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談話,玉和是哭笑不得,桂英哪裡知道,還以為他對婚事十分熱心,要堅決提前辦理呢。談到十二點鐘,桂英回去了,玉和一人在屋子裡,背了兩手在身後,只管在屋子裡來回地踱著,似乎這樣地踱著步子,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似的。然而他一直踱到晚上兩點鐘,還只有一個早回家去的辦法橫在心裡,要不然自己丟差事的訊息,就要宣佈出來了。
次日起床之後,就開始佈置動身的事情,到了下午,又把這話,向張濟才報告了。張濟才以為他是回家去籌款,若要攔阻他時,自己免不得拿出整千塊錢來借給他,多少有點冒險性,也就含糊地答覆,不贊成也不反對。
桂英聽說玉和堅決要走了,心裡倒有些驚慌不定,算計著玉和下衙門的時候,她就來到公寓了。玉和正在屋子裡收拾網籃,一回頭看到桂英手提了兩大包東西進來,便笑道:「你還這樣地和我客氣,要送我的程儀。」桂英笑道:「你三兩星期就回來的人,我送你程儀做什麼。你們南方人,都喜歡北平土產,什麼同仁堂的耗子屎,王回回的狗皮膏藥,王麻子的剪刀。再說骨頭針兒、杏乾兒、梨脯兒,只要有人到北平,誰不帶個幾塊錢的。這都是些小意思,不值什麼!你帶回去送人吧。另外我買了個虯角小旱菸袋兒,送給我那大哥,又有個雕漆梳妝盒子,景泰藍粉缸兒,送給我那大嫂子。」她口裡說著,將東西一哆囉放在桌上,然後解開了捆的繩子,一樣一樣地遞到玉和手上,讓他放進網籃裡去。一放之下,竟有一小半網籃子。玉和放完了,一拍手道:「北平的土產,你差不多買全了,北平出地毯,你怎麼不送我一床大地毯呢!再說北平的故宮和幾個海子,南方人也是想見一見的,你就讓我也帶了走吧。」桂英道:「你很斯文的人,現在怎麼也會說俏皮話了?」玉和笑道:「這就是北平土語,蔫兒個壞了。」桂英見他穿了藍湖皺短皮襖,臉上紅紅的,額頭上兀自出汗,就掏出身上的手絹,走到他身邊,給他揩那額頭上的汗。玉和順手接過她的手絹,向口袋裡一揣,向她笑道:「這條手絹,你送我吧。讓我帶在身上想起你待我的好處,我要時時刻刻為你去奮鬥。」桂英站在他面前,他卻坐著。她用手撫弄他的頭髮道:「你既是為我奮鬥,你只管說出來,要怎樣獎勵你,我就怎樣的獎勵你。」玉和抬起一隻手來,扶了她的肩膀,只管望了她微笑。兩個人都微笑著,聲音便寂然了。
這個時候,張濟才給他買了火車票,正送了來,先在門口,問了茶房,王先生在家沒有?茶房說是白老闆在他屋子裡,在家呢。張濟才聽說白老闆在這裡,就悄悄地走到房門口,不敢冒昧進去。不料他在外面等著,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等了好幾分鐘,還不見裡面有些聲響,只得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叫道:「玉和在家嗎?」玉和在屋子裡答應了一聲,接上屋子裡撲通一聲響。
張濟才走進屋子裡去看時,玉和由地上扶起一把椅子來,桂英卻在牆邊,對了牆上掛的一面小鏡子,只管去理那耳朵邊的頭髮。張濟才看他二人臉上,都有些慌張的樣子,笑也不便笑。只得裝著糊塗,向桂英點了頭道:「白老闆早來啦。」桂英這才掉轉身來,向他微笑道:「也到了不多大一會兒,我在這兒等著你啦。」張濟才掏出了火車票,交給玉和道:「車是明天上午十一點開,你可別貪圖說話誤了點,這來回票,管一個月,而且可以展期十天,時間上是準夠你騰挪的了。今天晚上,我預備一點菜,請你兩口子,算是賀喜也算是餞行。」桂英笑道:「張三爺說話,是不顧輕重地。」張濟才道:「喲!我這話算重嗎?我是不那樣說呀,要說得比這重些,也沒有怎樣不行嗎。」玉和向桂英丟了個眼色,再向張濟才笑道:「我忙著啦,你該幫我一點忙,怎麼只管說俏皮話呢?」張濟才撇著大嘴,只管微笑,想了一想道:「我先回去了,我不能幫你的忙,也不在這裡打攪你。」於是他一掀門簾子走了。
其實玉和的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桂英在這裡也只是陪著閒談。二人說些婚事計劃,又談些情話,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不過張濟才卻打了兩遍電話來催請,說是一切都預備好了。兩人待兩遍電話催過之後,這才動身到張濟才家來。秋雲首先挽了桂英的手,把她拉到屋子裡去,很談了一陣子,然後二人才一同到外面客室裡來。張濟才笑道:「我真不懂,女人到了一處,哪裡就有許多心事要說,一談起來,就沒結沒完。」秋雲道:「這叫瞎說,難道男子到了一處,說個三言兩語地就完了嗎?大概也是沒結沒完吧?再說我們可提到一件事。」桂英紅了臉,連連向她道:「別說別說,你可不能說呵!」張濟才道:「什麼事情?你那樣發急,這件事,我想玉和是一定知道的,他也知道了,為什麼瞞住我一個人?別說他知道了,少不得我也會知道的。」秋雲和桂英坐在一張沙發上,桂英一伸手捏住了秋雲的手心,又向她瞟了一眼。
張濟才坐在對面一張椅子上,卻回過臉去看坐在側面的玉和,笑問道:「你們鬧些什麼?」玉和對於這二人的話,正也是茫然,不過他猜著,反正離不開自己和桂英的愛情問題,也只是向張濟才微笑著,秋雲向張濟才搖了一搖手道:「這事你就不必多問,遲早我告訴你就是了。」張三爺是有些怕三奶奶的,看三奶奶是板住了面孔說話,便不再問她一句,一會兒擺上飯菜,大家吃喝一頓。
桂英向來是很有酒量,這時可只喝了一杯酒。盛飯來吃時,不過一平碗飯,她因玉和坐在上手,就將飯碗向手上一伸,笑道:「我撥給你一點。」玉和道:「你怎麼一平碗飯也不吃呢?」張濟才笑道:「你這又何必多問,還不是為了你要走。」玉和道:「你勉強多吃一點吧。」桂英皺著眉,只搖搖頭。於是他只好伸著碗,分過一些飯來。然而就是小半碗飯,桂英也是勉強地吃下去。玉和看了她這樣子,心裡很是難受,然而又得到一種安慰,覺得桂英實在是愛他。
飯畢,玉和便起身向張濟才夫婦告辭。他的意思,卻是要和桂英一同到公寓裡去,再做長夜之談,然而桂英雖是滿臉的憂容,卻不說跟著他回公寓去。玉和臨走時,桂英只送到大門口,握了他的手道:「我心裡亂得很,要先回去睡一覺了,明天一早,我來送你。」玉和將她的手捏了兩捏道:「你覺得身上怎樣?」桂英道:「身上沒病,只是心慌,你讓我回去睡一覺,定一定神,我就好了。」玉和道:「那麼,你就早點回去吧,我也不妨先回公寓去睡一覺。」
桂英不作聲,望著他坐車子走了,回身進來向秋雲道:「你瞧怎樣辦?這豈不是糟糕。」這時,張濟才不在秋雲臥室裡,秋雲向外面屋子裡張望了一下,微笑低聲道:「你這人就是這樣,心裡擱不住一點事,這就只好問你自己一句話,你究竟覺得哪個不錯呢?」桂英道:「當然是小王。」她毫不猶豫地答覆出來,秋雲道:「這不結了,你一顆心既然在他身上,別的人你就不必去管他。」桂英坐在靠窗戶的一張椅子上,用手按住心口道:「真不巧得很,這位剛剛要走,那位偏偏地來了,小王在這裡,我是不怕什麼的。小王走了,將來他回北平來知道一二,我就是問心無愧,他也會疑心的,什麼都車成馬就了,我又不能留著小王不走,為了這件事,我心裡為難極了。」秋雲道:「我想這裡頭,多少還有些緣故,天下沒有這種巧事,你回去先瞧瞧吧。」桂英道:「你千萬千萬,這事不能告訴小王,他若知道了,會不依我的。」秋雲笑道:「想不到你,現在倒弄了一個管頭,你倒會怕他不依你。」桂英笑道:「你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彼此既是相處很好,難道還願意從中加上一道隔閡嗎?」秋雲笑道你怕他,就因為你愛他,許多人怕媳婦兒,不都是為了愛媳婦兒嗎?」桂英笑著站起身來道:「我不像你那樣高興,我真還要回去瞧瞧呢。」秋雲也是覺得她有回家之必要,就不怎樣地挽留她。她臨走的時候,到院子門口,還握著秋雲的手道:「這件事,你總還得給我保守一些時候的秘密。」秋雲道:「唉!你放心就是了。」桂英看這情形,秋雲是不會說出什麼來的了,這才放心回家去。
一到院子裡,朱氏就迎了出來了,問道:「什麼事把你耽擱了?打了兩三遍電話,都催你不回。」桂英道:「不就是林二爺送了一些東西來了嗎?收下就得了,還要我回來做什麼?」朱氏道:「林二爺自己也來了。」桂英道:「在電話裡我聽見了,我有些不相信。他剛到上海去不多幾天,怎麼又會跑回來?」朱氏道:「人家有事,一天跑一趟不多,像咱們這樣沒事的人,就十年不跑一回,那也不算少。」桂英卻也沒有理會她母親的話,自己走回臥室裡去。
一掀開門簾子,便見地上放了幾個高低大小的蔑簍子,床上放著大一個小一個的紙包,那封皮紙上,印著藍色的花紋和大小字,總有兩個字很顯然地射入眼簾,便是上海。隨便地在床上搬過紙包來,在燈下開啟一看,就是北平向所未見的花綢衣料。正要去拿第二個紙包時,朱氏一腳跨進房來,眉飛色舞地笑道:「這一回,二爺送的東西真不少,大概可以值個一百二百的。」桂英道:「得!你就是看著錢說話,無論什麼,你得先談上這個錢字。」朱氏道:「姑娘!你也別太過分了,這幾天,我對你也就讓到十二分了,你愛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你愛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過你一句嗎?怎麼我一開口,你就給我釘子碰,林二爺送你許多東西,我說句值多少錢,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這也犯不上又挑我的眼。」桂英道:「東西多就東西多,你為什麼還要估價錢呢?他又不是賣給我。」
朱氏見她將床上所有的東西,一包一包地都向玻璃櫥子裡放了進去,並不開啟來看,臉上也沒有一點笑容,這也猜不著她是何用意,似乎不便多和她嘮叨,只得向她道:「林二爺他還說了,今天晚上不來,明天一早就要來呢。」桂英道:「他有什麼事,這樣急著要見我,我看他這回來,不是自己來的,一定還有別的緣故。」朱氏道:「喲!這還有什麼緣故呀?」她說著這話時,臉上似乎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便望了她母親道:「不要是你們寫信把他找了來的吧?」朱氏道:「這是哪裡說起,我寫信叫他來做什麼?」她說了這話,一掀門簾子就走了。
桂英看了母親這個樣子,更是疑心,林子實到北平來了,這是證實了,至於是不是自動地回來的,這可有些令人疑惑。設若他今晚上真個來了。還是見他呀?不見他呢?一個人坐在屋子裡,就如此呆呆發傻,不吃不喝,也不說話,過了一回子,自己坐著也怪無聊的,就展開被來,上床去睡著。
然而她一落枕,那王玉和、林子實兩個名詞,便只管在腦筋裡旋轉。一會兒,和林子實談別後的狀況;一會兒,又和玉和閒談;一會兒,林子實送自己上車到鄭州去;一會兒,又是自己送玉和上車到漢口去,這兩個男子的影子,不時在眼前出現。然而玉和的影子,欲比林子實的影子,出現得更多,迷迷糊糊地,很像同玉和坐了一輛汽車,帶了鋪蓋行李,一直到西車站來。這西車站上旅客擁擠的狀況,和上次自己到鄭州去是一樣,紛紛地上下,那二等車的房間裡,依然擠著人,只有側身行走的份兒。然而他們所佔的房間,恰是寬寬裕裕的。只有他兩個人,玉和笑道:「你看這車房裡有的是地方,乾脆,你和我一路走吧。這樣一來,少了你母親那些麻煩,又免得你見林子實有些難為情。」桂英笑道:「這真正是我心眼裡的一句話,你倒替我先說了。」這樣說時,林子實滿臉的怒色,走了進來,向桂英道:「你這個人豈有此理?你母親寫信打電報,把我催促到北平來,我趕來了,你倒跟姓王的走!」桂英道:「我母親真寫信叫你來的嗎?這個我哪裡知道呀?」林子實道:「你不知道,可害苦了我了。」玉和道:「打點了,你下車吧。你難道同我們一路到漢口嗎?」桂英起身,也待要走。玉和道:「你不跟我走嗎?我走了,你就又和林子實要好了,我可不放心呀。」桂英還不曾答言,那開車的點聲,已經打到車窗戶外邊來了。
睜眼看時,哪是車站上打點,乃是桌上的時鐘,剛打十二點呢,卻不料清清楚楚地,做了這樣的情節顯然的一場夢。心裡想著這個夢,簡直算是事實。林子實來了,必有所謂的,知道我要嫁玉和,一定心裡難堪的。王玉和呢,他以為我除他以外,是不愛別的男子的,然而他走了,恰來個林子實陪伴著,又怎能放心?自己除了像夢境一樣跟了玉和南下,那是無法避免和林子實見面的。
夢了一場,只管想著,直想到四點鐘才睡著,自己醒了過來時,已是九點多鐘了。火車十一點鐘開,玉和收拾收拾,就該上車站了。這時,恐怕張濟才夫婦,都已到公寓裡去送他,我還在床上未起,可對不住他。於是急急忙忙地下床,搶著漱洗一陣。心想,我買著送玉和哥嫂的東西,昨天都送去了。對於玉和,難道就一點兒都不送?然而時間緊迫,已經是來不及買東西了,面前擺了幾個蔑簍子,是林子實由上海帶來的,大概是吃的,於是撕開蒲包看看,正是水果點心之類,提了兩大簍子,立刻就坐車到花園公寓來,走進玉和屋子時,行李捆好了,他口裡銜了一支菸卷,只管在屋子裡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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