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語珠圓媒妁翻靈舌 寸心麻亂晨昏計聘錢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那楊媽走到院子裡時,卻聽到桂英在屋子裡不斷地呻吟著,便折轉到屋子裡面來。掀開門簾,伸頭向裡一看時,桂英睡在枕頭上,微微地笑向她點頭,又由被裡伸出手來,向她招了幾招。楊媽走到床面前,手撐了床沿,俯了身子向她低聲道:「老太太讓我打電話給程老闆,叫她來勸你,你瞧,她可中了我們的計了。」桂英瞟了一眼,又用手在她手胳臂上輕輕拍了一下。楊媽會意,便笑道:「我這就去打電話去了。」這句話是說得極低地,說完了將聲音放大起來,向窗子外道:「怎麼啦大姑娘,你老不吃不喝,可是不行的呀!我瞧您臉上紅紅地,準是有些發燒發熱了吧?」桂英笑著,用手指點了她幾點。

楊媽走了出來,立刻收了笑容,自向對過糧食店借電話打去,有三十分鐘之久,她才回來,到朱氏屋子裡,低聲向她報告道:「程老闆說了,咱們大姑娘的話難說,她可不願勸這個架,我再三地央告她,她才說了,回頭來她先見著你,再和大姑娘說話。」朱氏坐在她自己炕沿上,銜了一根菸卷,微偏了頭,聽楊媽報告,楊媽說完了,她什麼話也不說,嘆了一口氣,就橫在炕上躺了下去。楊媽好像不敢招惹她的樣子,自出去了。

過了有兩個鐘頭的光景,便聽到秋雲的聲音,在院子裡叫了一聲大嬸。朱氏一個翻身,由裡面迎將出來,見她身上穿了件霞光色的旗袍,臉上的胭脂,搽得紅紅地,在日光下照著,真個是瑞氣迎人,便笑著迎上前道:「嚇!現時還在做新娘子啦。」秋雲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才問道大嬸兒好?朱氏道:「好。」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要是好的話,今天還能麻煩你來上這麼一趟嗎?」說著,她直接地就走到朱氏屋子裡來。朱氏讓她坐下,首先嘆了一口氣。秋雲道:「事情我都知道了,照說,不用你打電話,我也該來一趟,可是……」說到這裡,她微笑著站了起來道:「提起這件事,我也得負些責任,我先給你告個罪。」朱氏道:「喲!你這是什麼話?」秋雲坐下笑道:「只要你不見怪就得,您讓我慢慢地告訴您。桂英由我那裡回來的時候,她就說了,回家要不吃不喝,要餓死為止。事到於今,我也不能不說,您要見怪的那個王玉和,他就是濟才的把弟,也是緣分,在我家裡,和桂英見過兩回面。他確是交通部一個一等科員,可是桂英什麼人沒有見過,偏是她不嫌棄。後來不知他兩人在什麼地方會面。一來二去地,感情好極了,桂英就有點意思。言語之間,就要我來做媒,您想,我敢擔這個擔子嗎?她就急了,要不跟我做朋友。後來也不知道怎麼著,她就要來和您拼命。您要我來勸她,我這話怎麼說呀?」

她說的這些話,有頭無尾,若即若離地,朱氏心裡倒有些疑惑,莫不是她成心來做媒的。心裡如此盤算著,口裡且不說話,卻在自己的小玻璃格子裡拿出一筒菸捲來,先取了一根,送到秋雲手上,然後擦了一根火柴,彎腰和她點著煙。楊媽本已敬過一遍茶了,朱氏又兩手捧了茶壺,向她杯子裡倒上了一遍。秋雲坐在椅子上,對於一個長輩過來招待,不得不站了起來客氣一番。

朱氏在這一番周旋之後,想得了兩句話了,於是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斜靠了桌子,端了那茶喝了兩口,放下杯子,兩手互相搓挪兩下,才道:「她有這些心事,哪裡肯告訴我,我是一點兒不知道呀。」秋雲也端了茶杯,慢慢地呷了兩口,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了杯口,向朱氏微笑著道:「您這樣一個精明人,家裡什麼事情,你都有個數,還有個不明白的嗎?」秋雲心裡想著,我再逼她一句,看她說些什麼?朱氏依然答道:「管家事,柴米油鹽,瞞不了我,姑娘家心事,做孃的哪裡會知道呀?」秋雲道:「怎麼會不知道呀?」說畢,微微地向著朱氏笑。朱氏見她老不明白表示態度,是自己把人家找來的,怎好用話來耍人?便道:「大姐,我們桂英的脾氣,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她要做什麼事,也不會先來徵求我的同意,這自由的年頭兒,她能把我放在心眼裡麼?」秋雲說了這久的話,這才算套著朱氏一句話了,便笑道:「只要有你這句話,大事就解決了。我猜桂英也沒有什麼病,無非是要您所說的那點兒自由,您讓我把這話去告訴她嗎?」說著她站起身來,就要向桂英屋子裡去。

朱氏見秋雲似正經非正經,似開玩笑非開玩笑地,也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站起身來,連連向她招著手,臉上微笑著,又向她連連地搖著手,秋雲看了這個樣子,只得迴轉身來,向朱氏低聲笑道:「大嬸有什麼高見?」朱氏再敬她一支菸卷,又跟她倒了一杯茶,然後和她對面坐下,沉住了臉色道:「大姐,要說到婚姻大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也不能把她老留在家裡,可是這件事,自己孃兒倆,總該好好地商量,怎麼不言不語地,就這樣躺在炕上和我拼命?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她這樣鬧幾天,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勞你的駕,你去對她說,若是有病呢,我自然當醫治,給她找大夫來。若是和我鬧彆扭呢?就讓她先吃點喝點,有話慢慢再談。真的,不開玩笑,這就是我心眼裡幾句話。」

秋雲坐在一邊,靜靜地抽著煙,只聽朱氏一個人說,就又將顏色正了一正,向朱氏點著頭道:「您這話說得對,有病要治病,沒病也要開口。現在慢慢地去和她說,看她意思怎麼樣?回頭再來回您的信。」說著,手裡夾著菸捲,向痰盂裡彈了幾彈灰,站著做個沉思的樣子。朱氏看到,便問道:「大姐,你還有什麼話說的嗎?」秋雲道:「我沒有什麼話了,可是……」說著,又微笑了一笑,她要說的那句話,始終沒有說了出來。朱氏道:「大姐,你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你儘管說,我請了你來還能讓你為難嗎?」秋雲想了一想,微笑道:「倒沒有什麼為難的。」這才掀開門簾子,到桂英屋子裡去了。

朱氏心裡當然是有說不出來的一種煩惱與苦悶,可是這話又無從說起,自己只管是躺在炕上抽菸卷。聽聽桂英屋子裡,先還有秋雲勸解的聲音,後來嘰嘰噥噥,就聽不到說的是些什麼了,談了兩個鐘頭之後,秋雲出來了,朱氏連忙起身相迎,以為總有一些結果,不料她一進門之後,竟行了個平常不大行的禮,身子一蹲,請了個雙腿兒安,接著搖了幾搖頭道:「大嬸兒,我對你不起。桂英的脾氣,現在變的真倔,什麼話也說不進去。我看還是你孃兒倆慢慢地商量吧。大嬸,你也看破些,好在她總是您腸子裡出來,遇事您讓她一點。她那個人幾天水米不沾牙,那怎麼擱得住?我家裡還有事,我要走了。」說完,她掉轉身,就做個要走的樣子。

朱氏急了,走上前一把將她的衣服拉住,便道:「大姐,你坐一會兒,我還有話和你說。」秋雲半側了身子,搖著頭道:「大嬸兒,這件事情,我真辦不了。」說著,又微笑了一笑。說畢,扭轉身去,又是要走。

朱氏搶先了一步,站在房門口,擋住了秋雲的去路,便道:「大姐,幹嗎呀?咱們多年的交情,這一點兒小事,你還不肯幫忙嗎?她有什麼話,你只管對我說’能辦的,我自然是答應,不能辦的,你是個傳話的人,也不能讓你為難。」秋雲笑道:「有了這句話,我就敢開口了。」這時,卻聽到屋子外有個人插言道:「我們這位張大奶奶,真是調皮。」秋雲向窗子外道:「是大福大哥嗎?

我又怎麼調皮了?」朱氏搶著到了窗戶邊,隔了玻璃窗子瞪著眼道:「你別多事,這與你沒有什麼相干?」然後迴轉臉向秋雲道:「你別聽大福的。」

秋雲一隻手臂靠了桌沿垂下手背來,自己卻對了手指上的戒指,注意許久,又翻著手心,看了一看,向朱氏一撩眼皮,笑起來道:「並不是我調皮,桂英的話不好說,大嬸兒的話也看是怎樣的講法,我不能不宣告兩句。」朱氏道:「大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究竟要怎樣呢?」秋雲笑道:「很簡單的一句話,就是她要嫁那個姓王的,您一天不答應她,一天不吃飯……」朱氏搶著道:「喲!她以先一個字也……」秋雲也搶了道:「我也是這樣子說呀!你先一個字也沒有和您提過,你的意思是贊成,是反對,也全不知道,怎麼先就來個絕食。這話可又說回來了,她知道您是不肯答應的,又知道您是最疼她的,所以來個先下手為強,把疏通您的那一段免除了,乾脆就從您不答應的這兒做起。大嬸您想呀!在她那一方面,不答應的話,就別向她開口。這樣出兵不由將,言不二價的話,我怎好和您說?您要是答應呢,不用我說,您瞧她餓成那個樣子,也就答應了。您不答應呢,我豈不是找釘子碰?所以我不願意管您孃兒倆這檔子事。」她說的時候,臉上笑著,眉毛揚著,手還帶比著。

朱氏看著又聽著,倒出了神,說不出什麼來。及至她把一套話全說完了,朱氏才笑道:「我的姑奶奶,大家要說的話,全讓你一人說了。教我還說什麼呢?」秋雲笑道:「那麼,你是答應了,我倒要擾您這一杯喜酒。」朱氏氣得臉上像喝了三四斤白乾一樣,又不知道怎樣地答覆她好,抽了菸捲兒,只管微笑,秋雲道:「我真有事,要先走一步,您有什麼話,自己去對桂英說就得了。」她說著,又起身要走。

朱氏想留她,又覺得她完全和桂英一條藤兒上的人,留著她在這裡,也不會和自己出多大的力,她要走也就由她,只虛說了一聲,坐一會兒也不要緊,就跟著在她身後,送到院子裡來了。

秋雲去後,朱氏回到自己屋子裡,一人坐著’又呆想了一陣,照說姑娘要嫁人,自己也不能說出反對兩個字,可是千挑萬揀’挑個獨眼,什麼闊人也不嫁,就嫁個交通部的小科員,實在令人不服這口氣。自己雖然不至於賣兒賣女,然而嫁女也有兩個條件,其一是大大地收人家一筆聘金。其二是靠著姑爺,可以養活下半輩子。若是姑娘嫁姓王的這個小子,老實一句話,恐怕一點希望都沒有。我這個丫頭實在有三分下賤,要讓親戚朋友知道了,那豈不是一個大笑話?隨便怎麼著,這事我不能答應她,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如此一想時,直撅撅地在床上又躺下了。

在她躺著靜靜兒設想的時候,桂英躺在床上的呻吟之聲,一陣陣地送進耳鼓來。聽到久了,心裡也就有一種感想,她老是這樣地餓著,不要真餓出病來。無論怎麼樣,先哄著她吃些東西下肚去再說。如此想著,又悄悄地起來偷著將楊媽叫到一邊,叮囑她勸桂英吃些東西。楊媽皺了眉道:「這話還要您說嗎,今天我也不知道勸了多少回了,可是她睬也不睬。」朱氏道:「據她說,要怎樣她才肯吃東西呢?」楊媽道:「有話她哪肯對我說呀!不過她和張大奶奶說話的時候,我聽見兩句,好像是要您答應了給她辦喜事,她才肯吃呢。」朱氏頓了一頓道:「這又不是做什麼生意買賣,說成就成,總得慢慢地商量,你再去勸勸她看。」楊媽無精打采地道:「勸我是勸,就只怕是白費了一口氣力。」她緊緊地鎖著雙眉,好像是要在無辦法中去想辦法似的,就慢慢地走到桂英屋子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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