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漸起疑團情書漏訊息 急生急病妙計定風波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朱氏嘆了一口氣道:「還有別的事嗎?無非是為了我那淘氣的姑娘。老四,你也許知道一點。」說著,將他讓著坐下,自己靠了桌子坐著,一手託了頭,手上還捏著那封信呢。趙老四看這情形,就猜了個大八成,便道:「什麼事,我知道一點呢?大姑娘有什麼事,也不會對我說。」朱氏道:「不是說她對你說,因為你常在外頭走,她的行動,你也許聽到些。她現在和一個姓王的要逃跑,你知道嗎?」

趙老四聽了這話,倒吃一驚道:「不能到那個程度吧?我想也不至於。」朱氏道:「那姓王的是個拆白黨,有什麼不至於。」趙老四笑道:「人家大小是個官啦,會幹這個事。而且我看他那樣子倒也老實。」大福笑道:「我媽說著了,你果然知道得比我們清楚。」趙老四這才醒悟過來,自己說話,一時失於考慮,竟露出破綻來。便笑道:「我哪裡知道這事?也是事情湊巧,有兩次我到張濟才家裡去,都碰到了那位王先生,說起來,他敢情是張濟才的把弟。」朱氏道:「什麼?他是張三爺的把弟,張三爺那樣有錢的人,要他這樣的把弟?」趙老四笑道:「他怎麼著?也不壞啦,還是個交通部的科長啦。」朱氏聽了這話,瞪了眼望著他道:「他是個科長嗎?我不相信。科長怎麼會住在公寓裡呢?」趙老四道:「公寓不一樣,有住窮學生的,也有住大人老爺的。」朱氏道:「你準知道他是一個科長嗎?」趙老四道:「科長不科長,我不知道,他在交通部當差,那可沒有錯。」大福道:「這話倒也像我以前聽到說過,張三爺有個把弟在交通部。」

朱氏聽他二人之言,臉色便不是以前那樣地難看了,微微地笑道:「照說,桂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若不是有點身份的人,她是不會看在眼裡的。不過交朋友是沒有什麼關係,要說到別的,哼!」趙老四道:「那個人倒是不錯。年輕輕兒的白面書生。」朱氏又將臉色一正道:「白面書生?哼!白面書生沒有好人。既是和我姑娘那麼樣要好,怎麼都不到我家裡來看看我?既是這樣偷偷摸摸地,這裡面準是不大光明。」剛才她還有點笑容,現在說到王玉和不曾露面,臉色又漸漸地緊張起來。

大福看看母親的臉色,知道她反對妹妹了,也正色道:「老四也不是外人,有話也不迴避。別的不說,像桂英這樣整天整夜地在外面交際,哪兒不花錢?現在不唱戲了,又沒有進項,老是這樣鬧下去,那可不是辦法。年輕人,總是沒有算盤的,有銀錢在手上,那還不痛快來花錢!哼!據我想,大概她手邊上存下的那些錢,花了不少吧?」這幾句話,不覺深深地打入朱氏的心坎裡去,但是口裡還不肯說出來,免得兒子說壞話。坐在那裡微昂了頭,想了一想,向趙老四道:「你瞧怎麼樣?」

趙老四這可為難了,不願意得罪朱氏,可也不能得罪白桂英,無論偏了那一方面,都不妥當,便笑道:「我可不敢多府上的事。大姑娘的錢,總放在箱子裡,箱子又放在屋子裡。你們守著這屋子,瞧了那箱子,錢就飛跑不了啦。」趙老四原本是一句笑話,朱氏一拍手道:「有了,我把這個箱子抱到屋子裡去放著就得了。」大福聽了這話,雙手將袖子一卷,一點頭道:「媽這話說得對,我來替你搬去。」說著,他跑到桂英屋子裡,扛了一隻箱子,就向朱氏屋子裡去。

趙老四看了這情形,不由得身上出了一陣冷汗,心想,這搬箱子的事,是由我一句話說出來惹上的,桂英一追問起來,是我惹的福,這可不是鬧著玩笑的。站起來,提了胡琴在手,搭訕著向天空看了看日影,自言自語地道大姑娘不在家,我要到韻琴家裡去一趟了。」說畢,提了琴袋就走了。

朱氏不料到他這一去有什麼作用,依著大福,就要把箱子上的鎖打壞,開了箱子,看看裡面還有多少錢。朱氏就說:「那可開啟不得,她那個脾氣,真會拼命。等她回來,當面開啟來,錢在裡面,萬事俱休,錢不在裡面,再和她算賬。」大福冷笑道:「我知道你那番意思,不過怕我搶了走。哼!我也看過錢的。」說著,歪了頸脖子,昂了頭,就斜著步子,走出大門去了。

也不過一小時之久,只聽到大門外,嗚嗚一陣汽車喇叭響。這在桂英唱戲的時候,門口來輛汽車,那是平常到一萬分的事情。可是自從她停演以後,一些朋友都慢慢疏遠了,並不見有一次坐汽車的朋友前來。現在門口有汽車喇叭聲,這倒不由朱氏一愣。

正走到院子裡來張望時,只見一個人搶了進來。口裡道:「老太太快出去瞧瞧吧。你們大姑娘病著回來了。」朱氏聽到這話,又是坐汽車回來的,這病大概不輕,趕快就跑了出來。口裡問道:「怎麼了?怎麼了?」走出大門來看時,只見桂英斜坐在汽車的角落裡,頭垂在肩膀上,眉頭深鎖,微閉了眼睛,並不說話。朱氏跳上車子來,兩手只管搖著她的身體道:「孩子,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桂英微微地將眼睛睜開,才答應著道:「我心裡難受。」說話時,大福也跑出來了,站在車子外嚷道:「你別讓她老在車子上坐著,扶她下來呀。」朱氏回過頭來問道:「你瞧瞧,這個樣子,她像能走路的人嗎?來和我把她抬下去吧。」大福見妹妹病得如此沉重。也有些著慌,就找了老媽子出來,用一把藤椅子將桂英抬了進去。

桂英總是垂了頭,微閉了眼睛,而且不說話。大家七手八腳,將桂英抬到房裡,送上床去。桂英一任他們擺佈,卻總是不做聲。朱氏急得將鞋子衣服,一齊和她脫了,然後又牽了被和她蓋上,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手心,然後兩手撐在床沿上,俯了身子問道:「孩子,我和你倒一杯熱水來喝喝吧。」桂英微微睜開眼來,又微微搖著頭。朱氏再用手在她額頭上按了一會兒,偏著頭想想,究竟是熱也不熱。然而並不覺得她的體溫,有什麼異於常人。側了身子坐在床沿,握住桂英一隻手,捏了幾捏,依然査不出她有什麼增高體溫之處,便望了她的臉道:「你究竟是哪裡不受用,先告訴我。若是自己真覺太難受了,我也好和你去請一個大夫來。」桂英將手向被裡一縮,皺了眉道:「你讓我好好兒地休息一會兒吧。」說畢,翻了一個身,將面朝裡。朱氏不知道她是什麼病,又不能不問,又不敢多問,坐在床沿上,倒呆了說不出話來。然而忍耐了許久,她還是問了出來,便道:「你無論是什麼病,總說得出個所以然來,我好去請大夫。」桂英道:「你別問,我沒有什麼病,睡睡就會好了。」說著這話,兩隻腳連連地在被裡蹬了一陣。

朱氏看這樣子,自己有話簡直地說不下去。就私地把老媽子楊媽叫到一邊,低聲問她道:「今天你這位大姑娘,有些犯彆扭,我說話不大靈,你可以問問她,究竟是什麼病。吃什麼不吃?她那個脾氣我真擱不住她鬧。」楊媽是常得桂英一些好處的,這一顆心也就常放在桂英身上。她見大福把桂英的箱子搬到母親屋子去,料著桂英回來,有一番大鬧,自己也很願意幫桂英一點忙,現在看到桂英病了回來,覺得這風波暫時可以不起。但是桂英在病中,又遇到這樣不幸的事情,怕桂英病上加病,待要去安慰她兩句,又因為老太太在當面,不敢做聲。現在朱氏叫她進去問話,就正中心意。

走進房來,向門簾子外窗戶外面看了幾看,就走到床面前來問桂英的話,問她有什麼病,不料桂英向她先笑了,而且向門外努嘴。楊媽心裡恍然,便低聲道:「老太太在外面院子裡呢,你沒有什麼病吧?」桂英笑著點了點頭道:「我要嚇他們一下子,你偷偷兒地買些餅乾放在你屋子裡,沒有人的時候你就送給我來吃,千萬別讓他們知道。回頭你在五點鐘的時候,打個電話,告訴南海公寓的王玉和先生,就說我已經照計行事,很平安地。」楊媽笑著低聲道:「我遲早要喝你的喜酒了吧?」桂英笑道:「你這幾天,可別瞎說,走漏了我的訊息,那就大事去矣!」說到這裡,聽到朱氏的聲音,由外院說了來。桂英趕快一個翻身向裡。

楊媽站在床面前道:「大姑娘你怎麼生氣,也犯不上和自己的身體生氣呀!你吃又不吃,喝又不喝,也不說是害了什麼病,這樣鬧下去,可不是玩意。家裡人,什麼事也好商量’何必這樣呢?」她這樣說著,朱氏站在窗子外面,靜靜地聽了個夠。這算明白,桂英是氣成的病。姑娘會唱戲,自小就嬌養慣了,現在人大心大,如何管束得下來,她既然在生氣,也就不必再和她計較了。自己倒怕屋子裡人知道自己偷聽著,悄悄地走了開去,楊媽又在屋子裡坐了許久,然後出來回信,說是大姑娘好像生氣的樣子,問她十句話,也不答應一句,暫時就別囉唆她,讓她睡覺得了。朱氏倒很納悶,她出去的時候,就只收沒了她一封信,我不怪她,她反而怪我不成。至於搬箱子,是她不在家的事,她在外面不會知道,不能是為了這個生病回來。一個人納悶,也不敢說。料得箱子放在自己屋裡,她的氣不會消下去。無端把箱子送回她房裡,自己好像在姑娘面前示弱,也不甘心,自己倒也弄得六神無主。桂英上午回來,就躺在床上,到了晚上,不曾吃一點東西,也不曾喝一口水,朱氏進房去看她,她就面朝裡睡著,怎麼叫也不答應。

朱氏一看這情形料著不是病,無非是以放賴的態度來出氣,暫不理她,看她怎樣。自己索性不進桂英的房,讓楊媽去伺候她。

到了次日正午,朱氏熬了一點稀飯,讓楊媽端進房去給桂英喝,可是端進去一小時之久,楊媽依然原碗端了出來,說是她怎麼也不肯吃。

看看熬到下午,朱氏實在忍耐不住了,就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坐下,一人自抽著菸捲。桂英面朝裡,上身穿了件藍湖縐小夾襖,也不曾蓋被,夾襖向上翻著,倒露出腰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膚來。她一頭烏絲樣的頭髮,散了滿枕。朱氏不知道她是醒的,還是睡的,平白地連嘆了兩口氣。然而她只管嘆氣,桂英卻沒有一點回響,朱氏只得走上前,牽了被輕輕地替她蓋上。桂英將身子扭了一扭,依然睡著不動。朱氏料著她是醒的。便道:「桂英,你發了一天一宿的脾氣,誰都不敢惹你,你也就可以了,還是怎麼著。你說我收了你的信,信在我這裡,你再寄出去得了。箱子搬到我屋子裡去了,又沒有開你的鎖,我還原封不動地搬回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呀!」朱氏說著話,站在床面前只管看了床上發呆。桂英總是側身睡著,連哼也不哼一聲。於是朱氏嘆了一口氣道:「真要拿命拼我,我也沒有法子,我五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捨不得地。」搖著頭,嘆了氣走出屋子來。

楊媽在外面屋子裡等著她,就跟著她到屋子裡去,低聲道:「老太太,大姑娘究竟是什麼病?你不問個清楚明白,讓她硬熬著,那可會出情形啦!」朱氏道:「我看那樣子,不是病,是跟我生氣,氣成那個樣子的。」楊媽道:「不對吧?我問她有什麼心事嗎?她說並不生氣,只是心裡難受呢。」說著,又低聲和朱氏咕噥了一陣,用很沉思的樣子,再向朱氏道:「你可別逼出她的癆病來,那不是鬧著玩兒的,我以前有個街坊,十八歲的姑娘,就是一場氣把人氣壞了。」朱氏坐在炕上,兩手放在胸前,低了頭不能做聲。楊媽走了出去,一個人嘰咕著道:「兩天水米不沾牙,一個有病的姑娘,擱得住呀!是我的姑娘,我……」朱氏在屋子裡叫道:「楊媽,你來,我有話和你說。」楊媽走進來,朱氏迎上前輕輕地道:「你打個電話給秋雲,請她來問問桂英,也許她有話肯說出來,可以吃一點,可是你得瞞著她,別說是我叫你請秋雲來的。」楊媽點頭道:「除非那麼著,要不,再熬一半天真會出別的毛病。」她憂慮的臉色,還皺了眉毛和朱氏說話。可是她走出房門去,卻又抿著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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