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桂英在一番唱戲之後,忽然傷心落淚,她母親朱氏和趙老四都莫名其妙,無法勸解。她哭了一陣子,感覺得也是太無意思,就自己在身上掏出手絹,揉擦了一陣子眼睛,在床上便躺下,仰著臉向屋外面的趙老四道:「對不住,今天心緒不好,不唱了。」
趙老四當然是跟著她的話轉,她說是不唱了,就不唱了,於是站在房門口笑著點了個頭道:「好,您休息休息,明天什麼時候來?」桂英道:「我嗓子太不行,這碗戲飯,恐怕吃不成了。再說了!」朱氏由床上望到趙老四臉上,不知道要用什麼話來轉這個彎,便道:「四哥!你明天比這晚一點兒來也就行了,是不是?」說著這話,就把眼光向了桂英臉上望著。桂英也不理會她母親的話,一個翻身,掉頭向裡而睡。
朱氏本想和她再說兩句話,看她那個樣子,由悲憤而生氣,卻是不大好惹,有話大概也不能在這時候去說,只得悄悄地走出屋子去。堂屋裡桌上放著有菸捲,朱氏拿起一根菸捲來,擦了火柴抽著,斜靠了桌子偏了頭,在那裡想心事,口裡是不住地陣陣向外噴著濃煙。看到趙老四坐在靠門的一張椅子上,她就一把抓了菸捲與火柴盒子,一齊放到桌子邊上,向他道:「抽菸吧。」趙老四也是心中說不來怎樣的不安。朱氏叫他抽菸,他就拿起菸捲來抽菸,也是靠了椅子背,偏了頭在那裡想著。兩個人都快把一支菸卷抽完了,趙老四才提起了胡琴口袋,起身告辭。朱氏跟在後面送到門口來,回頭看看,沒有人跟在後面,便低聲道:「她自從由鄭州回來以後,老是心不順,我也沒有法子相勸。這件事只有程秋雲可以說說她,你抽空到秋雲那裡走上一趟,看看秋雲是什麼意思。若是她肯勸勸我們大姑娘,這事就好辦。」趙老四道:「對了,我也這麼樣子想,除了程老闆,別人也勸她不過來。我這馬上就去,你聽我回信兒吧。」
趙老四提了胡琴袋,一點也不躊躇,徑直就來拜訪程秋雲。他和張濟才,以前也是熟人,所以到了這裡來,也並不費什麼事,一直就走到裡院客廳外面,先揚聲叫了一聲張三爺。張濟才在玻璃窗子裡看到了他,便道:「老四!久不見了,進來吧。」趙老四一掀門簾子,迎著張濟才請了個安,卻看到屋子犄角上,坐著個青年,見有人進來,便笑吟吟站起來相迎。張濟才介紹道:「這就是王玉和先生。」又向玉和道:「這就是給白老闆拉弦子的趙四哥。」玉和道:「哦!白老闆的師傅。俗言道得好,紅花兒雖好,也是綠葉兒扶,我想著,白老闆成名,大概也得了趙四哥的力量不少吧?」
趙老四得了人家這一陣恭維,心裡非常愉快,就笑道這位王先生真是客氣,你想,我們是靠人為生的,人家不唱,我就是把胡琴拉出一朵花來,也是枉然。現在白老闆要不唱戲,我正著急,不知道怎麼辦呢?」張濟才道:「對了,這幾天在這裡談著,她像很灰心,不願登臺了。可是昨天對著我說,試一試也好,幹個兩三月,就不唱了。我們還說笑來著,是不是要掙嫁妝錢來,她也笑著承認了。」趙老四道:「她不打算找主兒嗎?誰呢?」
張濟才頭上戴著小帽子的,用手箝了帽疙瘩,揭了起來,一手在禿頭上亂抓,抓著頭皮,飛雪花似的亂舞,就笑道:「我知道是誰呢?反正有那麼一個人吧!」說著,顯出很躊躇的樣子,望了王玉和一眼。王玉和倒不覺紅了臉,便伸手到袋裡去掏菸捲,搭訕著,就把這個岔兒牽扯過去。
趙老四是個土混混兒,在社會上混得油而又滑的人,這樣尷尬的情形,如何不看出個兩三分來,便道:「照說呢,白老闆那個歲數,要是出門子的話,也適當其時。可是她家裡人,全指望她唱戲來養活著,她要是不唱戲了,可真是大糟其糕。出了門子,別管是不是咱們梨園行,將來生個一男二女的,還要料理家務,哪裡騰得出工夫來唱戲。依我說,再露個一兩年,大家都別像以前一樣,到手就花,現在好好地攢上幾個,留著過下半輩子,怎麼也比湊合著過日子強吧?」
張濟才在他那顆肥而且大的腦袋上戴上小帽子,兩手十個蘿蔔似的指頭互相擰著搓了兩下,微微地在黑臉上泛出淺笑來。
玉和站起來向壁上掛的鍾看了一看,笑道:「沒有什麼事了嗎?我該上衙門去了。」張濟才笑道:「晚上來打牌。」玉和笑道:「說了好幾回了,這牌老打不成功,我也不想打了。」張濟才一時不曾留神,向他道:「我也約了白老闆好幾回,都沒有約成功,今天她下半天準來’我把她留著,咱們一定打八圈,不完不散。」玉和向趙老四偏看了一眼微笑著:「今天晚上,我有個約會,也許不能來呢。」趙老四聽得很清楚,只當不知道,手指頭上夾著一根菸卷,滿屋去找火柴盒子。張濟才和玉和說著話,將他一路送出大門外去。
過了一會,張濟才進來,先向趙老四道:「這個人是我把弟,差不多天天上我這兒來。我有點事情,要託他辦一辦。和桂英在我這裡會到一回,這個人很忠厚的,你看怎麼樣?」趙老四點點頭道:「對了,倒是個老實樣子。您太太不在家嗎?」張濟才道:「她上市場買東西去了,還沒有回來。你要找她嗎?」趙老四道:「我沒有什麼事找她,我不過打這門口經過,順便來看二位,不在家就算了,我也沒有什麼話說。」說著,站起身來道:「我給你告假’改天見吧。」一面說著,一面向外面走,張濟才跟著送到大門口來,及至兩人要告別了,才向趙老四笑道:「咱們都不是外人,我有一句話,要叮囑你,你千萬別把白老闆在這裡打牌的事,回去對她老太太說。我倒不怕她別的,她那個碎嘴子,我可是受不了。」趙老四笑道:「三爺!你把我當三歲無知的小孩子啦,這個我有什麼不明白的?咱們不給人家息是非,還替人家生是非不成?再說,你這兒也不是外人,白老闆在您這兒打個小牌玩兒,那要什麼緊?」張濟才見他表示太好了,倒覺得他為人不錯,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這才是好兄弟,哪天有工夫,我邀你喝上一壺。」趙老四連連道謝,表示著滿意而去。
張濟才把他送走了,然後走回臥室來。秋雲手上捧了一本十字布挑花的冊子,在那裡翻弄著,而且還有一隻手撐了桌子托住她的頭,表示著很無聊的樣子出來。張濟才道:「別悶了,睡一覺吧!晚上桂英來了,咱們打小牌。剛才趙老四來了,我想他無事不登三寶殿,準有什麼事來找你來著。我說你不在家,把他打發走了。」秋雲笑道:「小王來幹什麼?」張濟才道:「真怪,這孩子有點著了桂英的迷,來了沒一點事,言前語後地,總不免談到她身上去。他又不敢直說,吞吞吐吐’鬧得我倒莫名其妙,難道這孩子,也想吃天鵝肉?」說時,就看著秋雲的臉色。
秋雲道:「你望著我幹什麼?桂英不是我的親姊親妹,小王也沒有什麼為非作歹的事,他要想她,讓他想去就是了。」張濟才道:「不是那樣說。因為我說一回,你好像說是小王不夠那個資格。可是桂英眼睛裡,倒也不見得瞧不起小王。也許他們都有意思了。」秋雲笑道:「以先我是不大相信,現在我有點疑惑了。剛才你在前頭說話的時候,桂英打過電話來了,說是悶得很,那場牌究竟打得成打不成呢?我說一定要打牌做什麼?晚半天你就到我這裡來吧,王先生也會來的,大家談談不好嗎?你猜她說什麼?她說王先生準來嗎?你別冤我。我問她,他不來,你就不來嗎?她就罵了聲缺德,在電話裡笑了起來。」張濟才笑道:「這樣說,她也有意思了。咱們鬧著他們玩玩不好?」
秋雲望了張濟才那個胖而且黑的大臉蛋子,鼻子聳了一聳,微笑道:「就憑你!」張濟才笑道:「你總是瞧不起我,好像我什麼都不行。」秋雲道:「你不想想桂英是個什麼角色,能夠讓人隨便地和她開玩笑嗎?」說到這裡,顏色正了正道:「假使她真願意嫁小王的話,我們倒不妨出來和她做一個媒。這裡就是一層我不放心,小王平常是不聽戲不捧角的,老實說,唱戲的,和平常人家的大姑娘,可有些不同,他肯娶這樣一個人做媳婦嗎?」張濟才笑道:「我也不是他肚子裡的混世蟲,我知道他的意思怎麼樣?」秋雲皺著眉道:「你瞧,我和你正正經經地說話,你又不老實起來了。」張濟才道:「回頭又要說我拿話駁你了。你也是個唱戲的姑娘,怎麼一夫一妻的,我會把你討了來呢?」秋雲道:「哼!那也是我罷了,別人肯像我這樣,在家裡做大奶奶嗎?」她說著這話,臉上雖是發著微笑,可是依然有些牢騷的樣子。
張濟才只怕她的不平引了起來,連連拱手道得,得,談別人的事,咱們自己別抬槓。小王這孩子,我倒知道,是個實心眼兒。以前他想一個街坊的姑娘,人家是有了婆家的,想不到手,他也沒告訴別人,也沒託別人想什麼法子,悶悶不樂,有半年之久,後來那姑娘出了門子,他還常繞道到人家門口去瞧瞧。當時沒有人知道,過了兩年,他才告訴人,你看他傻是不傻呢?他現在既然迷起桂英來,我看只要桂英能嫁他,怎麼著他也肯將就。」秋雲聽他如此說著,想了一想道:「我也認識他這人了,性情也好,心眼也好,就是桂英的媽,不知道肯不肯?」張濟才道:「要是說嫁給人做一夫一妻的話,我想有小王這樣的角色,那總還可以,自己在外面混差事,每月可以混百十元,兩口子過中等人家日子,大概是夠了。萬一事情丟了,他在老家還有好些個產業,一輩子的日子,都不必發愁的。」秋雲道:「你那些話,都是廢話。只要桂英願意嫁他,決定不唱戲,她母親就怎麼著反對也不成。你想,桂英要是不唱戲的話,她媽養了這麼大一個姑娘在家裡做什麼?今天等桂英來了,我先探探她的口氣。和人介紹婚姻成功,那總是好事。」
張濟才見秋雲已經都有了促成的意思,自己更落得做一個現成的紅娘,便打一個電話到交通部路政司,找著玉和說話,說是今天晚上,在自己大菜館裡叫幾樣菜回來,請他來吃飯。玉和在電話裡說:「若是為了請我一個人,就用不著那樣費事的。」張濟才笑道:「當然不是請你一個人。」玉和說:「還有誰?」張濟才笑道:「一個人請客,還要向客報告,請的是些什麼人嗎?我就是這個樣子辦,你愛來就來,不愛來就聽你的便。」玉和只得笑著道:「我來我來,我一定來。」
在這個電話打過之後,張濟才笑著向秋雲報告,兩手一拍道:「我已經撒下網,靜等兩個魚兒入網,你瞧著到了晚半天,這臺戲就上場了。」秋雲也是一時高興,覺得把桂英的婚事辦成功,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唱戲的時候,彼此是很好的姊妹伴,出了閣又是拜把子的妯娌,這就更顯得親熱了。於是笑著向張濟才道:「這件事雖然是有趣,可是咱們得規規矩矩地進行,若是鬧玩笑似的一說穿了,大家不好意思,真會要把人家要成功的事都會弄壞來,那可遭罪。」
張濟才呵呵笑道:「這還遭罪嗎?我可得好好辦,到了臘月二十三,灶神上天奏一本,說是我張某人為人不壞,得給我一點好處。」這句話沒說完,卻聽得院子裡有人答道:「喲!還要灶神爺上天奏本,給你好處啦。你還缺什麼呢?送子娘娘給你們送個大胖小子來吧。」秋雲向著玻璃窗子外面一看,正是白桂英來了,等她走進屋裡來,便笑著瞪了她一眼道:「一個大姑娘家,站在人家院子裡這樣瞎嚷,什麼意思?惹我生起氣來,我真端出姐姐的牌子來,大耳刮子量你。」桂英笑道:「你還說人啦。兩口子在屋子裡鬧著玩,只管放出聲音來嚷道,嚷得院子外都聽見,你還要說人家呢?」秋雲道:「你在院子外就聽見我嚷,你說出來,我們嚷了些什麼?」桂英道:「我只聽到大姐夫說了灶神爺上天奏一本,我就嚷起來了。若是聽個有頭有尾,我就在院子裡站了好久了,那我還算個人啦。」
張濟才站在一邊,心裡可就想著:「我的話若是讓人家全聽去了,倒有些不便。現在看桂英的神氣,不像是聽到了什麼」,便笑道:「我剛才和你姐姐閒談來著,說是你們以前唱的戲,無非都鬧的是因果報應,戲是好,可是有些人不願意聽,說是聽你們的戲,是受教訓去了。」秋雲向張濟才丟了個眼色,笑罵道:「廢話。我們屋子裡來了女客,爺們在這兒嚷著,什麼意思?請吧。」張濟才微微一笑,自走開了。
秋雲拉了桂英一隻手,同在一張沙發椅子上坐下,笑道:「我現在很可惜一件事,當年我唱戲的時候,怎麼不把《盤絲洞》這出戲唱一唱。」桂英道:「為什麼到現在你還可惜那出戲?」秋雲靠了靠椅子背,眼睛斜望了她一下微微地笑著。桂英道:「你又搗什麼鬼,向我這樣笑著。這些話,一定有意思在內,我倒想不起來。」說著就昂起頭來想了一想。秋雲道:「那有什麼想不起來的?你想,那七個蜘蛛精,把網結了起來,就是像唐僧那樣的好人,也不怕他不進圈套。當年要是我會唱這出戲,我不定要一網打起多少人,現在可不行。」桂英笑道:「你悔什麼?你網著了一個。」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北雁南飛》《紙醉金迷》《似水流年》《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美人恩》《夜深沉》《秦淮世家》《巴山夜雨》《魍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