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座有解人定情在杯酒 目無餘子立誓作花鈴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這稿子的第一句,便是桂英女士慧鑑,不由心裡一跳,想著他這種人,哪會和女子通訊,準是和別人代筆的,於是將信最後一段看了一看,落款正是鄙人王玉和鞠躬。咦!果然是他的信,回頭看看床上,他依然睡著,這是人家的私信,不必看了,就摺疊好了,要放下去。然而玉和這種人,竟會和女子通訊,實在人不可貌相了。

信裡究竟是什麼,總得知道一點,於是由頭至尾,把信匆匆地看了一遍,其中的一段,卻是最可注意,乃是:

女士在繁華坊中經過了一番的人,對我這樣的寒士十分的垂青,我這一番感激的意思,我實在不能用筆墨來形容。以前我不知道什麼叫男女之間的愛情,也不相信愛情可以使人能醉生夢死,於今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了。我這還是第一次通訊,雖然您告訴了我在信上有什麼話儘管寫出來,可是我還沒有那種勇氣。您若是許可我說錯了話,可以原諒的話,我第二次寫信給你,我就要實說了。

嚴端甫看到這裡,完全明瞭了,玉和正是學著時髦人物,在談自由戀愛呢。信的前後有幾句提到唱戲的事,這個女子,一定是個坤伶。對了,他的把兄張濟才不娶的是名坤伶程秋雲嗎?那麼,他一定近朱者赤,走上了那條路。常在戲報上看到白桂英這樣一個名字,這個桂英女士,就是姓白的了。一個好好的青年,竟會走上了捧角這條路,實在是可惜。回頭看了床上,玉和還是睡著的,這也不願驚動他,悄悄地放下稿子,就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心裡可就想著,幸而他不會知道我來了,要不然,衝破了這事,於他臉上不好看,也不免傷礙彼此的交情。真是巧,怎麼他寫信不收起來,讓我看著了,我和他哥哥是好朋友,而且他哥哥和我早商議定要和他說媒,將同鄉姓馬的姑娘嫁給他,我不知道這事則已,既然知道了,我不能不問。

他如此想著,回到會館之後,就打個電話給玉和,說是有話談,約他下了衙門之後,就到會館來一趟。打完了電話,就到馬家來,和那馬老先生談話。原來這位馬老先生,只有一妻一女,自己客居北平,在同鄉家裡授蒙為生,過著很清苦的日子。為了減輕負擔,沒有租房,就在會館裡一所小跨院裡住著。嚴端甫走到跨院門口,先喊道:「子良兄在家嗎?」馬子良的姑娘芸姑,正站在院子裡洗衣服,兩隻手水淋淋地由盆裡拿了起來,將自己胸面前的圍襟,掀起一隻角來,擦了自己的手胳臂,笑道:「我爹爹在家看書呢,老伯忙呀,一早我就看到你出門去了。」嚴端甫口裡答著話,看她圓圓的臉兒,腮上泛起兩個紅暈,配著那漆黑而大的眼睛,卻是個多血的聰明女兒,她挽了麵包髻,雖嫌老式一點,頭髮卻是溜光得一根不亂,身上穿的藍布褂,也沒有一絲皺痕。心裡這就想著:「娶這樣一個姑娘,正好住家過日子,玉和這孩子,為什麼一時糊塗,要去迷戀一個女戲子。」他打量了姑娘一番,自向裡走。

馬子良迎了出來,向他拱了手,道:「請坐請坐,今天怎麼得閒?」嚴端甫走進屋來坐下,見馬子良的老妻倪氏,在切菜做飯,旁邊椅子上,還放了一件未曾縫完的衣服。

裡邊屋子裡,一張小書桌上,放了書本和筆硯,在筆架上插了一支佛香,馬子良一副大框玳瑁眼鏡,正放在書本上,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像你們這種人家,才是真正有趣味的人家。」馬子良笑道:「老兄,這是何意?我這個討飯的家庭,還值得你讚歎嗎?」他說著話,就提了爐子上的開水壺,向桌上瓦壺裡泡了一壺茶,倒了一杯,遞到嚴端甫手上,然後在他斜對過一張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家裡連菸捲都沒有預備,你要抽菸,只好請你抽自己的。」嚴端甫道:「我不抽菸,不必客氣。你家連菸捲都不準備,我所羨慕的,就是這一點,覺得你們家裡無一廢物,無一廢人。」馬子良拱拱手道:「老大哥,我們是什麼人家,還許可這個廢字存留下來嗎?」嚴端甫點點頭,手摸了鬍子道:

「你這話有理。你大概要去教書了,我也不能在這裡多打攪你,我簡單地說幾句吧。就是從前我們談的那件婚事,你的意思怎麼樣?」馬子良道:「這還有什麼話說,我是千肯萬肯的了。不過我這孩子,雖認得幾個字,是我一手教的,並沒有進過一天學堂。恐怕太老實了,那位王先生有些不願意吧?」嚴端甫道:「在家裡讀書,到學堂裡去也是讀書。不進學堂,有什麼關係呢?姑娘不要忠厚些,倒要挖空了心事,專在吃喝穿戴上去研究的,那才是好人嗎?好了,你們肯了,我就去說合。老嫂子的意思怎麼樣呢?」倪氏笑道:「王先生,我還有什麼說的呀,誰都願意得一個好姑爺啦。」

嚴端甫走了出來,見芸姑還在那裡洗衣服,便向她笑道:「大姑娘,剛才我們所說的話大概你都聽見了,你的意思怎麼樣呢?」芸姑當嚴端甫走了過來的時候,她就站了起來,現在一聽這話,把她紅暈了的兩片臉,更加上一層紅色,低頭向後退了一步,並沒有做聲。嚴端甫道:「姑娘,在這個年頭,婚姻這件事,都要自己拿出幾分主意來的。我們雖是古道人,覺得這終身大事讓本人拿出些主張來,這是很對地,好呢,大家都好,不好,也不能怪父母。不過年長的人,經驗多一點,參加一些意見罷了。這是終身大事,你何以害臊哩?你若是不做聲,我們就認為是你不同意了。」

芸姑被他這句話一逼,才低了頭低聲答道:「我是不懂什麼的,聽憑爹媽怎麼做主就是了。」嚴端甫聽了這話,覺得馬家一家人,對於王玉和都是滿意的,這事有幾成可行。一個年輕的人到了相當的年齡,都免不了有男女之好的,只要一娶親,自然會把這些風花雪月忘了。這樣看起來,還是趕快和王玉和把這段婚事促成為妙。這個紅媒,自己總算八九分成功了。他想了,很是得意,以為可以挽救王玉和的墮落,而且可以和芸姑這樣好的姑娘,找個得意的丈夫。

他在地毯工廠,本來有職務,今天預備做大媒,不上工廠,在會館裡靜等了王玉和前來。到了下午四點多鐘,玉和果然來了。他到大門口恰好是芸姑和一個賣絨線的小販在那裡講價錢,絨線擔子,攔門擱著,再加上兩個人,不免擋了人家的去路。玉和過去不了,只得站住了腳’向二人道了一聲借光。

原來馬家這芸姑,玉和是認得的,但是嚴端甫從中提親,自己卻並不知道。這也由於嚴端甫慎重其事,不肯胡亂開口,以為馬家二老,只此一女,必定問得清清楚楚,方始說合,好在玉和並沒有別家提親,所以不忙。現在看到了玉和有捧女伶的事情,而且是剛著手,正好趕著和他成起家來,這番曲折,玉和哪裡知道。然而芸姑今天是曉得很清楚的了,看到玉和來了,料定便是為了那事,臉上不由得通紅一陣,低頭避到一邊去。偏是玉和不知,還取下帽子,和芸姑點了個頭道:「馬姑娘,嚴老先生在家吧?」芸姑以為這位未婚夫有心和自己說兩句,他這樣未免太調皮,當了人這樣客客氣氣地問話,怎好不理人家,便道:「大概在家嗎?我也不大知道。」她說著話,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大,向後退著,索性靠了牆。玉和以為這是舊式姑娘的常態,卻也不放在心上。依然點了個頭,走向裡面去。

到了嚴端甫屋子裡,嚴端甫見他並沒有什麼難堪之色,料著今天早上到他屋子裡的那件事,他並不知道,這倒也不必去說他。因道:「今天你來得很好,在我這兒吃了晚飯去,我有話和你慢慢地談。」玉和笑道:「有話請老伯就說吧。六點鐘,我還有個約會。」嚴端甫道:「什麼人請吃飯呢?」玉和頓了一頓,才道:「是衙門裡的人,公請科長司長。」嚴端甫道:「你真有要緊的應酬,我就不留你。我找你來,不是別的事,就是你令兄今年寫了好幾封信來,教我和你說一頭親事。就是鄉下姑娘,你是不肯要的,城裡姑娘,又怕有一天要回家,不能過鄉下日子,教我和你找一個城裡的姑娘,又能過鄉下日子的。這個題目,可就難了,教我到哪裡找去呢?」玉和笑道:「家兄多年不出門了,對外面新潮流,有些隔膜,這話也就不必掛在心上了。」嚴端甫笑道:「說是那樣說,天下未嘗沒有巧事。」說著,在身上掏出菸捲來,給玉和一支,自己吸了一支,背了兩手,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

走了兩步,站著笑向玉和道:「據我看,這隻有在北平的同鄉家裡去找了。這會館裡馬子良先生的大姑娘,你是知道的。人很好,也勤苦耐勞,在北平可以做城裡姑娘,回家去,也可以做鄉下姑娘。」玉和聽到這裡,已經知道下文了,他本來坐著的,就站起來向嚴老先生連拱兩下手道:「這件事不必提了,婚姻大事,小侄自有主張。」嚴端甫不料話未曾說完,就碰了他一個釘子,紅著臉,向他瞪了眼睛,不住地摸了鬍子。

然而年老的人,總有忍耐性的,勉強鎮靜著向他道:「你自己有什麼主張呢?可以說出來聽聽。我們長了鬍子的人,或者也可以貢獻一些意見啦。」玉和道:「我也沒有別的主張,就是四個字婚姻自由。」嚴端甫聽他的口風如此之緊,態度又是這樣地強硬,便又沉了顏色道:「玉和兄,現在外面,對你很有些風言風語,說你現在也走上捧角的一條路了,有個姓白的戲子和你很好。」玉和道:「老伯,你看見我常上戲館子嗎?」嚴端甫道:「要捧角也不必一定天天上戲館子。我看外面的話,不會錯。」玉和道:「就算我和姓白的認識,那也沒關係呀!我不撒謊,在朋友家裡,是認得一個女戲子,可是這也不算什麼壞事。」嚴端甫冷笑道:「哼!這種女戲子,水性楊花,有什麼好人?」玉和臉色一變道:「老伯,您怎麼開口就罵人?你這句話不要緊,把所有的女戲子都罵了。唱戲也是一種職業,一不偷,二不搶,三不行騙,為什麼沒有好人!」嚴端甫道:「這樣子,你很有點風流自賞啦。打算跟所有的女戲子都做護花鈴呢。你這種行為,恐怕和你的前途有礙吧?」玉和道:「正正堂堂的,和女戲子交朋友,這也沒有什麼要緊。若說做全體女戲子的護花鈴,我沒有那個能耐。可是白桂英這個人,我看她是很好的,我敢起誓,我活著做她的護花鈴,死了做她的護花神……」嚴端甫聽了這些話,氣得鬍子杪,只管抖顫,定了定神,強笑道:「我不知道世兄忽然一變,變成這樣一個嶄新的人物。這回算我多事,算我失言,請你不必介意,以後不要再提就是了。你有約會,你請便,我們這古董,思想是腐敗的,請不必見怪。」說著拱了拱手。

玉和在桌子邊按了桌沿,流出來的汗,把桌子面子印了兩塊,睜了眼,許久說話不得,最後才道:「也並不是小侄放肆,實在老伯的話,太言重一點。」嚴端甫冷笑道:「我也本來不該多事。不過我還要忠告你幾句,無論什麼人,決不肯有福不享,要去受罪。這就叫人向高走水向東流。世兄有做護花鈴那番熱忱,可也要看看是梅花、水仙,或者是牡丹,牡丹花是不肯栽在茅屋竹籬笆下的。請便吧。」說著,又連連拱了幾下手。玉和跟人家頂撞了一番,也不能再說什麼好話,只得紅了臉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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