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雲還沒有答話,只聽到張濟才在外面嚷道:「老爺子叫你有話說,你到後面去看看吧。」秋雲走出來,向後進走,張濟才在身後跟了來,拉她的衣服輕輕地道:「嘿!先前你怎麼告訴我來著,讓我不要亂說。現在你就可以和她瞎開玩笑。」秋雲道:「你知道什麼?我要是不帶著開玩笑,怎麼探得出她的口氣來?我和她上十年的姊妹,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我自然知道。你倒好,有話對我說,說是老爺子找我,比我長一輩了。」
在新婚的時候,丈夫總是容讓夫人的。張濟才自己說錯了話,這時碰了夫人一個釘子,卻也無甚可說,只好微笑著退走了。秋雲走進屋來,桂英笑道:「你現在真是個大大的紅人,老爺子有事都得請教你。」秋雲笑道:「老爺子沒說什麼,就是說晚上有客吃飯,他不在一張桌子上吃。」桂英道:「今晚你大請其客嗎?還請得有些什麼人?」秋雲道:「沒有什麼人,不過是一位男賓一位女賓,女賓就是你……」說時,向了她微微笑著。
桂英也笑著伸了個懶腰,兩隻腳尖頂著,撐起了自己的腰肢,笑道:「我也不知她怎辦,現在每天都是這樣鬼混,把日子這樣混過去。」她突然地說了這樣一句不相干的話,也不知她這個感想由何而生。為了這樣一個岔,秋雲也就沒有把男賓是王玉和那句話說了出來。桂英聽她留著吃飯,並不推辭,卻道:「我是吃了午飯一會兒就來的,吃晚飯還早著啦。這樣久的時候,我們也找件事情來混混吧。」秋雲道:「我有骨牌,來頂牛兒玩罷。」桂英道:「輸什麼?」秋雲道:「也不輸錢也不輸玩意,誰輸了,誰就說個故事,可是要聽的人不知道的,知道的得重新說過。」桂英笑道:「這個倒有趣,就來這個吧。」秋雲在玻璃廚的小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紅漆盒子來,嘩啦一聲響,將一副牙牌,倒在桌上,兩個人斜抱了桌子角坐著,秋雲伸出一雙雪白的手,在桌面上洗著牌,笑道:「這個玩法,南方人叫做接龍,以前我們班子裡的楊金蓮,喜歡和南方人接龍,輸一回要一個乖乖。」桂英笑道你家裡預備下一副牌,自然你也喜歡這個,你和姐夫頂牛兒,一回是幾個乖乖呢?」秋雲道:「那沒關係’兩口子在家裡,什麼事不能玩啦。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桂英笑道:「呵!一做了大娘們兒,什麼事都不在乎,不讓人家佔便宜了。」秋雲笑道:「可不是嗎?你想這個權力不想?」桂英啐了她一口,二人便頂起牛來。
不料桂英對於這個玩意,遠不如秋雲在行,接連輸了五回。她先是要贏了對沖,彼此不說故事,現在接連輸了五回,秋雲就不答應了,將手按住牌道:「慢來,你將故事說給我聽了,我才能來呢。」桂英站起來笑道:「不來就拉倒,我才不愛來呢!」秋雲笑道:「怎麼著,你打算逃走嗎?我請的兩個客,倒有一個客要逃席。咱們少請一個客,也不算什麼,你真要走,我也不挽留。」桂英道:「你想省一餐嗎?那才不行呢,我吃定了你。」秋雲抿一抿嘴只向她微笑,並不說什麼。
張濟才已經派人辦好了乾果碟子,泡好了茶,完全都放在外面屋子桌上,笑道:「請到外面來談談吧,別冷淡我一個人呀!」桂英走出來一看,笑道:「我天天來的人,何必這樣對我客氣?」張濟才笑道:「這也是很有限的事情,將來我到你們家去,你只要也是照樣的款待我們兩口子就得了。」說著話,便斟上了一杯茶,兩手捧著,送到桂英面前來。桂英笑道:「瞧你這分殷勤勁兒。」含了笑將這杯茶接著。
正待將這杯茶放到茶几上去,一轉身,卻看到王玉和笑嘻嘻地走進來。他取下帽子在手,向桂英打拱又帶點頭道:「白老闆早來啦!」這句話,分明有知道她必來之意。桂英道:「早來啦!」說著話,把茶杯向茶几上放去。玉和正走近前一步,要往茶几邊的椅子上坐下。桂英想著,他必誤會是我給他送茶,索性人情做到底吧,就低聲笑道:「王先生,喝茶。」玉和欠身道謝,倒算不得什麼,只是張濟才看到,心裡有些不受用,「怎麼我供給你喝的茶,你又轉敬起客來呢?」玉和如何知道這些彎曲,和大家周旋了一陣,坐下來,就端了那杯茶喝了。桂英自己正想喝茶,卻只好拿了茶杯,自己來倒。可是在桌上提起茶壺來的時候,因張濟才夫婦都望著自己,不便徑直地喝起來,就斟了三杯茶,一個人面前送上一杯,自己留下一杯茶。
秋雲端了茶喝,笑道:「瞧你這分殷勤勁兒。」桂英坐在沙發上,蹺了一隻腳,笑道:「你真厲害’我說姐夫一句’你就得撈了回去。」秋雲道:「本來你那種行動,透著有點殷勤啦!」說時,眼先向玉和身上瞟了過來,玉和不免臉上紅了起來,秋雲只當不知道,向他道:「王先生,你會頂牛不會?」玉和道:「什麼叫頂牛?」
桂英道:「就是南方人的接龍。」玉和道:「這種有什麼不會?」秋雲道:「我們白家大妹子,愛玩這個,你和她先玩兩盤。」玉和道:「好!我奉陪。可是我不大高明,準會輸的,輸什麼東西呢?」桂英捧了一隻茶杯,慢慢地喝著茶,很從容地答道:「隨便。」秋雲道:「既然是隨便,王先生是南方人,就用楊金蓮和南方人接龍的賭法,好嗎?」說時,望了桂英。桂英正呷了一口茶在嘴裡,想到秋雲先說的那個賭法,不覺撲哧一笑,將嘴裡含的一口茶,噴了滿地板。
張濟才道:「這樣一句話,也不至於讓你笑成這個樣子呀。」桂英已是放下茶杯,伏在沙發靠椅上,笑得渾身抖顫,把玉和也愣住了,不知所云。秋雲也怕把這話說破了,大家都難為情,便說:「桂英也是愛笑,其實沒有什麼可笑的。楊金蓮的賭法……」桂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道:「秋雲,你敢說,說了我不依你。」秋雲不理她繼續地道:「輸了的人,得說一個故事。桂英今天輸了好幾回了,一個故事也不肯講,所以她也樂了。」她如此說了,桂英才如釋重負地笑了。
玉和道:「輸了說故事,這個我倒行。」張濟才道:「真的,他肚子裡故事多著啦。《聊齋》、《夜談隨錄》、《子不語》,他全瞧個滾瓜爛熟。白老闆將來再露的話,可以讓玉和編兩出戲,戲裡的主角,都要像你這樣子活潑的。」
桂英嘆了口氣道:「姐夫,你還提這個啦,都是這種角兒,把我唱壞了,像我在戲臺上唱的那種角兒,現在人家說什麼浪漫派。這半輩子,就葬送在這浪漫兩個字上頭。你想,唱戲總要唱什麼像什麼,才能得一個好兒。我在戲臺上,我怎麼能夠不浪漫?不知道的,就以為我在臺下也是這樣。嘿!也許下半生’也真會浪漫起來呢。」玉和道:「唱戲是唱戲’做人是做人,那有什麼要緊?我還記得有這樣一段故事,有一個唱戲的女子,專門唱風情這一類的戲,上得臺來,唱什麼像什麼。最妙的,唱楊貴妃,她就是胖子,唱趙飛燕,她就是瘦子,沒有誰說她唱得不好。可是她下了臺之後,布衣布裙,誰也不知道她是個名角兒。」
張濟才道:「啊喲!化妝到了她那個樣子,那可不易,怎麼連胖和瘦都能變呢?」秋雲坐在他對面,也是抿嘴微笑。玉和一想,便道:「那原是個大仙。」秋雲道:「是個大仙就難怪了。大仙要什麼有什麼,幹嗎唱戲呢?」玉和道:「當然有她的作用。做大仙的人,都是倜儻不群的。」張濟才用手搔著連鬢胡茬子道:「什麼叫倜儻不群,這個我可有些不懂。你別抖文,行不行?」玉和道:「那就是白老闆剛才說的話,浪漫。這大仙唱戲多年,也不免有些應酬,可是人家都把她當個不好的人。後來有個修煉多年的冷道人,看出她的真心,料著她是試探人心的,就誠心誠意聽她的戲。有了兩年之久,那道人總是恭恭敬敬地在臺下聽戲,沒有別的舉動,後來那大仙就超度了那個人,一同到深山去煉丹修道,得成正果。」秋雲道:「故事不錯,可惜情節太簡單了,這出在什麼書上?」玉和道:「出在《聊齋》上。」秋雲道:「《聊齋》都說的是古來的事,你說的這段話,倒好像是現在的事哩。」
玉和微笑著,答覆不出一個理由來。桂英道:「說狐說鬼,本來就是編書的人瞎謅的,管他是哪本書上的事,我們聽得有趣,也就行了。」玉和道:「真的,許多書上,都喜歡說一個女子怎麼風流,可是她的真心眼兒並不這樣,後來一樣地做賢妻良母。人都是個被環境限制得沒有法子,有了好的環境,還怕做不出好人嗎?別人不說,好比劉喜奎兒,誰也知道她那個名聲,可是她為人很好的。一齣了門子,就規規矩矩地做太太。聽說他們老爺,也不是十分有錢,她可把以前的繁榮全不要,好好地過到於今,誰能找出她什麼錯處嗎?」秋雲笑道:「嘿!我今天才聽到王先生話匣子了。你從來也不說許多話的呀!桂英,你再來頂牛兒吧。輸了不要緊了,讓王先生代你說故事。他的故事,都是我沒有聽見過的,大概總是冷道人聽戲得正果,熱和尚捧角上西天……哈哈哈哈。」這一笑,笑得玉和把臉紅得漲破了,就是桂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秋雲說完了也有些後悔,便顏色一正道:「玩笑是玩笑,真話是真話。這也不是大妹子說的,她浪漫了半生,就是我,以前那一分兒頑皮’在平常人家的姑娘,是不行的。可是你吃了戲飯,你想和大小姐大姑娘那樣坐著享福,誰會理你?王先生說的,一個人都是環境限制了,這實在是真話。」桂英笑道:「你不用發愁了,你現在把冷道人超度了,成了正果了。」秋雲瞟了她一眼,心裡可就想著:「你還敢說我嗎?」自己本待說桂英兩句,轉念一想,今天約他兩個人,為什麼來著?若是把他倆人都鬧得難為情,這話就不好向下說了。
因之並不向下說,將裡面屋子裡的一副骨牌拿了出來,放在茶几上,笑道:「王先生,你會的,我和桂英兩個人鬥你一個,敢不敢來?」玉和不曾答應,先笑了。秋雲道:「我們都是很熟的人了,你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玉和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我怕鬥你們二位不過。」秋雲道:「輸了也不要緊,有兩種辦法……」說到這裡,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他的對手方,便道:「沒有沒有,不過一個辦法,就是輸家說個故事。你肚子裡有的是《聊齋》,還怕不夠輸的嗎?來呀!」說著,向斜靠在沙發椅上的桂英,點了一個頭。
桂英笑道:「你先和王先生比一回,打敗了,我接殺一陣。」秋雲就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是元帥,你是先行,你得打頭陣。你是高跟鞋子,你好好地走,別讓我拉著你在這兒掉毛。」桂英右手被她拉著,左手將手絹掩了自己的嘴’低了頭笑道:「別拉,我一點兒勁都沒有,真會跌倒的。」
玉和本就在茶几那邊的椅子上,不曾移動。桂英趁著秋雲拉的勢子,好像是走不動,一歪身子,向這邊椅子上坐下,笑道:「王先生,你讓我一點,我不會呀!」玉和道:「我也不會呢。」
二人都低了頭用手在茶几上洗牌,張濟才背了手站在玉和身後觀局。秋云為要指點僕役,料理晚飯,悄悄地便走開了。張濟才是個不大會說話的人,玉和被秋雲笑了自己開了話匣子,因之也不說什麼。
桂英有點心虛,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弄得屋子裡靜悄悄地。然而不過十分鐘之久,桂英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在場的張王二人,莫名其妙,都對望著發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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