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英不分晝夜地躺在床上,當然是睡不著,一聽到走近的腳步聲時,且不管是誰,立刻翻身向裡,閉了眼睛裝睡,及至楊媽走到床前低聲叫了聲大姑娘,她才翻身向外看看,見屋子裡並沒有第二個人,就笑問道:「老的說了些什麼?」楊媽輕聲笑道:「行了,她說了,有話可以慢慢地商量,您再熬上一天兩天的,我看她就什麼都可以答應的了。」桂英道:「我渴了,你可以帶點水給我喝了。」楊媽笑道:「您雖然不捱餓,不受渴,可是這幾天,也真夠你彆扭的了,受這樣的罪’將來那位王先生,怎樣報答你呢?」桂英笑著,用手向她亂揮道:「小著聲音一點吧,讓他們知道了,那可萬事全休。」楊媽低聲笑道:「你放心。」說著,她自走出去了。
朱氏一見她出來,又迎著她相問。楊媽搖了頭道:「她那個脾氣,我簡直沒法兒說。」朱氏見她推得乾乾淨淨,心裡更是著急,因為除了她,並沒有人和桂英去說話了。
又這樣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朱氏在床上想著,明天她要再不吃喝,那就是下了決心要嫁姓王的了。不答應她,苦苦地把她餓死,自己也得不著什麼,她生來就這樣下賤,非這樣辦不可,那也就由她。這是合了那句俗語,女大不中留。想了一夜,結果只有屈服。
到了次日早上起來,就等著楊媽進房,故意高聲和她道:「你去對二丫頭說,她只要嫁混小差事人的命,就讓她去嫁吧,我養了這麼大姑娘,不能白給人。那姓王的,不是誇著嘴說,家裡很有錢嗎?那就很好,叫他預備錢就是了。這件事是秋雲兒的大功勞,我很明白,你打電話把秋雲找來,我要和她談談這盤子。」
楊媽聽了這話,故意望了她發愣。朱氏道:「別發愣,我是真話。我也想破了。自從秋雲一嫁人,她的心也就花了,留她也是留不住的。做孃的總是望女兒好,我希望她嫁個好主兒。既是她一定要嫁姓王的,她命該如此,由她去吧。我就願意姓王的做個薛平貴,有朝一日得了榮華富貴,把我這老丈母孃也封上一封。」楊媽笑道:「人家現在也不是花郎呀,幹嗎那樣打比呢?」朱氏道:「哼!就怕他沒有那樣好的命。」說著倒笑起來了。楊媽看她雖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可是她那表示也就好像實在無可奈何,心裡頭暗笑,就依了她的話,打電話給程秋雲。
這天下午,秋雲來了,一見著朱氏,便笑道:「大嬸,你一定要我為難到底嗎?」朱氏道:「不會要你為難,你放心,要你為難,還打電話請你來麼?我這老幫子也太不識相了。你去對我那二丫頭說,算她贏了,她去嫁那個姓王的吧。」秋雲明知道朱氏是會生氣的,既是要和桂英幫忙,就不能不忍受點,因笑道:「喲!我的老太太,這是喜事呀,幹嗎生這樣大的氣。想不到我這杯喜酒真喝成了。」於是陪著朱氏先說笑了一陣,然後再到桂英屋子裡去,直到晚上九點鐘,方始回家。
進得屋來,便見玉和跟張濟才對坐在兩把椅子上。玉和手指夾了一根菸卷,微偏了頭,在那裡抽著,卻是一言不發。聽到屋門響,一偏頭看見秋雲,就連忙起身相迎道:「大嫂怎麼這時候才回?」秋雲道:「我渴了,先倒杯茶來我喝了再說。」於是在靠牆的一張沙發椅子上,倒著坐了下去,將大腿架了起來,濟才聽說,就要去倒茶。秋雲望了他,將手連搖了幾搖道:「這用不著你假殷勤,我又不是為你的事受累的。」玉和回頭一看,見茶壺茶杯,都放在桌上,就倒了一杯,遞將過來,秋雲手接著茶杯,眼皮向他一撩道:「你倒很機靈,知道我是要你倒茶。」於是將這杯茶喝了,用手將空杯子一伸道:「拿去。」玉和微笑著,接著杯子放在茶几上。
濟才笑道:「你和人家幫一點小忙,就搭起這樣大的架子。究竟事情辦得怎樣呢?」秋雲瞟了濟才一眼道:「你倒比他還著急。」濟才道:「並不是我著急,若是沒有把人家的事情辦成功,要人家這樣侍候,心裡可是過意不去。」秋雲道:「你想呀!若是沒有辦成功,我能這個樣子吩咐他嗎?我們那條計,總算是成功了。可是大嬸提出來的條件,卻是很厲害。她說要兩千塊錢的禮金,十樣金首飾,十套綢衣服。後來桂英急了,說這是賣她。大嬸才說,衣服首飾,是為桂英掙的,桂英不要就拉倒。這兩千塊錢,她說非要不可!因為她背了一身的債。有姑娘唱戲,可以指望姑娘唱戲來還錢。姑娘出了門子,就沒有指望了。所以要一筆錢來還債。沒有這兩千塊錢也行,就讓桂英再上臺唱戲,什麼時候交足了兩千塊錢給她,什麼時候讓桂英出閣。至於辦喜事,那是男女兩家的面子,只要大體上過得去,男家愛怎麼熱鬧,就怎麼熱鬧。小王,你別說你老丈母孃要錢不對,你知道《天河配》這故事嗎?王母娘娘也要牛郎一筆禮金呢。我也跟你算了算,假使你要把這個家創成功,非三千塊錢不可。桂英身邊有一千二三百塊錢,她說了,拿出來幫你一個忙。你手邊還有多少錢呢?也不過五六百塊錢吧?那麼,至少,還差一千塊錢了。」玉和聽了秋雲的話,許久做聲不得,又在煙筒子裡取了一支菸卷,坐在濟才對面,慢慢地抽著,抽完了一支菸卷,他紅著臉向濟才道:「大哥能不能夠幫我一點忙呢?」張濟才道:「忙是當然要幫你的忙,可是我這幾個月,也趕上了手緊的時候。」說著這話,眼睛可就向秋雲身上看來。秋雲會意,便對玉和道:「你和濟才是把兄弟,我和桂英也是頂好姊妹,只要能盡力,沒有不盡力的。現在你可以找朋友去幫忙,錢不夠的話,我們多少和你湊一點數目。你是知道的,我們家裡的錢,都在老爺子手上,我們幫忙,也只能私下掏腰包呢。」
玉和家裡,是個小資產階級,他由讀書到現在,不曾受過什麼經濟壓迫,也就不會張口和人借錢,現此和張濟才剛一開口,就碰了個小小的釘子,下面的話,就不好跟著說了。秋雲看他和濟才都默然無言,不免有點尷尬,便笑道:「王先生,你還為難什麼?大事都算成功了。大嬸不過要兩千塊錢,你和桂英手上的錢,拿來湊一湊數,也就夠了。現在你要預備的,也不過就是安家的錢。辦喜事的錢,這個好辦,有錢多,辦得熱鬧些,錢不湊手,遇事節省一點,那也沒有關係。」玉和很隨便地點點頭道:「你這話說得對,我也就只好這樣子辦。」他今天下午三點鐘來的,丟了許多事沒有辦,這個時候,也該回去了。於是和濟才夫婦又商量了一些辦喜事的用項,就告辭回去。他一路之間,坐在人力車上,口裡還不住地念著,二百元,三百,一百八十元。拉車的想著,這人莫不是瘋子,只惦記著錢。
他到了公寓裡,在電燈下面,第一件大事,就是搬出筆硯來,將一張白紙,開了一張預算表,上面一行行地寫著,租房三十元,購置木器,一百五十元,添置被褥二十元。然而寫到第四行,想起新房要裱糊,假使租五間房,裱糊就要十塊錢,於是又寫上十元。第二個新感想又來了,三十元的房租,是按北平規矩,第一個月,另付一月茶錢,實際上是租房每月十五元,十五元的房子,未必帶電燈,這一安電燈,恐怕就要三四十元,於是又加上四十元。他這樣連續地想著,連續地列表,把一張大紙都已寫滿’總計一下,竟超出了一千塊錢。這不行,得極力儉省,於是將結婚日八元一桌的酒席,改為四元,將花汽車改為花馬車。先是自己一樣樣地寫著,復又一樣樣地改著。改完之後,看到有些地方,過於省略,還是從先前那個設計。一張預算表添改幾回,也就到了晚上一點鐘。自己明早還要上衙門呢,便捨棄了這預算表,上床睡覺。
可是頭一落枕,想得更厲害。記得自己郵政儲金和銀行裡的存款,共有六百五十五元,可是又彷彿是五百六十五元,這裡面相差倒有一百元,究竟是多少?不能不査一査,於是跳下床來,開啟箱子,把兩扣摺子,都拿出來檢查了一遍。果然,乃是五百六十五元。平白地又少了一百元的基本金,這事又棘手一點了。於是把摺子放好,再睡到床上去想,想了許久,自己卻罵著自己道:「我有些傻了。結婚又不是明天的事,我今晚這樣著急做什麼?睡罷,要不然,明早又起來不了呢。」可是他自己終於是命令不了自己,一夜到天亮,他都忙碌著在蒐羅結婚的用費。次晨醒來,才知道是做了一宿的夢。
在自己未認識桂英以前,回得公寓,很坦然地上床睡覺。自從認識桂英以後,常是整夜地做夢,這樣看起來愛情究竟是快樂呢,還是苦惱呢?他在洗臉的時候,拿了洗鬍子的刷子,本是向胰子盒裡去搽抹胰子的。另一隻手扶了洗臉架子,臉對了壁上懸的一面小鏡子只管出神。那胡刷子在洗臉架的託板上,活動了許久,舉起來在嘴唇周圍塗著,卻在鏡子裡看到,嘴的周圍塗了一個白圈。再低頭一看,原來胡刷子伸到牙粉盒子裡去,把一盒牙粉全廢了。自己倒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
洗過臉,坐了下來喝口茶,預備就上衙門了。然而看到桌上昨晚列的預算表,又情不自禁地,拿起來看上一看。一面看預算表,一面伸手到桌上去拿茶杯。將茶杯送到嘴邊時,老碰不著杯口。這倒奇了,東西也像我,有些神魂顛倒嗎?看時,手上並不是茶杯,乃是墨水瓶,於是放下墨水瓶。站起來叫道:「了不得!了不得!」公寓裡的夥計,跑著推門進來問道:「王先生,什麼事?」玉和看他驚慌的樣子,問道:「什麼事?」夥計道:「我們哪知道什麼事,王先生不是嚷著了不得嗎?」玉和這才明白過來了,笑道:「沒有什麼,看見一個大耗子罷了。」夥計望了他一下,笑著去了。
玉和也覺自己神經錯亂,自己極力地鎮靜,便把開的預算表,向桌上中間抽屜放了進去。這裡有一本《三民主義》,原是一位在廣州的朋友,秘密寄來的。隨手又把這預算表夾在書裡。剛是夾在書裡,忽然想起,這抽屜沒有鎖,革命黨的書,放在這裡不妥。早兩天就該鎖箱子裡去的,這幾天情緒太亂,沒有放下。自己已經是看了好幾遍了,同事劉錄事,也是個有志之士,轉送給他看吧。這樣一轉念,便把書將報紙緊緊包捲了,帶著上衙門去。不料到了部裡,那劉錄事恰是請了假,只好把這本書又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他這一科,人多事閒,到了科裡以後,第一項工作,便是看報。看完了報,科長不在這裡,三四個同事,湊一個談話的集團,有的談,昨天哪裡的飯局,今天哪裡打牌。有的談戲,哪個戲子禮拜要唱好戲,哪個戲子和某要人有關係。有不是談話集團的,便在公用箋上寫字消遣,一為遷客去長沙,煙籠寒水月籠沙,隨寫一陣。玉和往日也和這些人一樣,今天卻是不然,只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邊發呆。
一會兒科長來了,科裡談話的聲音,稍為清靜一點。玉和卻也不曾留意,還是在出神。偶然伸手到袋裡一摸,卻摸出那張預算表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揣起來的,於是索性鋪在桌上,將面前現成的算盤,逐樣地核算起來。算了一遍,那數目還是在千元上下。不覺將算盤一推,嘆了一口氣道:「簡直沒有辦法。」
他們這位老科長,戴了大框眼鏡,兩手捧了報,正在看一段神話新聞——西郊閒鬼計,被他這一嘆氣,卻驚醒了。站起來,兩手除下眼鏡,望了玉和道:「王科員,你在核算什麼?公事給我看看。」這一問,問得玉和張口結舌,答應不出所以然來。心裡連叫糟了!糟了!然而科長還等著呢,那麼這表怎能送過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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