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聽她話音,對於回家這一層,竟是一點留難沒有,心裡卻十分痛快,就向桂英點著頭道:「既是這麼著,我們就決計回去吧。」桂英道:「你好好養病吧。什麼也用不著去想,只要你的病好了,我們要怎樣都容易。」玉和道:「真的!與其在北平這樣前路茫茫地幹下去,不如趁早回家鄉去。」桂英以為人在客中生病,總是念家的,這也是無足深怪,隨他念著罷了。可是這樣一來,玉和愁悶著幾個月沒有辦法的時候,也就有了辦法。好像一個人生了延久的病症,今天這樣治,明天那樣治,只要有法子想,就拼命去想法子,後來什麼法子都無效了,一心一意去辦善後,倒也免除了無味的紛擾。玉和的境遇,正也陷到了這一步田地,就等於醫藥罔效,現在只做回家善後的思想,卻也心地坦然。
這一天,天氣晴和,玉和叫老媽子搬了一張方凳子在屋簷下坐著,看到院子裡綠蔭蔭的棗子樹上,垂球似的小棗子,還有微微的一絲棗花香,心裡想到,北平城裡住家,是令人留戀的,小小的院子,一道白粉牆,兩棵棗子樹,幾盆石榴花,就令人可愛。南方這個時候,黃梅天氣未過,又該開始苦熱了。
正想著,只看院子門外,有個人影子一閃。玉和道:「誰?」那人閃了出來,穿一件暗晦的藍竹布長衫,光著腦袋油膩膩地拖了一頭長髮,他還沒進門,先就笑著拱了拱手道:「王先生,您好!」玉和看清了,這是和桂英拉胡琴的趙老四,便笑道:「呵!是趙四哥!好久不見。」趙老四走向前,對玉和臉上注意一番,很驚訝地道:「你消瘦得多了。我聽老太太說,您身體欠好,早想來看您,今天才得來。我們姑奶奶呢。」桂英迎了出來道:「趙四哥呀!久不見。」趙老四皺了眉,嘴裡又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道:「別提了,革了我的命了。這樣的時局,唱戲這碗飯,還混得出來嗎?」女僕跟著端発子遞茶煙,他倒一一領受了,口裡連道別張羅。他抽著菸捲,跟玉和對面坐著,噴出一口煙來,然後又微笑道:「現在你是好了,可以大活動了。」玉和笑著露出滿口牙來,卻道:「我病得有氣無力,還會大活動嗎?」趙老四道:「我聽說,您早就盼望革命軍來,現在真來了,您不應當活動嗎?」玉和心想,你正猜著一個反面,便無精打采地道:「我灰心極了,不久就要回南方去。」趙老四一拍腿笑道:「怎麼著?我一猜,就猜到你要大活動了。其實也不一定要到南京去找事。聽說南京謀事的人太多,掙的薪水還不夠花。北平這大地方,總會有幾個機關,您不會找一個事在北平混嗎?您要是在北平的話,也可以把我們攜帶攜帶。我還有兩個朋友,正託著我和你想法子呢。」
玉和聽了這話,什麼話也不說,卻反過臉來,向桂英微微一笑,趙老四倒不知他這一笑是何用意,也向桂英望著。桂英笑道:「這一程子,他灰心得很,正要回家鄉去呢。」趙老四道:「王先生,你真要回南方去嗎?」玉和道:「在北平這樣乾耗著,不如回去的好。」
趙老四見他們再三地說要回南方去,不像是口頭言語,與自己來的目的,卻不甚相符,坐談了一會,就告辭出來。他告辭了,先不回家,卻一直來見朱氏。朱氏自桂英出嫁了,用不著拉胡琴這樣的人,就不大理會趙老四。關於借錢呢,卻老實推個乾淨。現在趙老四又來了,大概是大煙土沒了。老早就繃了臉等著他,趙老四似乎也有些自知之明,在屋簷下老早就向她請了個安,笑道:「老太太好?」朱氏站在屋子中間,隨便向他點了個頭。趙老四道:「我順便走這衚衕裡經過,特意過來看看老太太。」朱氏淡淡地道:「請坐吧。」趙老四站著道:「我剛才去看姑奶奶來著,你姑老爺說要回南方去呢。」朱氏道:「是吧?我沒有聽見說過,那是怎麼一回事?」趙老四笑道:「姑奶奶大概知道你捨不得,所以沒有肯先說。到了那個時候,她還不會發表吧?可是……」說著又笑了笑道:「先別問你姑奶奶,你是要問,也別說是我說的。」
朱氏聽了這話,猶如兜胸受了一拳,心中甚是難過,可是又不便對著趙老四立刻變臉,就淡淡地道:「這話也不見得吧?」
趙老四偷眼看看朱氏的顏色,料著她已經把自己的話,聽到心裡去了,這才慢慢地坐了下來,然後問朱氏道:「老太太你瞧,現在咱們梨園行這一行,簡直不行了。我這兩天,把能當的都當光了,昨天拿一件小夾祆去當,再三地說,才當了兩錢銀子。昨兒一個晚上混了一餐,今天晚上混了一餐,錢是全沒了。我的意思,想和你……」說時,格格地笑著。
朱氏聽他的話音,是知道他是借錢,便搶著道:「老四,我的難處,你還不知道吧?」趙老四道:「我怎麼不知道?我知道多著啦。我並不想和你借個十塊八塊,你多給我想點法子,借個三塊錢吧。」說著,站起來又和朱氏請了一個安。朱氏道:「你也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一開口就是三塊錢。」趙老四又笑道:「那也不能依我的話,你就是少給塊兒八毛的,我還能和你要嗎?」朱氏道:「你又憑什麼能夠愣和我要呢?」趙老四又向她請了一個安,笑道:「我敢說什麼呢?你只可憐可憐我就得了。」朱氏道:「我現在沒有活錢進來,你別這樣一趟一趟地和我要錢。」說時,就沉著臉色,趙老四不是走開,只管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不肯走去。朱氏道:「你不想想法子去,只管東借西挪過日子,也不是辦法呀!」說時,在身上掏出一塊錢,向桌上一拋道:「你去買土煙抽吧。」趙老四伸手將錢抓去,又向她請了個安,然後稱謝而去。
朱氏聽到玉和要走,心想,這話不至於假,第一就是玉和沒有了事不能不去找活路。第二,他兩口子在這裡坐吃山空,也應當回家找一點款子來,只是姑爺到南方去,姑娘可用不著去。現在姑娘不對自己說,這裡面也許有什麼機關,自己也不必問去,只暗中提防一二就得了。
這天晚上,大福喝得醉醺醺地回來,朱氏一見,劈面就罵道:「現在是什麼年頭?你還有這些閒錢灌黃湯。」大福倒並不示弱,反是翻了眼向母親道:「什麼年頭?革命的年頭!可是革命只管革命,也不能禁止我不和朋友往來。」朱氏道:「什麼狗屁的朋友,現在外面銀錢多緊,沒事的三朋四友,只管在酒館裡進……」大福搖著手道:「你別忙罵,你猜是誰請我,是你願意的人請我呀!」朱氏道:「我願意的,你說是誰?」大福道:「是林二爺請我的。」朱氏道:「林二爺幾時來的?上海到北平,多遠的路,他只當條小衚衕走著?」大福道:「人家有錢呀,為什麼不走呢?」朱氏道:「這樣亂亂地,他趕來北平做什麼?」大福道:「亂亂地,連媳婦也不娶嗎?」說著,一溜歪斜地走回他自己屋子裡去了。朱氏聽到林子實到北平來娶媳婦,倒好像礙著她什麼心事一般,就追著身後問道:「我有話問你,睡覺忙什麼?」大福走回房去,鞋子也不脫,就向炕上躺下,口裡自言自語地道:「這年頭兒做官哪裡靠得住,今天是總司令總指揮,也許明天就是一品老百姓。只有做大生意買賣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樣的。依著我的話,王家這一頭親,就不該攀。你看人家現在風風光光地辦起事來,多麼有面子。」
朱氏站在屋子中間,手扶了桌沿,都聽呆了,愣住了一會,才問道:「聽你的話,好像是林二爺到北平娶親來了。娶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呢?」大福道:「我聽說是人家一個小姐,喜事辦得好極了。」朱氏道:「喜事辦過了嗎?」大福道:「就是今天,你說我是灌黃湯,我就是喝得人家的喜酒呀。他沒有下我們的帖子,我今天遇著戲館子裡劉海,他告訴我的訊息,我臨時湊了一個份子,他一見面,十分親熱,就留著我喝酒。」朱氏聽了他這一番話,仔細一想,人家也該娶親了,自己還有什麼話說,嘆了一口氣,回房去了。
到了第三天,桂英因為玉和病好些,怕母親掛念,自己特意跑回來,向母親報個信。閒談了幾句,朱氏就告訴她,說林二爺到北平娶親來了,桂英卻也沒有深細地追問,隨便地答應著。可是當桂英也不過回家來一小時以後,只聽到門外一聲汽車喇叭響,接著就有人在院子裡喊了一聲老太太。桂英聽了這聲音很熟,掀著窗戶簾子向外一看,只見林子實穿了長袍子短馬褂,後面跟了一個穿粉紅綢旗衫,燙髮上扎紅辮插紅花的女人。只見她面孔上喜氣洋洋地,就可以知這道是一位新娘子了。這是新夫婦受了人家賀,出來回謝拜客,本是常例,卻不料林子實不避嫌疑,會賀到自己家裡來。
客既來了,絕沒有躲避不見之理。朱氏早是迎了出去,在堂屋等著,林子實在門外退後一步,等新娘向了前,然後挽著她的手,走進門來,輕輕地告訴她道:「這是白老太太。」於是就向朱氏一鞠躬。朱氏道:「請坐請坐。」桂英在裡面屋子,向靠裡的牆角下一閃,本想不出來見這一對新人的,不料自己一閃動,衣服角扇起風來,帶了一些幹灰塵到嗓子裡去,不由得自己咳嗽兩聲。這種咳嗽聲,林子實卻聽得很熟,一進耳鼓,便知道是桂英的聲音,就笑著問朱氏道:「大姑奶奶也在家吧?」桂英料著是藏不了,見見也沒有什麼關係,於是一掀門簾走了出來,向林子實點著頭道:「二爺,大喜呀!」林子實笑著拱了幾拱手道:「多謝多謝!」那新娘子不必介紹,就向桂英一鞠躬。桂英拉了她的手道:「新太太貴姓呀!」新娘微笑著低聲道:「賤姓趙。」桂英笑道:「好姓兒,百家姓上頭一姓。」說著,拉了她的手,到裡邊屋子裡來坐,朱氏卻陪著林子實在堂屋裡談話。
桂英看她雖不十分俊俏,然可以說是五官端正,態度斯斯文文地,倒有幾分書生意味。便笑道:「你以前在哪個學堂唸書?」新娘道:「早年在小學裡唸書,如今早不翻書本子了。」桂英笑道:「你和林二爺這一段戀愛史,能談給我們聽聽嗎?怎麼不聲不響地,就辦喜事了。」桂英的意思,以為她和林子實的婚姻,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功的,所以故意地問上一句。她微笑了一笑道:「談不上呀,子實和家父原是世交。」說到這裡,楊媽正送了茶進來,遞茶杯的時候,向新娘臉上看了一看,回頭向桂英笑道:「挺斯文的。」桂英笑道:「可不是?和林二爺正是一對兒。」楊媽向新娘笑道:「你福氣,二爺人極老實的。」新娘笑道:「無用的人罷了,也就只這一點,一點什麼嗜好都沒有。」正說到這裡,堂屋外門林子實叫道:「我們走吧。」新娘順了這話,就站起來道:「再見!」就走出屋子來,同了林子實告辭而去。
桂英坐在玻璃窗子下向外面斜看著,見了那新娘的後影,卻撇了一下嘴,她那意思就是說,你美什麼呢?我們王先生,也是什麼嗜好都沒有的人,只是他運氣不好,沒有找著什麼事情,可是她說到林二爺那沒有什麼嗜好的時候,嘴角翹著,眉毛一揚,那一分兒得意,就不用提了。得意什麼?是我不要的人,你得去了。我們王先生,也一點什麼嗜好都沒有的。她心裡如此想著,口裡也就不覺得說了出來。
朱氏送了客進來,在外邊堂屋裡問道:「你一個人在屋子裡說些什麼?你說誰一點嗜好都沒有?」說著,走了進來。見桂英依然靠了窗戶,眼睛向大門外望,竟發了呆,直至朱氏站在她面前,她才回過臉來。朱氏道:「你一個人說些什麼?」桂英嘆了一口氣道:「剛才新娘子在我面前誇嘴,說林二爺什麼嗜好都沒有。其實玉和也什麼嗜好都沒有。可憐他在倒霉的時候,我就不能對人誇嘴。」朱氏是知道姑娘脾氣的,決計不肯在人家面前示弱,說是丈夫不好的,如今居然說起丈夫運氣不好,一定是十分不順心了。正要想法子追問姑娘一句話,玉和有什麼運氣不好?可是說來也奇怪,桂英坐在那裡,好端端地,卻垂下淚來。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巴山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