,就我所知,這樣的節日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舉辦過。
「所有這些東西都用得著嗎?」我問安德蕾。
「多多少少都用得上,我們有很多傳統。」她說。
她將白色的蛋糕模子放進烤爐。
「您還什麼都沒有看到,」她說,「來看看地窖。」
我們首先穿過乳品區:上了釉的奶壺、奶杯,用光滑的木頭做的奶油攪拌桶,大塊的黃油,還有白紗布包裹著的質感柔滑的新鮮乳酪。簡易的衛生條件和嬰兒身上那種奶味兒讓我趕緊逃之夭夭。相較之下,我更喜歡酒窖,那裡有蒙著灰塵的酒瓶、裝滿酒的小木桶。不過我無法忍受大量的火腿和香腸,以及成堆的洋蔥和土豆。
「所以她才需要飛向樹梢。」我看著安德蕾心想。
「您喜歡吃酒漬櫻桃嗎?」
「我從來沒有吃過。」
在一個架子上放著幾百罐果醬,每隻罐子都覆蓋著一層羊皮紙,上面寫有日期和水果名。還有很多水果泡在糖水或酒裡儲存。安德蕾拿了一罐櫻桃放到廚房桌子上。她用一把木勺把櫻桃舀出來,裝滿兩個杯子,還直接對著勺子喝那粉色的液體。
「外祖母下手太重了,」她說,「喝這個很容易醉!」
我咬住梗,吃到嘴裡的是一種褪了色的、乾枯的、皺巴巴的水果,它已經沒有櫻桃味了,但是我很喜歡烈酒帶來的灼熱感。我問:
「您以前喝醉過嗎?」
安德蕾突然神采飛揚。
「有過一次,是跟貝爾納在一起時,我們喝了一瓶查爾特勒甜燒酒。一開始很有趣,那感覺比從鞦韆上下來還要棒,然後我們就開始犯惡心。」
爐火依舊呼呼作響。屋子裡能聞到一種麵包房的溼熱氣息。既然安德蕾自己提到貝爾納的名字,我便問她:
「你們是在您發生那起意外之後成為朋友的嗎?他那時經常來看您?」
「是的,我們一起下跳棋、玩多米諾骨牌、打撲克。那段時期貝爾納經常發火。有一次,我指責他作弊,他踹了我一腳,正好踹到我右邊大腿。他並不是故意的。我痛得暈過去了。等我恢復意識之後,發現他已經喊人來幫忙了,大家把我的傷口重新包紮好,他在我的床邊抽泣,」安德蕾目光投向遠方,「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小男孩哭泣。我哥哥和表兄弟們都是些粗暴的傢伙。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倆,我們接吻了……」
安德蕾又把兩隻杯子倒滿。香味越來越濃,可以想象,爐子裡的蛋糕已經烤成金黃色了。米爾扎不再哼哼唧唧,它應該已經睡了,所有人都睡著了。
「他愛上了我。」安德蕾說。
她扭頭看著我。
「我沒法跟您解釋,這件事如何改變了我的生活!我之前一直覺得沒人會愛上我。」
我驚跳起來。
「您居然這樣想?」
「是的。」
「為什麼?」我憤慨地說。
她聳了聳肩。
「我發現自己很醜、很笨、很不討人喜歡,而且確實沒有人關心我。」
「那您母親呢?」
「哦,一位母親應該愛自己的孩子,這個不算什麼。媽媽愛我們所有人,她有那麼多孩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厭惡。她嫉妒過自己的兄弟姐妹嗎?卡拉爾夫人讓我感覺到一種冷淡,安德蕾曾為此痛苦過嗎?我從未想過她對母親的愛會是一種不幸的愛。她兩手撐在桌上,桌面閃著微光。
「世界上只有貝爾納為我本身、為我本來的樣子愛著我,因為我是我而愛著我。」她怯怯地說。
「那我呢?」我脫口而出。
她那樣說太不公正了,我忍不住抗議。安德蕾驚詫地打量著我。
「您?」
「難道我不是因為您本身而愛著您?」
「當然。」安德蕾以不確定的口吻說。
在酒精和憤怒的雙重驅使下,我變得大膽起來。我想要告訴她那些只有在書中人們才會說的事。
「您從來都不知道,從我遇見您的那一天起,您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說,「我曾暗下決心:如果您死去,我也立刻跟著去死。」
我以談論過去的口吻訴說著,儘量讓自己顯得冷淡。安德蕾仍然迷惑地看著我。
「我一直以為,對您來說,真正重要的只有書本和學習。」
「首先有您,」我說,「為了不失去您,我願意放棄一切。」
她沉默不語,我問:
「您不會懷疑我說的話吧?」
「您送給我那個包做生日禮物,當時我心想,您對我真的很有感情。」
「遠不止如此!」我傷心地說。
她看上去很感動。為什麼我沒能早點讓她感覺到我的愛呢?她那時在我眼中魅力四射,我以為她過得很滿足。我想要為她哭泣,為我自己哭泣。
「真有趣,」安德蕾說,「這麼多年來我們倆形影不離,但我發現我根本就不怎麼了解您!我對人下結論太倉促。」她後悔地說。
我不願她如此自責。
「我也是,我也不怎麼了解您,」我激動地說,「我以為您為自己的一切感到驕傲,我很羨慕您。」
「我並不感到驕傲。」她說。
她起身走向烤爐。
「蛋糕烤好了。」說著她便開啟爐子。
她滅掉爐火,將蛋糕收到食品櫃裡。我們上樓回到房間,脫衣服的時候,她問我:
「明天上午您去領聖體嗎?」
「不去。」我說。
「那我們一起參加大彌撒吧。我也不領聖體。我現在處於有罪的狀態,」她滿不在乎地補充道,「我一直沒跟媽媽說我違抗了她的命令,更嚴重的是,我絲毫不感到愧疚。」
我鑽進被窩,四周環繞著螺旋形床柱。
「您總不可能不說聲再見,就讓貝爾納走了。」
「我做不到!」安德蕾說,「要是那樣的話,貝爾納會以為我對他毫不在乎,會更加絕望。我做不到。」她又重複了一遍。
「所以您違抗得對。」我說。
「哦!」安德蕾說,「有時,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
她睡下了,但床頭的藍色小夜燈一直亮著。
「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她說,「為什麼上帝不清楚地告訴我們他對我們的期許呢?」
我一言不發。安德蕾在床上動了動身子,把枕頭擺好。
「我想問您一點事。」
「請講。」
「您還一直信著上帝嗎?」
我沒有猶豫。今晚,對於這一事實,我並不感到恐懼。
「我不信上帝了,」我說,「我不信上帝已經有一年了。」
「印證了我的懷疑。」安德蕾說。
她倚著枕頭坐起來。
「希爾維!只有此生這一次生命,這是不可能的!」
「我不信上帝了。」我再次重複。
「有時很難,」安德蕾說,「為什麼上帝想要我們受苦?我哥哥回答我說,這是一個關於惡的問題,教會的奠基者們很久以前就解決了這個問題。他把在神學院裡學到的東西告訴了我,但這並不能解除我的疑惑。」
「不對,如果上帝存在的話,惡就無法理解了。」我說。
「但也許應該接受不理解,」安德蕾說,「想要什麼都理解,這太傲慢。」
她關掉小夜燈,囁嚅道:
「一定有另一次生命,一定有另一次生命!」
第二天醒來時,我不太清楚自己期待著什麼,只是感到非常沮喪。安德蕾還是那個安德蕾,我還是那個我,我們像往常那樣互道早安。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始終無法擺脫那種失望的心情。當然,我們還是那麼形影不離,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跟我們長達六年的友誼相比,三言兩語沒什麼分量,可是當我憶起那一晚在廚房裡度過的時光,就不由得憂傷地想到:實際上,在我倆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天上午,我們坐在無花果樹下吃無花果。巴黎售賣的那種紫色大無花果跟蔬菜一樣淡而無味,我喜歡這兒的小果子,顏色淺淡,充盈著帶有小顆粒的果肉。
「我昨晚跟媽媽聊天了。」安德蕾說。
我覺得心裡一陣刺痛。每當安德蕾跟母親比較疏遠時,似乎就離我更近了。
「她問我這週日會不會去領聖體。上週日我沒有去領,這讓她寢食難安。」
「她猜到原因了嗎?」
「沒有完全猜到,但我跟她說了實話。」
「啊!您告訴她了?」
安德蕾把臉蛋貼在樹幹上:
「可憐的媽媽!她最近憂慮重重,為瑪璐操心,又要為我操心。」
「她責怪您了嗎?」
「她說她可以原諒我,但是我還需要面對自己的懺悔神父,」安德蕾嚴肅地看著我,「要理解她。」她說,「她負責照顧我的靈魂,但是想必她也不總是知道上帝對她的期許。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不容易的。」
「是的,這不容易。」我含混地說。
我感到憤怒。卡拉爾夫人折磨安德蕾,現在她反倒成了受害者。
「媽媽說話的方式讓我很吃驚,」安德蕾以感動的口吻說,「您知道,她也有過痛苦的經歷,那時候她還年輕。」
安德蕾環顧四周:
「就是在這裡,在這些小道上,她經歷了一些艱難時刻。」
「您外祖母管得很嚴嗎?」
「是的。」
安德蕾遐想了一會兒,說:
「媽媽說聖寵是有的,上帝很有分寸地給我們安排一些考驗。上帝會護佑貝爾納,也會一如既往地護佑我。」
她盯著我:
「希爾維,您如果不信主,怎麼能夠好好活著?」
「可我喜歡活著。」我說。
「我也喜歡活著。可正因為如此,假如我相信自己所愛的人會徹底消亡,我會立刻自殺。」
「我可不想自殺。」我說。
我們離開無花果樹的濃蔭,默默回到屋裡。接下來那個週日,安德蕾去領了聖體。
在天主教中,接受過洗禮的兒童一般在八歲左右第一次領聖體,這表明他們真正具有了天主教信仰。希爾維成了家中第一個領聖體的孩子,也因此成了妹妹們的榜樣。
原文直譯為「帶有紅色印記的白色頭巾」,查閱歷史影像,「一戰」期間護士的帽子和衣服上往往繡著紅十字,何況本校是教會學校。故採用「紅十字」譯法。
圓亭咖啡館(lecafédelarotonde):巴黎最負盛名的咖啡館之一。始建於20世紀初,在兩次大戰之間成為眾多作家和藝術家的聚集地。海明威、畢加索、馬蒂斯等人都曾是這家咖啡館的常客。
安德蕾的髮色和膚色前後文不一致,為保留原著風貌,未作改動。
巴黎綜合理工學院(ecolepolytechnique):創立於1794年,隸屬於法國國防部,是法國最頂尖的工程師學院。
盧爾德(lourdes):法國南部的一座小鎮,傳說自1858年以來,那裡的天然水可以治癒疑難雜症,尤其是久治不愈的癱瘓。
西哈諾·德·貝熱拉克(cyranodebergerac):1897年詩劇《西哈諾·德·貝熱拉克》的主人公,這部劇作多次被改編成電影,尤以1990年版著名,簡體中文版譯名為《大鼻子情聖》。
大貝爾塔巨炮(lagrossebertha):「一戰」中德軍所用的一種巨型加農炮,在法國常特指1918年炮擊巴黎的傳奇巨炮,實際上德軍當時用的是另一種炮。
指1871年普魯士軍隊包圍巴黎。
詹姆斯·費尼莫爾·庫柏(jamesfenimorecooper,1789—1851):美國民族文學的奠基人之一,代表作《皮襪子故事集》等對美國的西部小說產生了很大影響。
戈比諾伯爵(comtedegobineau,1816—1882):法國外交官、作家、人種學家,倡導種族決定論,對後來西歐的種族主義思想產生了巨大影響。
布林什維克(lesbolcheviks)和德國鬼子(lesboches)在法語中發音接近。
福煦元帥(ferdinandfoch,1851—1929):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歷任第九集團軍總司令、法軍副總司令、法軍總參謀長、協約國最高軍事委員會執委會主席、協約國軍隊總司令,指揮軍隊對德國發起總攻,迫使德國投降。
《特里斯丹和伊瑟》:法文名為tristanetyseult(yseut,iseult,iseut),這是12世紀時流傳的一個悲劇愛情故事,來源於凱爾特人的傳說,後影響力逐漸擴大,並衍生出了不同的版本。故事講述的是康沃爾郡騎士特里斯丹與愛爾蘭公主伊瑟因誤食愛藥陷入熾熱的婚外戀,象徵一種命中註定卻被禁止的愛情,自12世紀以來在西方文學史和藝術史中產生了極大影響。
苦路(chemindecroix):直譯為「十字架之路」,天主教教堂內懸掛或擺設的影像上描繪了耶穌身背十字架,走向加爾瓦略山途中所經歷的事蹟。耶穌途中停頓了十四次,人們把這十四次稱為十四站。
大戟科植物的白色汁液一般都有毒。
所羅門印章(sceaudesalomon):指的是黃精。
卡米耶·德穆蘭(camilledesmoulins,1760—1794):法國記者、政治家,在法國大革命中扮演重要角色。
羅蘭夫人(madameroland,1754—1793):法國大革命期間的重要政治人物,吉倫特黨領導人之一。
丹東(georges-jacquesdanton,1759—1794):法國大革命期間的重要政治人物,雅各賓派領導人之一。
《法國行動報》(il'actionfran/içiaise/i):20世紀上半葉法國極右派政治運動「法國行動」出版的報紙,立場保守,主張恢復君主制。
馬克·桑尼耶(marcsangnier,1873—1950):法國記者、政治人物,天主教社會主義運動的發動者。
阿爾弗雷德·德·繆塞(alfreddemusset,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詩人,也創作戲劇和小說,與女作家喬治·桑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情。
阿爾弗雷德·德·維尼(alfreddevigny,1797—1863):法國浪漫主義詩人,作品帶著濃厚的哲思意味。
《兩個世界》雜誌(ilarevuedesdeuxmondes/i):創刊於1829年的文學月刊,在19世紀曾是浪漫派作家發表作品的重要渠道。
路易·弗約(louisveuillot,1813—1883):法國記者、作家,教皇絕對權主義的倡導者。
蒙塔朗貝爾(charlesdemontalembert,1810—1870):法國記者、歷史學家和政治人物,天主教自由運動的理論家之一。
拉科代爾(henrilacordaire,1802—1861)多明我會修士,參與天主教自由運動,倡導政教分離和民主改革,1860年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
德曼伯爵(comtedemun,1841—1914):社會天主教創始人、基督教合作主義的重要理論家。
約瑟夫·德·邁斯特(josephdemaistre,1753—1821):法國保守主義思想家,擁護君主制和教會,反對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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