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閨夢逐徵車還憐小別 農家苦夏日轉異遠來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看到桂英進來,皺著眉道:「你怎麼這時候才來?你再不來,我就不走了。」桂英瞟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身上不舒服,這還是勉強來的。」玉和道:「我已經嫌東西多了,你為什麼還買東西送我?」桂英道:「這不過是我一點意思。」玉和看了一看手錶,便道:「走吧,濟才已經在車站上等著我呢。茶房!給我叫一輛汽車來。」桂英忽然想到夢裡同車的事,心裡一動。這時,忙碌過去了,二人對立著,卻無甚話可說,坐著,到了西車站。桂英心裡一個疙瘩,心想,不要件件事都應了夢,那可有些糟糕,她給玉和提了蒲包,只管低了頭,在玉和前面走。

到了火車上,果然這二等車房間裡,只有一個客人先在,多出兩個鋪位,似乎又有些應了夢景。濟才早在這裡等著,望了玉和道:「怎麼這時候才來?把我等急了。」再看桂英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問道:「你怎麼啦?」桂英抬起一隻手來,扶了額頭,便道:「我昨晚上病了一宿。」玉和道:「咳!我知道這麼著,今天就不該動身。」說時,只看著桂英的臉皺眉。張濟才道:「都坐下吧,火車開,還有四五十分鐘啦。」桂英在一張鋪上坐了,只管低頭。

玉和想安慰她兩句,一來有同房間的客人,二來有張濟才當面,於是先擦了火柴,吸著一支菸卷轉遞給她。隨後叫茶房泡了一壺茶來,又倒了一杯茶給她喝。在蒲包裡取出一捧香蕉和梨來,拿了一個梨在手上,在身上掏出鑰匙鏈上的小刀,正待去削,桂英望了他一下道:「別吃梨了。」張濟才笑道:「既然不讓人家吃梨,怎麼倒買梨送他呢?」桂英道:「也是人家送我的。」這句話說出來,覺得有些不妥,然而已是不能夠收轉回來了。

好在玉和卻並不注意,就拿一個香蕉,剝好了皮,遞給她,桂英坐在這裡又不做聲了,而且還是將臉背了窗戶坐著。最後覺得房門開了,也不妥,把門也關了。玉和因她無話可說,只得和張濟才談些閒話,不知不覺地,車外月臺上,有了打點聲,張濟才道:「走吧,開車了,要不然,會讓車子帶到長辛店去。」桂英站起來走向玉和道:「一切事你都放心,我等著你啦!」玉和道:「我盡我的力量去籌款,越快越好,也許不到兩個禮拜就回來了。」桂英到了此時,覺得不會碰到林子實,心裡寬慰了些。然而林子實碰不著,王玉和可真走了,走下車來,在月臺上對了車子上望著,然而火車已經有些蠕蠕而動了。

玉和站在車門口,向桂英點了頭道:「你回去吧,身體不好,應該休息休息,別出來了。」桂英再要說什麼,那火車走著,已經加快了速度,玉和的身子就移向了很遠,要答覆他的話,他不會聽見了。

玉和站在火車上,遠遠地以至於不大看見,桂英似乎還站在那裡不動,可見她心裡依然還系掛在火車上。他靠了火車門,呆呆地看了車外的風景,不知不覺地,火車走過了二三十里,已是在長辛店停住了。這才想起,車房門未曾關,若是有閒人上車難免不到屋子裡去拿東西,這才走進屋子去。他心裡有時想到桂英一個人的寂寞,有時又想到自己在衙門裡的差事,有時又想到回家去見了兄嫂,這款子如何籌法?一個出門的人,本來心理上有些變態,這些令人無可免除的思慮,越是增加了心理上的不安,所以京漢鐵路雖有那樣的長距離,可是玉和坐在車上,只是糊里糊塗地過著。

到了漢口,由漢口又搭輪船到了安慶,一路上,都這樣忙碌模糊的過去。由安慶到鄉下,還有八十里路的旱道,他僱了一乘小轎,和一個挑夫挑著行李,起了個絕早,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來,這是陽曆的五月,在鄉下人過著祖宗傳下來的陰曆,依然還是四月。

久住北方的人,一旦到了江南,第一便在草木上會有不同的感覺。在北方來的時候,樹葉子還是嫩綠,現在到了家鄉,就四望皆碧了。在離開安慶城三十里以外的時候,已經深入了鄉間,太陽當頂曬著,只覺空氣裡的溫度,陣陣向上蒸發,然而東南風斜著由側面吹來,在身上感到發熱的當兒,有時又感到身上一陣痛快。

在東南風吹過的曠野裡,大小麥都長得有三尺來高,蒼綠或淡黃的麥稈上,都垂著很長的穗子。因之這東南風裡面,似乎有一種香味,其實也不是麥香,乃是麥田中間,一兩塊油菜地開了晚油菜花,向大道上送了香氣來。

遠處綠樹林子裡,不時地發出一種尖銳的鳥聲來:「割麥栽禾,蠶豆成棵。」那年年必來的布穀鳥,這時又開始工作了。鄉下的農人們,似乎也因為有了這種聲音,工作得很起勁,男子們在田裡割了麥,一挑一挑的大麥,成捆地順著田埂,向麥場上挑去。田溝裡的水,在綠色的短草裡叮叮地淙淙地響著,隨著田埂的缺口,向割了麥的空田裡流去,真個是割了麥又預備栽禾了。

玉和有三年不曾回家來,忽然看到這種景緻,只覺眼界一新,心裡空洞靈活了許多。心想,我家並不是沒有錢的人家,便是住在家裡有吃有喝,又有好風景,好看的愛妻,人生還想什麼?這不就夠了嗎?我看,大可以回北平去,把桂英接到鄉下來過日子。他自己這樣想著,將自己一個不可解決的問題,解決了過來。因為交通部的差事,已經丟了,若要回北平去,非重新找差事不可。在官場中找事情,磕頭禮拜,逢人受氣,是否能把事情找得,還不得而知。而且兄弟們本來很和氣的,桂英來了,也一定可以合作。他不曾到家門,便有了這樣的感想,這算是他未到家以前的一種收穫。

轎伕們走得很快,只在半下午的時候,就到了玉和的家門王家莊外。玉和到距家還有五里之遠,自己就跳下轎子來,在前面步行,讓轎子在後面慢慢地跟著。這個地方,離省城有七八十里,隔絕了一切城市上的物質文明。在田裡工作的農民,看到一乘轎子,就認為是老爺下鄉了。這轎子後面,又有一個挑子,挑著一隻光滑平方的皮箱,精細好看的網籃,這又很像是在遠方做官的人,回家來了。老遠地就立定腳看看。那放牛的小孩子們,在大路上頂頭遇見了轎子,嚇得把牛也拋開,趕快躲到麥田裡去。玉和到了莊門口,這裡有一口大塘,塘邊斜放著兩架水車,兩三個農夫,坐在大楓樹蔭下乘涼。遠遠地看到一乘轎子抬著來了,都站起來看著。

其中有個人,在白大布短衫下,橫束了一根藍布帶子,在帶子裡斜插了一根旱菸袋,手上提了一大捆蠶豆藤,也站了呆望。玉和早就高聲叫了一句大哥。原來他便是玉和的長兄玉成。玉成呵了一聲道:「老二回來了,你並沒有寫信給我,怎麼突然回來了?」玉和道:「我自己原來不打算現在回來的。所以事先不及寫信。」那些農夫,知道是王家二先生回來了,都圍攏了來。

玉和取下帽子,和大家拱揖。這些人都笑了,有的道:「二先生做了官了,還是這樣客氣。」有的道:「三年不見,他越是發福了,真是家寬出少年。」有的道:「這箱子真好,北平的東西,沒有錯的。」這一句話,四處的農夫們都圍了上來,要看這做官回家的。玉和在許多人蜂擁之中,走回莊屋去。這地方的莊屋,有些和別處不同,總是蓋一所一二百間的大屋,開一個大門,由許多人家共住。這些人家,又可以在牆上另外去開門,這種聚居,可以說是蜂窩式的。玉和家便在大屋的東頭,另開了門戶。因為來看熱鬧的人多,就引到私廳裡來坐。所謂私廳,便是一間類似堂屋的屋子,中間放一張白板桌子,圍了四條板凳,以便親友來坐談的。此外扇糠的風箱,磨稻的礱子,照例也是放在那裡。

玉和家是個鄉下財主,私廳比較好些,除了無風箱、礱子而外,倒多了一張藤椅和兩個木椅,一把茶几,壁上正中掛了一幅趙玄壇騎虎木印畫,配上玉成結婚時的一副喜聯,黃土牆上,也抹了一些石灰。倒掛了一排煙葉子和一隻打漁籮。玉和一進這私廳,心裡便有一種感想,這三年,大哥手上很是活動,家裡倒還是這樣簡陋。他陪鄉人坐著,眼睛四處望。玉成道:「你看些什麼?你三年沒有回家,我沒讓屋漏了,牆坍了哇!」玉和道:「我正是想著,你在家太辛苦了。你還自己下田嗎?剛才我看到你捧了那些蠶豆葉子。」玉成道:「快芒種了,你不知道鄉下人辛苦的日子到了嗎?雖家裡有兩個長工,多一雙手,多出一份事,我這樣年紀,又不七老八十的,為什麼閒著看人?」在場的人就附和道:「大先生是個發財的人啊!」

說話時,玉和嫂子田氏出來了。右手提了一把大瓦茶壺,左手託了四五個粗瓷茶杯,還帶一根蒿子香。笑道:「二叔回家了。」說著,把東西放在桌上。向玉成道:「抬轎的和挑行李的,我讓他們在大門口歇著,晚上我們是吃大麥糊,要打兩升米做飯人家吃吧?」玉成道:「那自然。你兄弟在北平過慣了好日子,晚上要做點給他吃的。」田氏道:「這兩天忙,鄉店裡人也出來割麥了。連豆腐都買不到一塊。園裡黃瓜沒有下架,莧菜又小,芥菜早老了,這幾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二弟怎麼趕了這個時候回家來?」玉和道:「我回來過幾天就走的,大哥大嫂,成年辛苦,我陪著吃兩天苦也不要緊。」田氏笑道:「喲!憑了這幾句話,設法找也要做些好菜你吃,但是你不在冬天收成過身的時候回來,這個日子,趕回來,過青黃不接的日子,為了什麼呢?」玉成道:「人家自然有公事。你知道什麼?快去打米做飯吧。」

田氏很高興地笑著去了。可是玉和想到嫂嫂問的話,哥哥答的話,都讓他不能再贊一詞。三年不回家,回家來了,鄉下人都不免有那發財回家的揣測,那麼,自己是回來籌款的,在這樣環境之下,不是為難死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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