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看了她這番情形,倒有些詫異起來,看了林二爺夫婦來拜客,為什麼她要哭起來,便問道:「怎麼了?怎麼了?好好兒地,你會傷心起來了。」桂英揉著眼睛,忽然一笑道:「我不是哭!這兩天晚上,沒有睡得好,眼睛熬害了,有點兒痛。我今天不是回家來,我就到醫院裡瞧眼睛去了。」
她雖是這樣說著,朱氏明知道這不是真話,不過她自己說不是哭,不能一定說她是哭。只得笑道:「我也想著,你好好地為什麼哭呢?」桂英站起來道:「玉和還沒有完全好,我出來了這久,要回家瞧瞧去了。」朱氏正還有一肚子的話,想問一問姑娘,話不曾談起,林子實夫婦就來了。現在姑娘要走,這話就擱不住,因道:「我倒有句話問問你,聽說玉和在南京已經有了路子,要到南京去就事,這話是真的嗎?」
桂英且不答覆這句話,反問一聲道:「你怎麼聽得?是老四來說的吧?」朱氏被她一語道破,料著她有些證據,就不能根本否認,因道:「也不是他一個人這樣說。」桂英道:「許多朋友,都是這樣勸他,說到南京去找事,可是他說丟不下我。」朱氏道:「這可笑話了,男子漢,大丈夫,哪有為了媳婦,不出去找事情的呢,你叫他只管放心,有老孃在北平招呼著你還靠不住嗎?」桂英淡淡地道:「是的,我也是這樣說,可是他……」朱氏道:「他怎麼著,要帶你一塊兒去嗎?我養得這麼大的姑娘,沒有離開兩個月三個月,我可捨不得!」桂英道:「你別急!話早著啦,未必就走得成功。就是走得成功,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呢。」朱氏道:「雖然這樣說,你可得和玉和商量妥了,免得到時麻煩。」桂英在這個時候,也不便和母親多說,含糊著答應了事。為了避免母親的囉唆,立刻就告辭回家了。
到了家時,玉和首先看到她眼圈兒有些紅,便笑問道:「你回家去,捨不得老太太,向老太太哭了吧?」桂英道:「別胡說了,我們孃兒倆,兩天不見面,三天就見面,有什麼捨不得,我是為你的病,把眼睛熬紅了。」玉和聽了這話,也是無話可說。桂英走到屋子裡去,見桌上擺了算盤賬本,還有銀行裡郵局裡兩扣存款摺子。因笑道:「你那幾個窮錢,大概又算過一趟了。」玉和收拾桌上的東西,便道:「可不是嗎?我算一算,只有二百多塊錢的存款了,糊里糊塗地也不知道怎麼就用了許多錢。我們要是回南京的話,這些錢要留著做盤纏,可是動不得。」桂英道:「你真打算走嗎?可是我媽的意思,只能讓你一個人走。」玉和道:「我一個人走,就一個人走,可是我走了,你一個人在北平住家,未免太寂寞,若是讓你搬回家去,跟老太太一塊兒過,我又怕老太太說閒話,所以我覺得你是同我一同南下的好。」桂英微笑道:「這都不是緊要的話,你最不放心的,大概是別有原因吧?」玉和笑著,只說了笑話兩個字。桂英道:「什麼笑話,這是應有的事情。你想,我一個唱戲唱紅了的女人,要認識多少男人,你若是走了……」玉和皺了眉道:「桂英!你怎麼說這種話?你說這種話,不怕我傷心嗎?」桂英笑道:「你急什麼?我和你鬧著玩呢。我要知道你有那個心眼,我還肯和你說這話嗎?而且我心裡已經決定了,一定跟你到南方去看看。你說的話是對的,我一個人過日子,又寂寞,又害怕,我要回家去住,又怕老太太說閒話。所以我非跟著你走不可!」玉和道:「我想要走的話,不必遲延,越快越好,免得把那幾個存款又多用了。我想這個星期,就決定了走,你看好嗎?」
桂英聽了這話,當然不免心裡動了一動。但是她臉上,卻十分鎮靜地道:「我沒有意見,你看哪一天走好,就是哪一天走。不過我應當早幾天和母親商量商量,她自然少不得又有一番留難的,可是我的意思決定了的話,她也沒有法子,只好依著我的。」玉和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了兩個來回,沒有說什麼,將頭搖了幾搖,自言自語地道:「這話恐怕不好說。」桂英坐在一邊,望了他正色道:「你不用狐疑,反正我決計和你一同南下就是了。」玉和嘆了一口氣道:「事到頭來不自由,我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桂英道:「你放心,我母親不是那種人,沒有姑娘要跟姑爺走她不放手的。到了南方,你找著事了。寫一封信寄幾個錢給我母親,把她接到南方去玩上一趟,讓她開開眼,她也很高興的。就是她不肯來,花幾個川資,我回北平來跑上一趟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損失幾十塊錢罷了。」玉和見她態度如此之堅決,心裡自是歡喜。
他在北平,本無所謂留戀,只是桂英肯走不肯走’能走不能走,這卻是個無法預知的事情。現在桂英下了決心跟自己走,這就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從即日起,就收拾家事,預備南下。過了三天,大致業已清楚,就和桂英商量著,過了五天就動身。
到了現在,不能瞞著朱氏了,應該讓桂英回去稟告母親,有什麼麻煩,早幾天說起來,也可以從容解決。因之桂英在這天一早起床,就回孃家來。朱氏看到,就問她一早回來做什麼。桂英做出很恐慌的樣子,皺了眉道:「昨天玉和接著南京一封快信,今天又接著南京一封電報,南京有一個朋友,已經和玉和找了一個事,叫他快些去,玉和怕事情耽誤了,打算幾天之後就動身。」朱氏剛剛起床不久,還在洗臉架子邊洗臉,擦了滿臉的胰子沫,低了頭正洗著,聽桂英說些什麼。桂英說完了,趁忙一把將臉洗完,向桂英瞪了眼道:「你怎麼辦呢?」桂英道:「我出門子不久,年紀又輕,一個人在北平住家,那怎麼成呢?白天罷了,晚上我會害怕的。」朱氏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處,他走了,你不會搬回來嗎?」桂英聽了這話,站在屋子中間,向朱氏呆呆地望著,說不出一個字,許久許久,才微笑了一笑。朱氏道:「我是說真話,你笑什麼?」說著,將手上的毛巾,向臉盆裡一扔,把水濺了滿地。桂英道:「我也知道您是說真話,不過我心裡有我自己的主張,我一個出了門子的姑娘,丈夫走了,就回家來過,就是大福不說什麼,也怕別人說閒話。」
朱氏洗完了臉,拿了一根菸卷抽著,噴出一口煙來,淡淡地笑道:「不用說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不是要跟玉和一塊兒走嗎?」桂英站在屋子中間的,這時便退了兩步,靠著床,因勢就勢地,慢慢坐下,手上牽扯著床上的毯子,去拍那上面的灰。朱氏道:「你跟著你丈夫走,我做孃的,還有什麼話說,不過你沒有到過南方,你跟玉和,也只有這些時候,南方究竟是怎樣一種情形不得而知,你冒冒失失地這樣一走,我實在有些不放心。」桂英道:「這也沒有什麼不放心,我這樣大的人,還怕人家騙著我去賣了不成?」朱氏道:「這樣子說,你是走定了的。」她說著,又瞪了眼向桂英望著。桂英這才抬起頭來,因道:「並不是走定了,您得體諒我一番苦衷。我若是不走,在北平算怎麼一檔子事呢?我這一次去,也是看看的意思,好就多住幾個月,不好我就馬上回來,有什麼關係?」朱氏噴出一口煙來,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馬上就回來,你這話是告訴我的嗎?」桂英道:「真的,不好,我就回來,你一定知道我一個人敢出門。」朱氏將手上的菸捲頭,向痰盂子裡一丟道:「我不說了,反正我怎麼說,你怎麼有理。你去吧,將來有不願意的時候,可別怪我老孃,沒有攔你。」桂英坐在床上,又繼續拍那床上的灰,朱氏道:「唔!女生外相,我今天才明白。我算白養活了你一輩子。」桂英突然站起來,紅著臉向她道:「你也太囉唆了!」朱氏道:「我倒囉唆了!好!我囉唆了,我不說了。我知道這樣,我真不該……」她只說了半句話,嗓子一硬,倒哭了起來了,桂英經母親一鬧,本來是滿腔怒氣,現在母親哭起來,這倒叫她無話可說,於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也就垂下淚來。
朱氏嗚嗚咽咽地哭了一陣子,就問桂英哪一天走?桂英擦著淚道:「十五號走。」朱氏望了牆上掛的日曆道:「今天十號,那麼,五天之後……」剛剛停住了眼淚,又哭了起來,孃兒倆這樣一來,把剛才頂嘴頂舌的一番氣憤,都消下去了,桂英見母親眼淚流得太多了,看看臉盆裡的洗臉水,還有些熱氣。於是搓了一把毛巾,兩手捧著交到她手上,微笑道:「你別傷心,過幾個月,我就回來的。你說捨不得,我難道又捨得嗎?你擦把臉。」朱氏接過手巾,擦過了臉,又把手巾遞給桂英道:「你也擦上一把吧,你把臉上的粉都哭溼了。」桂英果然依著母親的話,洗了一把臉,朱氏是年老的人,家裡並不備著胭脂粉,桂英只找出了半瓶雪花膏,塗些在手心裡,在臉上微抹了一層。當她洗了臉之後’還沒有搽雪花膏的時候,臉上可是黃澄澄地。
朱氏心想,女兒未出閣以前,是水蔥兒似的一個人,出閣以後,卻落得這種樣子,成了個黃臉婆了。在北平尚且如此,若是離開了我,混到南方去,知道是怎樣的情形,而況桂英跟玉和南下,是回婆家去,雖沒有婆婆管著,可有嫂嫂管著,倘若嫂嫂再要折磨她一些,她就更要吃不住,恐怕她顏色不好,還不止這個樣子呢。想到這裡,又不覺流下兩行眼淚來。
桂英已是不敢哭了,怕是繼續地哭下去,會更讓母親難受,因之勉強忍住了眼淚,就對母親道:「真的,我不騙你,幾個月之後,我就會回來的。」
朱氏見女兒南去之心已決,苦留不住,反而會招出女兒的惡感,倒不如不說為是,於是也收住了眼淚,叫著楊媽來告訴她道:「姑奶奶要到南方去了,你到菜市上去買點菜回來做午飯吃吧。」楊媽站著,呆望了桂英道:「大姑奶奶,真的嗎?」桂英點點頭,皺了眉道:「我也是沒有法子。」楊媽聽說,也是眼圈兒一紅。桂英向她丟了一個眼色道:「你去買菜吧,我這兒有錢。」於是在身上掏了一塊錢,塞到楊媽手裡,又把嘴微微一努。楊媽知道不能再逗引朱氏了,接錢而去。
桂英於是到廚房裡去提了開水壺來,給母親泡上一壺茶,見床上的被褥,還不曾疊著,又替母親將被褥疊好。疊完了被褥看看地上不乾淨,又找了一把掃帚來,掃了一遍,她也不知是何緣故。和母親認定著要走了,立刻加倍地親熱起來。雖然向來對母親有些不滿意的,如今都一筆勾銷了。
朱氏對於女兒決定了南下,本來是極端地不高興,可是到了自己不能挽留以後,就只覺十二分地捨不得,姑娘願意怎樣地親熱,就讓姑娘怎樣地親熱一下,所以朱氏也並不來攔阻她。吃過了午飯,母女們談談,話越說越長,朱氏道:「天不早,你索性吃了晚飯走吧。」桂英道:「玉和不知道為什麼我沒回去,恐怕會著急的。」朱氏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處,我去打個電話,把玉和找了來,我們在一塊兒吃飯就是了。吃完了飯,你們一塊兒回去得了。」桂英也覺得有些捨不得離開母親,就依了她的話。一會兒玉和來了,大家倍覺親熱。朱氏首先就正著臉色低聲道:「姑爺!你要回南京去找事情,這也是正事,我怎能攔你?只是桂英的脾氣,你是知道的,遇事請你原諒些。」玉和當了桂英的面,怎好受岳母這樣重的話,便笑著道了「你放心」三個字。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福也回來了,大家一面吃飯,一面談話,桂英吃完了飯,玉和也吃完了飯,玉和就接過桂英的碗,一塊去盛飯。朱氏看到笑道:「倒用不著這樣客氣,到了南方,你遇事原諒她一點就是了。玉和,你究竟是在外面做事的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玉和笑道:「你放心!」大福也望了桂英道:「你脾氣也得改改,千里迢迢地,別讓媽老惦記著。」朱氏望了玉和道:「可不是,大家都是這樣說,她的脾氣不大好。」玉和笑道:「管她脾氣好不好,反正我們並沒衝突過。」朱氏道:「總望你們老是這樣就好。」桂英見母親老這樣叮囑著,怕引起了玉和的厭煩。吃過了飯,就叫玉和先回去,免得女僕一人在家。玉和道:「我走了,回頭你又要請大哥送你回去。」桂英抬了頭,對自己的屋子四周看看,微笑道:「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到這裡來了,我陪著媽睡一晚吧。」玉和聽說,自己無可非議,先走了。
到了次日下午,桂英還不見回來,玉和本打算去接,恐怕岳母的一套囉唆,只得罷了。到了臨行的前兩天,才母女雙雙地回來,大福隨著在後面,還提了許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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