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玉和因老科長逼迫得厲害,桌上的那張表格,還鋪得整整齊齊地,擺在座位面前,除非老科長那目力較差的人,有些看不清楚,否則低頭一看,便一行一行的數目,一覽無餘。這就一面站起身來,笑著向科長陪話。將手由身後翻過去,一把便將那表格抓到手裡,捏成一個紙團,向袋裡一揣。低聲道:「這並不是公事,是我私人的一篇賬目。」
科長見他紅了臉,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氣,於是兩手向額上一舉,把那副大腳眼鏡,取了下來,在衣袋裡取出眼鏡盒子裝著,咔的一聲,把盒子關著,正了顏色向玉和道:「無論有無公事可辦,你總不能在公事桌上算私賬。我可麻糊過去,可是讓司長總長知道了,連我是一塊兒要怪下來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倒要受你的連累,我就是不怪你,你心上也過不去吧?」在機關裡,下一級的人,對於上一級的人,就如子弟對於父兄一樣。老科長這樣照著情理說話,總是十二分地客氣,玉和還敢說些什麼,只有紅了臉低著頭,挺直了身子,靜受他的教訓而已。
老科長還要說什麼時,只聽得窗戶外面茶房喊著總長到,本來這屋子裡談話聲音,就因科長一怒而停息。再加上這「總長到」三個字傳到耳朵裡面來,就把空氣裡的音波完全停頓了,那科長臉上,怒容是沒有了,就祭神如神在的,把面孔莊重起來,然後在衣架上取下了馬褂,在身上套著,在抽屜裡拿出兩件公事,校對一番,自到總長室回公事去了。科裡的人,這就都向玉和做個鬼臉子,有的就輕輕地問他,究竟說的是什麼賬?玉和如何好說出來,只是微笑而已。
到了下衙門,匆匆地便走,回到公寓的時候,自己一人在屋子裡坐著發悶,心裡便想著,科長對我,總算顧全體面的,他真板起面孔,說幾句官話,記上一大過,那又有他的什麼法子。不過向來是沒有受過申斥的,今天忽然受了這種教訓,卻說不出來心裡有一種怎樣不安的感覺?至低的限度,在科長面前,是不能維持信用的了。假使他見總長的時候,把這話隨便地說一句,自己的位置,就不能保。不過科長是個忠厚人,或者不至於。雖然是個忠厚人,在氣頭上偶然說一兩句,又有何不可!他坐在屋子裡,顛三倒四地想著,總覺今天的事,有些不妥。與其這樣,不如打一個電話到科長家裡去,和他表示歉意,看他說些什麼?於是就走到前面電話室裡,向科長家裡打電話。隨手摘下耳機子,報告了電話號碼。
那邊接著電話,問找誰。玉和對了電話機,就半蹲了身子下去,做一個鞠躬的樣子,然後笑道:「是我,請科長說話。」那邊問道:「什麼?請科長說話。」玉和道:「是!請科長說話。」那邊笑道:「嚇!你不要打哈哈了,你不是玉和嗎?到我們家找科長來了。」玉和這才省悟過來,笑道:「哦!你是濟才大哥嗎?你瞧,我是和科長家裡打電話的,也不知道怎麼著,報了你家裡的電話號碼。」濟才哈哈大笑道:「還虧你說出口啦,這幾天,你總是這樣魂不守舍。你找科長什麼事,要借錢嗎?」玉和嘆了口氣道:「還提借錢啦!我搗了個亂子了。」濟才道:「什麼事?到我們這兒來談談吧。」玉和道:「我身體不大好,想睡得很,你沒事,倒可以到我這裡來談談。」張濟才想了一想,便道:「好吧,回頭我就來。」玉和掛上電話自己笑著回房去了。心想,我這是怎麼了,總是這麼神魂顛倒,這樣下去,事情幹不成了。
於是自己強自鎮定,將小書架子上的兩本書,翻出來看看。然而也只看了三四行便覺得滿紙字跡亂跑,看第一行,卻看到第三行去,看三行時,卻又看到第六七行去,連字跡都看不出來,慢說是分清句讀了,為了這個,他只好放下書不去看,倒在床上,慢慢去想著心事。因為日里用腦過度,頭一沾枕之後,慢慢地就睡過去了。
他睡不多久的時候,恰是張濟才到來,一推房門,見他躺在床上,記著剛才還在通電話,當然是睡覺不久,且不去驚動他,坐下來抽一支菸卷。桌上那本小說,書頁前面,有許多肖像,就翻著看了幾頁。正這樣看著,卻聽到玉和在床上說起話來,他道:「婚事還沒有起頭,就讓錢逼得人要死,娶親娶親……」以下的話,就很含糊聽不清楚了。
張濟才還以為他是和自己說話,正留心聽著。現在算聽明白了,敢情他還是在說夢話。便笑道:「這個人不得了,真讓白桂英給他迷住了。」便喊道:「玉和玉和,你怎麼啦?」玉和一個翻身坐起,揉著眼睛問道:「你幾時來的?」張濟才笑道:「我也不知道你這個人,是幾百輩子沒有見過女人,現在就為了桂英答應了你的婚事,七字沒見勾,八字沒見撇,你就這樣掉了魂一樣。」
玉和被他說得臉上紅了一陣,然後下了床來。玉和倒了一杯茶,抱了被子角,向他對坐著,用右手一個手指,蘸了滴在桌上的剩茶,只管畫著圈圈。許久,才道:「我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我一聽到說,要我籌劃兩千塊錢的禮金,我想想一點路子沒有,我就發急起來。我也明知道不見得馬上就要用。可是我一想起來就只管發愁。她今天沒有給你電話嗎?」張濟才笑道:「她是誰?哪兒就夠上是叫她了。」玉和笑道:「人家心裡難受,你不幫忙罷了,還要開玩笑。」張濟才道:「你以為娶媳婦是買東西嗎?有了錢,東西就到手了。至少還有三月兩月哩。」玉和道:「現在沒錢,兩三個月後,也不見得有錢。」張濟才見他那樣無精打采的樣子,就寬慰了他一頓,說是隻管慢慢地籌款,萬一籌不到,自然會替他想法子。玉和覺得除了這樣子辦,也沒有別的法子,勉強笑著和他說話,留了張濟才吃過晚飯而別。晚上也不願出門,早早地就睡了。
次日清晨,還不曾起來,就聽得窗戶外面有人問茶房道:「王先生還沒有起來嗎?」玉和一聽是桂英的聲音,連連答應道:「起來了,起來了。」桂英推門進來,見他穿了短小的襯衣襯褲站在床前穿衣服,就微笑了一笑,掉過臉去,看牆上掛的一張山水畫。玉和匆匆地將衣服穿好了,便笑道:「我們也不是外人,你幹嗎躲著我?」桂英掉過臉來向他臉上看了一看,笑道:「你瞧幾天的工夫,瘦得眼睛都落下去兩個坑了。」她說著話時,將她那件墨綠色白花綢裡子的夾斗篷,放在他的床上,看到他的薄被,抖亂著的,就給他疊好,又將被單牽扯一番,用手抹平了皺紋,玉和在洗臉架子邊洗著臉,回過頭來看到,便笑道:「呵呵,這可不敢當!」桂英笑道:「你瞧,你應該受罰才對,剛才你說不是外人,這會子我跟你疊被,你又說是不敢當。」玉和笑道:「這也就因為你很有些避嫌疑,所以,我也就客氣起來,若是你不避嫌疑,我也就不客氣了。」
說話時,茶房送進茶來,玉和先將溫水壺裡的熱水涮了涮茶杯,然後斟了一杯茶,送到桂英手裡。見她穿了一件銀花點子緞旗袍,便將眼光由下向上一溜,直看到她的頭髮上去。桂英抿嘴微笑著,只喝著那茶。等玉和自己也倒茶喝,卻笑著一伸杯子道:「哪!給你。」玉和接了忙斟上這杯,又遞了過來,桂英擺擺手道:「你自己喝吧。」
玉和見她兩手撐了床,半側了身子坐著的。也就背靠了桌子喝著茶,望了桂英微笑。桂英道:「張大個兒告訴我,你很著急,急出病來了。現在你總是笑嘻嘻地,一點發急的樣子也沒有呀。」玉和道:「你來了,我就不發急了,也不發愁了。」桂英道:「不發愁,不發急,為了什麼緣故,就為著周身上下,把我看個夠吧?」玉和笑道:「你要是怕我看,為什麼穿這樣好的衣服來呢?」桂英笑道:「你不要為這個發急,我唱戲的時候,穿這樣好的衣服,將來我一樣地能穿藍布大褂。」玉和笑道:「你多心了,我是看著你好看,所以多看你幾眼。喲!我這話說得粗魯一點你不生氣嗎?」桂英聽了這話,要伸手伸個懶腰,身子撐不住,就向後一倒。玉和的心裡,這時起了一個奇異的思想,自己的床,向來沒有婦女坐過,現在可開始了。
玉和正在笑呢,桂英翻身坐了起來,笑向他道:「現在你覺得心裡開暢得多嗎?」玉和笑著點點頭,桂英抬起手上的表看了一看,笑道:「那麼,你好好上衙門去辦公,不要胡思亂想了。錢的事,不要緊。只要我願意,你就一個不拿出來,他們也沒有你的法子。我要走了。」玉和道:「你就為了要我好好地上衙門辦公,這才來看我的嗎?」桂英笑道:「你不是身子不大好嗎?我來看看你好了沒有?」玉和道:「這就對了,你因我身體不好來看我的,我身體剛好些了,你又要我去辦公。倒顯著你不是看病來了,你是催我辦公來了,時候還早著呢,買一點兒點心來吃,再談一會兒吧,我們那裡辦公,就是這麼一回事,畫個到就得了,早到是在那裡坐著,晚到也是在那裡坐著。」桂英聽他說得那樣輕鬆無事,自然也就不便勉強他去上衙門。笑道:「這是你誠心要請客,我就讓你請吧。」
玉和只要她不走,又可以多坐多談一會兒,令人說不出來的有一種怎樣好的快感,立刻拿了一塊錢出來,叫茶房去買點心,索性在靠近床前的椅子上坐著笑嘻嘻地和桂英談話。茶房買了點心回來,一發換了一壺茶葉,二人隔了一個桌子角坐著,喝著茶吃著點心,低聲細談。公寓裡的茶房,不經房客叫喚,是不敢走進來的,當進來時,必定看到他兩人笑容滿頰。
這種形狀,當局人是不知道的,必定要到事後,才會有那甜蜜的回憶。這時玉和同桂英,只能說些不相干的閒話,玉和說得有勁的時候,桂英聽得人趣低了頭,兩手摺疊了一張包點心的紙,揚著一雙眉峰,只管微笑著。當桂英說得有趣,玉和聽得入神,又是用指蘸了剩茶在桌面,畫了圈圈。這話越說越長,茶也加上過好幾回水。可是玉和依然繼續地說下去,並不知道到了什麼時間。還是桂英想到關於時間的別一樁事情上去,扭轉手背一看手錶,已經快到十一點鐘了。便將玉和推了一推道:「到現在,你還不該去上衙門嗎?我們談話的時間,也就談得可以了。」玉和握了她的手,伸頭看著手錶。笑道:「糟了,今天上午,算是誤卯了。這個時候就是跑了去,也到了散值的時間了。」桂英正色道:「誤了卯不要緊嗎?」玉和道:「誤卯多了,那是與飯碗有關係,至於一回兩回,誰也難免。而且我向來不誤卯,今天偶然誤上一回,這倒也不足為奇。」桂英笑道:「既然是不要緊的,那你就更不用慌,我們一塊兒吃午飯去,索性到了下午,你從從容容地去上衙門。」玉和因為有幾天不和桂英在一處談話,二人是越過越親密,也就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下和她一路去吃午飯。
二人一味地廝混,由公寓裡混到飯館子裡,直到下午一點多鐘,方才分手。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北雁南飛》《紙醉金迷》《似水流年》《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美人恩》《夜深沉》《秦淮世家》《巴山夜雨》《魍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