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語只溫存少年可愛 試歌轉悽楚怨女興悲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這一天程秋雲聽到桂英訴說她由鄭州失敗回來的經過,也很覺得心中難受,現在又聽到朱氏向她打聽訊息,料著桂英回家,一定和她母親有什麼為難之處,便在電話裡向她道:「桂英若是在家裡悶不過,你就可以請她到我這裡來玩玩,我總可以勸勸她。」朱氏一想,她們兩人,是最要好不過的,讓秋雲去勸勸她,也許有效,便在電話裡重重地拜託了一頓,說是明天一準讓桂英再去。

到了次日,朱氏便慫恿著桂英到張家去。桂英在家裡,本也就嫌著悶,有母親一勸,自是更要出去。吃過早飯,第二次又向秋雲家來。當她到了秋雲家大門口,正要下車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白面書生,也是在這裡下了車,正在付車錢呢。看他穿了件淺灰色嗶嘰的長袍,外套著烏亮的緞子馬褂,一頂黑呢的帽子,戴著低低地蓋了眉頭,襯著那臉子白裡透紅,更是清秀。他付了車錢,正要轉身向大門裡走,看到一位女郎來了,他就向旁邊一候,讓她過去。

桂英到鄭州去的時候,就把包車伕散了。現在是零碎僱了車子坐,所以到了大門口的時候,她也是站著付車錢。一個當過女伶的人,對於男女之別,是無所謂的。她看見那白面書生站在那裡讓路,心裡卻有些過意不去,就向他點了個頭,笑道:「不用客氣,你請吧。」那書生便取下帽子,點了點頭走進去了。

桂英走著進來時,只見他也在秋雲臥室外那半內室半客廳的屋子裡坐著,張濟才夫婦陪著他說話,似乎他在這裡也很熟。桂英一進門,大家都站起來,那少年還說了聲請坐。桂英笑道:「都是客’別客氣呀!」秋雲讓著座,對他兩人看了一下,笑問桂英道:「你們兩位,以前認識嗎?」桂英道:「你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呢?」秋雲心裡想著,我看你這樣子,倒好像熟極了的朋友呢。於是介紹著道:「這是白桂英老闆,這是王玉和先生。」桂英點了個頭道:「王先生在哪個學校裡唸書哩?」張濟才笑道:「你看著他也像個大學生嗎?他可是個小老弟!」桂英欠了欠身子道:「失敬了。」玉和微微一笑道:「這年頭,做官還算什麼呀,而且是……呵呵,芝麻大的小官。」他說的話,聲音並不大,而且又很從容地說,斯斯文文地真像個女孩子一樣。

桂英心想,這樣一個人,怎麼沒有一點官僚氣,而且還沒有一點丈夫氣。便笑道:「王先生在哪個機關裡?」玉和笑道:「交通部。」桂英道:「嘿!那是個闊衙門。」玉和沒有什麼可謙遜的,只微微一笑。他和桂英是對坐著的,因為她很爽快地和他說話,他覺得有些受拘束,便偏過臉向左邊的張濟才談話,問問這兩天鋪子裡生意怎麼樣,又問這兩天看過了電影沒有。張濟才道:「今天禮拜六沒事,咱們來四圈吧。小一點,五塊底。」玉和笑道:「今天我還有個約會。」秋雲道:「白老闆是難得遇著的。第一次要你打牌,就碰了釘子。」王玉和把臉漲得通紅,向桂英一拱手道:「真對不住。」桂英笑道:「這有什麼對不住,我又沒約王先生打牌。就是約了,您有正事,難道還能為打牌,把正事擱起來嗎?」玉和笑道:「不過我這話是不應該說的。大嫂子說的話很對。」秋雲道:「你瞧,你還在挺大的機關做官呢!這麼一句話,會說得糊糊塗塗,鬧不清楚。乾脆你就說是‘初次約會,就不能奉陪,很對不住’,這不完了?什麼大嫂子說的這話很對。大嫂子說了你什麼話不該說呀?」張濟才笑道:「人家見了太太小姐們,就夠受窘了,你還要在一邊兒挑眼,這不是給他難上加難嗎?」玉和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是笑。張濟才道:「你有事,你就請便,明天有工夫,可以真來湊四圈。」玉和在衣架上取下帽子來,兩手捧著和秋雲、桂英各作兩個揖,笑道:「對不住,對不住。」然後走了。

張濟才只送到院子裡,就不送了。他走進屋來,秋雲說:「他這兩天來找你找得很勤,有什麼事?」張濟才道:「他有三百多塊錢,放在一家南貨店裡櫃上,老追不起來,託我和掌櫃的說,早點騰出來。我已經給他說好了,他想拿回錢去,所以這兩天跑得勤一點。」秋雲笑道:「他還真能存錢。」張濟才道:「他每月拿一百多塊錢薪水,一個人,又沒有一點耗費,怎麼不存錢?」桂英道:「他難道就不養家嗎?」張濟才道:「他就只有哥哥嫂嫂,在老家守著產業過活。家裡本是個小財主,用不著他的錢。他存錢就是想成家。」桂英笑道:

「人家預備錢討媳婦,你就不該邀人打牌。把人家討媳婦的錢贏光了,那可損德。」張濟才笑道:「他手上,總也有個千兒八百的,打五塊底的小牌,能贏他多少錢?你不信,明天他還準來。」桂英道:「那也是你兩口子把話說重了,人家不能不來罷?」秋雲笑道:「真的,明天你也來打四圈兒玩。他若是不來,我們再找別的角兒。你在鄭州摟了一筆來了,應該大家分你一點兒。」桂英笑道:「來就來,還不定誰贏誰的呢。」秋雲站起來,挽了她一隻手道:「到我屋子裡去躺躺吧,我有話跟你說,別瞎聊天了。」於是她二人就走進屋子去了。張濟才不便進房,自走開去。

秋雲說起朱氏昨日打電話來的話,問她母女有何意見。桂英道:「還有什麼好事!我媽要我再唱戲這件事罷了。我實在不願幹。」秋雲道:「難道你也想嫁人?」桂英道:「自然,若是林子實沒有走,我馬上就嫁他。」二人談了一陣,秋雲都覺是滿意,桂英都說的是牢騷。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告別,桂英就補了一句道:「明天真約我打牌嗎?」張濟才夫婦談的話,不是她重新提起,幾乎把這件事忘了。秋雲道:「當然是真的。我為什麼騙你呢?就算是騙你,你也不過白到我們家來玩上一趟,有什麼要緊呢?」桂英聽說,這才說了一聲「明兒見」,出門去了。

張濟才走回屋子來,只見疊的被頭,深深地落下兩個印,便笑道:「你們兩人,一定是摟著抱著,在床上說話的,真是一對孩子。你們說些什麼來著,一定提到桂英嫁人那一件事啦?」秋雲道:「你管啦,我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張濟才道:「不是那樣說,我想她要願嫁人的話,我可以和她做個媒。」秋雲道:「你說,和她提個怎麼樣的人?」張濟才笑道:「就是玉和了,不行嗎?」秋雲脖子一扭道:「你別瞎說了,她什麼人也不會看在眼裡,玉和在交通部,不過當個科員,她怎樣肯嫁他?趁早兒別提。」張濟才聽了這話,自然也就無可說的。他白天看到桂英一雙眼睛,不住地落到玉和身上,正也有些疑心,現在經秋雲一說,似乎絕對沒有這件事,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這天過去了,到了次日,吃過早飯以後,先是玉和來了。秋雲一見,便笑道:「你是來赴牌約的嗎?」王玉和笑著點頭道:「是的,昨天就對不住,今天我怎能不來呢?」秋雲笑道:「我們是跟你鬧著玩的,哪個真要你打牌。把你娶媳婦兒的錢贏來了,我們也不忍心。」玉和笑道:「大嫂子這張嘴,我真沒有辦法,怎麼樣也說你不贏。」他說著話,取下帽子放在衣鉤上,露出他的頭髮來。他雖然不像時髦少年一樣,頭髮梳得光而又滑,可是既烏亮,又柔軟,雖是蓬亂著,也不失其蓬亂的美。秋雲心裡想著:「這人就是掙錢少一點。照他的人品說,倒是可以做桂英的丈夫。」

她正如此出神,恰好是桂英在院子悄悄地進來。玉和首先看見了她,便是深深地一個點頭,這才向秋雲笑道:「客來了。」桂英笑道:「我們這算什麼客,天天來的人啦。」玉和看了她二人,並不說什麼,只站在屋角一邊,不住地微笑。秋雲笑道:「你姐夫到店裡去了,有一陣才能夠回來。對不住,要打牌,可得等上一等。」桂英笑道:「我還沒有坐定啦,怎麼先就談上打牌起來了?坐著談一談吧。」玉和聽了這話,臉上倒不免紅了一紅,似乎坐著談這句話,桂英是對他說的,卻向後退了一步。

桂英坐了下來,只和他的椅子,隔了一張茶几。秋雲的老媽子,這時先端上一杯茶來,放在茶几上。因為她放的是很大意的,就靠近了玉和這邊,玉和望了她一眼,她很快地轉過身子去了,要她移過去,也來不及。他趁著桂英掉過臉去的時候,悄悄地將這杯茶移向桂英的面前來。桂英剛一回頭,便聞到一陣茶香,原來人家將茶杯子移將過來了,便笑著道:「別客氣,您先喝吧!」玉和將身子微側了一側,似乎是個謙讓的樣子。

桂英身上正披了一條綠色的矇頭紗,溜了下來,慢慢地墜下來,就落到茶几腳邊來。桂英正注意茶几上的一杯茶,可就沒有注意到腳底下。玉和偏偏是愛管閒事,就俯著身子,將矇頭紗撿了起來。看到桂英帶進來的斗篷,搭在一張空的椅子背上,就把斗篷拿起,和那矇頭紗一處,一齊送到掛衣鉤上掛著。桂英待要謝謝,他卻坐到屋子犄角邊去,隔著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天色。這個小小的動作,把道謝的機會,卻已牽扯過去,桂英也就只好不說什麼了。

那邊茶几上放了一個煙筒子。秋雲笑道:「你抽菸嗎?」桂英點了點頭。玉和靠那張茶几很近,他先把煙筒子送到這邊來,接著又在屋子四處張望著,找了一盒火柴,也送到茶几上來。秋雲笑道:「你倒成了主人翁了,要你替我招待。」玉和笑道:「我怕招待得不合適。」桂英笑道:「你這樣斯文,你們機關裡的聽差,恐怕也不怕你吧?」玉和不禁笑起來的。他道:「我幹我的差事,他當他的聽差,我要他怕我做什麼?」桂英笑道:「那麼……喲,我要說什麼啦?說到口裡,我又忘了。」秋雲道:「準是記起來要打牌了吧?你姐夫就回來的,我們再等一等就行了。你到屋子裡來,我有話和你說。」於是挽了她一隻手,拉到臥室裡。

秋雲和桂英同事多年,這兩個姑娘,什麼秘密交涉都有,兩人到了屋子去喁喁密語。一說起來,簡直就沒有完結。二人連連談著,恐怕有一小時之久,秋雲忽然喲了一聲道:「你瞧,我們外面屋子裡,還有一個客啦,老把人扔在那裡,並不理會,心裡可真說不過去。」

說著話,二人同走出來,玉和卻笑嘻嘻坐在椅子上站了起來。秋雲笑道:

「你一個兒在這裡坐著,也不言語一聲。」玉和道:「我並沒有什麼話,言語什麼?」桂英道:「坐在這裡,不怪悶得很嗎?你也該叫人拿一份報來瞧瞧。」玉和道:「我一叫起來,一定把二位的話頭打斷。知道呢,說是我要報瞧;不知道呢,我這人嚷得主人翁聽了,好來陪客。反正二位有事才談,談完了,還不出來嗎?」秋雲聽了這話,倒不算什麼,桂英留了心聽他說話的,覺得這個人,真體貼得有趣,向他微微笑道:「這樣說起來,倒是我們沒有道理,把你約了來,一個人倒在這裡悶待著。」玉和笑道:「那沒有關係。這裡就像我家裡一樣,一個人悶待著也好,許多人在一處熱鬧著說笑也好,沒有分別。」秋雲心想,「你什麼時候約了他?他也奇怪,倒承認你約了他。」便抬了手臂,看了看手錶,笑道:「這可了不得,混混就三點多鐘了。這個時候濟才要到店裡去查一査賬,牌恐怕是打不成。」玉和道:「沒關係,今天禮拜,我又沒事。」秋雲笑道:「你有了禮拜,好容易休息一天,倒在我們這裡乾耗著,你有事只管請便吧。」玉和笑道:「也沒什麼,不過出去玩兒罷了。」秋雲笑道:「你還是坐一會吧,要不然,倒好像是我下逐客令了。」玉和笑嘻嘻地拿了帽子在手道:「大嫂子更了不得,現在是出口成章了。」秋雲笑道:「我們沒念過書的人,什麼出口成章,這都是學戲的時候,學來幾句歪文。」玉和站了站,笑道:「沒事嗎?我可告辭了。」秋雲道:「昨天是你對不住我,今天是我對不住你。」玉和笑道:「沒關係,沒關係!」說著,點頭拱手地走了。

桂英笑道:「這個人也斯文過分點。」秋雲笑道:「你討厭他嗎?」桂英道:「這可是笑話了。一個人太斯文了,倒要討人家的厭,照你說,應該動手動腳,亂打一頓的,才是好人了。」秋雲望了她,微微抿嘴一笑。

桂英在身邊一張躺椅上坐下,兩手抱了頭,瞅了她一眼,笑道:「你笑些什麼?」秋雲笑道:「我笑我心眼裡的事,你就別管了。」桂英伸了個懶腰道:「我也不想打這個牌,身體倦得很,我要回去了。」秋雲道:「明天來不來呢?明天晚上,我們來四圈,我兩口子,你一個,再把小王找來。」桂英就搖搖頭道:「我也沒有那樣要過牌癮,昨天打不著,今天來就,今天打不著,明天又來就,難道我們家,就找不出三個打牌的人來嗎?」秋雲笑道:「不來就罷,我們也不短你這個人啦。」桂英身體實在是疲倦,也不願和秋雲多說,自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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