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應該沒有,」安德蕾又坐起來,「我跟您說過,為了得到安寧,我會想辦法的,無論是哪種辦法。」

「您之前就想好這樣做了嗎?」

「我是想好了要做點什麼。用斧子的念頭是今天上午剪玫瑰時冒出來的。我一開始打算用修枝剪,但剪刀可能不夠分量。」

「您讓我感到害怕。」我說。

安德蕾開懷大笑。

「為什麼?那一斧頭成功了,傷得又不深,」她接著說,「我要跟媽媽說留您住到月底,您願意嗎?」

「她不會同意的。」

「請讓我跟她說說看!」

不知卡拉爾夫人是因為猜到了真相感到悔恨和害怕,還是醫生的診斷讓她憂慮不安,總之,她接受了請求,同意留我在貝塔裡陪伴安德蕾。瑪璐和桑特內家的人走了,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家族的人也在同一時間離開了,房子突然變得很安靜。安德蕾有了自己的房間,我在她床頭一待就是幾個小時。一天上午,她對我說:

「昨晚我跟媽媽長談一番,談帕斯卡。」

「結果呢?」

安德蕾點燃一支菸,每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抽菸。

「她跟爸爸談過了。按理說他們對帕斯卡挑不出什麼毛病。您把他帶到我家來的那天,他甚至給我父母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安德蕾跟我四目相對,「只不過我瞭解媽媽,她不認識帕斯卡,懷疑帕斯卡是否對我真心實意。」

「她不會反對你們結婚吧?」我滿懷希望地問道。

「不會。」

「那不就行了!這是最重要的,」我說,「您不開心嗎?」

安德蕾抽了一口煙。

「兩三年內不可能談婚論嫁……」

「我知道。」

「媽媽說我們必須正式訂婚才行,否則我不可以見帕斯卡。她要把我送到英國,切斷我跟他的聯絡。」

「那你們訂婚就行了,」我熱切地說,「的確,您從來沒有跟帕斯卡聊過這個話題,但您想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就這樣讓您走,一走就是兩年!」

「我不能強迫他跟我訂婚!」安德蕾激動地說,「他讓我要有耐心,他說他需要時間來看清楚自己,我不會一邊投懷送抱一邊喊著‘我們訂婚吧’!」

「您不需要投懷送抱,您只需要把情況跟他講清楚。」

「這是在逼他。」

「這不是您的錯!您也是沒有辦法。」

安德蕾在心裡掙扎了很久,最終被我說服,決定跟帕斯卡談一談,只是不願通過寫信的方式,她告訴母親一開學就會找帕斯卡聊一下。卡拉爾夫人同意了,她這段時間總是笑眯眯的,也許她心裡想著「兩個女兒都安頓好了」,待我都有幾分親切了。每當她整理安德蕾的枕頭、幫安德蕾套上護肩時,她的眼裡時常有某種東西一閃而過,讓我想起她年輕時那張照片上的樣子。

安德蕾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跟帕斯卡講起自己受傷的經過。他寄來兩封信,在信裡憂心忡忡。他說需要讓一個頭腦理智的人照看她,也說了一些其他事,不過安德蕾沒有告訴我。但我明白她不再懷疑他的感情了。有了良好的休息和睡眠,她氣色變好,甚至長胖了一些。有一天她終於能下床活動了,我從來沒見過她那麼生機勃勃的樣子。

她走路有些不穩,去哪兒都頗為費勁。卡拉爾先生把雪鐵龍汽車借給我們一整天。我很少坐汽車,更不用說坐汽車兜風,這是從未有過的經歷。汽車飛馳在林蔭大道上,車窗全都降下來了,我坐在安德蕾身邊,那一刻我簡直心花怒放。我們沿著一條筆直的公路穿越朗德森林,路兩邊的松樹急速後退,路的盡頭遙遙通往天空。安德蕾開得很快,指標指向時速八十公里!雖然她車技不錯,我還是有些擔心。

「您不會讓我倆死在這裡吧?」我說。

「當然不會!」安德蕾露出幸福的微笑,「現在我一點都不想死了。」

「之前想過?」

「哦,是的!每晚入睡的時候我都希望不要醒過來。現在,我向上天祈禱,讓我一直活著吧。」她歡快地說。

駛離公路,繞過歐石楠叢環繞的靜謐池塘,我們來到海邊,在一家僻靜的旅館吃了午飯。夏季接近尾聲,海灘冷冷清清,度假別墅都緊閉著大門。在巴約訥,我們給雙胞胎姐妹買了五顏六色的牛軋糖,慢悠悠地在教堂迴廊散步,一人吃了一塊糖。安德蕾靠在我肩膀上,我們聊起西班牙和義大利的一些修道院,約好將來一起去看看。我們也談起那些更遙遠的國度,夢想偉大的旅行。回到車裡之後,我指著她那隻裹著繃帶的腳說:

「我永遠理解不了您怎麼會有這股勇氣的!」

「如果您也像我一樣,覺得自己被圍捕,您也會有這股勇氣的!」她摸著太陽穴,「那段時間我整天頭疼,疼得受不了。」

「現在不疼了嗎?」

「好多了。那會兒夜裡經常睡不著,我吞服了大量的補腦劑和可樂果粉。」

「您不會再這樣了吧?」

「不會了。開學後直到瑪璐的婚禮,會是難熬的兩週,但我現在有足夠的力量去應付。」

沿著阿杜爾河畔的一條小路,我們重新抵達森林。卡拉爾夫人還是想方設法地給安德蕾安排了任務:她需要去見一位懷孕的年輕農婦,把裡維埃爾·德·博內伊夫人織的嬰兒衣服給送去。安德蕾把車停在松樹環繞的一塊空地上。我習慣了薩德納克的農場、堆肥和流淌的糞水,森林深處的這座農莊卻如此優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年輕農婦請我們喝桃紅酒,這是她公公親手釀的。她開啟衣櫥,請我們欣賞帶有刺繡的床單,一股迷人的薰衣草和草木樨香味散發出來。一個十月大的嬰兒在搖籃裡咯咯直笑,安德蕾用她的金制聖牌逗他玩—她總是很喜歡小孩子。

「他這麼小,就能一直醒著玩!」安德蕾說。

從她的嘴裡說出來,陳詞濫調便褪去了俗氣,因為她的嗓音和眼中的笑意如此真誠。

「這一個也不睡。」年輕農婦一邊摸著肚子一邊開心地說。

她有著跟安德蕾一樣的棕色頭髮與褐色肌膚,也有著同樣的寬肩,腿有點短,儘管已經到了孕晚期,姿態仍很優雅。「安德蕾懷孕的時候也會是這副模樣。」我心想。這還是第一次,我毫不厭煩地想象安德蕾成為妻子和母親時的樣子。到時候,在她身邊會有泛著光澤的漂亮傢俱,如同這裡的一樣;在她家裡,我們都會覺得很愉快。但她不會花費大量時間去擦亮銅器或用羊皮紙蓋住果醬瓶;她會拉小提琴,而且我暗地裡堅信她一定會寫書:她總是那麼熱愛閱讀和寫作。

「幸福跟她多麼相稱啊!」當她跟年輕農婦談論即將出生的嬰兒和正在出牙期的寶寶時,我不禁這樣想。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一個小時之後,當汽車停在百日草叢前的時候,我說。

「是的。」安德蕾說。

我可以肯定,她對未來也有過憧憬。

***

卡拉爾一家因為要操持瑪璐的婚禮,在我之前就回到了巴黎。我一到巴黎就給安德蕾打了電話,約好第二天見面。她似乎是急匆匆地掛了電話,我不喜歡對著電話機跟她聊天,於是什麼都沒問。

我在香榭麗舍公園的都德雕像前等她。她遲到了一會兒,我立刻覺得有哪兒不對勁:她坐到我身邊,甚至都沒有對我微笑一下。我焦慮地問她: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是的,」她有氣無力地說,「帕斯卡不願意。」

「不願意什麼?」

「訂婚。他不願意現在就訂婚。」

「所以?」

「所以等瑪璐的婚禮一結束,媽媽就會送我去劍橋。」

「真是荒唐!」我說,「怎麼可能!帕斯卡不會放您走的!」

「他說我們可以通訊,他爭取來看我一次,兩年時間也不算長。」安德蕾波瀾不驚地說著,彷彿是在背一本教理書,而書上的內容她根本不信。

「可這是為什麼呢?」我說。

平時,每當安德蕾向我轉述跟別人的談話時,都表述得非常清晰,就好像我自己親耳所聞。而這一次,她無精打采,語無倫次。帕斯卡重新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很感動,說他愛她,但一聽到「訂婚」兩個字,臉色驟變。不,他激動地說,不!他父親永遠不能接受他這麼早訂婚。布隆代爾先生為帕斯卡付出了那麼多心血,他有權希望兒子全身心投入學業,為教師資格考試做準備:在他眼中,一樁情事會讓兒子分心。我知道帕斯卡很尊重父親,也能理解他的第一反應是害怕傷害到父親,但他已經知道卡拉爾夫人不會讓步,怎麼還如此看重父親的意思呢?

「去英國會讓您過得不幸福,他察覺到這一點了嗎?」

「我不知道。」

「您跟他講了嗎?」

「稍微說了說。」

「您應該堅持。我敢肯定您沒有真的試著爭論。」

「他看上去像是被圍捕了,」安德蕾說,「我知道那種被圍捕的感覺!」

她聲音顫抖著,我明白她幾乎沒有聽帕斯卡的辯解,也沒有嘗試反駁他。

「還來得及抗爭。」我說。

「我應該把自己的生命用來反抗那些我愛的人嗎?」

她言辭那麼激烈,我不再堅持。

我想了想說:

「要是帕斯卡跟您母親說明一下原因呢?」

「我已經跟媽媽提過建議了,這樣做她也不滿意。她說如果帕斯卡真有娶我的意思,會把我介紹給他的家人。既然他不願意這樣做,那隻能一刀兩斷了。媽媽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安德蕾說。

她神思恍惚了一會兒。

「她對我說:‘我瞭解你。你是我女兒,是我身上的肉。你還不夠強大,我不能就這樣讓你面對誘惑。如果你屈從誘惑的話,罪孽很可能會再次降臨在我身上。’」

她疑惑不解地看著我,似乎希望我能幫她找出這些話中隱藏的意思。但現在,我完全不在乎卡拉爾夫人的內心戲。安德蕾逆來順受,這讓我焦躁不安。

「要是您不肯走呢?」我說。

「不肯?怎麼可能?」

「總不能把您押到船上去。」

「我可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絕食,」安德蕾說,「然後呢?媽媽會去找帕斯卡的父親說明情況……」安德蕾用手捂住臉,「我不願把媽媽想成敵人!這太恐怖了!」

「我來找帕斯卡聊一聊,」我堅定地說,「您沒能好好跟他說。」

「您會白費力氣的。」

「讓我試試。」

「那就試吧,您會白費力氣的。」

安德蕾冷峻地看著都德雕像,但她的眼睛盯著其他東西,而非這座了無生氣的大理石製品。

「上帝跟我作對。」她說。

聽到這句瀆神的話,我微微顫抖,彷彿自己是位信徒。

「帕斯卡恐怕會說您這是在瀆神,」我說,「如果上帝存在的話,他不會跟任何人作對。」

「誰知道呢?誰能理解上帝是什麼?」她聳了聳肩,「哦!也許他為我在天堂預留了一個好位置,但在這個世間,他跟我作對。」

「然而,」她激動地說,「有些人上天堂了,他們當初在人間的時候也很幸福!」

突然她開始哭泣。

「我不想走!整整兩年遠離帕斯卡,遠離媽媽,遠離您,我受不了!」

從來沒有過,即使在跟貝爾納分手的時候,我也沒見她哭過。我本想握住她的手,向她表示點什麼,但我被囚禁在我們嚴肅的過往中,動彈不得。我想起她在貝塔裡城堡屋頂上度過的那兩個小時,當時她猶豫著要不要跳下去,此刻她的內心跟那時候一樣,漆黑一片。

「安德蕾,」我說,「您不會走的。我不可能說服不了帕斯卡。」

她擦乾眼淚,看了看錶,站起身。

「您會白費力氣的。」她又說了一遍。

我相信不會的。當晚我給帕斯卡打電話時,他的聲音親切而愉快。他愛著安德蕾,又是個明曉事理的人。安德蕾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她甘拜下風,而我不一樣,我想要成功,我一定會說服他的。

帕斯卡在盧森堡公園的露天座椅上等我,每次見面他總是第一個到。我坐下來,彼此寒暄了一會兒,交口稱讚天氣不錯。水池裡漂浮著玩具帆船,四周花圃環繞,邊邊角角處彷彿裝點著刺繡。花圃的形狀規則有序,天空純淨透徹,一切都讓我更加確信:即將借我之口發言的是常理,是實情。帕斯卡非得讓步不可。我先開口:

「我見到安德蕾了,昨天下午見的。」

帕斯卡心領神會地看著我。

「我也正想跟您談一談安德蕾。希爾維,您得幫我。」

這句話跟從前卡拉爾夫人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不!」我說,「我不會幫您說服安德蕾去英國的。她不應該走!她沒有告訴您這個計劃多麼令她恐懼,但我知道。」

「她告訴過我了,」帕斯卡說,「所以我才請求您幫我:她需要明白,分開兩年沒什麼可怕的。」

「對她而言,很可怕,」我說,「她要告別的不僅是您,還是她的整個生活。我從來沒見過她如此痛苦,」我怒氣衝衝地接著說,「您不能這樣折磨她!」

「您瞭解安德蕾,」帕斯卡說,「您知道她總是在一開始把事情想得很嚴重,之後,她的內心會逐漸平靜下來。」他接著說,「如果安德蕾同意走,對我的愛深信不疑,對未來信心十足,離別就沒有那麼糟糕!」

「如果您就這樣讓她走,她怎麼能對您深信不疑,怎麼能對未來有信心!」我驚愕、沮喪地看著他,「總之,她是獲得圓滿的幸福,還是深受痛苦的打擊,這取決於您,而您選擇讓她痛苦!」

「啊!您真會把事情簡單化。」帕斯卡說。一個小女孩把鐵環扔到他腿上,他拿起鐵環,敏捷地扔了回去。

「幸福還是不幸,這首先跟人的性情傾向有關。」

「就安德蕾的性情而言,她會整日以淚洗面,」我惱火地接著說,「她沒有您那樣一顆理智的心!她如果愛著什麼人,就需要見到他們。」

「為什麼我們要以愛之名胡思亂想呢?」帕斯卡說,「我厭惡這些浪漫的成見。」他聳了聳肩,「‘在場’並不是那麼重要,就這個詞的生理意義而言。或者說,‘在場’被看得過於重要了。」

「也許安德蕾過於浪漫,也許她錯了,但如果您愛她的話,就應該試著去理解她。您一味跟她講道理是改變不了她的。」

我不安地看著花壇裡的天芥菜和鼠尾草,突然想到:「我這樣講道理也是改變不了帕斯卡的。」

「您為什麼這麼害怕告訴您父親?」我問。

「不是因為害怕。」帕斯卡說。

「那是為什麼?」

「我已經跟安德蕾解釋過了。」

「她完全不理解。」

「要理解的話,需要了解我父親,瞭解我跟他的關係,」帕斯卡說,他責怪地看了我一眼,「希爾維,您知道我愛安德蕾,對不對?」

「我知道您為了不讓您父親有絲毫的煩惱,而讓安德蕾陷入絕境。得了吧!」我不耐煩地說,「他應該料到您總有一天會結婚的!」

「他會覺得我這麼早就訂婚太荒唐了,會對安德蕾產生不良印象,也會不再那麼器重我,」帕斯卡再一次直視我,「相信我!我愛安德蕾。要拒絕她對我提出的要求,我必須十足理性才行。」

「我看不出您理性在哪兒。」我說。

帕斯卡一時詞窮,然後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

「我父親年事已高,精力透支,衰老真是可悲!」他動情地說。

「至少試著去跟他說明一下情況!讓他感覺到安德蕾承受不了遠走他鄉。」

「他會跟我說,人能夠承受一切,」帕斯卡說,「您知道,他自己也承受了很多。我敢肯定他會認為這次離別是恰當的。」

「為什麼?」我說。

我感受到了帕斯卡的固執,這種固執讓我開始有些害怕。然而,我們的頭頂上只有一片天空,只有一個唯一的事實。突然靈光一現,我問他:

「您跟您姐姐說過了嗎?」

「我姐姐?沒有。怎麼了?」

「跟她談一下,也許她能想辦法讓您父親瞭解整件事情。」

帕斯卡一陣緘默。

「要是我訂婚的話,她會比父親更受震動。」他說。

我想起了愛瑪,想起她那寬闊的額頭、白領海藍色連衣裙,以及她跟帕斯卡說話時那副「你歸我所有」的表情。愛瑪當然不是同盟。

「啊!」我說,「您害怕的是愛瑪吧?」

「您為什麼不肯試著去理解?」帕斯卡說,「我不想讓父親和愛瑪難過,他們為我付出那麼多,我覺得我這樣做很正常。」

「愛瑪總不會還打算讓您從事神職吧?」

「並沒有,」他遲疑著說,「變老不是件快樂的事,和一個老年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是件快樂的事。如果我離開家,姐姐待在家裡會很不好受。」

是的,我能理解愛瑪的想法,布隆代爾先生的想法反倒沒那麼容易理解。我琢磨著帕斯卡是不是因為姐姐才隱瞞自己的愛情生活。

「您早晚要離開家的,他們應該接受這一現實!」我說。

「我只請求安德蕾耐心等兩年,」帕斯卡說,「到那時我父親會覺得我想要結婚是很正常的,而愛瑪也會逐漸適應這一點。現在就提出來,她會心碎的。」

「對安德蕾來說,這場離別會讓她心碎。如果必須有一個人受苦,為什麼偏偏是她?」

「安德蕾和我,我們有長遠的未來,也有信心今後能過得幸福。我們可以為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犧牲片刻。」帕斯卡有些惱火地說。

「她會比您更痛苦,」我說,我生氣地瞪了帕斯卡一眼,「她很年輕,是的,這意味著她熱血沸騰,她想要生活……」

帕斯卡點點頭。

「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最好分開一段時間。」他說。

我愣住了。

「我不懂。」我說。

「希爾維,在某些方面,您比實際年齡要小,」他說話的語氣像從前多米尼克神父聽我告解時的語氣,「再者您不信教,有些問題您不知道。」

「比方說?」

「未婚夫妻之間的親密關係,對於基督徒來說不容易面對。安德蕾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一個有著血肉之軀的女人。即使我們不屈從於誘惑,誘惑也總是不停挑逗著我們:這種縈繞不去的念頭本身就是罪孽。」

我感覺自己臉紅了。我沒有預料到,也厭惡去思考這個問題。

「既然安德蕾準備冒這個險,您無權替她做決定。」我說。

「不對,我必須保護她,不能讓她由著自己。安德蕾那麼寬宏無私,為了愛情她甘願下地獄。」

「可憐的安德蕾!所有人都想拯救她,可她那麼想在塵世間稍微獲得一點幸福!」

「安德蕾比我更有罪惡感,」帕斯卡說,「我見過她因為一件天真的童年往事悔恨交加。如果我們的關係變得不太穩定,她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我感覺自己就要輸了,情急之下,我鼓足勇氣說:「帕斯卡,聽著,我剛和安德蕾在一起過了一個月,她已經心力交瘁了。雖然身體好了一點,但她會再次厭食和失眠,最後肯定要病倒。她精神上也快支撐不住了,您想想,她該是在怎樣的狀態下用斧頭劈自己的腳?」

我一口氣概括了安德蕾五年來的生命歷程。在跟貝爾納分手時,她心碎痛苦;發現了她生活其中的這個世界真相是什麼,她失望不已;為了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她跟母親抗爭。她所取得的所有勝利都被悔恨感所敗壞,即使懷有最微小的慾望,她都覺得可能有罪。講著講著,我隱約瞥見安德蕾從未向我展露的深淵,即使她的有些話已經向我表明了。我有些害怕,覺得帕斯卡應該也被嚇到了。

「這五年來的每天晚上她都想死,」我說,「有一天她絕望至極,對我說:‘上帝跟我作對!’」

帕斯卡搖搖頭,面不改色。

「我跟您同樣瞭解安德蕾,」他說,「甚至比您更瞭解,因為能在一些您無法觸及的層面關注她。雖然她歷經劫難,但您所不知道的是,上帝根據施加的考驗來施與恩典。安德蕾的一些歡樂與慰藉是您想象不到的。」

我輸了。我起身離開了帕斯卡,走的時候耷拉著腦袋。天空帶著欺騙的色彩。其他論點在我腦海中閃現,但無濟於事。真奇怪。我們倆有過上百次論辯,每次都是一方說服了另一方。今天,我們的爭論涉及某種現實的東西,在自己認定確鑿無疑的事實面前,對方的論辯全無說服力。接下來的幾天,我時常思忖帕斯卡的真正動機是什麼。是他父親,還是愛瑪讓他畏首畏尾?他難道相信誘惑、罪孽這類說辭?還是說,所有這一切都只是藉口?他是否厭惡現在就開始過一種成年人的生活?要是卡拉爾夫人不要求現在訂婚,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帕斯卡會在這兩年從容不迫地跟安德蕾交往,他會相信這份愛情是嚴肅的,會接受自己成為男人這一念頭。儘管如此,我還是對他的固執己見感到惱火。我埋怨卡拉爾夫人,埋怨帕斯卡,也埋怨我自己,因為安德蕾身上有太多的東西我不瞭解,我無法真正幫助她。

三天後,安德蕾終於又能擠出點時間,約我在春天百貨的茶館見面。在我周圍,一些渾身散發著香水味的女子正吃著點心,談論物價。從出生之日起,安德蕾就註定要長成這些女人的樣子,然而她並不像她們。我琢磨著要跟她說些什麼,可我都沒能找到安慰自己的話。

安德蕾急匆匆地走過來。

「我遲到了!」

「沒關係。」

她經常遲到,並非因為她無所顧忌,而是因為她彼此相悖的顧忌太多。

「抱歉把您約在這裡,沒辦法,我時間太緊了。」說著,她把包和一堆樣品放在桌上。

「我已經逛了四家店了!」

「這都什麼事兒呀!」我說。

我知道,又是老一套。每當妹妹們需要一件大衣或一條裙子時,安德蕾就要走遍幾家大商場和專門的服裝店,把布料樣品帶回家。徵求全家人的意見之後,卡拉爾夫人會根據價效比選中一塊布料。這一次,要縫製的是婚禮上的禮服,更不可能輕易地做決定。

「可您父母也不差一百法郎。」我不耐煩地說。

「是的,但他們覺得錢不是用來浪費的。」安德蕾說。

這不會是浪費,我心想,不考慮省這點錢,安德蕾就不用那麼疲憊,不用把精力耗費在複雜無聊的購物中。她有明顯的黑眼圈,脂粉從她雪白的皮膚上脫落了。然而,完全出乎我意料,她微笑著說:

「這款藍色絲綢,雙胞胎妹妹穿在身上一定會很漂亮。」

我漫不經心地表示同意。

「您看上去很疲憊。」我說。

「逛大商場總是讓我頭痛,我要吃一片阿司匹林。」

她點了一杯水和一杯茶。

「這麼頻繁地頭痛,您應該去看醫生。」

「哦,這只是偏頭痛而已。一會兒疼,一會兒不疼,我已經習慣了。」安德蕾邊說邊把兩片藥放進水杯裡溶解。她喝了水,重新露出笑容。

「帕斯卡把你們的談話告訴我了,」她說,「他有點難過,覺得您把他想得很壞。」她一臉嚴肅地看著我說,「不可以!」

「我沒有把他想得很壞。」我說。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既然安德蕾必須要走,最好讓她對帕斯卡抱有信心。

「確實,我總是把事情想得很嚴重,」她說,「我想我會承受不住,但其實,人總是能承受住。」

她緊張得一會兒交叉手指,一會兒鬆開手指,但臉上很平靜。

「我所有的不幸,都源於我缺乏足夠的信任感,」她接著說,「我必須相信媽媽、相信帕斯卡、相信上帝,那樣的話,我就會覺得他們並不討厭彼此,也沒有誰想要讓我受苦。」

她似乎在講給自己,而非講給我聽,這跟她平時很不一樣。

「是的,」我說,「您知道帕斯卡愛您,最終你們一定會結婚的,所以這兩年並不太長……」

「我離開更好,」她說,「他們說得對,我十分清楚。我十分清楚肉身是罪孽,因此要避開肉身。讓我們鼓起勇氣來面對現實吧。」安德蕾接著說。

我無言以對,然後問她:

「您在那兒會比較自由吧?會有自己的時間嗎?」

「我會上幾門課,會有很多時間,」安德蕾說,她呷了一口茶,雙手放鬆下來,「從這方面來說,去英國是件好事。要是待在巴黎,生活會很恐怖。到了劍橋,我能稍微喘口氣。」

「一定要好好睡覺,好好吃飯。」我說。

「別怕,我會保持理智的。我想努力學習,」安德蕾精神抖擻地說,「我要讀英國詩歌,有些詩寫得真美。也許我還會試著翻譯點東西。還有一件事我特別想做,就是研究英國小說。我覺得關於小說還有很多可說的東西,有一些東西還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微笑著說,「我還沒有理好思緒,但這兩天我腦袋裡冒出來一大堆想法。」

「您跟我講講吧。」

「我是想跟您講講,」安德蕾將茶一飲而盡,「下次,我想辦法多擠出點時間。這次真是抱歉,勞煩您過來,就只聊了五分鐘,我只是想當面告訴您不要再為我擔心。我已經明白事情就該是這樣的。」

出了茶館,我們在一家甜食鋪的櫃檯前分手。她送給我一個大大的鼓舞人心的微笑:

「到時候我給您打電話!再見!」

***

後來的事情,我是從帕斯卡口中得知的。當時的場景,我反覆請他告訴我,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最後我簡直分不清這是我自己的回憶還是他的轉述。那是在茶館見面的兩天後,黃昏將至,布隆代爾先生正在書房裡批改作業,愛瑪在擇菜,帕斯卡還沒回來。門鈴響了。愛瑪擦乾手去開門。在她面前站著一位棕色頭髮的年輕姑娘,穿一身得體的灰色套裝,但沒有戴帽子,這在當時很不合規矩。

「我想拜見布隆代爾先生。」安德蕾說。

愛瑪以為這是父親從前的某位學生,便領著安德蕾來到書房。布隆代爾先生驚訝地看著一位年輕的陌生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您好,先生。我是安德蕾·卡拉爾。」

「抱歉,」他邊說邊跟她握手,「我不記得您……」

她坐下來,隨隨便便蹺起了二郎腿。

「帕斯卡沒有跟您說起過我嗎?」

「啊,您是帕斯卡的同學?」布隆代爾先生說。

「不是同學。」她說。

她環顧四周。

「他不在家?」

「不在……」

「他在哪兒?」她不安地問,「難道他已經在天堂了嗎?」

布隆代爾先生仔細打量著她:她面頰通紅,顯然在發燒。

「他一會兒就回來了。」他說。

「沒關係,我來這裡要見的人是您。」安德蕾說。

她打了個冷噤。

「您這樣看著我,是想看我臉上有沒有罪孽的標記嗎?我向您發誓,我不是罪人。我一直在抗爭,一直在抗爭。」她激動地說。

「您看上去是一位好姑娘。」布隆代爾先生含糊其詞,他開始覺得不耐煩了。再者,他還有些耳背。

「我不是一個聖人,」她說,用手扶著額頭,「我不是一個聖人,但我不會傷害帕斯卡。求求您,不要強迫我離開!」

「離開?去哪裡?」

「您不知道,如果您強迫我離開的話,媽媽要送我到英國去。」

「我不強迫您,」布隆代爾先生說,「這是個誤會。」說完這句話,他鬆了一口氣,又說了一遍,「這是個誤會。」

「我會操持家務,」安德蕾說,「一定能照顧好帕斯卡,他什麼都不會缺的。我不喜歡參加社交活動。要是有點空餘時間,我就拉拉小提琴,見見希爾維,其他的我什麼都不需要。」

她焦慮地看著布隆代爾先生。

「您不覺得我很理智嗎?」

「非常理智。」

「那您為什麼反對我?」

「姑娘,我再說一次,這是個誤會。我不反對您。」布隆代爾先生說。

他對整件事一頭霧水,但這位臉頰燒得通紅的年輕姑娘讓他心生憐憫。他想要讓她安心,耐著性子跟她講話。安德蕾的臉色漸漸柔緩下來。

「真的嗎?」

「我向您保證。」

「那您不會反對我們生孩子吧?」

「當然不會。」

「七個孩子太多了,」安德蕾說,「肯定會有廢物,三四個正好。」

「也許您可以跟我講講您的故事。」

「好的。」安德蕾說。

她思忖片刻後說:

「我以為我會有離開的力量,我以為我會有。可今天早晨,當我醒來時,我意識到我做不到,所以我是來求您可憐可憐我的。」

「我不是您的敵人,」布隆代爾先生說,「請接著講。」

她繼續講,有時前言不搭後語。帕斯卡在門外聽到她的聲音,大吃一驚。

「安德蕾!」他進了書房,責備地喊道。但他父親示意讓他打住。

「卡拉爾小姐有話要跟我講,我也很高興認識她,」他說,「只是她太疲憊了,還發著燒。你把她送回到她媽媽身邊。」

帕斯卡走到安德蕾面前,握住她的手。

「是的,您在發燒。」他說。

「沒事的,我很開心,您父親不討厭我!」

帕斯卡撫摸著安德蕾的頭髮。

「等我一下,我去叫輛計程車。」

他父親跟著他來到門廳,告訴他安德蕾來訪的經過。

「你怎麼沒跟我說起過?」他責備地問。

「我錯了。」帕斯卡說。

他突然感覺有某種陌生、殘酷、無法忍受的東西涌上喉頭。安德蕾閉上了眼睛。他們默默地等著計程車。他攙扶著她下樓。在車裡,她把頭靠在他肩上。

「帕斯卡,為什麼您從來不吻我呢?」

他吻了她。

帕斯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地告訴了卡拉爾夫人,兩個人一起坐在安德蕾床頭。「你不用離開,一切都安排好了。」卡拉爾夫人說。安德蕾笑了。

「應該點一支香檳。」她說。

然後她陷入譫妄。醫生開了一些鎮靜劑。他提到腦膜炎、腦炎,但沒有做明確診斷。

卡拉爾夫人給我寄來一封氣傳快信,告訴我安德蕾整夜都處在譫妄中。醫生們宣稱應該將她隔離起來,她被送到聖日耳曼昂萊的一家診所。診所的人想盡一切辦法給她降溫。整整三天,她由一位護士看護。

「我想要帕斯卡、希爾維、我的小提琴、香檳。」在一片胡言亂語中,她反覆唸叨著這句話。高燒一直不退。

第四天夜裡,卡拉爾夫人來看護她。到了早晨,安德蕾認出了母親。

「我要死了嗎?」她問,「我不該在婚禮之前死去。妹妹們穿著那身藍色絲綢禮服該多漂亮呀!」

她虛弱到極點,幾乎無法言語,說了幾次「我會把婚禮搞砸!我把什麼都搞砸了!我給您帶來的只有麻煩!」這種話。

過了一會兒,她握住母親的手。

「不要難過,」她說,「每家每戶都有廢物,我們家的廢物就是我。」

她也許還說了其他話,但卡拉爾夫人沒有告訴帕斯卡。快到十點的時候,我給診所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聲音:「人已經沒了。」醫生們一直沒有給出明確診斷。

我在診所的小教堂重新見到了安德蕾。她躺在蠟燭和鮮花中間,身上套一件平時穿的粗布長睡衣;頭髮變長了,發綹硬直地垂在臉旁,臉色蠟黃,臉頰凹陷,我幾乎認不出她的面孔;帶有慘白長指甲的雙手交叉放在十字架上,彷彿古老木乃伊的手那樣易碎。

她被安葬在貝塔裡的小墓地裡,依傍著祖先的塵埃。卡拉爾夫人抽泣著。「我們只是上帝手裡的工具。」卡拉爾先生對她說。墳墓上覆著一些白花。

我模糊地意識到安德蕾是因這種白色窒息而亡。坐火車之前,我在那些潔白的鮮花上放了三朵紅玫瑰。

格列柯(elgreco,1514—1614):西班牙著名畫家,擅長宗教畫與肖像畫。

歐仁妮·德·介朗(eugéniedeguérin,1805—1848):《介朗日記和書信》(ijounaletlettresd'eugéniedeguérin/i,paris,1862)的作者。這位女子在十三歲時失去母親,終身未嫁,將所有精力用在照顧弟弟和弟弟的靈魂教育上。

《瑪儂》(imanon/i):1884年首演的歌劇,講述了鄉村姑娘瑪儂和騎士德格留斯之間的愛情悲劇。

《拉克美》(ilakmé/i):三幕歌劇,1883年首演。講述了印度婆羅門祭司之女拉克美和英國軍官傑拉爾德之間的愛情悲劇。

在天主教傳統中,聖卡特琳娜是年輕女子的保護神。自中世紀以來的傳統中,人們會為二十五歲仍然未出嫁的女子慶祝聖卡特琳娜節,節日當天這些單身的女孩子要佩戴黃色(象徵信仰)和綠色(象徵學識)為主色調的帽子。

聖牌:天主教、東正教和部分新教使用的一種宗教用品,又稱聖像牌,一般以十字架、圓形和橢圓形居多,須得到神職人員的祝聖才能佩戴。

路易·茹威(louisjouvet,1887—1951):法國演員、電影和戲劇導演。

冉森派(lejansénisme):冉森派是17世紀上半葉在法國出現並流行於歐洲的基督教派,由荷蘭神學家康涅留斯·冉森(corneliusjansenius,1585—1638)創立,其理論強調原罪、人類的全然敗壞、恩典的必要和預定論。

煤炭商的信仰(lafoiducharbonnier):形容天真而堅定的信仰。這一習語來源於一則典故:一天,魔鬼問一名不幸的煤炭商:「你信仰什麼?」此人回答:「信仰教會所信仰的東西。」魔鬼又問:「教會信仰的是什麼?」此人回答:「信仰我所信仰的東西。」魔鬼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無可奈何地離開。故事裡,煤炭商的信仰不基於任何神學或哲學上的論證,而是相信教會跟他說的一切,對於這一切,自己卻毫不瞭解,無法進行解釋,也無法為之辯護。

烏蘇林影院(studiodesursulines):1926年開始營業,法國的第一家藝術影院。

四人導演聯盟(lesthéâtresducartel或lecarteldesquatre或lecartel):由巴蒂(gastonbaty)、迪蘭(charlesdullin)、茹威(louisjouvet)和皮託耶夫(georgespitoëff)這四位戲劇導演在1927年建立的戲劇協會,反對戲劇的過度商業化,倡導一種獨立自由的戲劇美學。

米粉自古以來就是亞洲地區的美容用品,而歐洲人傳統上用小麥粉,16世紀因為小麥歉收,米粉開始在歐洲流行,近代以來逐漸被礦物質粉取代。

聖體光(l'ostensoir):天主教儀式上的一種祭具,通常為鍍金或鍍銀製品,中間開有一個透明的小窗,用於嵌入聖體,四周呈放射線條狀以表現出「聖體發光」的主題。

綠邊舞會(lebaldesliserésverts):由一個叫作「綠邊俱樂部」的婚戀機構舉辦的舞會,幫助青年男女擴大社交面,增進彼此的認識。

巴約訥(bayonne):位於法國阿基坦大區大西洋岸比利牛斯省阿杜爾河與尼夫河交匯處的一座城市。

氣傳快信:通過氣動傳輸管道傳送的信件。這種郵件傳輸方式由蘇格蘭人在1830年發明,巴黎曾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氣動管道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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