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她的包車伕,在院子裡叫道:「林二爺來了。」桂英道:「請吧!」在說話的當兒,有人在院子裡道:「今天沒出去。」這人進來了,是個三十附近的人,穿了件灰色湖縐的夾襖,黑呢帽子,雖不寒酸,卻很樸素。在堂屋門口,就取下帽子,連作兩個揖,笑道:「白老闆,我對不起!對不起!」桂英笑道:「沒進門,先來兩個對不起,什麼意思?」他道:「今天是白老闆的臨別紀念,我因為有事,沒來捧場,你就應該要怎樣子罰我,就怎樣子罰我得了。」桂英笑著,和他接過帽子來,掛在帽鉤上,用手絹將桌子邊的椅子拂了兩拂,請他坐下。
原來這人叫林子實,是煤礦公司的一個重要職員,捧白桂英多年,花錢也很不少,只因為人忠厚,對於一切的時髦玩意,都不在行,行為也欠活潑,桂英雖很得他的幫助,卻有點嫌他笨,所以交情只是平常。可是朱氏倒很喜歡他,常叫他到家裡來坐,因之他比一班捧場的,容易接近桂英些。這時他見桂英滿面春風的,坐下來笑問道:「白老闆今天這樣子高興?」桂英笑道:「因為你來了。」林子實道:「這就不敢當。我今天沒有捧場,你不怪我,就原諒得多了。」桂英拿了一根菸卷,放到他嘴邊,擦了火柴,給他點上,又倒了一杯熱茶,放到他面前。林子實起一起身道:「您別張羅,讓楊媽來得了。」桂英笑道:「不成?咱們交朋友,交一天是一天了,這幾年您待我這一番好意,實在少有,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自己想想,實在是沒有什麼報答你的。」林子實抱著拳頭道:「你這樣我就不敢當。」白桂英眼睛向他一瞟道:「不能那樣說呀!捧角的人,為什麼來著?又花錢,又耽誤了光陰。你是個忠厚人,有話說不出來,我心裡可是明白的。」林子實被她赤裸裸地說明白了,倒無話可說,只是搭訕著抽菸卷。白桂英笑道:「真格的,我不是說假話。今天請你坐一會兒,讓我到飯館子裡叫幾樣菜,請你一請。我還有一句話奉勸你,以後你別捧角,詳細的情形,讓我慢慢告訴你。」林子實道:「白老闆,你既然知道我是個老實人,當然我不會朝三暮四地,又去捧別個人。」白桂英道:「唉!你還是沒有懂我的話。因為從今天起,我已經不唱戲了。我怕你那班朋友,因為你無人可捧,又湊合著去捧別人。這捧角可是冤大頭的事呀!」林子實道:「白老闆也不唱了嗎?我只知道程老闆不唱,倒不知道白老闆也不唱了。」朱氏坐在屋子裡,先是生白桂英的悶氣,不願意出來,這時聽了她所說的話,有些忍不住了,便走出來笑著叫了一聲「林二爺」,接著嘆了一口氣,在他對面坐著道:「你不用問,她和程秋雲一樣,犯了名角兒的病。」白桂英道:「怎麼叫名角兒的病呢?」朱氏道:「反正是什麼事都不在乎罷了。」林子實怕她母女會爭吵起來,就搖搖手笑道:「我都明白了,白老闆也應該……」說著一笑。白桂英站在堂屋門口,就向外面叫道:「到館子裡給我叫幾樣菜來,還帶兩壺玫瑰露。」林子實站起來,正要謙讓著,白桂英一擺手道:「你難道瞧不起我,我不唱戲了,請你在家裡吃餐飯都不成嗎?」林子實笑著,只得坐下來。
白桂英在身上掏出一張鈔票,吩咐車伕去叫菜,然後又陪著林子實談話,因笑道:「我不但是不唱戲了,也快不在北平待著了,離別是真離別了。我應當送些什麼東西給你做紀念哩?」林子實道:「不在北平待著,上哪兒去?」白桂英道:「你總也知道。」她不覺得低了頭,抿著嘴微微一笑。林子實道:「莫不是要到鄭州去?」白桂英點了點頭。
林子實有句話想說,立刻又忍回去了。白桂英見他胸脯伸著,又收縮回來的樣子,便問道:「你說什麼?」林子實道:「你不是說過送我東西嗎?別的不要,你再送我一張相片就得了。」白桂英道:「喲!我相片子送你就送多了,還要相片子做什麼?」林子實道:「就是因為相片多了,我才要一張。因為我那裡有十一張,你要是再送我一張,就湊起了一打。」白桂英道:「好辦好辦。不過我哪幾張相片子你有,哪幾張相片子你沒有,我不知道。我屋子裡還掛了幾張,你自己去挑一張吧。」說時,她先在前面走,走到房門口,手扶了門簾,掉轉頭來,向他又點頭又招手,笑道:「你來呀!我這屋子裡,雖是不隨便地讓人進來,對林二爺那是要特別開放的,你就來吧!」說著,用手招了兩招。
林子實倒也想進她屋子裡去的,只是老媽子相引,含糊著進去。現在她自己說明了,是特別開放,倒有些難為情,便笑道:「那敢情好,我倒要瞧瞧有什麼好相片。」說著話,也就不顧朱氏怎麼,一低頭就鑽進屋子裡去。
北方人,對於臥室,是不大講陳設的,除一張炕,便是兩三件桌椅而已。桂英的屋子,向來也是一張土炕,佔了大半邊屋子,現在卻把土炕拆了,陳設了一房芽黃色的木器,一張銅床,掛著水紅色的帳子,垂著大紅緞子的帳簷,床上水紅毯子上,疊著大紅綢子的棉被。
林子實不由笑了起來。桂英道:「你笑什麼?你笑我這屋子像個新房嗎?」她說破了,林子實如何能隱瞞,點了點頭道:「白老闆是個喜歡熱鬧的人。」桂英讓他在一張小圍椅上坐下,笑道:「我也不願這樣辦,因為汪督辦總說我屋子裡太素淨,交了五百塊錢給我媽,讓她給我佈置這屋子。你想,在她們手裡去辦,有什麼不熱鬧的?我想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光景,幹嗎不舒服點。我也不知自己做得了新娘,做不了新娘,自己先做了新娘再說。」林子實道:「汪督辦來過嗎?」白桂英道:「他先來了一回,看到屋子不好,所以就送五百塊錢布置屋子,可是讓我把屋子佈置好了,他就上鄭州去了。」林子實笑道:「做官的人,究竟是闊,隨隨便便地,就花上幾百塊錢。」桂英笑道:「你別吃那個飛醋,能到我這屋子裡來的,能有幾個?」林子實這就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抬了頭,便去看牆壁上的相片。
牆上除了桂英掛的大小几張相片而外,卻有個大鏡架子,裡面嵌了二十四張相片,有半身的,有全身的,都是桂英的相。他便抬了頭,只管看相片。桂英走過來,一手扶了他的肩膀,也向鏡子裡看著,一手指點著道:「你看哪張好,我就送你哪一張。」她說話時,一股香氣,沖人林子實的鼻子。
他自從認識桂英以來,話是無所不談,可是這樣接近芳澤,還是頭一遭。即使她早肯這樣接近,成績一定很好,現在她不唱了,而且要嫁人了,縱然親密,也是最後的一次,捧了她幾年,不過如此而已。我這樣待她,就不如汪督辦吃香,你看她談來談去無非是汪督辦。心裡如此想著,既覺得甜蜜,又覺酸楚,望了相片框子,簡直說不出所以然來。
桂英見他不做聲,偏過頭來,向著臉上問道:「你在想什麼心事?」林子實道:「我看這些相片,一大半都是我所有的,我挑了半天,卻不知道要挑哪張才好。」他說著話,也回過臉來,看到桂英的嘴唇,那樣紅紅的,又是一怔。桂英眼睛一瞟道:「你看我做什麼?不認得我嗎?」林子實向後退著,和她離開了,心裡跳了幾跳,才勉強地笑道你不是要出遠門了嗎?我把你的相貌,看得熟熟的,記在心裡頭一輩子忘不了。」桂英笑道:「有我的相片在你那兒,也就夠你記熟的了,還要看本人做什麼?」林子實坐下了,像有一口氣要嘆出來,可是他又忍回去了。
桂英坐在床上,兩手抱了銅欄杆,側了身子,向林子實望著。她兩腳懸空,不住地來回晃動,就把一隻拖鞋摔了出來,摔到林子實面前。他彎腰將拖鞋撿著,送到桂英腳上來。桂英笑道:「喲!不敢當。林二爺!這幾年,你總算實心眼兒待我,我要送你一樣特別的東西才好。」林子實坐在她對面,向她臉上望了望,笑著道:「特別的東西?」桂英點點頭道:「特別的東西。你可記得你初次瞧我的戲,是一齣什麼戲?」林子實道:「我怎麼不記得?就是《天河配》。可是在朋友情義上,這出戲,不值得紀念。」桂英笑道不,不是那意思。你初到我家裡來,有一樣東西,放在桌上,你只瞧了瞧,我立刻搶著收起來,有這麼回事嗎?」林子實道:「對了,有那麼回事,是一張相片吧?」桂英笑道:「對了,是一張相片,是一張《天河配》,織女蒙了紗,洗澡的相片。您看清楚了沒有?」林子實笑道:「沒看清楚。」桂英道:「人家說唱戲的是瘋子,聽戲的是傻子,我想這話真不錯。每次唱《天河配》,戲報上說的什麼真牛上臺,織女洗澡,就能叫座。其實真牛上臺,算得什麼,你到牛奶場裡去看,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哪樣的牛也有,看起來,還是一個大不花。織女洗澡,更是笑話,大家不過穿了一件粉紅色的汗衫褲,胸口繫個兜肚,人家身上,至少還穿有兩件衣服呢,誰能像模特兒一樣,光了身子讓大家瞧不成?就是那樣不要臉,警察廳也要干涉呀!」林子實笑道:「那不怪聽戲的,只怪戲館子裡說話哄人。」桂英笑道:「不過我那張織女洗澡的照片,可有些不同。這是程秋雲跟我照的,自己鬧著好玩,可不給人瞧呢。」
她說著,就開啟了衣櫥,在裡面翻弄了一陣,找出一個紙套來,在裡面取出一張相片,抱在懷裡,將相片後背朝著外,笑道:「你答應不給人瞧,我才送你。」林子實道:「你說不許給人瞧,我當然不給人瞧。我說話,你當然可以相信得過。」桂英於是笑嘻嘻地,將相片遞到林子實手上。
他接過來一看,是桂英的半身相,脖子以下和兩個手臂,繞了一道薄紗,都是光的。胸前微微露出一小截兜肚,頭髮散著,披到肩上;她乜斜著雙眼,將牙咬了下嘴唇,有些含羞的樣子。林子實只管注視著,都看呆了。桂英輕輕用手拍了他一下肩膀道:「怎麼了,看出了神嗎!」林子實笑道:「這也不見得就是織女在天河裡洗澡的那個樣子呀!」桂英笑道:「反正是那個意思得了,比臺上的織女,好看得多吧?我的相片,送人不少,可是這張相片,誰也想不到的,我就送給你吧。」林子實覺得這個表示,太密切了,拿了相片在手,和她作了兩個揖,連聲道謝。桂英道:「我媽平常總說林二爺待我們很好。要對得住人家,這可算我對得住你吧。」
林子實拿了相片在手,痴痴地又望著,因低聲問道:「汪督辦也有一分嗎?」桂英臉上紅著,很有些生氣的樣子,撅了嘴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多的小心眼?我再三再四地說,這相片是為了你第一次要看沒看到,所以送給你,把這件事從頭說起,總算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你怎麼還是問到姓汪的頭上去?我姓白的做事,就是要由性兒,若是不能由性兒……」林子實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冒失,於是站起來再向她作了兩個揖,她不由得撲味一聲笑了。
林子實在這幾件事上看起來,白桂英嫁汪督辦是嫁定了,自己究竟敵不過做大官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她肯將這種相片相送,又不是泛泛之交她雖然要嫁汪督辦,但是肯把這相片送給我,到底還是不錯,不但是簡單地送相片而已,而且還記得這張相片,是我第一次所看到的,她記得那樣清清楚楚,特意把這種相片拿出來給我,這是她對我有深心,若是沒有深心,怎麼會記得如此清晰呢?
他一個人如此想著,一刻兒是不平,一刻兒又是喜歡,那情懷是酸一陣子,又甜一陣子,究竟處在什麼一個感情裡面,自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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