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家門,就聽到田寶三的嗓音,和朱氏談話。他道:「大嬸,你這話有理,每天進一文,就少虧空一文,若是坐吃山空,憑你手下有多少錢,也是完。」桂英一想,準是田寶三又受了時鶴年之託,前來邀角組班來了。自己實在煩膩唱戲這一件事,有人提到這事,就有些生氣。聽到田寶三那些話,料著母親已是和他一條心,便繃緊了臉子,走進堂裡去。
田寶三早是站起身來,向她連作了兩個揖,笑道:「白老闆出門剛回來。」桂英道:「別叫我老闆了,我現在又不唱戲,我討厭這種稱呼。」田寶三笑道:「得,不叫白老闆,叫白大小姐得了。白小姐,你請坐一會兒,我們有話,和你談一談呢。」桂英道:「談一談就談一談,要什麼緊,你讓我換件衣服再來談吧。」說著,很大方地,開著步子走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不多一會,換了一件衣服出來,一面扣紐扣,一面坐著在田寶三對面的椅子上,笑著點了頭道:「田三爺有什麼話呢?就請你說吧。」
田寶三口銜了菸捲,斜靠了椅子背坐著的。聽了這話,立刻將身體坐得端正起來,取下菸捲,用手指頭彈了一彈菸灰,先向她笑了一笑。桂英微笑道:「你們說的那些話我也知道,無非是要我上臺再唱戲。可是……」田寶三笑著搖了一搖手道:「當然,不能照以前那樣幹。以前是太痛苦了,白天也唱,晚上也唱,中間還要四面八方去應酬人。」桂英道:「你還少說了兩樣呢。在館子裡要排戲念戲詞,回家又要管家務。」田寶三笑道:「現在不是那麼著辦了,唱日戲,就不唱夜戲,唱夜戲,就不唱日戲,除非是禮拜六和禮拜這兩天,怕要忙一點。再說,我們的本戲也不少了。也許整個月不用得排新戲。我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去天津的時候,由前臺發包銀,我也預定了個數目,是一千八百塊錢,按日拿錢,準不打釐。」(打釐,即折扣拖欠之謂)桂英道:「真的?誰出那麼大的價錢?」田寶三道:「這個你就放心,我不能撒謊。當著大嬸兒的面,我田某人,多早撒過謊做事?」朱氏笑道:「田三爺,你幹嗎說這話?咱們都是吃戲飯的,誰不幫誰的忙呢?反正大家望大家好哇!您要不是為了我們,您今天還不來呢。」
桂英聽母親那話,竟是站在田寶三一條戰線上,向自己說話,因微笑道:「我也不是個傻子,有什麼不明白的?若是真能拿一千八百塊錢包銀的話,我倒願意再幹兩三個月。開銷開銷,總也落個一千兩千的。」田寶三站起來一拍手道:「白老闆,不是,白小姐你這不是想得很通嗎?你在沒有出閣以前唱一天戲,就可以掙一天錢,為什麼不幹?有你這一句話,大事全定,咱們這次改到東城吉慶先唱,明天我要去安排。」桂英道:「什麼,你不說是上天津去唱嗎?怎麼又改了在北平唱了?」田寶三笑著用手搔了一搔頭髮,答道:「我的話,本來還沒有和白小姐說清楚。我想,總得先在此地露一露,然而我們整個地往天津一挪,至多在這裡也不過唱十天八天罷了。」
桂英鼻子一哼,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那些話靠不住。什麼上天津,什麼包銀一千八,我看全是假話。」田寶三站了起來,將眼睛睜得圓圓的,向她道:
「我說句實在話,真不能冤你,若冤你,我是白家的孩子。」朱氏站起來,向他道:「三爺!您彆氣急,我們姑娘,就是這個脾氣,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說著,將茶几上菸捲盒子拿在手上,抽出一根菸捲來,交給他道:「您抽菸,別忙,在我們這兒吃晚飯。」桂英看母親那個樣子,十分的攏絡田寶三,似乎不免靠他發財的神氣,因笑道:「田三爺,您還和我媽說什麼好處來著?我媽真攏絡你呀!」朱氏一聽這話,不免臉上一紅,就道:「你這孩子,說話真有些胡鬧,你去唱戲,我能從中要什麼好處?俗語說得好,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田三爺來了,總是一個客,我能說不招待人家嗎?」
田寶三見她孃兒倆抬起槓來,自己很是不好意思,便笑道:「大嬸實在客氣過分了,我又不是外人。您別張羅,我和白……小姐談笑。」桂英笑道:「乾脆,你還是叫我白老闆吧。左一聲小姐,右一聲小姐,怪不順口,我看你也叫得怪彆扭的。」田寶三見她說話,老是這樣開門見真山,也是不好對答,只得笑道:「您知道我不會說話,您包涵一點。」
桂英知道他夠受窘的了,也不能再讓他為難,便笑道:「這也道不上什麼包涵不包涵,不過我為人口直,有話就說出來。咱們廢話少說,不管你們在北平唱也好,到天津去唱也好,就是有一層,我要漲戲份,不打釐,有了這兩個條件,我就唱著試上一試。還有一層,我不能訂什麼週年半載的合同,我要幹就幹兩三個月,過了這個日期,我愛唱就唱,不唱呢,誰也不能勉強我。這兩件事,你能答應嗎?」田寶三手拍了胸道:「這兩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就能代表前後臺答應你。」桂英笑道:「好!那就得,你回家打趙老四門口過,叫他帶胡琴來,明天我先吊一吊嗓子看。這些時候,我什麼東西也吃,恐怕是把嗓子糟蹋了。」田寶三道:「行行,這個我準辦到。」
朱氏聽到她說要吊嗓子,連眉毛都笑著活動起來,連忙站起來插嘴道:「大福在家裡,反正也沒有什麼事,就讓他把老四叫來,要不,就是我自己去跑一趟,也沒有什麼。」桂英皺了眉道:「我今天又不弔嗓子,忙什麼呢?反正是讓他明天來,今天晚上去找他,也不算遲。」田寶三插嘴道:「對了,對了,不忙著這一會兒。」朱氏正要姑娘合作的時候,雖是碰了姑娘一個釘子,也不便用話頂她,只好默然坐著。
田寶三心想,好容易把這位姑娘說好了,不要言三語四,說出了漏縫,又把事情鬧決裂了,便起身告辭道:「好!咱們還是這樣一言為定。我有點事,明天會吧。」說著,向母女拱拱手,走出門去。
朱氏自桂英上鄭州去以後,已經知道她十分堅決不肯唱戲了。就是她由鄭州回來,幾次探聽她的口氣,她也是口氣很緊,沒有一點鬆動。今天她對於田寶三的話,並沒有什麼為難之處,很痛快地就答應了,這件事很有些奇怪,不過她說只唱兩三個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兩三個月以後,她還有什麼打算嗎?這也不必管她,只要她肯唱戲,以後的事,慢慢再說就是了。偷眼看看桂英的顏色,並不大好,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
到了次晨十點鐘,桂英不曾起來多久的時候,就聽到院子裡有人叫了一聲白老闆,正是那趙老四的嗓音。桂英笑道:「嘿!你真來了,誰給你帶的信?」
趙老四穿了件黑布夾袍子,歪戴一頂呢帽,口裡斜銜了一支菸卷,手裡提了一隻藍布胡琴袋,一溜歪斜地走到堂屋裡來,一邊連忙答應桂英道:「這幾天,我正在著急,沒有了鬧兒,正找趙旺呢(土典故,出自舊劇《荷珠配》,即找飯碗之意,劇界人喜言之)。聽說您又要露了,我又有希望了,所以一高興,馬上加鞭,就到轅門聽點。」說著話在椅子上坐下,將胡琴掛在靠椅上。
桂英一掀簾子走出房門,趙老四立刻站起來彎著腰道:「白老闆您好!」桂英笑道:「好什麼?好了也不再上臺了。」趙老四笑道:「話不能那麼說,咱們是幹哪行的,總得幹哪行。咱們要好,得由唱戲上去找出路。咱們不唱戲,怎麼也好不了,反正大銀行的經理,不能讓給咱們做。」桂英道:「真的嗎?老四,你記著我的話。有一天我不唱戲了,你看好得了好不了?」趙老四心想:「你不在唱戲上面找好,你打算怎麼著?」可是現在也不敢和她拌嘴,只得悶在心裡。由胡琴袋裡抽出胡琴來,架起大腿,將胡琴袋蓋在膝蓋上,胡琴放在大腿上,先調了調絃子,便笑著問桂英道:「今天您打算試試哪一段?」桂英道:「我聽到一些訊息,有人說我唱功不行了,我倒有點不服,你就跟我拉一段六月雪,看我是行不行?」趙老四心裡可就想著,怎麼她倒要唱這樣的重頭戲,一面笑道:「對了,唱功戲,咱們也得預備預備。」
朱氏聽了桂英要吊嗓子,早是自己倒了一杯茶,親自送到桂英的手上來。桂英接了茶杯,向窗戶站定,就應著胡琴唱了起來。這六月雪的一大段二黃,音調是非常地悽楚蒼涼,而且詞句也多。桂英在臺上向來以做白取勝,對於這樣的唱功戲,向來不肯一試。她今天突然唱起這種戲來,氣力可就有些不濟,只唱到了一半,便有些吃力,但是她絕對不服這口氣。在胡琴過門的時候,喝了一口茶,又接著唱下去。
但是嗓子這樣東西,伶家叫做本錢,那是極有道理的,沒有本錢,硬拼硬湊,決計是鬧不好。所以桂英唱到三分之二時,簡直唱不下去,便突然停住,將手向趙老四亂搖道:「得了得了,我不行,明天再唱吧。」趙老四停住了胡琴,笑道:「本來您開口,就試唱這樣的重頭戲,也不應該,您休息休息,不忙,回頭咱們再來試個四句頭。」桂英坐下來,那隻空手託了拿茶杯的手,許久不做聲。
趙老四知道她十分不高興,放下胡琴不好,拉著胡琴也不好,手扶了琴把,只管望了她發愣。桂英道:「得了,戲飯吃不成了,我得另想我的辦法。」朱氏拿了一盒菸捲出來,遞給趙老四,他就趁此放下胡琴,接住一根菸卷。朱氏對桂英道:「你不忙,回頭……」桂英也不等母親將這話說完,便起身向屋子裡走。朱氏知道她自己嫌唱得不如意,所以生氣,這全是小孩子脾氣,沒有法子和她分證,只得由她去,坐在外面屋子裡就和趙老四說閒話。
不相干的話,說了二十分鐘之久,不見桂英出來,也聽不到她在屋子裡什麼聲音。朱氏口裡說著話,耳朵正用力向屋子裡聽著。忽然啪啪地幾聲響,非常地緊脆,朱氏嚇了一跳,連忙跑進屋子去一看,只見掛著的汪督辦的那個大半身像,被她連鏡框子一齊打碎,拋在地上。她眼睛紅紅地,手撐了床欄杆,托住了自己的頭。朱氏道:「又犯了你那個倔脾氣。」桂英道:「他害得我好苦。我要是不相信他的話,老那樣唱著沒有什麼關係。先是說不唱戲,現在,又唱起來了。若是唱不紅的話,我拿什麼臉子去見人?」朱氏彎著腰待要將那相片拾起,桂英突然跳了起來,用腳在鏡框上一頓亂踏,踏得那鏡子上的玻璃,乒乓作響。朱氏向後退了一步,不覺呆了。桂英將鏡框連踢了幾腳,然後向床上一倒,伏在被上哭了起來。
朱氏對於她這種情形,大是不解,便道:「這是什麼意思?你嗓子不好,與他也沒有什麼關係呀!」不料這幾句話,說得桂英更是傷心,索性嗚嗚然放聲大哭。趙老四在外面聽了很是納悶,難道唱六月雪會唱得她傷起心來了?要不然,她是怕嗓子壞了,戲唱不好。可是她根本就不唱這一路戲,嗓子能對付就行了,為什麼這樣發急呢?朱氏和趙老四,總算是和桂英最接近的人,可是對於桂英的心事,依然是猜不透。而桂英一肚苦水,無人能知,這就更不能止住自己的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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