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開場的所在,乃是一箇舊式戲館的後臺,臺上正唱著戲,後臺的戲子,在鑼鼓聲中,紛紛地扮戲,雜亂極了。這是北平唯一的坤伶班子,後臺除了管事和梳頭跟包的人而外,也全是女子。
一個扮楊貴妃的角色,穿了宮裝,戴了鳳冠,站在上場門後邊,手上夾了一支菸卷在抽著。她面前站了兩個扮太監,六個扮宮女的配角,簇擁著一團。一個扮高力士的丑角,將手上的雲拂,在宮女頭上舉了起來,大聲喊道:「小劉!小劉!跟我買的麻花燒餅呢?我這就上場了,吃不吃呢?」管事的田寶三搶上前來道:「別亂!要打上了(打上是藝人行話,即出場)。嘿!楊老闆,您馬後點(藝人行話,即慢一點),程老闆還沒有來。」說著,他向那個扮楊貴妃的說話,她噴著煙道:「我怎麼馬後呢?多唱一段四平調嗎?哪個師傅教的醉酒,是哪樣子唱法?」田寶三道:「請佟老闆多說幾句廢話……」扮高力士的冷笑道:「得!到了我們這兒,就是廢話了。」田寶三道:「佟老闆,您別盡挑眼……楊老闆你叫板。」那個扮楊貴妃的搶上一步抓住門簾子,正待說話,又向後一退。扮高力士的道:「這是怎麼回事?高力士沒上,娘娘就叫板了。打上了,老周,咱們上吧。」門簾一掀,兩個太監上場去了。
田寶三見楊貴妃瞪了一雙眼睛,便向前對她拱了拱手道:「對不住,今天我真急,有點亂。您瞧就剩醉酒了。這新人的家庭,全沒有扮,來得及嗎?」楊老闆道:「我楊桂芬不伺候大角兒,你不會預備墊個戲,讓我們瞎抓幹什麼?剛才我是沒嚷出來,嚷出來了,臺底下準是個滿堂彩的倒好。唱這多年戲,連一齣醉酒都唱不過來,這不成笑話了嗎?別人有了主兒,我們還得靠唱戲吃飯啦!」她說到這裡,早聽到戲臺上太監已經說著:「遠遠望見娘娘來了」。只好搶上前一步,抓著門簾,叫了一聲:「擺駕!」將手指上夾的菸捲頭,向地上一擲,退後讓宮女們上場,接著也就出臺了。
田寶三迴轉身,站在後臺當中,兩手一揚道:「就剩今天一天了,大家都不給我一個面子,打電話,派人找,什麼都辦到了。還是頭齊腳不齊,這叫我怎麼辦?沒法子,墊個化緣吧。」他口裡說著話,人在後臺亂跑,抓了幾個女戲子,將她們拖到一處,亂指點著道:「你扮和尚,你扮老道,你扮相公,你扮院子去!」說著,用手將這四個小角兒一推。這四個小角兒看了他一眼,不敢說什麼,各自扮戲去了。
田寶三在後臺跳著腳道:「戲也墊了,再要不來,我可沒法子。」說時,在身上又掏出小表來看了看,搖著頭道:「我真不懂這名角兒是什麼心眼兒,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了,還要給我們為難,我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媽……」
忽然好幾個嚷了起來道:「程老闆來了!」果然有四個花枝招展的女子,笑嘻嘻地走進來了。第一個就是叫程老闆的程秋雲,緊跟她後面的叫白桂英,是這班子裡兩個臺柱。最後面一個叫於秀寶,一個叫金小樓,也都是重要的配角。
田寶三搶上前,迎著程秋雲笑道:「四位在哪兒來?我們哪裡都沒有找到,真急了。我除了招呼她們馬後點而外,又墊了個戲。」程秋雲臉上紅紅的,笑道:「我們有個飯局,你忙什麼?到了上場的時候,我自然會來。今天是臨別紀念,你瞧,又賣個十成座不是?我憑著這些聽戲的面子,也不能誤卯。不用墊戲,我們說扮就扮。田大爺,你得明白,今天我可是盡義務來的,你可得委屈點。」田寶三笑道:「得啦!程老闆,你扮戲去吧。」
程秋雲走了,白桂英站著,手上拿了條綢手絹,當了扇子,在臉上拂了幾拂,笑道:「今天天氣真熱得很!」田寶三看她臉上時,酒暈紅到耳朵邊來,身上穿了印花粉紅緞子夾祆,越發烘托得豔色凌人。她拿著手絹的那隻手,光了大半截胳臂在外,戴了一隻玉鐲子,越顯得手臂溜圓。她前額的劉海髮梳得很長,幾乎可以罩到睫毛上那雙滴溜溜靈活的眼睛,只管看了人活轉。田寶三笑道:「程老闆因為要出閣了,所以那樣高興,白老闆今天也是這樣高興,又是什麼喜事呢?」白桂英依然將手絹在臉邊拂著,微笑道:「自己心裡痛快了,就高興,不痛快了,就不高興,要有什麼事情才高興嗎?」田寶三碰了這樣一個釘子,倒沒有什麼話好說,只得點著頭道:「到了時候了,你去扮戲吧。」白桂英笑道忙什麼,我在半中間才上場呢,誰有煙?送我一根抽抽。」田寶三連忙在身上掏出煙盒子來,笑道:「我的煙不大好,白老闆抽不抽?」白桂英笑道:「只要有煙過癮,我倒不論好壞。你若真有心請我,不會去買一包煙來請我?」田寶三笑道:「這算什麼?你先抽這一根。」說著,將那根菸卷遞了過去。白桂英將菸捲銜在嘴裡,將兩個手指頭,夾了兩夾,笑道:「送煙來怎麼不送火來?」田寶三答應了一聲「是」,連忙找了一盒火柴來,擦了一根,彎著腰將她的菸捲點著。她噴出一口煙來,道了一聲「勞駕」,高跟皮鞋走得如風擺楊柳一般,到她的特別化妝室去了。
原來這個戲館子,叫三喜茶園,是個純粹的舊館子,後臺的糟亂,簡直不可用言語來形容。後來伶人思想進化,在這裡唱戲的臺柱,有些不滿意於後臺的秩序,因之就另闢兩個特別化妝室,留給臺柱扮戲。這兩間屋子,便是程白二人各佔了一間。白桂英走進了她自己的屋子,跟包的早已拿出了衣服,坐在那裡等著扮戲。白桂英洗過了臉,抹了胭脂粉,見壁上只掛了兩件旗袍,便問道:「老李,有的是行頭,幹嗎不給我多拿幾件來?」老李道:「往日唱新人的家庭,都是這兩件。」白桂英道:「幹嗎和往日打比,今天不是臨別紀念嗎?」這句話說完,有人在門外答道:「程老闆是臨別紀念,怎麼白老闆也是臨別紀念呢?」田寶三手上拿了一盒煙,笑嘻嘻地走進來了。白桂英笑道:「這竹槓算我敲著了,真送我一包菸捲。」田寶三道:「真格的,白老闆不打算幹了嗎?你要一不幹,我們這班子就散了。我們這班子,不比別家,全是靠本戲叫座。程老闆走了,你又走了,哪裡找這兩個人抵缺去!」白桂英開啟煙盒子,又取了一根菸卷抽著,笑道:「那活該了。我能為了這個班子,唱一輩子嗎?我今年二十五歲了,再過幾年,我成了老太婆,唱戲不吃香,嫁人也不吃香,我怎麼辦呢?」田寶三笑道:「這樣子說,我們也要喝白老闆一杯子喜酒了。姑爺是誰?」白桂英道:「什麼姑爺呀?我找汪督辦去。我到了那裡,他要我不要我,我還不知道呢。」田寶三道:「大家都要去,我也沒法。這是小姐們的終身大事,誰敢多說一句話呀!」白桂英道:「坤伶有的是,你們不會再去找兩個人?本戲也沒什麼難,多說兩回就行了。」程秋雲這時匆匆地走來了,嚷道:「你們說話有完沒完,該上場了。」白桂英這才換了衣服,站到上場門去等候。
田寶三聽了她的話,憑空不免添了一樁心事,在牆犄角邊一個戲箱子上,盤腿坐了。口裡銜了一支菸卷,只管想心事。有人叫道:「三爺!想什麼了?坐在這裡發愣。」他看時,是白桂英的母親朱氏,便由戲箱子上跳下來,笑道:「今天是臨別紀念了,咱們這個局面,湊合著也就有三四年,今天說散了,心裡怪不好受的。」朱氏道:「那沒什麼呀?東方不亮西方亮呢!您不會想法子,讓咱們時老頭兒,再組一個班子嗎?」田寶三道:「我的意思不是那麼說,咱們在一處湊合著這麼多年,相處得很好的,現在說散就散了,總有些捨不得。您的白老闆,也轉了心眼了,不久也就有婆婆家了。」說著一笑。朱氏嘆了一口氣道:「不用提了,這年頭兒,半由天子半由臣。依著我的意思,我們姑娘總得替我再唱兩年戲。可是程老闆一走,她也動了心了,我有什麼法子呢?」正說到這裡,臺底下鬨然一陣地叫著好。朱氏又道:「你瞧,外面這樣叫好,她們的人緣多好,偏是不肯幹。」田寶三再要說什麼,卻見白桂英走進來了,於是向朱氏丟了個眼色,偏是她眼快,早看見了,便迎上前來道:「你們這裡又說我什麼了?」田寶三笑道:「說您人緣兒好,捧的多。」白桂英鼻子哼著道:「下句我跟你們說了吧,為什麼不唱戲呢?」朱氏瞪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白桂英冷笑一聲道:「誰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們為你們打算,我自個兒也為自個兒打算。」說著,一扭脖子走進她的化妝室裡去了。
他們在後臺說話,聽著的人,自然是很多,這時有穿古裝的,有穿時裝的,有打了一臉的黑,化了妝的,一大堆人,圍了田寶三,都是問散了班子,以後怎麼辦。田寶三一拍手道:「我哪知道呢?我是個管事的。有人唱戲,我就管事,沒人唱戲,我就再找飯碗。今天到了這個時候,時老先生還沒有來,大概也不得勁兒。你們回家去候著吧,不組班就罷了,要是組班的話,當然咱們還湊合著在一處。」這些女戲子們,聽到這個話,大家面面相覷,總而言之,大家是沒有指望了。所有前後臺的人臉上都帶著愁容,只有程白二人是高興的。這樣一來,後臺坤伶們,三三兩兩,議論紛紛起來,大娘們都說:「放了戲不唱,忙著嫁人做什麼?嫁人有什麼好處?在家裡要管家事,看公公婆婆的顏色,受小姑子小叔子的閒氣,出外還得和丈夫說明。哪一樣自由?」姑娘們又說:「像她們唱紅了的人,有人搶著要。什麼時候要嫁人、要嫁怎樣一種人?自己都可以去挑。沒有唱紅的人,人家聽說是唱戲的姑娘,不會居家過日子,都不肯要,只好唱一輩子戲了。」程白二人見後臺大家團聚著低聲說話,心裡也各自明白。
在臺上程秋雲下場的時候,和白桂英輕輕地說了一句:「你到我屋子裡來。」她下了場,裝著找東西,找到程秋雲屋子裡來。秋雲將房門掩著,低聲道:「你瞧見沒有?因為我們兩個人不唱戲,大家要散夥,都怪我們呢!」白桂英道:「活該!我們能為著大家唱一輩子戲嗎?唱戲也成,他們給我找個爺們去。」程秋雲將一個手指搔著臉腮笑道:「你也不害臊。」白桂英道:「實話嘛?什麼害臊不害臊?你要怕得罪人,你就別跟張三爺去,我也不去找汪老頭子。」程秋雲笑道:「你喝了多少酒?到這個時候,你還說著醉話。」白桂英道:「我句句說的心腹話,一點兒也不醉呢!」外面有人嚷道:「兩位姑奶奶,幹嗎?關了門嘀咕著,別誤場呀!」這正是朱氏站在房門外。白桂英開了房門,走出來道:「誰關了門?您這話倒說的是,咱們就是這一臺戲,別鬧出什麼笑話來。」朱氏最不愛聽這一句,站在一邊,又瞪了一眼。這不但她母親瞪她,所有在後臺的戲子,見她那種喜洋洋的樣子,都遠遠地望著她。她只當不知道,只管笑嘻嘻地在後臺走來走去。
到了戲完了,大家卸了裝,正待要走,她們的班頭時鶴年跑到後臺來了,手上拿了帽子,遠遠地看到白桂英,就連連拱手道:「偏勞偏勞!我有點事分不開身,這時候才來。白老闆請緩走一步,我還有幾句話說。」白桂英道:「您不用說,我明白,也不忙在這一刻兒。我等著要回家去,吃點兒東西呢。」先前那個扮高力士的佟福庭,還沒有走,這時走上前來向時鶴年道:「您不知道,我們這班子裡,是雙喜臨門,白老闆也有了姑爺了。」她穿了對襟黑布短夾襖、敞著胸面前一路紐扣,露出裡面的白汗褂子來,大有男子的氣概。頭上歪戴了一頂呢氈帽,露出腦門子來,腰上繫了一根白扁帶子,在白襖下露出一大截白穗子來。白桂英向她臉上望道:「你要在後臺唱打漁殺家嗎?瞧你這個樣子。」佟福庭點一點頭道:「您還記得,我們初次配戲,就是這個。現在您是抖起來了。我們不知哪輩子出頭。」白桂英知道她的口舌不饒人,笑著向大家道:「再見吧!」說畢,在人叢中擠著就走了。
佟福庭伸了伸舌頭,又搖搖頭道:「姑娘出門子,這也很算不了一回什麼事,為什麼這樣地高興呢?」
朱氏留在後臺,還沒有走,聽了許多人說,都是批評自己姑娘不對的,只好裝著糊塗,悄悄地走出後臺,就僱輛車子回家。
到家的時候,桂英換了一雙拖鞋,躺在一張睡椅上,口裡哼哼唧唧地唱著。朱氏問道:「你不是說回家來吃東西的嗎?怎麼在這裡躺著?」桂英道:「我為什麼不回來,我在那裡,存心去聽閒言閒語嗎?」朱氏板了面孔,不理會她,依然走向她自己的臥室裡去,桂英望著她母親的後影笑了一笑,還是躺著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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