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為悅己容頻來露心跡 解美人意隔座受衣香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桂英在那聲一笑之後,自己也感覺得笑得突兀,明知人家必定疑心,便道:「你們對於我這一笑’有點兒不明白吧?」張濟才笑道:「當然是不明白。」玉和道:「是我起錯了牌吧?」桂英笑道:「不用猜了,我們還是鬥我們的牌吧。」她嘴裡如此說著’心裡可就說著:「我的心事,你們怎樣會猜到,我心裡是在想著,這位先生的手,怎麼這樣子白淨?真像一個女人的手一樣。這要是在他手上戴上一個戒指,若是把他當個男子的手,那才怪呢?」如此想著,又不覺微微一笑。張濟才道:「白老闆,你今天是什麼事高興,老是這樣子笑?」桂英這才忍住了笑道:「我是想起了你們太太和我說的話,所以我禁不住要笑,至於笑的什麼,那是大姑娘的事,你可不能問。」張濟才道:「我才不愛管這閒事呢?回頭我不會問她嗎?」

桂英想起了和秋雲說的話,真是不能問的,自己隨口撒的一個謊,卻撒得有些不高明,便笑著連連向他搖手道:「不管我們說的是什麼話,你不許去問她,你要問她,我就惱了。」張濟才笑道:「這事真透著有些怪,她和你說的話,我可不能問。」桂英笑道:「就是這樣子一點怪氣,只許我們說,不許你來問。」張濟才道:「玉和,你說有這個理嗎?你猜這是什麼事情?」

他這一問,玉和就夠為難的了,自己也是不知道要怎樣地答覆才好。恰是桂英的腳,由茶几腿邊伸了過來,向他的腳碰了兩碰,而且立刻眼睛向他一轉眼珠子,眉毛跟著一動。

玉和這一下子真糊塗了,不知要說什麼好。這頂牛兒的牙牌,原應該是一人出一張,互相銜接的,他這個時候,見桌上放了一張地牌,自己也用一張地牌去接上,接過之後,又拿一張么五去接著,再拿一張梅花去接么五。他一個人自出自接,桂英在一邊看著,也不做聲。

張濟才用手碰了他一下,問道:「怎麼回事?你自個兒出牌,你自個兒又接上,別讓人家動手,一個人鬧著玩就得了。」他聽到人家說著,才明白過來,可不是自拉自唱,一個人鬧獨角戲嗎?不由得臉上紅著道:「我心裡只愁么頭兒少,接不上人家的,所以只管把牌出上去,白老闆也不出牌,我只當是人家出的呢。」桂英將牌一推,全部分的牌都亂了,笑道:「本來我手上沒有什麼么頭子了,不讓你自家兒接,怎麼辦呢?這次算是我大大地輸了,重來吧。」秋雲在外面聽到,走進屋子來,笑道:「是你輸了嗎?你該受罰。」桂英瞅了她一眼道:「別胡說!罰我什麼?我又犯了什麼大罪?」秋雲這一來,屋子裡熱鬧起來了,大家只管說笑,就把頂牛的事,放到一邊。也不知是何緣故,玉和自從和桂英玩了一會兒牌就相熟得多了。這也不必玩牌,也不必頂牛,大家坐在屋子裡說說笑笑,玩了個挺酣。

吃過晚飯,大家又坐著談了一會兒,也是秋雲有意逗著桂英玩,便笑道:「我發了戲癮了,咱們唱上一段,好不好?」桂英道:「沒有弦子怎麼唱?」秋雲向張濟才一努嘴道:「你別瞧他那個樣子,要拉胡琴,倒能湊付。」張濟才笑道:「要拉胡琴,還論什麼長相不成?」秋雲笑道:「怎麼不論長相?你那樣的大個兒,好像就是個笨人。誰也不能相信,你的長相是個會拉胡琴的。」

張濟才望著玉和笑道:「你聽見沒有?這年頭,什麼事都得論長相,你有那樣好的長相,可別把機會錯過了。」玉和紅著臉道:「你這是什麼話?這兒還有客呀。」張濟才哈哈大笑,拿了胡琴來,坐在椅子上,先調了調絃子,望了秋雲、桂英道:「誰唱?」秋雲道:「在屋子裡的人,除了拉胡琴的,都得唱上一段。」玉和啊呀了一聲,轉身推開門來就要走。秋雲指著他道:「你只管走,你走了,以後永遠別到我們家來。」玉和聽了這話,只得迴轉身來,兩手抱拳,向她連連拱手道:「大嫂子,這件事你可饒了我吧。我連腔調板眼,一概不懂,這個時候,你要我上弦子唱戲,那不是個笑話?」秋雲道:「不管那些,就是沒有腔調板眼,不能上弦子,你就亂七八糟,隨便唱幾句也行。」玉和依然拱著手笑道:「大嫂子,您想,一個人縱然膽大,可也不能孔夫子面前背書文,關夫子面前耍大刀。」桂英道:「人家也說得怪可憐的,你就別再讓人家為難了。」秋雲瞅了她一眼,用唱戲的韻白問道:「你敢是與他講情?」桂英也用韻白答道:「不敢,元帥開恩。」秋雲笑道:「你瞧,開恩兩個字都說出來了。王家兄弟,我瞧你好朋友的面子,把你饒了。喂,王先生的好朋友,你既是與他講情,你就得多唱一段。要不然,我太沒有面子,我就惱了。」桂英笑道:「我就多唱兩段,也沒關係。」

秋雲向張濟才丟了個眼色,便道:「拉反調。」桂英笑道:「你怎麼老是和我為難?」秋雲笑道:「嘿!人生在世,難得是個高興,今天在你高興頭上,你一定唱得好,為什麼不趁機會,讓你唱一段呢?」桂英對於這幾句話,並不否認,果然唱了起來。

玉和先聽到秋雲說王先生的好朋友那句話,以為言重了,桂英一定要生氣的,不料桂英是一點事也沒有。真個答應唱,而且秋雲說她高興,她就承認高興。到了此時,自己敢大膽相信一點,她是以我為物件的了。他一個人沉沉地想著,桂英唱的是什麼,他倒沒有注意,桂英將一段女起解的反二黃唱完了,他就坐在一把躺椅上,反斜了身子,卻回過頭去,當個靜聽的樣子。秋雲道:「喂!人家唱完了,你怎麼不鼓掌?」秋雲這樣說著,卻回過頭去,向張濟才道:「給我拉一段西皮原板。」

玉和正在那裡凝神,追想起秋雲的話,應該鼓掌,就輕輕地叫了一聲好,將手掌拍了兩下。秋雲道:「咦!這是給我捧場呢?還是給張濟才捧場呢?你這手掌拍的有些不是時候吧?」玉和醒過來了,一想是果然不對,笑道:「我鼓掌在半中間,前後的角兒,都算捧了。」張濟才道:「捧我做什麼?」秋雲道:「捧我們也有好處,可以和他做媒,找個好媳婦。」玉和覺得這話十分露骨,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看看桂英,依然沒事一樣,背了兩手,只管向壁上懸的圖畫鏡框子注意。秋雲笑道:「瞧她這樣子,不像個大姑娘,倒是一位文縐縐的老前輩呢。」於是在場的人,一同都笑了起來。

大家唱著笑著正是有趣,桂英的母親朱氏卻來了個電話,催桂英回去。桂英在人家家裡做客,沒有家裡來催,反不回去之理,便笑向張濟才道:「今天的時候太久了,我要回去了。哪天到我家去坐坐?」說到這裡,向玉和笑道:「沒事到舍下去玩玩,可沒有這裡寬敞。」玉和笑道:「改天過去奉看。」秋雲道:「王先生衙門裡有電話,住的公寓裡也有電話,你若是預備了好吃的,打個電話,就把人請去了。王先生,你送我們妹子一張名片,自己把電話碼寫上。年輕的小夥子,遇事心眼兒活動點,別傻裡呱唧地。」說著向張濟才一眨眼。

玉和聽了這話,照辦是不好,不照辦也是不好,正愣住了傻笑。桂英道:「王先生公寓裡的電話好打聽,衙門裡的電話,我已經知道了。再會呀,明天見。」說時,向玉和丟了個眼色,玉和也覺得明天見三個字,十分地沉著,另有含蓄,便微點了點頭。

桂英別了眾人,自回家去。朱氏因她許久不回,不知是否在張家,所以打了個電話。及至電話打過之後,心中卻有些後悔,自己姑娘的脾氣,是知道的,這一程子,無論做什麼事,說什麼話,她都是不順心的,她到張家去,也不是外人,何必還打電話把她催回來。因之心裡不免拴上一個疙瘩,怕桂英回來要生氣。可是今天的桂英,與近日的桂英大不相同,她一進門卻先笑道:「我吃了飯啦,您還等著我嗎?」朱氏道:「趙老四下午來了,問你還吊嗓子不弔,明天下午還要來呢。」桂英想了一想道:「好吧,讓他來吧。」朱氏只要她肯吊嗓子,別的廢話,也就不必多說。

這天晚上,桂英睡的是很安適。到了次日下午兩點鐘,趙老四來了,也就吊了兩段戲。

趙老四趁著朱氏不在身邊,就笑向她道:「白老闆今天還要到張家去嗎?」桂英道:「你別信我媽的話,我為什麼天天去呢?秋雲是出了門子的人,哪裡可以和從前打比,成天地在一處玩兒呀。」趙老四笑道:「您還有什麼不明白?我和白老闆,總是表示同情的。前日我到張家去過一趟的。昨天我也去了,我瞧見您在頂牛兒玩,我沒有敢進去,怕是攪了你們。那個王先生,為人倒是很和氣。」桂英一聽這話,這小子竟是完全知道,所有的事,恐怕瞞不了他,便笑著低聲道:「嚇!你別瞎說。老太太知道了,又是一陣囉唆。過幾天,我自然會告訴她。」趙老四道:「我怎麼會說呢?我不全仗著您攜帶我嗎?我怎能壞您的事!」

說著,他放下胡琴,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紅紙菸卷盒子,皺得全是裂紋,將口子向手掌心倒著,倒出半截抽過的菸捲來。桂英笑道:「瞧你這貧勁兒,半根菸卷,還寶貝似的收著。」他又在袋裡摸索了一陣子,摸出一根紅頭火柴,反著手在椅底嗤的一聲擦著,燃了菸捲吸著,那一口煙,真比吃人參還要貴重,深深地抽過了一口,才向她笑道:「這些時候,真窮透了心,我又不敢張口和白老闆借錢,一來白老闆沒有上臺,二來我還只來吊了兩次嗓子,我趙老四愛錢是愛錢,總也講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桂英道:「你說吧’要借多少錢?」趙老四用手搔著耳朵根,笑道:「我這人顯得太什麼了,我也不好開口,若是白老闆開恩,您就借我十塊錢,將來您愛怎麼樣子扣下來,就怎麼樣子扣。」桂英道:「你一開口就借十塊錢,也太多一點,在我這裡拿三塊錢去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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